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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九千岁[重生]》现代言情小说_坏猫霸霸

    51、哎。


    官兵重新维持秩序。


    众人的私语传来。


    “就不该管她, 该让官爷砍死她!”


    “呸,老疯子,天天插队撒泼, 早该死了。”


    “就不给她粥,饿死她。”


    “老不死的。”


    人群猝不及防的恶毒令景恒吃惊, 朝夕相处的灾民们忽地陌生起来,在饥饿与苦难的冲刷下褪去温良模样, 露出内里的狰狞来。


    景恒站在人群之外, 与闹事的婆子一起成为人们指指点点的对象。


    “看他多管闲事,被老疯子缠上了吧。”


    “哎,都吃不上饭了,还装什么君子,活该。”


    “小伙子, 快把碗赔给她吧, 别叫她嚎了,刺耳的紧。”


    “就是。”


    “他不是好心吗?怎不把碗赔给那婆子, 插队的时候不说话,真是慷他人之慨!”


    不该是这般的, 起初搭伴而行时, 他背着凤明,许多人都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问凤明是病了还是中暑了。


    有人拿出藿香正气丸、有人要把车借给景恒、排队领粥时还主动帮景恒照看凤明。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是第三日、还是第四日,当人们身上的干粮吃光后, 还是得知楚乐侯不许他们进城补给后


    人们开始挖野草,啃树皮。


    饥饿让人失去本性与理智, 无从发泄的苦闷积攒, 难言的戾气在人群中蔓延。


    拉帮结派是人类的异禀天赋。他们非常善于定位、构造出一个对立者, 供他们抨击膺惩、发泄怒火。


    景恒没有同人群一起指责对立者,于是人们用言语逼迫景恒,邀请他加入进来。


    【何必可怜这个疯婆子,我们都不可怜她,你为何和我们不一样?】


    【你如果真的那么善良,会把你自己的碗赔给她吗?】


    将问题抛给景恒后,人群作壁上观,好像一个个都成为人间观察者。


    漠然看景恒是选择加入他们,还是选择饿肚子。在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饿肚子无异于等死。


    他们以己度人,心想:难道会有人选择死吗?


    景恒心中生出一股悲愤与无奈,他把碗塞给那婆子,空着手排在队尾。


    人群顿然安静。


    放粥的官兵记得景恒,知道他把碗赔给了疯婆子,官兵用大木勺搅了搅锅,低声吩咐身边的人:“去拿只碗来。”


    景恒伸出手:“不必了,放我手上吧。”


    木勺一顿,官兵诧异问:“不烫吗?”


    景恒摇摇头。


    柴火已熄灭好一阵,官兵见他坚持,便将粥盛到了景恒手上,景恒手掌很大,他捧着粥,略一点头:“多谢。”


    他双手捧着热粥,在人群中穿行而过。


    众人无不避让,不敢与之对视。


    一蓬头垢面的老者抠着脚,喃喃自语:“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


    景恒若无其事,回到凤明身边,他吹吹粥,将手送到凤明嘴边:“记得吗,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就是这般喂你水喝。”


    凤明垂下头去饮,一滴水忽然落在粥中,荡出圈圈涟漪。


    那样轻的一滴水,景恒的手却被砸得一颤。


    凤明是哭了吗?


    这是他头一次见凤明流泪。他一口血吐凤明脸上时,凤明都没哭,难道手捧热粥还能比那一锤伤的更重?


    显然不能这般衡量,然而此刻景恒愚钝无比,他不知凤明为何难过,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凤明哭的很安静,粥面的涟漪却始终未散。


    凤明的声音也听不出丝毫哭腔:“你走吧。”


    “楚乐侯不敢杀我,你回淮安,做你的王世子不好吗?”凤明抬起头,长长的凤眸那般美,泪从他削尖的下巴上滴落:


    “景恒,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你想死吗?”


    “我不会死,”景恒轻声允诺:“快喝粥吧,好烫,手疼。”


    凤明终于哭出声来,他哽咽着去喝粥,当唇角抿到微咸的米汤,倏然止住眼泪,不再哽咽颤抖。凤明抬起头,冷静得不可思议:“我渴了,给我打点水喝罢。”


    景恒看了眼空空的水囊,举举手:“腾出手来就去。”


    凤明伸出手:“我自己喝,你去吧。”


    景恒用唇试过粥的温度,见确已不烫了,才把粥倒置凤明手中。


    凤明捧着粥喝了一口:“去接水吧。”


    景恒拿着水囊,走了很远,一刻钟后,他拿着水囊回来,远远看见凤明心中一惊。


    上当了。


    凤明还维持这捧粥的姿势,粥中的米汤滴滴答答,早流尽了。凤明袍角袖口尽被米汤濡湿,手中只剩半捧米粒与麸糠。


    凤明的眸子锁住景恒,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这回你能吃了吗?” 大有股‘你若不吃,我便一直捧着’的意味。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固执地捧这着掺了沙粒、麸糠的米粥。


    就像捧着一颗真心。


    *


    刘樯瞧着景恒,眯起了眼。


    在江陵城中,他刘樯也有几分名头,是最大赌场里面的第一打手。


    时逢灾年,王侯作乱,人命贱如草芥,所谓乱世出枭雄。自从楚地乱起来,刘樯便生出建功立业的念头,他武勇异常,堪比项羽,又沾了汉高祖刘姓的仙气,自诩天意。


    刘邦集结三千子弟相应,就能自称沛公。如今楚地灾民何止千万。


    这刘樯身长八尺,燕颔虎须,日啖牛肉三斤,声若巨雷,曾两拳打死一个壮汉。


    赌场掌柜赏识刘樯,拿钱将他杀人之罪抹平,收做打手。


    江陵城祸乱初始,楚乐侯的爪牙四处搜罗健硕男子,掌柜欲将他献上,他躲在门外听见,先下手为强,抢先杀死掌柜,卷了赌场银子跑路。


    一路上,刘樯隔岸观火,观察众人,最为欣赏景恒。


    能背着个快死的病秧子行走数日,论勇猛只怕更胜于他。


    这人品也是令人钦佩,灾祸之下,抛妻弃子、易子而食都不罕见,这份高义,刘樯自叹不如。


    刘樯自知是个武夫,做事鲁莽冲动。从前听人说书,最不爱听的故事就是甚么“□□之辱’之类,讲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那些。


    可成大事如何能拘小节?


    想当年,项羽当年捉了刘邦的爹欲烹杀之,刘邦说了甚么,原话刘樯是学不出来,大概意思就是‘咱俩是兄弟,我爹就是你爹,你要煮你爹,分我一杯羹喝”。


    这话都能说出来,这怎能怪项羽玩不过刘邦,刘邦能亡秦灭楚,逐鹿中原,少不了这两面三刀的本事,刘樯自叹不如。


    刘樯虽莾直,但他聪明,自己做不到的,拉个能做到的人入伙帮他,不就成了?


    他今日冷眼旁观,自觉若是自己被那婆子纠缠,早就一拳打死了事。


    此人真乃真君子也,熠熠斐然,不惧流言,傲然独立于人群之外,有遗世之风。


    这般品性,比刘邦那小人更胜百倍!


    刘樯自叹不如。


    景恒三两口把米粒吃掉,正给凤明冲手。


    这时,一威武汉子走过来,景恒回过身,将凤明挡在身后。


    那男子抱拳道:“在下刘樯,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景恒愣了一下:“凤宥持。”


    凤明抬眸看了眼景恒。


    刘樯道了句久仰,与景恒攀谈起来。刘樯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他有心凑近乎,天南地北,很快与景恒聊到一处。


    刘樯走后,凤明评价中肯:“是员猛将,可尚将军。”


    景恒嗯了一声:“刘樯对楚乐侯很是不满,对咱们倒是好事。”


    凤明强打精神和景恒说话,不肯再睡过去。


    景恒心疼地摸摸凤明的手背,轻轻扣了扣:“睡吧。”


    凤明固执摇头,揣起手,靠着树。


    景恒有主意,装不经意地问:“白素贞的故事,你看到白蛇产子了吧。”


    凤明警惕地挺直腰背,满脸不高兴地瞪景恒。


    景恒不怕他瞪,低声温语:


    “这日白素贞胎动,她竭尽全力,产下一名男婴,却不料法海趁她法力微弱,借机将许仙带到了金山寺,劝说许仙出家。”


    凤明目光逐渐涣散,他奶猫似的摇摇头,试图驱散睡意。


    “只听法海对许仙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景恒低声吟念,察觉凤明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声音越发轻柔:


    “法海说‘白素贞是妖,你是人,人与妖相恋,有违天地纲常、六界不容,你若不肯出家,我就将白蛇收入降妖紫金钵中,将她永生永世镇压雷峰塔之下’”


    “不要。”凤明呢喃。


    景恒握住凤明的手:“许仙没了主意,他不想出家为僧,也不想白蛇被镇,这可怎生才好?”


    凤明轻轻哼唧一声。


    他困极了,生气景恒还给他出难题,只能努力思考,迷迷糊糊地说:“砍了法海狗头。”


    景恒忍俊不禁,轻笑出声,胸膛微微一震,吵到凤明睡觉,凤明又嗯了一声。


    景恒便不再动。


    凤明窝在景恒身边,再次陷入了黑甜梦乡。


    梦里他化作一只吞天火凤,张口吐出九道闪电雷火,把法海烧成烤猪腿。


    景恒侧耳去听凤明的呓语,说的是:“猪腿、猪腿。”


    景恒笑了笑,扯下布条把烫伤的手掌缠起来,免得烫伤溃烂,凤明看着难受。


    火辣辣的伤口被闷再布下,疼痛更甚,景恒恍若未觉,用牙咬着布条一端,面无表情地狠狠系紧。


    疼要记着。


    百姓更疼。


    他作为皇亲贵胄,只是暂时落难,可这些种种苦难,就是寻常百姓一生。


    作者有话说:


    哎,最不爱写主角的成长。


    成长往往伴随着苦难,顺风顺水的人总是能很天真。


    希望我的读者们能永远天真。


    *?


    ? 52、谁是妖怪


    翌日, 山林深处。


    一只野猪轰然倒地,刘樯力大无穷,单手提起百余斤的野猪, 扛在肩上。


    景恒跃到树上,将昏迷的凤明解下来, 抱下树。


    刘樯见状:“以宥持兄弟的武艺,要不是照顾病人, 何至于饿至脱相。”


    景恒摸摸脸, 心说原来脱相了么,难怪凤明都给气哭了,他心中温软:“今日若非刘兄相助,又怎能猎来这头野猪,刘兄真乃我的贵人。”


    凤明总是昏睡, 景恒寸步不敢相离。


    纵然放到树上, 尤担心虫蛇伤人,他数次打猎, 首尾难顾,收获寥寥, 且林间小型动物, 早被饿红眼的灾民捉食殆尽,只能以石子打些鸟雀来吃。


    昨日才认得刘樯, 今日二人合作狩猎,倒是颇为默契。


    刘樯将野猪扛至河边, 骨瘦如柴的灾民三五成群,聚在河边饮水充饥, 见这头半人高的野猪, 纷纷侧目, 麻木的眼中藏不住贪婪光芒。


    刘樯见状,将野猪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那目光才略有收敛,巴头探脑的,仍忍不住悄悄打量。


    刘樯掏出匕首,割开野猪喉管,低头狂饮,他狂啸一声,再抬头来,猪血占了半张脸,前襟也尽是鲜红,他舔着唇角,仿若阎魔,扫视觊觎之人。


    目光所及,如同利剑,众人不敢再看,皆瑟缩低头。


    凤明仍未醒,景恒洗净双手,另开一处血口,用竹筒接出猪血喂给他。


    刘樯将那野猪去毛,切下好大块儿肉,不烤不煮,席地而坐,生啖而食。


    景恒升起火堆:“我得煮些肉羹,他身体虚弱,生食不得。”


    刘樯点点头,面色凝重:“等我吃完。”


    烹肉太香,这群饿疯的人群断然受不住,倒时只怕一拥而上,争相夺抢。


    河边有人正谈论应城的事:听说到了应城也不能离开楚地。国库空虚,朝廷筹措不出钱粮,已然放弃赈灾,故不许灾民离楚乱难,要将他们困死在应城。


    楚乐侯仁慈,在城外临时搭建棚屋,每日开棚施粥,只有到了应城才能活命。


    景恒听到此处,冷笑一声。


    “怎,这消息有误?”刘樯大口嚼着生肉,津津有味:“楚乐侯那老小子怪坏的,我看他也没这好心。”


    景恒:“他将人都凑在一处,所图甚大。”


    他将所闻所见讲与刘樯。


    刘樯听过,难以置信:“应城如今竟还不如此地。”


    正此时,一男子领着个小孩子缓慢靠近,刘樯停下咀嚼,虎目圆瞪,凶狠看向那人。


    男子有些憷,哆哆嗦嗦地说:“两位大哥,我想用这小孩换点肉。”


    景恒看那小孩不过四、五岁,瘦瘦巴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换这小孩来,也做不了什么活计。


    刘樯按住景恒,抢先说:“哪儿偷来的孩子?还回去!我们不吃两脚羊。”


    两脚羊?


