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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听雪》青春校园小说_梨迟

    第21章.


    陆辞是个对朋友很好的人。


    和他做朋友, 能得到很多他的好。


    不会做的题找他,他总会很耐心地讲。


    没来得及听清楚的通知,只要问他就都会知道。


    不小心从桌子掉下去的笔, 滚到了身后,她正要蹲下去伸长胳膊去捡, 陆辞已经俯身捡起来递给她。


    有时候班上要领东西, 陆辞去一趟, 会把她的那份也领回来递给她,不用她再跑一趟。


    分配到不知道在哪里的考场,原本自己一层楼一层楼上去找也能找得到, 但是只要问他就能很快得到答案。


    他要是心情好,还能亲自陪着她去认一趟路,走到路口, 指着前面的楼梯说,“上去走到尽头, 右拐的第一间就是了。”


    她出于谨慎, 想走过去亲眼看见考场在哪儿。


    但是陆辞既然只指到这里,估计没有再浪费时间的想法, 于是她道了谢, 让他先回去, “我自己过去看看吧。”


    “行啊。”


    他很好说话地笑着。


    她点点头, 脚步上了楼梯。


    只走了两级台阶, 她回头。


    因为陆辞的脚步也跟了上来,在她的身后上着楼梯,高高的个子跟她回头的视线刚好持平。


    跟她回头的目光撞上, 她一瞬间僵滞在那里,陆辞微微抬了下眉, 弯着点儿笑。


    她硬生生顿了好一会儿才张口喉咙,怔怔地问他:“你不是先回去吗?”


    他把他们之间的两级台阶走完,上来到了她的身边,但他的视线在看楼梯上面的走廊,他继续往上走,“你想看看就看看再回去呗,反正都到这儿了,再说了,我也没什么事儿。”


    回头,见她还停在那级台阶上,笑道:“走啊,站着干什么。”


    她立即跨上台阶跟上他。


    因为他没有等她一起的意思,脚步在往前走,不是为了陪她同行,仅仅是带她找个考场而已。所以他个高腿长走在前面,她只能加快脚步跟上。


    果然很近,很快就到了。


    他指了指教室上面的门牌,回头问她:“看清楚了?就是这儿。”


    她四周看了看,认一下附近的环境,转头跟他道谢:“嗯,谢谢你。”


    陆辞笑她,“明年都要毕业了,连学校都还没认熟,以后回母校看看都找不着地儿。”


    回母校。


    那得是多久之后的事了。


    而且,母校也不是那么好回的,她成绩虽然还好,但没有拔尖到出挑,性格也静,在班上是并不惹事,让老师放心的那一类学生,但也因此是印象不深的那一类学生。


    像她这样的学生,恐怕以后没有什么机会回母校,老师都不一定记得她。大门又不能随便进。


    她没想过以后有机会回母校看看,倒是陆辞说起这个,让她想问:“你以后毕业会回来看看吗?”


    结果,陆辞好像也没想过。


    听到她问,他的神情也是怔一下,而后才草率的思考一下,笑道:“这谁知道,也许有空就回来看看呗。”


    她也笑了一下,“也是,说不定哪天从学校门口过就顺便来看看了,反正家在这个城市,人总是要回家的。”


    陆辞却没搭这句话,但在下一秒,教室里出来个人。


    是认识陆辞的,立即跟陆辞打招呼:“陆辞?你怎么在这儿啊,来我们班找谁啊?”


    他的弧度回到脸上,跟朋友说话时那副散漫随性的样子,“没找谁,不是明天考试了吗,过来看看考场在哪儿。”


    那朋友特惊讶,“你看考场,你看什么考场,这里哪条路哪条道还有你不熟的?”


    “帮一朋友。”


    他说得很自然。


    坦荡,没多的意思。


    于是那朋友也很寻常地哦一声,视线只在她身上堪堪扫过一眼,没多当回事,连多一丝旖旎的揶揄都没必要,顺其自然就跟陆辞说着他们的事。


    她不认识那个人,站在一旁好像有些多余。


    她仔细斟酌着他们的对话,如果他们还要聊上一会儿的话,她就先回去。


    只是才几句,陆辞已经跟那人说等会儿放学见,“我先回去了,班主任还等着我搬桌子布置考场。”


    走下楼梯,头也没回地催她,“温雪宁,快点儿啊,班主任有多凶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高高的个子在层层级级向下的楼梯很快就要没影,她只能在身后加快脚步追上他。


    下了楼梯,他却在楼梯口站着等她。


    听到她匆匆赶上的脚步声靠近,他回头。初夏的傍晚,夕阳很美,像低度酒精的橘子果酒,让人迷醉。


    到了他的身后,下意识就会把脚步放慢,害怕急促的呼吸声会打破他身边的宁静。


    可他没在意。


    他身边的孤独,他不怎么在意。看到她跟上来了,他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也放回正常的速度,不再是刚才跟朋友告别时那副急着要回去的样子。


    她好像知道,他是在照顾她的心情。


    学校安排过很多次考试,有时候不是用作本校的考试,当地的考公考证也会在他们学校开设考场,同样的,要把教室里的东西全都腾挪出去,把教室布置成考场的规格。


    每每这种时候,她都是很苦恼的那种人。


    因为她的书很多很多,她买了很多的参考书。


    陆辞转给她的钱,她仍然不太舍得在吃穿上用太多,但在买书上很舍得,像是荒漠里救下来的树,一旦可以吸收到养分就疯狂生长,她恨不得做遍市面上所有的题。


    她的书很多,陆辞看到了就会帮她的忙,把她厚厚的书搬到教室外面去。


    被别的人看见。


    她在他的身边,交集普通到了连勾人耐人寻味都谈不上,即使被人看见也理所当然地觉得是陆辞人好,帮个同学的忙而已。


    于是就有人喊他,“陆辞,你帮我也搬一下啊,好重。”


    陆辞应了声,低头看她时,眼底勾着几分没事找事的笑,“温雪宁,怎么办啊,帮你搬书惹上事儿了。”


    她一时闷住了,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少有应付别人的调侃,认识陆辞以来,几乎所有的玩笑都是在他身上见识。


    大概是她的沉闷老实,陆辞跟她说话也很少像跟别人说话那样放纵随意,大多时候都是收敛着,有事说事。


    但也有没那么多耐心去收敛的时候。


    于是这句调侃到了她面前。


    她很努力地学着别人接他的话,“那……我给你想想办法?”


    她学别人的开朗幽默也学得没什么滋味,语气温吞,说得仍像是真心实意,惹得陆辞嗤的一声低笑出来。


    没几步就到了教室外,陆辞把她的书放下,朝着她笑:“行啊,那就请我吃顿饭?”


    “……可能请不起。”


    “怎么请不起,学校附近再贵能贵到哪儿去。”


    她微低着头,老实说,“没什么钱。”


    “花完了啊?”他说着就要去拿手机,但手机不在身上,“等会儿给你转点儿。”


    她慌忙摆手,“没有没有,还有很多。”


    “那怎么说没钱?”他放好了书就站起来。


    高高的个子,即使他跟她说话时微低着头,看他也要变回仰视。


    她抿了抿唇,开口仍然是一字一句的实诚,“我的钱都是你给的,用你的钱不能叫请你。”


    闹哄哄的走廊。


    好像有一瞬的寂静。


    到处都是各班在搬书搬桌子的嘈杂,像是混迹在无能为力的人群。


    这样的无能为力里,竟然听到他的喉咙间一丝很轻的笑。


    很轻很轻。


    如果云朵飘过晴朗的天际,大概就是这么轻。


    “给你了就是你的,说了帮你就是帮你,你要这样跟我斤斤计较会让我很难办。”他说话仍然是笑着。尽管很浅,浅到感觉不到夏天的温度。


    他从她的身边走过,进了教室。


    教室里面,能听到他扬声问刚刚让他帮忙的人,“搬完了没?还需要我帮忙不?”


    那人哀嚎着,“需要啊!快点来真的重死了!”


    他不喜欢麻烦,也不喜欢牵扯。哪怕是他应得的。


    她在很多次点开那个聊天次数寥寥无几的对话框,小心翼翼地点开他的头像,小心翼翼地看着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看的背景。


    寂寥的夜空,暗淡的星体。


    慢慢的,与很多个侧影重合。


    去体育馆的那条路,他走在人群后面,缓慢的脚步,安静的影子。


    所有人都觉得他非常喜欢篮球,可他说,还好,打发时间而已。


    他的轮廓一半在浓重的夜色,另一半却在灯光照亮的光明里,他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眼角在笑,影子却在下坠。


    橘色弥漫的楼梯,他回头的轮廓却安静,眼底是弥望的边界,让人不敢再近一步的宁静。


    她在只言片语里东拼西凑般的了解着他。


    东拼西凑般的,去捡起这些偶尔才会在她身边的陆辞。可还是对他很少了解,对他的了解,很少很少。


    少到,和别人一样贫瘠。


    能和他有交集,也随时能失去,他不在她能预料的轨迹里。


    那年的夏天过去就升入高三,正式成为了即将高考的那一届,那个夏天是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暑假。