    景恒如遭巨震呆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那男子。


    男子挤出谄媚笑意,他才是真瘦到脱相,一笑满脸干皮挤在一起,活似骷髅。


    他解释说:“我自己家的小孩,干净得很。您看你这大头野猪,您几人也吃不下,扛着上路也累,他自己会走,能跟着你们,也方便啊。”


    小孩黑葡萄似的眼瞪着,也不知能不能听懂,景恒心中大痛,一时不知能说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直到这幕出现在景恒面前,他才后知后觉,古书中‘易子而食’惨相早已近在眼前,只是他目障耳塞,看不见罢了。


    刘樯出身赌场,这种场面见得多,为还赌债卖儿卖女,逼迫自家婆娘卖身的,什么没有。


    他不以为意,呵斥道:“快滚。”


    那男人吞咽唾沫,眼露凶光。


    没有食物,都想靠打猎维生,然而手无寸铁又饥饿无力,谁能猎到这般大的猎物。许久未闻肉腥,他馋得发狂,恨不能立即煮了手上的孩子。


    他畏惧那茹毛饮血的高大男子,只能拽着那孩子走远。


    刘樯将口中的肉嚼得作响,嘲弄:“有手有脚的大男人,想着靠孩子换肉吃。”


    “是世道吃人。”景恒紧紧握住凤明的手,轻轻唤他:“养晦,醒醒,别睡了。”


    刘樯却说:“人性本恶。人为了能活下去,那是畜生都不如。”


    刘樯吃下三斤猪肉,腾出手来帮景恒烹肉,熟肉香味在河边弥散,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披伏,甚至盖过柴火哔叭之声。


    他上前三步,坐在块大石头上,虎视眈眈盯着蠢蠢欲动的人群。


    正这时,一个年轻女子蓬头垢面,端着空碗,款款走来:“求大哥给碗汤喝。”女子跪下身,褴褛的衣衫包裹着身躯,她趴跪在地,胸脯直往刘樯身上蹭:“求您了”


    在江陵,他刘樯可是花街柳巷的常客,漂亮婆娘他见得多了,不吃这套,一脚将她蹬开:“滚。”


    他明明并没使什么力气,那女子却婉婉哀叫,俯倒地上,不动了。


    见状,一对中年夫妻跑了过来,口中发出凄厉喊叫:“你这莽汉,不给便不给,作甚踢死我女儿。”


    “苍天啊,踢死人啦,大家给评评理啊”


    “救命啊!杀人啦!”


    一时间,围观者义愤填膺,摩拳擦掌,好似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完美的讨伐理由。


    他们陆续站起来‘扶危济困’,互相壮胆,拥簇挤在一起上前指责。


    端端几息之间,比肩继踵,将刘樯三人围了个彻彻底底。


    “不给吃的便不给吃的,作何杀人!”


    “你看他生吃血肉,好可怕”


    “他能打死野猪,踢死这柔弱女子岂非手到擒来?”


    “他们这般威武,说不准本来就是土匪!”


    土匪二字仿佛冷水入油锅,人群炸开,沸反盈天。


    “捉他去见官!”


    “杀人偿命!”


    虽这般说着,但推推搡搡,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人群熙熙攘攘,挤到那装死的女子,女子怕人踩到自己,微微动了动。


    刘樯眼尖,本还以为自己没使对力气,真把人踢死了,看到那女子动,才知道这是被讹上了。


    他朗声道:“那女子又没死,与我何干?”


    “还敢抵赖。”那女子父亲叫嚷,他蹲下身,摇晃这那女子:“闺女,闺女!”


    女子自然不会睁眼。


    围观者似乎确认无误,瞬间暴怒。


    那女子就是挨了壮汉踢,这儿事他们占理,他们应该杀了壮汉一行人,为这女子报仇!


    他们面容狰狞,言辞激烈:


    “你还有什么好说?”


    “偿命!”


    “杀了他!杀了他!”


    人群意图显现,已经从讹诈兽肉变成杀人分赃,讹能讹到多少?壮汉一行三人,除了壮汉那两人都还没吃,另一个年轻男子看着也是能吃的,另一个病病歪歪昏迷着,不足为惧。


    只要杀了这两个人,那百斤的野猪就都是他们的!


    如果不够,他们还可以吃掉这三个男人一道道目光聚焦而来,那目光贪婪狞恶,毫无人性。


    如同野兽般咆哮着、嘶吼着,只剩下口腹之欲。


    也是人类进化了千万年,也无法抵抗的、与生俱来的、原始残忍的恶念。


    刘樯眯着眼,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巨大阴影,仿佛猛虎,向前一步。


    他踏出一步,人群后退两步,一人无意间踩到那女子的手,那女子受不住疼,尖叫出声。【主攻侦探事务所:622849333】


    那女子的父亲忙捂住女子的嘴。


    “这是死了?”刘樯冷笑道:“我看她活的很好嘛。”


    事已至此,若就这般不了了之也就罢了。


    可吃肉的计划会破灭


    一个男子目光闪烁,深深看了眼锅中煮沸的猪腿,抬起脚,狠狠踩向那女子后心!


    景恒猛然站起身!


    那女子还被父亲捂着嘴,叫都叫不出来,呕出一口鲜血。


    那父亲不知女儿是被谁踩的,还真以为是被踢伤了,颤抖着举起手,发出一声悲恸哀叫:“啊”


    人群被鲜血刺激,一阵嗡然。


    那女子的母亲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她枯瘦的手抓住那男子脚踝:“你踩我女儿?”


    那男子往后退,指着刘樯:“我没有,是他踩死他踢死的!”


    “我看见了”女子母亲扑向男子,真情实感之下,显出之前演技的拙劣:“我看见了!”


    男子慌了神,与她撕打在一起:“你这个疯婆子!”


    景恒上前一步。


    “别去,”凤明不知何时醒来的,他单手拉住景恒衣角:“救不了。”


    黑压压的人群僵持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正时,被踩的女子睁开眼,瞳光逐渐涣散,轻声呢喃:“有人踩我有人踩”声音虽弱,却足以人群听清,可她已进气多出气少,这时谁还顾得上她?


    不能是他们踩死的!


    他们是正义的,好心为那女子讨说法,谁会踩她?怎会是他们中间的人踩的?


    不可能的。


    他们是善良、好心、温顺纯良的百姓,是穷苦、无助、流离失所的灾民。


    他们都那么可怜!


    他们该守望相助,彼此保护,所以他们才站出来,和那壮汉对峙!


    他们多么英勇!


    “一定是这个人会妖法”不知谁喊了一声,指着刘樯:“蛊惑人心!”


    “对对!”踩人的男子立即认同:“我是读书人!连鸡都没杀过!”


    男子的同乡为他作证:“我认识他,他是我们村出名的书虫,他不会杀人!”他的同乡怎能杀人呢,有个杀人犯同乡,他还如何做人!


    “这三个人已经被妖法控制了!”


    人群刹那间倒转包围,将那一家三口围了起来


    一个人指着女子的母亲说:“真的!她的眼睛好红。”


    “不会是要吃人吧。”


    “他们变成妖怪了。快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人们狂暴凶残,涌在一处报团取暖般生出无尽勇气,将那三人围的密不透风,谁也看不见发生了什么。


    一场景恒无法理解的混乱,发生在他眼前。


    他站在原地,感觉到了难以言说的恐惧。


    人心的可怖,远胜一切灾祸。


    作者有话说:


    匪夷所思。


    *?


    ? 53、鸽血


    啊!啊!啊!


    一声惨叫声传来


    又是一声。


    又是一声。


    景恒打了个寒颤, 这种哀嚎中包含的痛苦,文字无法叙述,犹若一只爪子直接挠在骨头上。


    那不像人能发出是声音, 像兽、像鬼、像妖怪。如果真的有妖怪,也只有在被烧死、神魂俱灭的一刻, 才会发出这般的嚎叫吧。


    “是世道杀人吗?”刘樯问。


    天色逐渐昏暗,林间穿过悠然清风, 除去几分溽暑, 河边冰凉的水汽荡漾,一场怪诞大戏终于落幕。


    “这老妖婆果然可怕”一个人捂着流血的右手:“好险给我咬掉块儿肉。”


    一人赞同:“人的牙齿怎会如此锋利,必是妖变了。”


    人群自说自话,如同完全忘了被他们标做‘妖怪’的刘樯三人。


    煮肉的香气飘着人们鼻间,仿佛一个钩子, 将他们的理智全然勾走, 饥饿从内而外啃食着他们。


    他们不断吞咽口水,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他们先是渴望地看了眼锅中的肉, 然后收回视线,直勾勾盯着地上的尸首。


    他们拖走了尸首。


    景恒颓然, 被人抽走了脊骨般塌下肩膀。


    围观者得到了想得到的虽然过程与最初计划的略有不同, 但结果相同。


    他们得着肉了,自然不会再去招惹人高马大的两个壮汉, 那壮汉连野猪都能打死!


    见人群散去,凤明才松了口气, 喉间的咳意再忍不住:“咳咳咳景宥持。”


    景恒回过神来,蹲在地上, 扶起凤明:“喝点水。”


    凤明摇摇头, 推开手边的水囊:“宥持, 人从来都是这般你,你别害怕。”


    景恒垂着眼,指甲无意识地勾着水囊:“他们把尸体拖走吃了吗?”


    “听说人肉很香,”刘樯走过来:“他们饿坏了,没吃的想尝尝,吃过了的知道能吃,更想吃。”


    凤明眼含责备,冷冷看了眼刘樯。


    刘樯不害怕,光棍地耸耸肩:“在天上的公子哥儿,脚总得踩到咱们泥地里来。”


    凤明握着景恒冰凉的手:“这不是你的错。”


    景恒看着地上残存的血迹


    他恍恍惚惚,如坠无间地狱。


    讹诈有错,罪不至死。


    人群无知,人云亦云,初衷也是为那女子讨说法。


    也许有私心。


    然后呢?


    发生了什么?


    如此光怪陆离。


    难道这中间,还有甚么他未知的因果吗?


    怎就有人踩死了那女子,人群讨伐的对象又为何变成了那三人。


    从想讨吃野猪肉,最后变为吃人肉。


    那女子只是想要一碗肉汤最后却葬身他人之腹。


    这般惨绝人寰又怪诞诡异的事,真的发生在人间吗?


    景恒眼前一黑,仰天到底。


    刘樯吓一跳:“我的娘,这就吓晕了?”


    凤明接住景恒,以指为梳,替景恒属拢碎发:“他在怪自己。”


    刘樯不解:“和他有啥关系?”


    凤明无奈地勾唇一笑:“谁让他是傻子。”


    凤明脸色苍白,发丝微乱,灰扑扑、病怏怏的,还是个男人,刘樯从没细看过。


    这一笑流风回雪,轻云浮散,皎皎兮如明月当空初霁,光华流转,便是瞎子也能再晃瞎一次。


    刘樯心间猛跳,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心说本来以为宥持兄弟是有点傻,背着个病秧子逃难,如今才知自己才是那个傻子。


    这哪儿是病秧子,这是瑶池里的神仙!月宫上的仙子!


    这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人,这还是人间吗,他莫不是到了九重天,否则怎会看见仙人?


    是神仙呦。


    许是下凡渡劫,要不怎这般虚弱。


    刘樯偷瞥一眼,只觉心摇神曳,他定了定神,再不敢看。


    天娘哎,祖宗,他见着神仙了!


    半盏茶后,景恒很快醒来,若无其事地吃野猪肉、喂凤明吃肉羹。


    凤明有些担心。


    景恒对他笑笑:“我想通了。”


    凤明这才放下心来,再次昏睡过去,这一次,他足足睡了两天。


    *


    第九天。


    这日风和日丽,凤明悠悠转醒,景恒捏着只鸽子,正喂他鸽子血喝。这鸽子全身雪白,只在翅羽边缘一圈青金,名曰轻羽玉鸾,能一日千里,价值不菲。


    凤明舔舔唇角鲜血:“到哪儿了?”


    “竟陵。”


    竟陵是古称,千年来此方地名几度变化,前朝时唤作景陵,齐朝立国后,为避国姓之讳‘景’改为‘竟’,又回归到古称‘山陵至此终止’之意。


    凤明微微皱眉:“怎走的这条路?”


    “楚乐侯派兵驻守,只留一条道东行,”景恒低声说:“他划出这条道,把人都驱向应城,恐怕另有所图。”


    景恒凑在凤明耳边:“我同几个领头的分析,把人都聚在一处,要么方便利用,要么方便杀。”


    也不知凤明睡着这些日子,景恒都撺援些了什么,几百个灾民搭伙上路,还发展出领头人来。


    若这路再长些、人在多些,这些人岂非要揭竿而起,裂土封疆。


    凤明点点头,问:“鸽子哪儿来的?”


    “哦,”景恒看了眼手上仍有余温的鸟:“捉来的。”


    景恒说了谎,喂给凤明的鸽子,来自淮安王府。


    托福于楚乐侯也需信鸽传递消息,轻羽玉鸾振翅在楚地飞了一圈,终于在人群中寻到了景恒。景恒解下鸽腿上信管,轻抚轻羽玉鸾光滑的羽毛,信鸽歪着头,去啄景恒手指。


    景恒望向凤明,凤明靠在树下,闭着眼,胸膛微弱的起伏他下定决心,没给淮安王府回信,而是捂住鸟眼,面无表情地扼死信鸽,割出血来喂给凤明。


    轻羽玉鸾睁着琥珀色的眼,小小的鸟头无力的垂下,再也不会抬起。


    作为一只鸟,轻羽玉鸾不能理解主人为何杀它。


    它从出生起,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景恒,从小被景恒养大。


    故而一般的信鸽是靠着归巢本能,单向送信。


    轻羽玉鸾却能如同猎鹰,违背本能,在空中反巡航,直到找到它想找的人。


    是景恒养了六年的鸽子。


    他拔下信鸽嫩黄色的鸟喙,放在怀中。将轻羽玉鸾拔了毛,神情自若地烤给凤明吃。


    *


    第十日。


    万苦千辛,景恒终于带着凤明踏上了应城的土地。


    “应城的聚集的灾民已经这个数了,”刘樯伸出四根手指:“宥持兄弟有何打算?”


    篝火映在景恒脸上:“刘兄有何打算?”


    “楚乐侯在鼓动灾民谋反,他将咱们聚在这儿,想利用咱做先锋军,冲出应城,夺取南直隶。”刘樯冷笑一声:“鹬蚌相争,他想做渔翁。”


    景恒用木棍在土地上,划出一道蜿蜒的河:“淮河。”他在淮河下一点,写了个齐字:“淮河以南。”


    又在西边画了个圈:“楚地。刘兄可看出什么?”


    地图在火光明灭之中闪闪烁烁,刘樯眯起眼:“淮河以南疆土太大,楚乐侯吃不下,咱们也吃不下。反齐太难。”


    “楚乐侯犯上做乱,楚地百姓皆苦,即便闹起民愤,只要不反齐,就不是和朝廷作对。若能降服楚乐侯,朝廷还会大大封赏招安。”


    景恒的木棍在代表楚地的圆圈上来回勾勒:“故土难离,刘兄鸿鹄之志,当知根基二字的重要。”


    刘樯道:“反楚易,反齐难。咱们是为了活命拼命,不是为了造反拼命。”


    景恒赞了一声:“好一句‘为了活命拼命,不是为了造反拼命’,刘兄大义,宥持自叹不如。”


    几日相处,景恒发现刘樯非常喜欢‘自叹不如’四个字,被带的也把这四个字当做口头禅。


    果然,只听刘樯说:“宥持兄弟洞若观火,天下局势了然心间,刘樯自叹不如。”


    凤明愿称景恒和刘樯为‘自叹不如兄弟’,哪儿跟哪儿啊,这互吹互捧的和真事似的。


    那地图画的是什么东西。那条线,就没有一截能和淮河对应上的,唯一和淮河的关系,就是都是一条的形状。


    他以指为笔,在地上勾勒出真正的淮河线,从淮水起点桐柏山太白顶西北侧河谷,到终点扬州府三江营,没有一处错漏。


    凤明百无聊赖,又在地上画了个侧脸。


    景恒走过来,凤明用脚一抹,把人脸抹去,只能隐约看出原先画了个人。


    景恒看地上的画:“画白蛇和许仙呢?”


    凤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嗯。”


    “楚乐侯想的损招,找不到你,怕朝廷收拾他,先鼓动灾民给朝廷添麻烦,”景恒挠挠脸:“大齐、灾民、楚侯,总有两方得先斗起来”


    凤明知道景恒是个非常心软的少年人,谢停挨廷杖都会落泪。


    他担心景恒将乱楚的罪孽背在身上,出言安慰道:“把战乱都压在楚地,已是损失最小的结果了。”


    景恒又挠挠头,好几日没洗澡,全身都痒,真怕长了虱子,他无所谓道:“他们打起来,咱们趁乱走,到江城我得先洗个澡。”


    曾经把每一条人命都看得极重的景恒,如今与刘樯三言两语定下乱楚之计,不动声色,只想着洗澡。


    凤明微微敛眉,好像在他昏睡的这段时间里,景恒在飞速成长,不知不觉间转变为一个优秀的决策者。


    凤明此时尚不知道,那个因朋友挨廷杖在奉天殿前落泪的少年,永远的死在了那片竹林。如果他喝了鸽子血还没能醒来,景恒甚至会去求助楚乐侯救凤明。


    以帮楚乐侯反齐的为代价。


    这一趟楚地之行,景恒能咽下曾经咽不下的沙粥,也看透很多曾经看不透的事情。


    这世间,从没有两全其美,想保全的越多、失去的越多。


    必须做出取舍。无情地松开天平较轻的一端,冷眼旁观,任由他们跌入无间深渊。


    人命依旧极重,但在死几万人和死十几万人、乱楚地和乱淮南相比,他毫不犹豫地做出抉择。


    他成为了他最厌恶的,数字书写者。


    人心不可控,有些死亡注定无法逆转。不想成为棋子,就只能做那个执子之人。景恒不得不站在极高、极高之处,俯视众生,悲悯而残忍地为众生选择命运。


    也许另一个他真的在苏醒。


    那个真正的帝王。


    但景恒不会把责任推给任何人。


    是他做的选择,上天入地,后果他来担。


    作者有话说:


    轻羽玉鸾:老子飞了几千里找你,你他么上来给老子捏死喂你老婆。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拿我做人情!


    *


    轻羽玉鸾不是齐圣宗的转世。单纯的倒霉鸽。


    原谅景恒吧,毕竟他第一世做鱼的时候都能把自己喂给凤明吃。?


    ? 54、哗变


    永元六年六月初, 应城四万难民哗变。


    起因源自一场搜查。


    当东逃之人皆聚集都在一处之时,楚乐侯终于揭开了他的谋算。他是知道凭画像搜不出凤明的,一个人藏在入人群中, 如若滴水入海,再难捞出。


    于是楚乐侯想出一个绝妙之法脱衣查看, 凤明是宦官,他的身体异于旁人。


    楚乐侯洋洋得意, 为自己的才智击节赞叹:“双兔傍地走, 安能辨雄雌,剥去兔子皮,看这只劁兔怎生藏。”


    此令一出,应城哗然。


    可饥饿与生存,令人失去了反抗的斗志。


    楚乐侯传令, 凡配合搜查者, 赏谷稻一掬。


    男子们争相排队,在众目睽睽之下褪去衣衫, 任人查验,士兵点头后, 点头哈腰地披上破衣烂衫, 伸着手去讨粮。


    士兵用瓢舀起米,得了粮的, 小心用衣服兜起,生怕从指缝漏出半粒。


    一时间, 校场尽是白花花的屁股。


    女人不再搜查之列,得不到米眼馋, 又羞看那校场上男子们裸露的身子, 索性背过身不看, 只等着自家男人捧米回来。


    年级够大的老妪不在乎那些,不仅不怕看,反而在校场上来回梭逻张望,俯下身去抢捡遗漏的米粒稻谷,这般行径,倒令面皮薄的男子羞涩扭捏起来,伸着手捂裆。


    士兵呵斥:“藏什么!再挡当你有鬼,绑起来去见侯爷!”


    男子吓坏了,忙把手拿开。


    景恒、凤明、刘樯三人站在远处,看着这场荒淫闹剧。


    “他娘的,”日头正盛,刘樯被那片白晃得眯了眯眼:“老子可开了眼了。”


    谁不开眼呢,这阵仗,景恒也没见过,简直闻所未闻:“上位者施令无度,百姓也荒诞不经。”


    当权者再无底线可言,下官与百姓如何能高洁自持,上行下效。


    这派怪异场面的呈现,又岂是仅因一道政令、一掬谷盗所致的。


    “人怕最怕自贱,兄弟你是锦衣玉食脂粉堆里滚出来的,见的少。”刘樯面露嘲色:


    “脱衣服算什么,有那赌棍为了二两赌资,剁了手指不够,婆娘女儿卖了继续上牌桌,还有那药瘾发作,为吸金石丹的,连人靴子都肯舔。”


    “金石丹?”凤明转过目光,看向刘樯:“什么是金石丹?”


    刘樯低下头,不敢与凤明对视,说话也结结巴巴:“是种奇怪丹药。服用后使人失去痛感,宛若钢筋铁骨、天兵神将,只是吃了药的,都活不太长,当场就死的也有”


    这种药流传到民间,人们发现将其碾成粉末烧制吸食,有神明开朗、飘飘欲仙之效。会成瘾,一日不吸便神衰无力,如同东晋五石散,戒断困难。


    因有此奇效,金石丹在赌场、妓院等下九流的场所中飞速流传开来。


    有客人吸的,也有自己吸的;有主动成瘾的,也有被迫成瘾的。


    一时间,以金石丹为手段控制他人的,不胜枚举。


    楚乐侯府更是日日烟雾缭绕,聚众吸食金石丹。


    洁身自好者避之不及,不敢踏入侯府街巷的百步之内;也有买不起金石丹,就躺在侯府外墙之下,蹭吸烟雾。


    场面蔚为壮观,引为奇谈。


    凤明听罢:“原来如此,难怪庐州等地多有官员为他遮掩钻营,症结在这金石丹,我倒真没想到。”


    大齐律法严苛,对待官员有‘十诫五常’,其中一诫便


    是禁止滥用丹药。


    此处的丹药特指以五金八石炼制的‘金丹’。


    五金指金、银、铜、铁、锡。八石一般指朱砂、雄黄、云母、空青、硫黄、戎盐、硝石、雌黄等八种矿物。


    草药制成的丸剂不在此列。


    齐国的太.祖皇帝特立独行。开国以后,非但不追求长生,反而视长生之说为邪说怪谈,若有宣扬信奉者,按律当斩。


    齐太.祖在位时,政治清明,政通人和。他自上而下推行医农科学,开化百姓,讲求天时人和,尊重万物生长规律。在景恒看来,这位太.祖,比景恒还像位穿越者,许多思想非常先进,超越时代千年不止。


    不过太.祖死后,子孙们慢慢遗忘教诲,还是捡起了‘君权神授’那套巩固统治。


    《齐律》之中讲的‘十诫五常’,就是专门针对官员设置,对官者提出更高的品德要求,百姓滥用丹药只是训斥收没,而官员滥用却要罢官流放,并且永不启用,差距之大可见一斑。


    “闻之神朗开明很像石虫蜜。”凤明沉吟。


    说话间,校场上又验查过一批人,换了新的一帮人忙着宽衣解带,刘樯不想再看,骂了句:“老子今天看的屁股,比在窑子还多。”


    楚乐侯不敢大张旗鼓地说要找太监,只是派下来知情的心腹师爷,在场面上盯着众人。


    官兵只负责维序,并不知道具体查验什么。


    那师爷眯缝着鼠眼。


    他要寻美貌太监,那五大三粗的男子也懒得看,略扫一眼就过,稍微眉清目秀些的,则会得到更多关注。


    正这时,一姣美小娘子半遮着脸上前迎丈夫,师爷眼前一亮:“拦住她!”


    那小娘子吓了一跳,只往丈夫身后躲,被官兵拉拽出来,扯着头发露出脸来。


    这脸一露出,师爷暗叹一声,哎,不是啊。


    小娘子柳眉朱唇,虽有几分姿色,却过于娇小柔美,扶风弱柳,确确实实是个女人。


    此时受了惊吓,眼中含泪,颦眉望着师爷,面露哀求,小羊羔似得,看的师爷心头起了一股邪火。


    师爷走下来,正义凛然:“这人不对劲,藏头露尾,须得查验一番!”


    那官兵一惊,抓着女子的手不自觉地放了开。


    这怎能行,光天白日,在众人面前拔了这女子的衣服,不是要她的命。


    那女子吓得呆住,愣在原地。


    女子的大夫跪地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媱娘绝非嫌犯,请大人高台贵手,饶她一命!”


    那丈夫将惊呆的媱娘拉跪在地,按着她的头给师爷叩首,媱娘反映过来,哭着拜倒:“大人饶命啊!”


    “大胆!如此恐慌,必定有鬼!”师爷捏着一撮胡须:“来人!”


    近处的几个官兵相互看着,没人上前。


    师爷勃然大怒:“好啊,你们不去查验,莫非是包庇嫌犯?!”


    这顶帽子太大,谁都戴不起。


    官兵只好抓住媱娘的胳膊,手中的胳膊又细又软,分明是女人的胳膊,官兵虽不知嫌犯是谁,但绝不是这般一个柔弱女子。


    官兵犹豫的开口:“大人”


    师爷抬手制止:“速速盘查,不得有误。”


    见没人动手,师爷的权威遭到了极大挑战,他抖着唇:“你们想造反吗?”