    也是最后一个能在这个教室里和他度过的夏天。


    学校对高三抓得很紧,暑假有一半的时间在学校里度过,比别人提前一个月就返校上课。


    通知下来时,哀嚎一片。


    班主任在讲台上吼道:“暑假过完就要高三了,还想着放假放假,心思还在放假,一点紧迫感都没有,等高考完了有得是时间给你们玩。”


    班主任吼起来凶神恶煞,教室里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她的余光偷偷看了一眼陆辞,他仍是那副有些懒怠的样子,低垂着眼,似乎没什么注意力在听,班主任的雷霆震怒,也向来很少能让他恐惧,偶尔有心情才会装装样子做个规矩的好学生。可他此时显然没这个心情。


    放假班会开完,大家收拾东西回家放暑假,班主任走了,压抑的哀嚎才陆陆续续又灌满教室。


    她还是住在学校里,所以东西也没怎么收拾,反正她也无处可去,即使放假也是每天都来教室学习。


    放假前,陆辞给她又转了几万块钱。


    他发的消息也言简意赅,“下学期。”


    这次她连感激的话都没太纠缠,尽管很过意不去,但还是也言简意赅地只回了句谢谢。


    然后,结束了这个夏天和他的所有信息。


    他的朋友圈背景是寂寥的宇宙,他的头像是一颗暗淡的星体,他的名字是Cicadidae。


    开学前的那一个月,她每天看过无数遍。


    但是返校的那天,教室又坐满了没多久就见面的同学,热气快要把大地晒干的烈日,班主任还没来,都在小声哀嚎着暑假结束太快了。


    可是陆辞的座位空着。


    直到班主任来了,提前一个月开学的课程已经开始,他的座位依然没有人影。


    窗外是一阵阵嘶哑的蝉鸣,暴烈的仲夏写在了烂尾的诗集。


    第22章.


    “陆辞?怎么你也来问我啊。”


    陈叙从一桌子的纸牌里抬起头。


    看向她的笑, 其实还算友好。但那一瞬间,仿佛是看穿了她真实的心,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无意识地就握紧。


    牌桌子上的其他人也向她瞟了一眼, 短暂的打量,又收回, 只一眼就能分辨出和陆辞的可能性, 所以只堪堪一眼, 连探究都没有什么欲望。


    她语气平静得似无意,“碰巧见到你了,顺便问一下。”


    陈叙倒是没多的功夫去细想她这话的真假, 他扔着牌,继续和那帮朋友玩着桌上的纸牌,抽空应付着跟她的对话:“这几个月天天都有人问我陆辞去哪儿了, 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但是真不是我瞒着不想说, 而是这回我是真不知道。”


    他这么说着的同时, 继续往牌桌子上扔牌,看到别人出的牌, 还骂了句手气真差。


    他正在玩得的兴头上, 无暇顾及她。


    他和陆辞不一样, 虽然和陆辞一样处在人堆中心, 自然熟起来跟谁都能玩上几句。但并不像陆辞那样, 对人情世故运筹于心,谁的心情都能照顾到,周全得不经意间就能讨好到所有人。


    她站在旁边, 有些无措的尴尬感。


    牌桌子上热热闹闹。


    她佯装平静,只是无聊顺便看看他们玩牌。


    到了这局输了, 陈叙叫嚷着再来再来,洗牌的功夫,这才有了空搭理她,跟她说道:“你可能不知道他这个人,其实冷得很,他的事儿不怎么跟别人讲,我跟他也就初中才认识,哪儿能什么都告诉我。”


    他洗着牌,还算良心地提提醒一句:“你呢,也别去找他问,省得触霉头,反正人是活着的,而且肯定活得滋润,他就算什么都不做都能滋润过一辈子,说不定跳过高考这一步直接出国,哪像我们,非得挤这千军万马的独木桥,晚自习上到十点,早上八点就要上课,每天困得像条狗,这高考谁爱考谁考,我要是他这条件,我早就跑了。”