    一个官兵走上去,闭着眼,扯开媱娘衣衫。


    媱娘尖叫一声,雪白的肩膀露了出来,翠绿肚兜边缘吊在胸前,若隐若现。


    师爷走上前去,从官兵手中拿长刀,朗声道:“我是为查验,并非有意占她便宜,故而以刀背代手!”


    银白刀刃从媱娘纤细脖颈滑下,充满折辱意味,媱娘仰颈躲避刀锋,微微发抖。


    刀刃缓缓下滑,状若无意,割断肚兜肩带,肚兜将掉未掉,媱娘屈辱地闭上眼,紧紧咬唇。


    媱娘的丈夫跪在原地,屏住呼吸。


    刀刃停在媱娘胸口亵玩,媱娘睁开眼,眼中满是恨意,她看了眼自己的丈夫。


    她与丈夫心意相通。


    媱娘丈夫果然读懂了她的眼神,摇着头,无声地说没关系,没关系,媱娘。


    媱娘冲她丈夫嫣然一笑,蓄了口唾沫,猝不及防一口吐在师爷脸上:


    “狗官!”


    抓着媱娘的官兵本就不情不愿,只是松松握着。


    于是媱娘轻松挣开束缚,向前一扑,胸口穿过刀刃,睁着眼死在刀上。


    校场之上骤然安静一瞬。


    媱娘丈夫见此一幕,带了半瞬,而后仰天长笑。


    他状若封魔。将用衣服捧着的稻谷一抖,一把甩在那师爷脸上。


    “我还不如一个女子!”


    他抓起身上残存的谷粒,狠狠摔在地上,苦笑道:“士可杀之,断不可辱。可怜媱娘你一介女流,不惜以死相告,相公知道了相公错了!是我可笑!我妄而为人!”


    “楚地的同胞们啊!我们是项羽的子孙,难道就任由这般一个小人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脱了衣服任人取乐欺凌,就为了这一捧稻米!”


    他质问在场官兵:“你等皆是楚人,与我一脉相连,为何要助纣为虐?!”


    场上官兵侧目,不敢与他对视。


    他踉跄向前,又质问众人:“项羽宁死不过江东,何等盖世气节!今日受此侮辱,我无颜苟活。楚乐侯无道,人人皆可代之,楚地是我们的楚地霸王何在?”


    他拔下媱娘胸口的刀,指着那师爷:“你要找嫌犯,我就是嫌犯,你来杀我啊!”


    “反了反了!”那师爷大怒,抖着手跺脚:“还不把他拿下。”


    “我是嫌犯!”媱娘丈夫怒吼:“我是项羽的后人!你杀不了我!楚魂不灭!”


    他引刀自刎,鲜血喷溅出来,这飞溅的鲜血仿佛一声鸣钟,灾民们终于从长长的噩梦中惊醒!


    楚魂不灭!他们是项羽的后人!


    “狗官,拿命来!”


    作者有话说:


    景恒从奶狗长成狼狗了。


    下章威风出场。?


    ? 55、夺楚


    随着一声暴呵, 人潮喧闹沸腾,群情激奋,汹涌着冲向校场, 将手中的稻谷、杂物、石头砸向师爷。


    官兵不仅没有阻挡,反而向后退去。


    场上之人皆是楚人, 这一刻,他们血脉相连, 荣辱与共。


    刘樯穿着匆匆换好的官兵铠甲, 越众而出,举起长刀:“我是项羽的后人!我要做霸王!”


    他飞奔而去,一刀砍死师爷:“乐侯非楚!将他逐出楚地!”


    那一刀的威势,无论是灾民还是官兵都受到震撼,情不自禁喊道:“逐出楚地!”


    “逐出楚地!”


    刘樯举起长刀, 踏在师爷的头上, 一脚雷霆震天,竟将大好头颅踩碎, 他高声呐喊:“楚魂不灭!”


    众人齐声跟呼:“楚魂不灭!”


    “楚魂不灭!”


    在场的将领目瞪口呆,看着那名陌生小兵, 搞不懂为何就连着官兵都跟着反了。


    大势所趋, 将领举起刀,跟着喊了一句:“楚魂不灭!”


    *


    景恒抱手看着那领头的小兵:“刘樯还挺入戏。”


    “他是真想做霸王。”凤明给景恒整整衣领:“去吧。”


    景恒身上换了身干净整齐的武服, 盛夏天气还披着鲜红披风,他一抖披风, 翻身上马:“不爱干这活儿。”


    “快去吧。”


    凤明一拍马臀,偷来的瘦马原地踱步, 假装自己再往前走, 又重重拍它一下, 才不情不愿的往前走去。


    “哈哈,这马有个性,我喜欢,要带回淮安去。”景恒转头对凤明说。


    不知为何,他一瞬间瞧见凤明的神色有些哀伤,他定睛再看,又是寻常模样。景恒反复回头确认,□□的瘦马察觉主人心思,立即想调转马头,回去呆着。


    前面两脚兽好多,马马怕怕。


    景恒收敛心神,摸摸马头,瘦马一步一个脚印,将景恒驮到校场之上。


    众人看向景恒。


    景恒下马,解下披风,盖在媱娘夫妻身上,默哀三息:“英魂长存。”


    长风穿堂而过,大风陡起,风沙扑面,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压在众人心上。


    景恒起身,缓缓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诸位一路东行,亲眼所见,无需赘述也知,若非乐侯荒淫无道,放任灾祸横行,楚地绝不至此。”他看向应城本地的官兵:“应城也绝不至此。”


    “风云难测,天灾虽烈,却远不及人祸,如今我等被楚乐侯聚在应城,向前是大齐,后退是故土,鸟恋旧林、鱼思故渊。我等生于斯、长于斯,为何要将大好故乡拱手相让,去为祸他人故土?如此行径岂非与乐侯无异?”


    景恒缓缓扫视众人,抬手抱拳,他手上缠着裹伤的布条,倒像是个真正的武夫:


    “诸位袍泽,谁敢与我一同,夺回楚地?”


    刘樯上前一步:“楚魂不灭!我愿与君共成大计!”


    “可这是谋逆啊。”一人呐呐出言。


    “谋逆的是乐侯。”刘樯道:“乐侯谋反之心,路人皆知。他在江陵城内大肆炼制‘金石丹’,以此控制人心。”


    刘樯简单介绍何为金石丹。


    在场也有从江陵出逃的,比比应是,直言若被金石丹控制,可谓生不如死。


    长风静止一瞬,校场上安静下来,只有景恒清朗的豪言回荡:


    “乐侯德不配位,凭何治楚?不过凭他姓景!生来就是侯世子,如今年迈,妄图长生,违背祖训,私自开炉炼丹,以此邪药控制楚地,天降神罚。楚地丰茂水沛,何时有过旱灾,还不是乐侯失道寡助,人神共怒之!”


    听闻此言,众人窃窃私语,显然被戳到痛处,心中信了七分。


    见状,景恒心中默念:对不住了祖宗,虽然您很不喜欢鬼啊神啊这套,但这套确实好使。


    他环视众人,待众人止了声,才沉声说:“梓里总难舍,楚地多英豪。”


    天空中陡然炸开一个闷雷,好似回应。


    众人惊诧不已,仰头望天,狂风席卷,裹卷黑云自东南来,电光四射,氤氲着一场暴雨。


    竟要下雨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乐侯的运,到此为止了。”景恒站在风中,衣袍猎猎作响,他一字一顿:“这天地、也该换一换了!”


    一滴水从天而降,沉甸甸砸在干涸已久的土地上,溅起片烟尘。


    泼天大雨骤至,豆大的雨滴落在脸上,淋醒呆滞的众人。


    人群如风吹麦伏,转眼间,万人臣服!


    刘樯瞠目咋舌。


    昨日夜里,病秧子直说腿疼,断言今日有雨,结果真的有雨!


    这病秧子绝对是个神仙。


    他自叹不如,五体投地,膝盖一弯,跟着跪倒在地。


    景恒立在万人中央,隆隆雷声中,他的声音更显威严:“天佑大楚!”


    众人拜倒在地,齐声呼和:“天佑大楚!”


    永元六年,乐侯番地大旱,十旬不雨。


    六月,应城四万难民哗变,刘樯为将军,称‘夺楚’,反乐侯,会天滂沱。西至京山,攻竟陵,收而下云梦泽,凡自古楚地,攻无不克。


    《齐史》


    *


    凤明骑在瘦马上,景恒随行左前方,为他牵马,二人悠悠然然东行离楚,与刘樯背道而驰。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刘樯忙得要死,没来送他们。


    好吧,其实刘樯有点生景恒的气。


    半个时辰前:


    “你不留下帮我?”刘樯不敢置信。


    景恒诚恳道:“南直隶那边,好多府州也是一团乱,我得回去看看。”


    刘樯:“南直隶?你不是楚人?”


    景恒沉吟道:“当然是了,秦灭六国之前,淮安也是楚地嘛。”


    凤明:“”


    刘樯挠头:“你是淮安人?你到底是谁,为何还要管南直隶的事情。”


    “啊”景恒叹了口气:“那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刘樯愤怒地看着景恒,好似一只生气的熊宝宝:“那你从头说,我把你当真兄弟,你可不能骗我。”


    真兄弟这句叫景恒再说不出搪塞的话,他后退三步,坦诚地说:“我也把你当真兄弟,宥持是我的字,我本名景恒”


    “啊?”刘樯嗷了一声,拍案而起:“你姓什么?”


    景恒再退三步:“景。”


    刘樯一个跨步,抓住景恒肩膀:“你是皇族?淮安?你是淮安王世子?嫁给太监那个?”


    “我倒是很盼嫁”景恒掰开刘樯的熊掌,看了眼凤明:“但是人家还没娶呢。”


    凤明转过身,背对景恒。


    “他娘的,你们姓景的真会玩,逗我是不是!”如此打击之下,刘樯气极狠狠跺脚,房子似乎都震了一震。


    他虎目含泪:“你说的话,都是假的,你利用我”


    景恒本以为刘樯会狠揍他三拳,万万没想到竟给气哭了,他连忙上前解释道:“我从没骗过你,我说的都是真的。楚人治楚,将来大齐在这里设置新的府州,地方长官定有你们楚人,还封你做大将军,好不好?”


    “我不用你封。”刘樯推开景恒,哽咽道:“你还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就是王侯,还说出这种话。你是骗子!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没骗你,你看啊,如果一个穷人说有钱没用,你会信吗?但一个有钱人说,是不是就可信很多。”


    凤明背对着二人,朝天翻了一个白眼。


    景恒接着说:“我是真把你当兄弟,难道你因为我是世子,就不和我做兄弟了?”


    刘樯打了个哭嗝:“你能言善辩,我说不过你自叹不如,不配和你做兄弟。”


    景恒晕头转向,好言哄了半天,还硬受了刘樯一记老拳,才叫刘樯勉强接受,别别扭扭地和景恒和好。


    比凤明还难哄,景恒揉着肚子,在心里叹了句。


    “那我走了,给我写信。”景恒牵着瘦马,走出大门:“走了。”


    “我才不送你。”刘樯打景恒使了全力,现在有点后悔,怕把他打伤,碍于面子不肯直说,拐着弯地问:


    “你伤的不重吧,别叫你那凶相公瞧见,回来找我麻烦。”


    凤明已经走出五步远,听见这话,又转过身,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刘樯。


    病秧子一看刘樯,刘樯就脸红,还好满脸胡子,倒也不显。


    因前一刻才和刘樯保证再不骗他,景恒斟酌着用词,他以拳抵唇,清了清嗓:“没事,他,他也不管。”


    刘樯打他时,凤明确实没管,甚至觉得他活该,这总不算撒谎吧。


    坦明他自己的身份,已叫刘樯哭了半晌,又哄了许久。若是把凤明的身份也说了,今天可能就走不了了。


    还是不说了这不能怪他吧。


    刘樯听景恒说没事,放下心来,又听景恒那太监相公不管他,愤愤不平:“早听闻那位心狠手辣,好吃人心”


    “咳咳咳”景恒嗓子里好似塞了鸡毛,疯狂清嗓:“闭嘴吧,我走了。”


    刘樯当景恒不愿提起,有些遗憾,景恒兄弟龙章凤姿,与神仙都相配,可天不遂愿,姻缘簿上点的是夜叉。


    可惜啊那诗怎念来自?恨不相逢未嫁时?


    刘樯喟叹,直到再看不见景恒二人才反身回府。


    作者有话说:


    景恒: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众人:滚。?


    ? 56、欲望


    “他怎就猜不出你是谁?”景恒失笑:“下次你见他, 可得自己告诉他,这一拳我吃得够呛,可再不想挨他一拳了。”


    刘樯每次看凤明就像在看菩萨, 又敬又爱,定不会同凤明哭闹。若不是知刘樯喜欢女子, 景恒早就揍他了。


    景恒与刘樯十分投缘,才一分别, 就盼望着再相见了。


    ‘下次’这个词另凤明出神, 他还有下次么?


    楚地这一乱,快则一年,慢则三年五年。有朝来日,即便刘樯真能得胜,招安回朝廷, 尚封赐官、扶摇青云, 他也早不在了。


    六年前,景衡驾崩, 他一心求死,只想随之而去, 共赴黄泉, 偏偏肃王景朔犯上做乱,为保景衡最后一丝血脉, 凤明求死不得,只能折身回皇城平乱。


    如今, 他与景恒心意相通,方知几分生趣, 天不假年, 上苍偏也不给他长相厮守的时间。


    想死时死不了, 想活时活不得,贼老天惯会捉弄,生死爱恨皆不由人。


    当头大难初解,景恒无忧无虑,牵着瘦马,啰啰嗦嗦。对着凤明,他总是有许多话说,哪怕凤明不回应,也能从天南聊到地北、从刘樯聊到谢停、又从江陵聊到庐州。


    凤明眼中微热,他垂下头。心说怎生如此多愁善感,他从前从不这般。


    生死之事,凤明何时放在心间,早年一人策马,追着三千西燕骑兵六百里、万人阵前、弓箭迎面,他从不恐惧,恐惧只会影响他出剑的速度。


    无数次生死边缘,他想起景衡或有些许遗憾,但更多的还是忠君报国、赤忱热血。


    濒死之时,凤明总会想,他与景衡此生已是不能,以死相报,倒也不负恩义。


    为景衡战死,本是他最好的结局。


    如今怎就怕死了呢?真是越活越没出息。


    一厢情愿令人一往无前,两情相悦却倒叫他贪生怕死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凤明从未同景衡在一起过,却用了足足六年才从心爱之人死亡的阴影中挣脱出来。


    【我若死了,惟愿景恒早遇良人。】


    凤明心中发愿:【我一生杀人无数,合该不得善终。景恒天性温善,楚地之乱非他所愿,天灾人祸无论多少杀孽,请尽报我一身,来日下了地府,千刀万剐也好、不得超生也罢,我自甘赎罪。上苍垂怜,另全景恒段真正姻缘,与我这段情孽,就让他早些忘了罢。】


    景恒不知凤明心中所忧,仍自顾自地讲着,已讲到要办一场巨大的七夕盛会,吸引游人拉动经济。还是瘦马察觉出身上的人情绪低落,用鼻子拱了拱景恒。


    景恒见凤明神色郁郁:“是不是我又聒噪了?”


    凤明笑道:“没有,我喜欢听你说话。”


    喜欢!天啊!凤明竟然说喜欢他!还对他笑!笑得还那么好看!


    景恒故作深沉,转多头去,牵着马,状不经意地问:“哦,有多喜欢?”


    “很喜欢。”凤明的声音如昆仑碎玉,冷冷清清,话语却热烈惊人。


    凤明说:“景恒,我爱你。”!!!


    他爱我!


    他说他爱我!!


    凤明说他爱景恒!!!


    景恒抿住嘴唇,把一声狗叫狠狠压在喉间。


    他低着头,走路不好好走,非得去踢地上的土块石头。


    凤明从马上,居高临下,看不到景恒神情,倒能瞧见景恒红得滴血的耳朵。


    只听景恒声音沉稳,仿佛胜券在握:“我知道。”


    殊不知耳朵早把他卖了彻彻底底。


    半晌,瘦马打了个鼻响,凉凉的鼻水喷到景恒耳尖,景恒才恍然惊觉,捂住自己耳朵:“你这马,活干的不行,戏倒贼多。”


    若是景恒原先的骏马,或是凤明的百里对了,自从得知凤明的马叫做‘百里’,景恒已将他那匹马改名叫‘万丈’,已视相配。


    总之,若是万丈或百里再此,景恒早和凤明共乘一匹马,扬鞭疾行,只肖一个时辰就能到江城,哪里需要一人骑一人牵。


    这瘦马不行,驮一个人都跑不快,如果有两个人要骑它,它会表演原地去世。


    这瘦马委实对景恒胃口,喜好摸鱼偷懒、假装走路,极有个性,真是此生未见。


    凤明的西北军营有战马十万匹,也说没有这般的。


    这么稀罕的马,景恒寻思必得养肥,为表美好愿景,为瘦马取名‘摸鱼千斤’。


    景恒掏出炒豆子喂给摸鱼千斤,摸鱼千斤湿漉漉的鼻子讨好地蹭景恒,走得也更快了些。


    景恒灵机一动,掰了根树枝吊了根萝卜,引着摸鱼千斤走。


    “好玩吗?”景恒笑着回望凤明:“你给玩玩。”


    凤明接过树枝,提着树枝,萝卜吊在瘦马面前,马闻着萝卜清香,不待扬鞭自奋蹄,走得带劲。


    景恒借机翻到摸鱼千斤马背上,双腿一夹马腹:“走啦!”


    摸鱼千斤一扫颓势,如踏飞燕,托着两个人风驰电掣,丝毫不见从前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就说它在装!”景恒双手拥着凤明,策马奔腾。


    疾驰中长风迎面,暑热消散,风力带着凤明身上的药味和头发上的茉莉香,他快活极了,语气轻快:“这马四蹄修直,虽然瘦骨量却很高大。”


    这话不假,摸鱼千斤马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若昂着头,几乎不比景恒矮。炭色皮毛虽不光亮,浑身上下无却无半根杂毛,只是瘦得见骨。


    平常委顿惯了,垂首耷尾,似乎有些怕人,总瑟缩着,藏在马群之中,叫人看不出好来。


    景恒慧眼识珠,也当了回伯乐。


    摸鱼千斤并不需要赏识,它聪明极了,盏茶功夫察觉是景恒愚弄它,嘶喊咆哮,竟有腾空入海之状。


    放蹄飞驰狂奔撒气,追风逐电,再不管会不会把身上的人颠下去。


    二人在林间策马,疾风呼啸,景恒在身后拥着凤明,有力的心跳与凤明逐的心跳渐重合,凤明单手持僵,有种抛下一下、就此浪迹天涯的冲动。


    没有大齐、没有皇帝、没有尊位,只有他和景恒,和一匹扮作驽马的神驹。


    “好快!”凤明讶然回首:“这是真正能日行千里的宝马,你别欺负它了!”


    风声将凤明的声音揉碎,景恒探耳去听,凤明几乎贴着景恒耳朵上,颠簸间,嘴唇碰在景恒耳朵上。


    景恒被微凉的唇一烫,早已汹涌的深挚爱意轰然而出,他在疾风与夏日里,狠狠把凤明揉进怀中,扼住那纤弱咽喉,迫使凤明仰首承受他激烈的吻。


    他撕扯着凤明,恨不能将他拆吞入腹。


    直到此刻,他才真的从那暗无天日的逃亡路上走出来。


    凤明吃痛,有些呼吸不畅,他阖着眼,靠在景恒怀中,任由景恒吮吻。


    潮湿的问落在他脸上、唇上景恒舔咬着他的耳朵,凤明微微战栗,有些受不住,挣扎出声:“别”


    凤明话还没出口,景恒立刻掐紧他的脖子,强壮有力的手捂住他的嘴,动作间带着不用拒绝的狠戾。


    景恒强势镇压下凤明的拒绝,凤明双眸湿润,剧烈的窒息感使他眼中含泪,楚楚动人。


    景恒像一头狼,眼中汹涌炽热,凶狠地盯着凤明,心中升腾暴烈的破坏与凌虐,过电一般迅速流向他四肢百骸,他陷入种不正常的亢奋中,□□咆哮叫嚣,渴望无尽地撕咬与纠缠。


    占有他。


    弄哭他。


    撕碎他。


    景恒着魔一般,扯开凤明的衣领,一口咬在凤明肩头。


    这狼崽子!


    凤明心中骂了一句,咬着唇将痛呼咽下。


    反了天了。


    他一口咬在景恒手上,景恒死死按着他,不撒手也不松口。


    两个人相互咬着,谁也不先松口。


    直到凤明口中尝到了铁锈味,也不管景恒的牙还扣在自己肩上,抓起嘴边的手看,景恒手上还缠着布条,之前的烫伤在闷热的天气里悄悄溃烂,新生长出的血肉与布条长在一处,扯都扯不开。


    凤明之前并未发现,含着景恒的手才闻见血腥味儿,他仔细查看景恒的手,前因后果瞬间清晰。是被热粥烫伤的,怕被凤明发现才缠起来的。


    凤明难以置信:“你疯了?”


    “我疯了,”景恒吻过凤明肩上的牙印,把凤明的衣裳拉好:“我早疯了,我爱你,凤明,我好爱你。”


    凤明勾开衣领看了看,他肩膀上一圈深深牙印,没出血,他倒把景恒咬出血了。


    他轻咳一声,色厉内荏:“扯我衣裳做什么,想挨打吗?”


    景恒冷静下来,再一次将恶欲锁在心间,他又变得很乖:“你答应我的”


    凤明被景恒揉得腰酸,他摸了摸马头,摸鱼千斤与主人心意相通,乖巧地降下速度,在林间缓缓前行,走得比牛车还稳。


    “我答应你什么了?”凤明面无表情。


    “那天在竹林”景恒挠了挠脸,大声宣誓:“我想要你,和你做夫妻!”


    凤明:“那也不能扯我衣服!还是在马上。”


    景恒哦了一声,搂紧凤明,再度纵马飞驰:“摸鱼千里,快点,再快点!”


    他心里有一团火,除了凤明,没人能够消解。


    作者有话说:


    摸鱼千里:本马社恐,你俩敢在我身上搞,我就原地去世。


    *


    谢谢观阅?


    ? 57、我的也小


    红销藕花楼日夜颠倒, 夜夜笙歌不休,白日里静悄悄的,巷子里连个人影也没有。


    要说摸鱼千斤是匹神驹, 驮着两个人轻若无物,一跃跨过半人高的围墙。


    声若奔雷, 落到江城花魁彩墨的院子里。


    光天白日的,彩墨正在睡觉, 听到动静猛一激灵, 还当老巢让人掏了,披上袍子摸起短剑,出屋查看。


    一看,是凤明与景恒两个冤家,打了个哈欠, 扭身回屋睡了。


    景恒横抱凤明, 寻了间厢房,将凤明搁在床榻上, 放下床帏,附身吻了下去。


    “你怎总拉扯我衣裳, ”凤明推开景恒, 他被吻得微喘,声音也是哑的, 努力从绵密地吻中逃离出来:“不许脱我衣服。”


    他抖着手把松散的衣领拉好,脖颈有些湿, 他反手一抹:“跟狗似的,又舔我脖子。”


    景恒心说何止舔脖子, 他恨不能立即拆吃入肚, 才好解这心中的痒。可凤明懵懵懂懂, 对□□一无所知,更显得他像色中饿鬼,整日里净想着脱人衣裳、行那宣淫之事。


    他循循善导:“咱们做夫妻,不脱衣裳怎生做?”


    凤明眼神涣散一瞬,这显然触及到盲区。


    他捂着衣领的手微微松了些,语有些迟疑:“不脱不行吗?”


    宫中规矩森严,对男女相悦之事都极为避讳,太监侍卫即便私下说些浑话,却断无人敢说到凤明面前来。


    凤明只知道妃嫔侍寝,是要与皇上睡在一处,睡醒一夜后就算成事,这中间还有些甚么,他确实不知了。


    他将疑惑说与景恒,以此来论证不必非得宽衣解带,认真的样子着实可爱。


    景恒靠近亲亲凤明:“为何不愿脱衣服?”


    凤明的目光直直落在景恒跨下:“我是太监,身子和你不一样。”


    景恒觉得自己下流,偏想听凤明说羞人的话,他咽下口水,喉结上下滑动,故意问:“怎不一样。”


    凤明没听出来。人们对太监的身子好奇,就像看到缺胳膊断腿的人,总忍不住多看两眼一样,没甚么恶意。


    这话景恒来问,凤明不觉冒犯,他凑到景恒耳边,悄悄说给景恒听。


    景恒心猿意马。


    原来齐国太监的阉割方式较为温和,类似公猫绝育,外观上应当没并甚么太大差异。


    朋友家的猫摘了铃铛以后,也只是铃铛小了一点,其余的没差别。朋友家的猫是二岁才做的,有点晚了,绝育以后也天天想往外面跑,想找小母猫,天天在家喵喵喵地踩被子。


    所以公猫绝育一定要趁早。


    故此,齐国宦官也都是从十岁以下开始培养,一是危险性小好恢复,二是小男孩不懂这些。


    此法效果显著,凤明都快三十岁了,被景恒按着亲,仍断情绝欲的,丝毫不懂。


    在凤明看来,景恒亲他,就和猫狗之间相互舔猫差不多,是亲近友好之意。他的思想很干净,和景恒满脑子的金瓶风月,完全不在对不上车辙。


    凤明不知景恒脑子里的那些废料,他一本正经地总结不同:“你们的宝剑很大”


    书上记做金龙玉蛟,擎天一剑。


    他说完有些卑怯,看了眼景恒,又看看自己:“我们的就很小,所以不能给别人看,会会被嘲笑。”


    “我的也小。”景恒面不改色地说出弥天大慌:“你先给我看看你的,我就给你看我的。”


    凤明不是很想做这种交换,但人越没什么越想要什么,谁能不对那传说中的‘金龙玉蛟,擎天一剑’好奇呢?