    奶茶排号到了,她说了句谢谢,去取了奶茶,从奶茶店出来。


    回教室的路不远,这一趟却走得很慢。


    天气已经是深秋了,萧瑟的风一吹过,遍地都是走向枯黄的落叶。


    由夏转秋,好像只是一瞬间,几个月很快就过去。


    高三以来,她每天争分夺秒似的用尽时间,去食堂去厕所都是一路小跑。


    奶茶对她的条件来说,也是几乎不碰的高奢品,她几乎不去奶茶店这些地方。


    但在这个秋天都快要过去的季节,窗外的银杏叶一片又一片凋落,她转头望着教学楼下那大片大片的金黄,眼前的金黄仿佛是曾经的深秋。


    她终于,迈出了教室。


    在放学时间,状似不经意地走进了那家,陈叙经常和朋友坐着玩儿的奶茶店。


    她点了一杯奶茶,在等奶茶排号的时候,假装是看到了他,跟他打着招呼,顺便似的问一句陆辞怎么没来。


    可回答跟听过很多次的一样,陈叙说他不知道。


    只是这次是她亲耳听到。


    陆辞的桌子已经被搬开了,挪到了教室的最后面,靠着后黑板,放着黑板擦和马克笔。


    他的书本在放假前没有拿走,还塞在他的课桌里,那原本是最后一点还能见到他的证据,但也在某一天被班主任收拾走了。


    收拾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只是自此,在这个教室里,属于陆辞的痕迹彻底被抹去了,像是干干净净的告别。


    不会再见到他了吗。


    她很多次这样想,他的头像点开过无数次,可是出了一张空空荡荡的背景图,他的朋友圈一无所有。


    不知道是从来不发东西,还是她不在可以看他朋友圈的范围内。


    她好像,是连接近他的世界都不被允许的那种人,毫无痕迹的尘埃。


    她尝试过很多次给他发信息,但是打下的字,最终都没有点下发送。


    正如陈叙所说,不会知道答案的,他不会说的。


    他在上一次开学晚来的那会儿,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几乎是围追堵截似的问他怎么这么晚才来,这样面对面的追问也能被他轻描淡写地跳过。


    隔着屏幕。


    又不是关系多么亲近的人。


    结果几乎不用预料。


    连陈叙都不知道,她去问也只会是一样的结果。


    她无数次的沉闷着呼吸,最终删掉了对话框打上去的字。


    然后想过很多个借口。


    比如说。


    还有多少天就要高考了。


    马上就要全省一模了。


    但是这些话,他的朋友那么多,追着想问他怎么没来学校的人那么多,这些话肯定早就已经有无数人给他发过。


    他估计早都应付到厌烦,就算回复她也只能得到一个敷衍了事。


    最后只能把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删掉。


    能和他有一丝牵连的,值得发条信息让他看到的,似乎只有一个——


    “这次模考我考到全班第一了。”


    点下发送。


    那一刻,心跳快要盖过窗外的钟声。


    狭窄的楼梯口,她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楼梯间的那一方窗。


    她像是困在鱼缸里的游鱼,呼吸着仅有的氧气,封闭的鱼缸里只有她大口大口求生般的呼吸。


    外面是冬日寒冷,已经降温的天气。


    从仲夏到寒冬,熬过很多个日夜,等了很久很久,终于争取到的一个,可以给他发条信息的理由。


    在下午公布成绩以后,她连等到晚上下晚自习回宿舍都等不及,放学后,趁着大家去吃饭没回教室的时候,躲在楼梯间,迫不及待地给他发信息。


    消息发出了。


    但是没有回音。


    那个冬天枯燥寒冷,坐一会儿就冷得手脚麻痹,她跺了跺脚,让自己暖和一点儿。这似乎是她没日没夜苦熬的高三里,唯一给自己的一点喘息。


    可是这样直到等到了快要上晚自习,仍然没有一丝他的回信。


    那条信息很久以后都没有回信。


    他像是消失了,又或者,的确无关紧要到了连回复都没必要。她又无数次地返回他的朋友圈,看着那张冷冰冰的背景图,为什么是寂寥的宇宙、暗淡的星体。


    为什么消失。


    为什么没有再来学校。


    为什么没有回信。


    为什么,连问他为什么的资格都没有。


    即使很多次的告诉过自己,无论有多少个处心积虑的相遇也不会有真正的开始,她没有想过和他能有什么开始,可是突然结束的时候,疼痛的感觉还是盖过了所有的理智。


    有过那么一个瞬间。


    想要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留下他,哪怕明知结果是头破血流,也要成为撞在南墙的一粒灰烬。


    如果还能再见到他的话。


    要成为那粒灰烬。


    她的睡眠很少,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学习,压力和作息不调的作用下,她的额头冒了几颗很痛的痘痘。


    每天困得靠着咖啡续命,像喝药似的一杯又一杯的灌下去。


    笔芯买了一把又一把,一根又一根地写完。


    她的成绩进步稳定,老师对她很看好,得知她家里的情况,对她也颇为照顾。


    春节她没法留校,宿管阿姨也要回家过年,但她无处可去,温国川一早就打过电话问她学校住宿的时间安排,一听说春节期间果然不能住校,温国川又开始摆起为难的脸色。


    赵阿姨已经怀了孕,温国川更是哄得小心再小心,所以这次连只是过年在家住上几天都容不下了。


    距离高考只有不到半年,每天的学校门口都有拎着饭桶过来送饭的家长,可她没人在意。


    于是班主任把她带回了家,这个春节里在班主任的家里度过。


    班主任在年级上是出了名的凶神恶煞,但是在家里却脾气很好,反倒师娘一副暴脾气,拎着班主任的耳朵。


    惹得班主任小声求饶,“在我学生面前留点儿面子。”