    凤明也很坏,他盘算先看景恒的,然后不给景恒看,于是说:“先看你的。”


    景恒不扭捏,撩开袍角,刷一下亮出宝剑。


    凤明看了一眼,品评道:“只有六寸,果然不大。”


    景恒:“”


    “看来你没办法擎天了。”凤明非常惋惜,虽然比他的还是大一些,但离擎天还是差得太多。


    凤明摇摇头,不想给景恒看自己的宝剑,于是敷衍地说:“我跟你差不多,没什么可看的,都一样。”


    景恒认为,在这片中原大陆上和他差不多的人恐怕不多,但其中应当不包括凤明。


    景恒:“”


    景恒把凤明压在床上:“糊弄你相公?”


    被宝剑直直抵在腰间,一种难言的热蔓延升腾,凤明求饶道:“别看了”


    景恒拿凤明一点法子都没有,他亲亲凤明额角,哑声说:“你背过去,我不看。”


    于是凤明翻过去背对景恒,景恒吻他脖颈,含着他颈间红痣,又解他衣衫。


    背对着,知景恒看不见,凤明果然没阻拦。


    凤明后背美极了,线条流畅,肌肤光润泛起摄人心魄的珍珠光泽。白玉微瑕,后心处有一处铜钱大的圆形伤疤,极深,经年日久化为浅色凸起,虬结突兀印在上面。


    景恒炙热的吻落在疤上:“怎生伤的?”


    疤痕处更加敏感,凤明被景恒的吻烫到,轻轻吸气:“箭伤,别舔。”


    真到这一刻,景恒反而不急了,他不仅不急,甚至又舍不得了。


    他的凤明啊,为何什么都不懂,磨死他算了。


    隔壁的彩墨睁开朦胧的眼,听了会儿厢房床榻剧烈摇动的咯吱声,嚯了一声,又过去睡了。


    昨夜他这屋的床也摇的厉害,他也没睡好。


    凤明宛若一只小舟,荡漾在浪潮之间,大腿磨得又红又疼,他趴在床上,无聊地发呆。


    完全难以理解景恒乐在何处,他打了个哈欠,留景恒自己玩,阖眼假寐。


    景恒呼吸错乱,喷在他耳边:“叫两声。”


    凤明嗯了一声:“怎样叫。”


    景恒:“”


    纯自助是吗?


    景恒暂时停下,压抑着喘了两声:“这么叫。”


    景恒声音又低又哑,凤明心脏漏跳半拍,一种难言的火焰从小腹升腾。


    凤明全力对抗着这种陌生的感觉,敷衍地说:“我不会,你自己叫吧。”


    景恒在心中恨自己心软,他就该把剑真捅进去,端看凤明会不会叫。


    隔靴挠痒,景恒完全在自娱自乐。那也很快活,只要是凤明,怎样都快活。


    景恒又哄了哄,凤明才不情不愿的哼唧了两声。


    景恒气得去掐他的腰,凤明的腰狭窄劲瘦,凤明又痛又痒,终于叫出两声好听的,差强人意。


    “我不想弄疼你,”景恒含着凤明的耳朵威胁道:“再敷衍就咬你。你叫的好听些,我也快点,然后我给你洗澡,泡茉莉花水给你洗头。”


    凤明性格孤高,不喜人伺候。


    从前洗澡都是自己洗,只有伤病极重时,才被汪钺伺候着洗过,但汪钺伺候人的水平,在座也知道,着实差劲。


    之前在应城,景恒便给凤明仔仔细细洗过一次。捏肩捶背,非常舒服,以新鲜白茉莉泡水搓发,躺在浴桶里,闻着蒸腾花香、听着潺潺水声,还没洗完他就睡着了。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景恒开出诱人条件,凤明也认真几分,他尝试着叫喘几声。


    东厂中,朝峰最善刑讯,朝峰曾言拔指甲与凌迟的叫声最好听。


    凤明想象着,凄惨地叫了一声。


    “你怎么了?”景恒停下动作,以为压着凤明哪儿了:“哪儿疼了?”


    凤明不明所以:“不是你让我叫的吗?”


    景恒:


    “别叫了。”景恒没有残虐癖好,被忽如其来的惨叫惊的兴致全无:“让我看看你。”


    凤明侧过半张脸,长发半遮半掩之下美得惊心动魄,无论多少次看,都给景恒巨大冲击。


    什么都能原谅了。


    景恒凑过去啄吻凤明喉结,凤明仰着头,剧烈喘息。


    “早该这么叫,”景恒把凤明翻过来,凤明漂亮的眼角微红,景恒贪心至极,想听更多,变着法子折腾凤明。


    凤明喘息着,咬牙挤出几个字:“景恒!”


    “叫景郎叫相公”汗珠从景恒额上滑落,景恒抓着凤明的手:“你摸摸。”


    好烫。


    凤明颤抖着,真的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他有些怕,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不妙。


    凤明手指苍白如雪,强烈的对比令景恒心潮澎湃,他死死盯着凤明颜色浅淡的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在想什么?”凤明一手握不住,两只手合在一起,自下而上抬起眼,问景恒。


    景恒声音哑的不像话:“我在想二十四桥的明月。”


    凤明:“???”


    “你是我的月亮。”景恒附身与凤明接吻,唇舌相交,呼吸交错:“我的凤明啊”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你说他能想什么,可怜的凤明。


    厢房的床足摇了两个时辰,彻底停下来后,景恒披着衣裳,满脸餍足,推开房门,传水沐浴。


    彩墨没有茉莉花,遣了小厮满江城跑,从药房买了二两,拿草纸包起来,带回红销藕花楼。


    彩墨把纸包扔到景恒怀里:“两个时辰?”


    景恒本不欲多说,但彩墨对这事儿更清楚,他只好忍着尴尬虚心求教。


    “因人而异,你要有心好好伺候,总有一日他会得趣”


    彩墨侧耳听景恒的问题,一拢衣裳,撇了眼屋子,压低声音:“不过你第一次就折腾他两个时辰,我觉得你没下次了。”


    宝剑没能入鞘不是什么光彩事。景恒自然不会声张,摸摸鼻子,任由彩墨误会,转回屋内。


    彩墨在他身后喊:“床头的匣子里有药膏。”


    作者有话说:


    注:


    一寸3.33333333厘米。


    本来想写七寸的,但考虑到咱们可怜的凤明


    文中设定景恒身高八尺有余,凤明目前是自称七尺(差一丢丢)


    古代对尺的换算不太统一,咱们背景架空就不要考究了,这里说明一下。


    目前就当做:景恒192,凤明177(自称180)。


    景恒应该不会在长了,凤明(自行领会)?


    ? 58、四个时辰


    景恒走进屋时, 室内气味还没散去。


    凤明听见彩墨的话,已经将那妆匣拉开。


    那匣子里装备齐全,景恒只看一眼就头皮发麻, 凤明还没看懂都是些什么东西,就啪的一声被景恒给合上了。


    凤明:“???”


    景恒身上好像爬了一万只虫子:“你又没受伤, 不用药膏。”


    确实,凤明大腿虽被磨得通红, 但他不是娇气人, 完全没当回事。他的脸还有些热,方才在塌上,景恒后来还是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还


    凤明不敢回想,他解了披着的袍子, 迈进浴桶里, 高高在上地吩咐道:“洗头发。”


    景恒坐在浴桶旁的凳子上,撩水把凤明长发打湿。


    按揉凤明的太阳穴和颈椎, 疏通经络气血,凤明舒服地轻声哼哼。


    景恒加大力气揉他肩膀, 凤明闷哼一声:“轻点。”


    景恒停下动作, 长舒了一口气,无奈地说:“你这时候又会叫了。”


    他把凤明从水里捞出来, 又压回床上,骑在凤明窄窄的腰间:“就这么叫, 会喘着叫相公吗?”


    凤明:“?”


    又来?


    景恒冷笑一声:“来,我教你。”


    他的手大而有力, 使劲捏着僵硬的肩颈肌肉, 真是又痛又舒服。


    凤明哼哼唧唧地喘出声, 果然很好听,他不服气:“喘着叫相公,你先叫。”


    景恒问:“我叫你就叫?”


    他拇指含着内力,按压肩胛之间的穴位,凤明扭得也好看,好似一条脱了水的鱼.


    肌肉被大力揉按的凤明舒爽几乎受不住,抓着床单往前爬,躲避身后铁爪。


    景恒卡着凤明的腰,把他拽回来,牢牢压在身下:“相公,这就受不了了?我还没给你捏足呢。”


    捏足时,凤明双足抹着滑腻香膏,景恒托着雪白玉足,用食指关节顶按涌泉穴,凤明眼角泛红,泡澡按摩下来周身经脉顺通,全身发热,脸上难得露出些健康血色。


    景恒的大手揉捏着凤明的脚,凤明发出短促的鼻音。


    “好听,再叫。”景恒手下缓缓施力,如愿以偿,听见凤明舒服地哼唧声,评价道:“难伺候。”


    景恒换了只脚捏:“下次就这么叫,叫的相公心里舒坦了,还给你捏脚。”


    捏脚确实舒服,凤明乖乖巧巧,应了一声,他空着的那只脚踩在宝剑上:“这般舒坦吗?”


    “梅开三度,”景恒挑眉:“我吃得消,我给你按,你给我按,好不好。”


    “成交。”


    厢房又有动静传出来,天都黑了也没停。


    彩墨心惊肉跳 ,怕别人听见,歇了一天生意。


    他坐在月下,感叹年轻人的体力,心疼老朋友的腰。


    这三、四个个时辰下来,就是久经风月的他也受不住,初次就这般骇人听闻,受刑似的作弄下来,当真恐怖如斯。


    彩墨晚上难得清闲,早早睡下,白日里睡得多,晚上睡得又早,翌日鸡叫过三遍,他被吵醒,再睡不着,生了会儿闷气,把被子蹬开出门洗漱。


    一出门,晨光微熹,凤明在院中舞剑。


    彩墨:“???”


    一定是他开门的方式不对,他合上门,重新打开。


    凤明武功出类拔萃不假,但也不至于练成钢筋铁骨吧!


    彩墨看凤明在院中翻飞纵跃,那腰、那腿,完全没有使用过度的模样,真是十分震惊。


    凤明招式挥洒自如,一段舞毕,彩墨殷勤上前递上帕子:“世子呢?”


    凤明没怎出汗,拿了帕子擦擦手,仰头间暴露出颈间嫣红吻痕:“还睡着。”


    什么?


    真是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


    昨日厢房的床摇了接近四个时辰,第二日凤明精神大振、闻鸡起舞,景恒却困顿不已、起不来床。


    他就说凤明美丽绝伦不似凡人,没准就是狐狸成了精也说不准。难怪冷冷清清、不动声色也能把那些皇子王孙迷得神魂颠倒。


    他彩墨虽有沉鱼之姿,但比这妖精显然逊色。


    彩墨手中用蜀锦梨花扇遮住唇,悄声问:“您不累啊?”


    “一段剑法而已。”凤明凝视彩墨,严肃问:“你的功夫是不是都荒废了?”


    彩墨找回几分曾经被凤明按着练剑的恐惧。


    他啧了一声:“我说昨天,您和世子”


    凤明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不累。为何会累,都是景恒在动作。”


    他反问彩墨:“你每次都很累吗?”


    “要是四个时辰,谁不累啊。”花魁的业务能力受到质疑,彩墨从自身找不到原因,他破罐子破摔,索性问得更明白些:“你都不疼吗?”


    凤明不知为何会疼,他反复思索,未解其中关窍:“没甚感觉。”


    没感觉?这怎会没感觉,就是根筷子,也不会没感觉啊。彩墨瞪大双眼,猫儿圆的眼睛里写满疑惑,终于问出关键:“你真做了吗,做四个时辰怎会不疼?”


    甚么做不做的,尽是污言秽语。


    凤明皱起眉,训斥道:“定是你荒废了功夫,才会百般不适。成年男子不过百余斤而已,纵然压在身上四个时辰,也不该腰疼。你在此处先扎三个时辰马步,不可偷懒。”


    景恒习武不过一年,逃难时每天背着他何止四个时辰,一连九日也没腰疼。


    反观彩墨,习武十余年,曾经也是东厂的一流高手,如今体能竟还不若景恒,定是耽于玩乐,疏于练习所致。


    凤明怒其不争,留下任务,兀自转身走了。


    彩墨气得跺脚,心说看凤明这活蹦乱跳的样子,要么凤明是狐狸成精,要么景恒银枪蜡杆。


    问题肯定在这两个人身上!