    师娘这才松开,对她却笑眯眯很和蔼,端着水果给她吃,她很惶恐,接得都颤颤巍巍。


    她从小寄人篱下惯了,拼命地干活做家务才能换来少一些指着鼻梁骂的闲言碎语,所以住在班主任家里,也下意识在班主任家里扫地拖地,被师娘看见,好一顿劝着她回屋休息。


    她还不太习惯这种善意,住得也坐立难安。


    师娘看出她的不自在,于是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都会叫上她一起,算是给了她一点活做,只是为了让她安心。


    一边挑选着菜,师娘一边安抚着她,让她安心住着,安心读书。


    “别看你们老师在学校里很凶,那是为了镇得住学生,不然那些调皮捣蛋的根本就不听,你们老师是个软肠子,学生有事他比谁都着急,天天光给学生擦屁股了。你平时懂事,可能不知道,你们班上那些调皮的猴崽子,闯了祸的时候一个个都来找你们老师,当个班主任真是操碎了心。”


    师娘对她温柔地笑着,“所以呢,你也别觉得打扰,你只管安心住着,安心读书,你家里不重视你,但是老师重视你。”


    她遇到过两个好人,一个是老师,另一个是陆辞。


    她的余额里还有大笔大笔金额的钱,可以够她很久的支出,连去年陆辞第一次给她转的钱都还没有花完。原来都已经过去一年了。


    可是陆辞已经从她的世界消失了。


    她已经在日渐沉寂的日夜里,接受了别离,反正,迟早也会到来的别离,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和他有开始。


    但也没想过,会是这样潦草的结束。


    很多次想到他,都会觉得他的出现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火光的梦境,火光消失,他也消失,她的世界还是冰天雪地。


    零点的时候。


    烟花在南城的夜空升起。


    她摸着手机,手指已经呈现习惯性的动作,直截了当地就点开陆辞的头像。


    没有后续的聊天对话。


    空空荡荡的朋友圈背景。


    然后关掉。


    她斟酌着要不要发一句新年快乐,可是好像也没意义。无非是淹没在给他发新年快乐的无数信息里,他恐怕连一一回应都没精力,就算得到一个敷衍了事的回应,好像也没意义。


    “你这臭小子!大过年的,嫌我过得太舒坦了是不是!”


    班主任接到电话,没几秒就火冒三丈,把她和师娘都吓了一跳。


    然后气冲冲又无奈地说道:“在那儿等着,我去接你。臭小子,大过年的也不让我安生。”


    挂了电话,师娘问:“怎么了?”


    班主任一边去拿外套,穿鞋,拿了钥匙就要出门了,一副急匆匆的样子,又急又无奈:“我去接个学生,大过年的闹离家出走,这会儿太晚了,怕他出事,我先去把他接过来。”


    “行你快去吧。”


    客厅里还放着电视,班主任走后,忽然安静了许多。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着。


    是个热闹的夜,意味着团聚。


    师娘跟她聊了会儿,接到班主任电话,人已经接到了,在往家里来,让她做点饭,等会儿学生接到了方便有口饭吃。


    于是师娘去了厨房,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春晚。


    厨房里热气腾腾,锅碗瓢盆的声音。


    窗外万家烟火。


    她安静坐着,仿佛一个寻常人家,幸福的、即将高考的女孩。童话般的梦里,她自己坐着有点静,疲惫的身体很快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客厅的门什么时候开了,班主任带了什么人回来,换鞋的声音,师娘招呼吃饭的声音,一切都模糊而遥远。


    她还在她的梦里,有个人坐在冬夜的长椅上,在她的身侧,头顶是便利店微弱的灯,他低声说得又轻又随意。


    他说,温雪宁,我可以帮你。


    灯光一晃,她转头望向他的侧脸,可他站在很远的星球上对着他微笑,少年的轮廓锋利却赤诚,一双漆黑的眼里,一半光明,一半孤寂。


    她是被忙完出来的师娘叫醒,一边给她搭着外套一边说着:“你这孩子,困了就回屋睡吧,不用在客厅陪着等我们,小心冻感冒了。你们这个时间段儿可生不起病,马上都要返校上课了,到时候病着学习多难受啊。”


    一番絮叨,外套给她穿上了。


    她不好意思地说着谢谢,不经意的视线一晃,灯光如昼,定格般的,整个人都禁锢在了那里。


    长方饭桌上,坐在灯下的人夹着面前盘子里的菜。


    视线却在看她。


    见她呆愣愣地望过来,他挑着笑说了句,“醒了啊?”


    语气熟稔,仿佛这里不是班主任的家,他自然得像在学校,也像在自己家里,他好像在哪儿都一样,一身自由散漫的松弛。


    班主任坐在他对面陪着他吃饭,脸色还没下去,见他打招呼,正好拿她做文章,“臭小子,你什么时候能有温雪宁省心,人家又懂事又踏实,现在可是我们班的第一。”


    他笑着应声,“是是是,我哪能跟我们班第一比,那麻烦老师,再收留我几天?”


    班主任作势要揍他,黑着脸道:“都要高考了还不让我省心。”


    窗外的烟花一簇一簇。


    那时候是怎么想的来着——


    如果还能再见到陆辞的话。


    要成为那粒灰烬。


    撞在南墙的一粒灰烬。


    第23章.


    饭桌上, 班主任一边数落着他大过年的不安生,一边看着他吃饭,又忍不住叹气, 替他发愁,问他的打算。


    但面对班主任, 他的态度也是那副四两拨千斤的随意, 只说住几天, 没多说别的东西。


    班主任倒是没多问,时间也太晚了,先安顿了再说。


    窗外的烟花停了, 夜色又归于寂静。


    电视里的春晚节目也到了尾声。


    她跟师娘说着想回屋睡了,披着外套从沙发起来。


    余光擦过长方的饭桌,他低头吃着饭, 连余光都没有一丝偏移,注意力并没有在她。


    她的一举一动, 还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即使身处同一个空间里。


    和他的交集界限分明,问什么似乎都会过界, 哪怕找尽千百个借口, 斟酌得再合理的理由, 发送的消息也得不到他的回应。


    而他们的交集, 也会随着毕业结束, 只是他灿烂人生里的一粒尘埃。


    她回了房间睡觉,早上醒来很早。


    常年习惯早起,生物钟到了点就没法再睡着。


    这个时间点, 班主任和师娘都已经起来了,煮着早饭, 收拾着东西。


    见她出来,班主任跟她嘱咐道:“我和你师娘今天要回趟老家,给家里的老人和亲戚拜个年,可能要到下午才能回来。楼底下那些餐馆今天估计也没开门儿,你要是能点着外卖就点外卖,我让你师娘做了饭放在冰箱里,点不着外卖的话就热一热吃。”


    “至于陆辞——”


    现在家里不只是她,还有陆辞。


    大概在班主任的印象里,她只顾着闷头学习,文静又老实,跟陆辞这种不着调的人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就算在一个班上,陆辞也是她不爱接触的那类人。


    班主任还怕她不自在,跟她说道:“那小子你不用管他,他一睡就是一天,要是饿了让他自个儿想办法,他也不会来招惹你。”


    她点了点头。


    班主任交代完,继续收拾着要回老家的东西。


    她的视线转向了闭着眼还在睡的陆辞。


    陆辞是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房间没有多余,空的那间已经被她睡了,无论是让老师分房睡还是她让出来,似乎都不是那么方便,所以他昨晚吃完饭就直接去搬了被子到沙发,熟练得像常来,班主任也没劝,很了解他的脾性。


    他出身很好,但他的身上没有一点少爷脾气。


    他一身上下都是昂贵,上学有司机车接车送,一双球鞋就能抵她的生活费,随手转几万块钱像给块糖一样眼皮都不眨,但一个老旧的沙发搭个被子,他也睡得半点不挑剔,好像生来就是过着寻常的日子。


    班主任和师娘收拾好就走了。


    她吃完早饭,把碗轻手轻脚的洗完,从厨房出来,陆辞在沙发上静静睡着。


    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冬天的低温笼罩在窗外,不透亮的光线呈现着灰蒙蒙的晦暗,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如同静止。


    客厅里有些旧的家具,只剩下她和陆辞沉静的呼吸,整个空间都忽然之间很安静。


    她慢慢走到陆辞的面前。


    他睡得似乎很沉,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这沙发相对于他的身量来说有点挤,冬天早晨雾蒙蒙的晦暗,他裹着被子,蜷缩着,呼吸沉稳。