    他把长袍扎在腰间,在原地扎起马步。


    临近午时,景恒才趿拉这木屐走出厢房。


    他发衫凌乱,披着个外袍,被太阳晃得睁不开眼,景恒眯着眼,目光略过在院中罚站的彩墨,找到凤明,打了个哈欠:“彩墨干嘛呢?大太阳底下扎马步?”


    彩墨衣衫尽被汗湿,看着景恒那副阳气缺缺的模样,撇了撇嘴。


    凤明和朱汝熙正在凉亭中探讨金石丹之事,看了眼景恒:“他耽于玩乐,疏于练习,扎个马步腿都抖,难怪成日腰疼。”


    “我看他扎得挺好的,”景恒替他求情:“这么晒,脸都晒焦了,快让他回去歇着吧。”


    凤明见时辰差不多,略一颔首:“下去吧。”


    彩墨收了力,一屁股坐在地上:“世子爷够义气。”


    景恒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嘛。”


    彩墨抖着腿从地上站起来,腿根酸痛。他心里暗骂,妈的,弄得像老子被搞了四个时辰一样。


    他嫌弃地看了景恒一眼,怪他没用。


    景恒:“?”


    景恒若能把凤明折腾的下不来床,他何须倒这个大霉。景恒这般不中用,他需将这些年珍藏的《风月宝典四十八式》赠与景恒,助景恒早日降服凤明那狐妖。


    彩墨给景恒使了个眼色,景恒收到信号,成功寻得机会与彩墨接头,获得典藏版《风月宝典》一份。


    神医弟子无数,杏林之中有他们独特的消息来源,朱汝熙查到金石丹流传已久,其中的主要成分正是石虫蜜,具体比例需要时间研究配置。


    除此之外,他们还发现焚烧金石丹的烟雾可压制石虫蜜之毒。


    朱汝熙解释道:“石虫蜜会激发体内潜能,使人死于力竭。而金石丹恰好会使人体长期保持在一种虚弱的亢奋状态。这种亢奋的成因就与石虫蜜同源,足以欺骗毒素,虚弱致使毒素潜藏。二者相互中和,在体内达成微妙平衡。”


    中石虫蜜之毒,只要不是彻底失去睡眠,就不会死。


    凤明此次内伤,虽遭了好些罪,但朱汝熙给他把脉,体内毒素倒是消散不少。


    “你不能再受伤了,”朱汝熙认真道:“你的身体已经是强弩末矢,再收不得创伤。”


    朱汝熙拿出针包:“你妄动内息,于身体无益,我得封住你的内力,好好治一治你强行运功的毛病。”


    凤明:“”


    景恒埋怨地看了眼凤明,意有所指:“这毛病是得治,有劳先生。”


    人体经脉宛若河流,可通纳的力量存在上限,短时间内大量内息运转而过,就宛若奔雷春汛,河流容纳不住,自然容易出岔子。


    对战中的凤明异常英勇,瞬间爆发的内力能有千军万马之势,就是因为他总是将内力转的又急又凶,对待仇人似的压榨自身丹田,倾泻而出的内息在经脉中暴涨。


    同样是积攒了二十年的内力,运用时,旁人经脉只够承受十分之一,细水长流,慢慢周旋,而凤明则是刹那间抽出一半,打的又急又快,自然比旁人厉害。


    凤明的身体,早被过分透支折磨习惯了。


    凤明抬手避开金针:“我不能没有武功。”他仇家多,想杀他的人也多,他还需依仗这身绝世武艺。


    景恒道:“我会保护你。”


    他拉着凤明的手放在自己丹田的位置,运转内力展示给凤明:“是不是还可以。”


    凤明:“”


    朱汝熙抬起金针,凤明没再挡。


    武功被封的滋味不好受,体内汹涌地力量逐渐消失,归于平静干涸。


    凤明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半晌,朱汝熙收回九根金针:“好了。”


    凤明回过神,虚握起拳:“金石丹能压制石虫蜜之毒,我不信是巧合,这事儿得必要溯源。还有先帝如何中毒,至今未能查清,难道竟于楚乐侯有关。”


    “中毒之事难查,石虫蜜附着性极强,哪怕只是盘子筷子上有一点,在沾上食物吃下,都会在体内生根,发展壮大。比起毒,它更像蛊虫,很聪明,审时度势,能够判断宿主身体状况,而不是一味掏空宿主,它会想方设法榨干宿主体内的最后一丝能量。”


    正因如此,体内有武功的凤明中毒之后不易死,即便是毫无内力的齐圣宗,在调养压制之下也活了三年。


    齐圣宗是个明君,到底谁想杀他?


    凤明道:“金石丹的来源你多留心,先帝之死这些年不漏滴水,如今终于露出些痕迹。”


    齐圣宗的病是朱汝熙师父照料的,朱汝熙对当年之事略有耳闻,他有些:“不是先肃王所为?”


    肃王伏诛后,肃王府无端燃起一场大火,东厂在大火余烬的断壁残垣中,寻到了关于石虫蜜的蛛丝马迹。


    凤明摇头:“景朔不是那般的人。”


    作者有话说:


    景恒:别的攻抓着老婆腰**,我抓着老婆的腰给他按摩。


    齐圣宗:到底谁不行?


    景恒:六寸、梅开三度、四个时辰。我不行?


    彩墨:你就是不行。?


    ? 59、金陵


    景朔当年的谋逆本就疑点重重, 景朔从没展现诡异问鼎天下的野心,素来与景衡亲厚,与凤明也很亲近, 三人凑在一处时,他叫景衡‘皇兄’, 叫凤明‘凤明哥哥’,叫凤明比叫亲哥还亲。


    这般的人, 为何会在景衡驾崩后忽然拉着越王谋反?


    景衡又不是突然病逝, 关于将天下托付给谁,先帝也反复思量了许久。景朔若真有心接管天下,好好的同皇兄商量,先帝未必不会考量。


    怎会失心疯一般,非等皇兄死了去谋反。


    景朔比凤明还小几岁, 他生母桂嫔死得早, 十二岁被接到东宫,一直和景衡、凤明凑在一处。


    景衡很喜欢捡些没人要的小孩养。


    杀景朔是令凤明后悔的一个决定。盖因景朔死后, 很多事情都沉到水面之下,再查不清。


    他本没想杀景朔, 只是景朔那天非常奇怪, 说了许多话,不仅认下了毒杀景衡之事, 还挟持了景俞白。


    凤明不会再看景衡亲人死在自己面前,于是他掷出长剑, 像当年杀西燕王父女一般,射死了景朔。


    景俞白若非景衡儿子, 在凤明心中是断然是比不上景朔的。


    或者说, 景衡死后, 景朔本该最凤明最亲近的人。


    但偏偏是景俞白。


    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摆动棋局,逼凤明做出选择。


    后来许多事情凤明浑浑噩噩,失去了记忆,人们说他诛杀叛军,杀肃、越二王,火烧皇城,登上城楼。


    凤明统统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景朔含泪的眼。


    ***


    “景衡是个疯子,他该死。你知道他多可怕吗?”景朔含着泪,状若疯魔:“你杀了我,就如他的愿了。你杀我吧!”


    景朔攥着手中的景俞白:“哈哈哈哈,这是他儿子!是他儿子!”


    “凤明哥哥!你还不杀我吗?”景朔掐着景俞白脖子,缓缓收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景俞白的脸因缺氧而反出青紫。


    凤明阖眼,再睁开,掷出长剑


    长剑穿胸而过,景朔眼含热泪,深深地看了凤明最后一眼,缓缓向后倒去:“这是我的结局凤明哥哥,我”


    景朔轰然倒地,玉冠磕在地上,摔成三瓣是今年景朔及冠礼上,凤明送他的青玉七龙冠。


    时间仿佛静止。


    一滴从景朔眼角流出,他最后说了句什么,因都离得远,故而除了景俞白没人听见。


    景俞白吓得发了场高热,把这句话也给忘了。


    所以,在无人知道,景朔说的是:“我死了,你要好好活着。”


    ***


    真相被尘埃掩埋,景衡之死不明不白,景朔的谋反也奇奇怪怪。将真相掩埋的坚冰,终于被楚乐侯的金石丹烧成一丝缝隙,露出隐约的痕迹出来。


    景、凤二人在江城休整一番,先去庐州同顾徽年汇合,楚地乱起来后,部分有瓜葛的官员自乱阵脚,顾徽年顺藤摸瓜,将事情理顺不少。


    原来庐州的陈知州虽被金石丹控制,却心向朝廷,庐州疫病的消息是他着人散布的,一是暗喻金石丹之事,二是提醒逃难去的灾民有问题,需要排查。


    那些扮作灾民的叛军,在金陵过得如何,景恒不知,去淮安的那些,打一开始就没让进城,现在还在城外替景恒种地改造。


    当时谢停将消息带回淮安后,淮安王见他们种地种得很不错,没声张,由得他们继续种吧。


    顾徽年站在堂下,恭恭敬敬地汇报:“世子搜到的密信,下官已然破解,密匙乃是陈知州送予的《音律十谈》。”


    景恒:“”


    凤明:“”


    顾徽年见凤明和景恒略显憔悴,循例关心长官,凤明极为熨帖,多与顾徽年聊了几句。


    顾徽年听罢很是感慨:“想当年,下官家乡大旱”


    凤明闻言,微微坐直身子:“大旱?”


    “彼时下官尚幼,也记不大清,只记得被兄长抱着,一直走”顾徽年回忆着:“那条路好像没有尽头。”


    没想到顾徽年如此早慧,五岁的事情还有印象,凤明想往下问却不知如何说,他下意识看了眼景恒。


    景恒立即将话接过来:“不知顾大人的兄长现在何处?”


    这话问的有些唐突,顾徽年未在意,他有些遗憾,回答说:“走失了,在岚阳县。”


    凤明心头猛震,他万万想不到顾徽年连二人分开的地方都记得一清二楚,他垂下眼眸住情绪,轻声说:


    “那真可惜。”


    顾徽年笑了笑,有些涩然:“下官参加科举,原想着有朝一日若能名扬四海,兄长就能找到下官了。只是下官愚钝,净记得写细枝末节,偏偏忘了兄长的名讳。”


    顾徽年走后,凤明兴致不高,没精打采地卧在床上,景恒亲他抱他,也没什么反应。


    景恒:老婆X冷淡怎么办,好像一个傀儡娃娃,无趣极了。


    可是好漂亮。


    他摸摸凤明美丽非凡的脸,再次原谅了他。


    “你从前姓顾吗?”景恒问。


    凤明应了一声:“顾时。”


    “顾时、彩宝、凤明、养晦...”景恒问:“你喜欢我叫你什么?”


    凤明面无表情,眼睛中没有多余的情绪。


    景恒抱着凤明好一顿哄:“你猜我喜欢叫你什么?”


    凤明依旧面无表情:“老婆。”


    景恒忍俊不禁,去扒拉凤明的衣服:“别难过了,相公给你看个好东西。”


    凤明:谢谢,看太多了,不太想看。


    *


    淮安城外,景恒将试验田指给凤明,午时酷暑,日头烤在头顶,仿佛发丝都焦了,田上约有几十人,小腿泡在泥里,正在耕种。


    谢停小声道:“这就是那些叛军,咱们自己人都歇着呢。”


    景恒远远看了一眼,心说这个好,寻思着谋反定是力气多的没处使,劳作一番好好改造改造他们的反叛思想才是。


    金豆撑着伞给凤明遮阳,拿出冰镇过的酒囊:“主子,您喝水。”


    景恒站在太阳下啧了一声。


    金豆这看脸的玩意,什么东西,见了凤明和见到观音娘娘似的,殷勤得过分,就差磕头了。


    谢停抱剑站在树荫下,一行四人,就景恒晒着太阳。


    回到淮安,匆匆休整一日,四人又奔赴金陵。


    金豆不会骑马,景恒本不欲带他,凤明用金豆用的顺手,也不说非要带,只是看着景恒。


    景恒一个对视就败下阵来,把摸鱼千斤搁在王府好生养着,另架了马车。


    这马车是景恒特制的,有专门放冰、放炭之处,坐着很是舒服。


    谢停看不下去景恒同凤明起腻,宁可在外面晒着,也不做车厢,金豆没这自觉,在里面端茶倒水,把凤明侍奉的十分熨帖。


    景恒默默打量金豆,心说这孩子怎就讨了凤明喜欢。他又想起汪钺,发现凤明似乎格外喜欢这种软糯糯、哭唧唧的小可怜侍从。


    金陵作为古都,如今有三股势力盘踞:金陵府、织造局、 南林党。


    金陵府归朝廷管,织造局归东厂管,南林党则是由儒生文人凑在一处,凝结形成的民间势力。


    其中织造局与南林党势同水火,金陵府夹在中间,两边都沾,里面管事的宦官文臣达成诡异平衡。


    谢停驱车缓缓踏入金陵城门。


    这座南方旧都有着与京城不一样的温软,小桥流水、亭台轩榭,靡丽而衰败,奢华而黯淡。


    春风十里、夜泊秦淮,金陵有太多文人。


    吴侬软语、杨柳依依,金陵有太多故事。


    “金陵不比京城。”谢停轻声道:“咱们行事需谨慎些。”


    金陵确实不同,城门口朝廷张榜处,贴得不是通缉犯、也不是新政令,而是一首赋,开篇直抒胸臆:


    【大齐阉宦之祸酷矣!】


    是南林党。


    凤明看了一眼,评价中肯:“字不错。”


    百姓多不识字,一书生站在城墙下大声诵读:


    “列卿争相献媚,司礼盗弄太阿,阉党营私勾连,黠桀渠憸,淫刑痡毒,快其恶正丑直之私①”


    景恒翻了个白眼:“谁能听懂?我都不会写这个‘憸’字。”


    凤明面无表情看向他,眼神却传递出一个信息:真的吗?