    他睡着的时候,浑身的棱角防备都像被卸下,那一身到哪儿都随意懒散的松弛也被剥离了。


    像是剖开幼虫坚硬的壳,躯壳里只有柔软稚嫩的肉,连脊梁都没有,轻而易举就能捏碎的脆弱。


    陌生,但是轻轻一碰就是柔软。


    陆辞是被刺眼的光叫醒,窗帘一拉,大亮的光线满满当当地将客厅照了个大亮。


    光线刺在他的眼皮上,他睁开迷蒙的眼,依稀的视线只能看到一个细瘦的身影站在窗边,拉开了窗帘,朝着他走过来。


    他以为是师娘。


    虽然不知道时间是几点了,但也知道自己这一觉恐怕睡得有点久。


    他撑着疲倦沉重的身体慢慢坐起来,额头睡得有点痛,眼睛也还没适应光线。


    拉开窗帘的人只静静站在那里,没跟他说话,没过来帮他,只站在那里看着他,慢慢地等着他的适应。


    等他撑着额头睁开眼,视线慢慢看清。


    是温雪宁。


    他只用了几秒,手放下来时,疲倦已经换掉了,不再是那副轻轻一碰就能捏碎的软弱。


    好看的眉眼只要有一点笑意就鲜活,他这样勾着点笑,随意又懒散的语气,问她:“怎么是你啊,老师他们呢?”


    她站在原地没动,和他之间隔着沙发的距离,静静地回答:“回乡下了,今天要回去给老家里的长辈拜年。”


    他的精神还没醒透,所以还带着点空白的迟钝。


    听着她的回答,揉着眉心。


    空气就这样安静着,尘埃在空气中如静止般的浮动。


    他的手再次放下,抬眸的视线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下,“你站那儿干什么。”


    她没说话,只安静看着他的那抹笑。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垂着的腕骨劲瘦雪白。


    冬日低温的空气,光线氤氲,身边的家具都蒙着灰调,他坐在那儿像清颓的竹,一节一节的傲骨枯瘦。从前不会这样形容他,他总是张扬赤诚,浑身上下的松弛懒散,肆意得让人羡慕。


    她挪开视线,方向却是从他身边经过,去了厨房,跟他说:“老师留了饭,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他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她的脚步停下。


    顿了一下。


    还是转身看向他,“已经过了中午了,你不饿吗?”


    他没回头,窗户逆光的光线,勾着他身形颓瘦。他坐着没动,语气仍然平淡,“你不用管我。”


    光线氤氲模糊,下午炽白的光,像摇晃不清的电影废片。


    老旧的家具,温情的客厅,窗户外的防盗窗和晾晒的衣服,他向来一身奢侈昂贵,分明的边界,本该与一切都格格不入。


    但他的背影坐在那儿,仿佛连空气都能渗透进他的皮肤。


    她还是进了厨房。


    她煮了碗清淡的粥,挑了点不油腻的菜热一热,从厨房出来,他已经没有躺在沙发上了,但身体仍然坐在那里,侧身靠着沙发的靠背。


    是背对着她。


    听到她从厨房走过来的声音,他回头。


    看到她端着餐盘走过来,他的目光微怔,显然连刚才她去了厨房都没有注意,他的注意力也不在这儿,所以连她在做什么都没注意听。


    他的视线随着她走过来,到了面前,他微微仰着头,难得的,能看到他有一点懵懵的样子。


    他开口的喉咙还有着沙哑,“我不是说不用管我吗?”


    到了沙发旁边的茶几前,她把手里的餐盘放下。


    很轻,落下时只有细微的瓷盘的声音,空气中静止的尘埃却仿佛有一瞬的浮动。


    她没抬头,摆着勺子和碗,语气仍然平静,“我本来也管不了你。”


    把饭菜摆好,她拿起餐盘,站直身体时,迎上陆辞看着她的视线。


    和他之间,只隔着一道不宽的茶几,冬日的冷气里浮动着碎屑般的尘埃。


    而后,陆辞彻底嗤地的笑出了声。


    他把腿上的被子推开,低头去穿拖鞋时,胸腔闷着呼吸,笑意像是好笑,还有点没办法的无奈。


    拖鞋穿上,他的视线微抬,停在面前茶几上的热粥。


    再往上,看着她,锋利的五官勾着熟悉的笑,语气也是熟悉的戏谑:“温雪宁,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有脾气的。”


    她手里握着餐盘,迎着他的目光一丝不动,“我一直都有。”


    陆辞抬了抬眉。


    显然。


    意思是说,感觉不到。


    她不再遮掩自己的窘迫和难堪,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摊开跟他讲,“你不了解,像我这样的人生,如果不是脾气顽固到了执拗的程度,是熬不到这一步的,只要有一点软弱,早就被压垮了。温顺和沉默只是我的生存法则,因为我除了逆来顺受,没有别的路,但只要是在意的东西,我都很顽固。”


    陆辞看着她,视线扫向面前的热粥,又回到她的脸上:“这也是你的顽固?”