    金豆直来直往:“世子爷切莫说笑,奴才都会写。”


    景恒看向谢停。


    谢停:“”


    谢停挪开视线,看着那书生,义愤填膺:“太过猖狂,实该整治一番。”


    金豆放下帘子:“主子,咱们淮安可不这般。如今咱们五府十二州都再不许传诵南林诗赋,同缉事司上下一心,都忠心于您。”


    谢停有些不屑:“几个辞官致仕的酸儒,也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江南多士子。”凤明垂下长眸,怅然若失:“南林七杰身后是邹伯渠。”


    “邹伯渠?”景恒有些吃惊,他虽不对文人不甚了解,却也知道这位人物。


    邹伯渠是位状元,被称作‘占尽江南灵气、千年旷世奇才’。


    凤明应了一声:“从前我在东宫,他于我有半师之恩。”


    说‘半师之恩’还是含蓄了,邹伯渠的弟子原先只有景衡一人,他曾评价景衡多智近妖、筹谋无遗。


    后来教了凤明,免不得偏心凤明小弟子总是会比大弟子更受宠些,况且大弟子过于聪明,就显得小弟子更乖巧。


    有人笑他收太监当弟子。


    邹伯渠说:“好物多舛,霁月难逢,倘若白璧无瑕,石砾有何颜存世?养晦的残缺,是上天给凡间英豪的活路。”


    这话张狂,也只有邹伯渠敢说。


    后来凤明随军挂帅,领兵出征,一人可当百万师,挑了西燕,夺取燕云十六州。


    这可真是一巴掌打在天下英豪脸上了。


    都说文臣提笔定乾坤,武将上马安天下。


    可三百多年,多少英雄豪杰、多少封疆大吏,谁把燕云打下来了?


    凤明做到了。


    是个太监又如何?


    都不如个太监,多可笑。


    谁还敢嘲笑凤明,谁还敢呢。


    作者有话说:


    ①改编自《明史》?


    ? 60、疯子邹伯渠


    天下人唾骂凤明盗弄王权, 夺取太阿、骂他狠毒残忍、结党营私,却没人敢诋毁他的功绩。


    那金灿灿的战功深深刻在青史之上,是中原王朝的荣耀, 谁能诋毁。


    提都不敢提。


    也正是那功绩太亮,百姓将凤明过于神化。


    可惜凤明不是神, 他也会冲动,也会犯错, 加之文臣的可以宣传, 反噬来得格外严重。


    邹伯渠应该是失望的。


    在他看来,在位者城府不该太深、也不该太浅。


    偏偏他两个弟子,景衡计谋深远、鬼神莫测,朝臣揣测畏惧;凤明又杀伐决断、怠于筹谋,朝臣无计可施。


    一个心眼太多, 一个以快刀克制一切处心积虑。


    你这边总有千条妙计, 凤明自有一定之规,提刀先把你头都砍了, 看你还能作什么妖。


    和凤明玩计谋,那是真没得玩。


    就好像下棋, 执黑执白的, 棋子儿还没落,上来就掀了棋盘, 玩什么玩。


    花里胡哨,晃得他凤小爷头疼, 算计阎王爷去吧。


    景衡登基后,这俩人愈发肆无忌惮, 邹伯渠愤而辞官, 来到金陵。


    作为老师, 邹伯渠深知,凤明的路子,最怕遇见个算计不过,又舍不得杀的人。


    他默许南林一党对付凤明,一方面确实认为宦官掌权易埋祸根;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若是算计凤明的人他杀不得,那这个小弟子到底能否学会分庭抗礼。


    这是他作为老师,能交给凤明的最后一点东西。


    即便学不会算计,若能狠心弑师,也很不错。


    那就是走了另一条天上地下战无不胜的路子。


    他邹伯渠也算教出个无敌的徒弟。


    死了也是赢,这是传承。


    说来,这邹伯渠真是个疯子,但他若不疯,哪里会教出两个疯徒弟呢?


    凤明当然舍不得杀邹伯渠,所以他看南林党骂他的诗赋,不仅不生气,读邹伯渠外门徒子徒孙的作品,凤明作为亲传弟子,自然还要认真品评一番。


    字不错。


    能追随他师父的人自然可圈可点。


    说凤明歹毒狠辣,睚眦必报,那真是看对谁。对他在乎的人,那可真是没底线。


    掌权者最忌有失公允,有罪不同罚。


    要不说他结党营私呢。


    邹伯渠此时就在金陵,虽然传闻是隐居不出,但凤明还是有些紧张。


    他叮嘱道:“金陵不比京城,行事需得谨慎,不可冲动。”


    景恒、谢停、金豆:“???”


    金豆眼睛里大大疑惑,心想这里一言不合就杀人的不是九千岁您么?


    谢停也做此想。


    景恒亦是。


    邹伯渠何方高人,竟将凤明压制至此,真乃神人也。


    金陵这边,朝廷派来的钦差已经到了,凤明在暗处瞧这钦差有些手段,便没露面。


    正事不用办,他与景恒在金陵好生游玩一番。


    天上初流火,人间乍变秋。


    *


    没几日正逢七夕佳节,夜里很是热闹,秦淮河两岸办起歌舞盛事,选评才艺双绝的金陵花魁,各家头牌纷纷献艺,都想博得头筹。


    鹊桥银汉瑞云浮,明灯三千倒映,水中天上都是星河。


    凤明立在石桥上,容颜如玉,素绉丝袍被风卷起,墨色发丝微扬,黑白分明,越简单颜色越衬他出尘,周围的人连画舫上的花魁娘子都不看了,净盯着凤明瞧。


    是真好看。


    谢停买了个面具,递给凤明:“主子,都瞧您呢。”


    凤明接过面具,目光如刀,冷冷一扫,人群不仅不怕,反而齐声赞叹。


    好几个姑娘红了脸,轻罗小扇半遮着脸,含羞带怯看凤明,手里荷包的荷包都捏皱了。


    不光姑娘,对岸的男子凤明对视的瞬间,情不自禁上前半步,险些踏空掉进河里。


    最大的画舫荡着清歌划来,风尘女子迎来送往,胆子大的很


    小丫鬟用竹竿挑着香云纱巾,说着金陵官话,声音又软又糯:“求公子行行好,等我们姑娘献艺时略挡挡脸。”


    清风一扬,那纱巾随风飞走,擦着凤明耳边,凤明微微侧首,捻住那抹绯色。


    人群看得呆了。


    凤明将纱巾放回竹竿上,单手扣上面具,谢停买的是尊罗刹面具,色彩鲜艳、凶神恶煞。


    对着这张诡异面具,小丫鬟还是红了脸。


    这无边的风与月,哪里是遮得住的?


    随着这一扣,满秦淮的艳色,都落在那张面具上。


    景恒:“过了啊。”


    凤明转过头,掀开面具一角,对着景恒莞尔一笑。


    美撼凡尘。


    人群顿时轰然,看见的神魂颠倒,如痴如醉;没看到的抻着脖子想看。


    景恒拉着凤明手腕,飞快离开那座石拱桥。


    长街上熙熙攘攘,一个公子提着七彩琉璃灯,凤明多看了一眼,景恒就追上去问从哪儿买的。


    “在前面的琉璃铺子里,我去给你买。”景恒把凤明拖到处人少的茶摊:“你先坐着歇会儿。”


    凤明厌烦人挤人,就没要跟着。


    景恒看了一圈,没找到停,凤明现在不能动武,留他一个人景恒总不放心。


    凤明说:“大街上的,能有什么危险,你快去吧。”


    人生之事说起来四个字最好概括,事与愿违。景恒才走没一会儿,前面吵吵闹闹,有人打了起来。


    *


    “身为读书人,自甘下贱,勾结权宦,丢天下读书人的脸!”


    “与你有何相干!”薛姚被人拉在一边,按住胳膊动弹不得:“袁成章,你找死!”


    袁成章是金陵知府家的公子,生平最恨太监,前些日子他闹旱灾,他想趁机赚上一笔,被织造局坏了好事,当时牵头砸了他粮庄的就是这个薛姚。


    他恨极了薛姚,伺机报复,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叫他寻到机会,薛姚竟和一个叫做陆子清的南林学子在一处。


    今日七夕,薛姚与陆子清在街上,偷偷摸摸地牵手,叫他逮个正着!


    他不敢打织造局的薛姚,命下人按着陆子清打。


    袁成章得意极了:“哎呀陆子清,你可是南林学子,南林最恨阉党,你同薛姚交好的事儿要是捅出去,你的书可读不成了!”


    陆子清抬臂挡着头:“阿姚是好人!同他好不丢人,我愿意,不读就不读!”


    “陆子清!”薛姚喊了一声。


    袁成章啐了一口:“太监哪儿有好人,没根的东西,真恶心。”


    薛姚道:“别打了!袁成章,你想怎样?”


    袁成章走过去,踩着陆子清的手,用力捻下去:“你既然不读书,右手也没用了。”


    陆子清咬牙忍耐,可惜他是个读书人,实在没什么挨打的经历,耐不住疼,泄露出一声痛呼。


    薛姚听在耳中,双眼通红:“袁成章!”


    袁成章看在薛姚:“你心疼啦,那你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饶了他。”


    薛姚冷笑一声,毫不犹豫跪在地上,当当当一气呵成磕完:“放人。”


    “狗奴才就是没骨气。”袁成章心想,这薛姚做奴才的,磕头对他来说算不得折辱,难怪他一点不犹豫,他改了主意:“你来帮我擦靴,再叫三声好爷爷!”


    袁成章正得意着。


    突然,一阵带着药香的拳风袭来,一拳怼正在他鼻子上,这一下又酸又痛,鼻血眼泪齐齐留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你狗娘!”


    凤明再看不下去,这一拳虎虎生风,打的袁成章倒退好几步,将将被下人扶住才没摔倒。


    底下人见自家公子挨打,吓了一跳。见


    动手的是个带着罗刹面具的瘦高男人,摩拳擦掌,冲上去给主子出气。


    凤明虽动不得内力,对付几个家仆杂鱼手到擒来。


    袁成章捂着鼻子,大喝一声:“捉住他,藏头藏尾,把他面具掀了,我倒要看看在金陵,谁这般胆大包天!”


    去捉凤明的人多了,按着薛姚的人就少了,薛姚挥开拉着他的人,扶起地上的人:“陆子青,陆子清?”


    “没事。”陆子清先揉了揉薛姚额头,才去拍身上的脚印:“让你磕你就磕,疼不疼?”


    陆子清这般狼狈,手都破了,却还先给自己揉额头。薛姚忍俊不禁,他一抬头,只见有人不知从哪儿抄了个木棍,朝那戴面具的人打去,当即出声提醒:


    “小心!”


    正此时,一高大男子从天而降,手中提着盏七彩琉璃灯,不是景恒还有哪个?


    景恒一脚将木棍踢开,拉着凤明,将他护在身后,皱着眉,面露不悦:“干嘛呢?这么多人欺负我”


    老婆二字没说出来,凤明一拳怼在景恒腰上。


    景恒急忙改口:“这么多人欺负我兄弟。”


    凤明:“”


    四海之内皆兄弟,景恒的兄弟是真多。


    景恒站在人群中,宛如一棵巨树,威势摄人,他穿金着锦,一看就出身不俗。


    袁成章不欲得罪,他指着凤明:“是他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可不是凤明性格。


    景恒回头看了眼凤明,凤明没看他,正垂着头摘下面具,打架没受伤,脸倒是让面具磕了下,颧骨处红了一块儿。


    景恒瞧见那块儿红,用拇指抹了下,轻声说:“这么大个官儿,还学小孩在街上打架。”


    凤明抬眼瞪了他一眼。


    二人眉来眼去让袁成章看在眼里,凤明虽只露出小半张脸,但那容色姣好异常,面白无须。


    袁成章眯了眯眼,冷笑一声:“原来如此,竟也是为宦官大人。”


    凤明寒着脸:“宦官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


    邹伯渠:脑壳疼。


    * 高能预警 *


    狗血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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