    她没回避,“很难理解吗?”


    空气好像静了下来。


    陆辞看她的目光也没动。


    窗外飞过一只鸟,惊起一片浮光尘埃,摇晃的震动。光线落在他的身边,还是安静的凝固,可是除了安静,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触动,没有警惕,没有抗拒,坦然又习惯,带着点淡漠的无所谓。


    依稀记得陈叙说,他这个人其实冷得很。


    但也无所谓,她也没想告诉他什么。


    五个春夏秋冬的窥探,比起他的好,更熟悉的是他的边界。


    知道有些话一旦说了就连朋友都做不成,所以她也没有想过要告诉他。


    她早就想好,更合理的理由。


    “可能你理解不了吧,或者说,你不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所以连想都没想过,你说如果我要跟你斤斤计较的话,会让你很难办。我听得懂你的意思,所以没有再跟你提过回报和感激,但是,这不难理解吧?”


    “你也知道高考对我的重要性,可以说是我人生最大的转折,所以你对我的帮助,或许对你来说,就像给两块糖一样,只是顺手的事而已,因此无所谓我回不回报,甚至如果我为了这两块糖一直跟你提感激,会让你觉得被缠上很烦,但是,你那么聪明懂人情世故的人,应该不难理解你的帮助对我的意义吧?说是救命稻草也不为过,我现在还能站在班主任的家里,全靠着你给我的救命稻草。”


    “我不会缠着你烦你,对你的感激我自己记在心里,或许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你早就忘了你曾经顺手帮过一个人,但你在我的人生里永远有着深刻的一笔,这很难理解吗?”


    不算宽敞的客厅,隔着一条不宽的茶几,和他面对面的距离。


    她少有在人前说很多话的时候,她沉默,谨慎,小心,如履薄冰般地走着自己没有任何容错率的人生轨道。


    一长串话说完,连陆辞都沉默了很久,目光像空气中静止的尘埃,不再浮动。


    他的五官轮廓锋利冷硬,眸色深黑泛冷。


    偏偏笑起来时,脸颊有很浅的梨涡。


    鼻梁上,很浅的一粒小痣。


    氤氲的空气中,泛着浮动的尘埃。


    而后,他低下眼睫,很轻地笑一声。


    微弯的弧度又回到他的脸上,锋利好看的五官,随便一点笑就鲜活,跟她说话的语气像在教室里,问她,温雪宁,哪个题不会做。


    “就这样?”他又笑一声,那副懒怠随意的语气,“我还以为什么,气势像是要跟我吵架。”


    他伸手去碰碗里的瓷勺。


    想到什么,又笑着叫她,“温雪宁。”


    他说,“要是真的吵架,我是不是吵不过你啊。”


    她的语气又回到老实,“我不知道。”


    陆辞听着她这熟悉的温吞和平淡,啧了一声,“以前是真没看出来。”


    她,“嗯。”


    “还挺凶的。”


    “嗯。”


    他把勺子放下了,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抬头看着他,已经回到温吞老实的样子,所以没多事的问他要去哪,为什么不吃。


    反倒是陆辞自己向她交代了,“刷个牙。”


    第24章.


    她没再继续跟着陆辞, 把餐盘放下就回了自己住的房间。


    已经是下午。没有过去太久,老师和师娘回来了。


    房子里的隔音没有那么好,她在房间里面, 能听到陆辞和老师说话的每一个声音。她翻着手里的书,一页一页的做题, 仍然是从前在他的面前那副平淡和不在意。


    晚上出来吃晚饭, 也只是安静吃饭, 连视线的余光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好像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沉默,老实,对他没有过多关注, 淹没在他身边的人山人海里,最不起眼的那么一个人。


    她给人的印象向来如此,一切都没人觉得她这样不对。


    除了陆辞。


    饭桌上, 老师问着陆辞的打算。


    他还是那副笑着不着调的语气,什么都无所谓的松弛, “还能有什么打算, 我又没退学,接着上课呗。对了老师, 我回去坐哪儿啊, 我桌子没给我扔了吧?”


    老师道:“桌子还不好说, 去搬一张就是了, 反正你位置一直都是后面, 也不用跟别人调换,把桌子搬过去就是了。”


    “可是老师。”他的腔调在这儿停一下,引得别人注意力跟着他过去, 他才噙着笑说:“我这半个学期没来,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 我现在半途上课,可能跟上有点儿麻烦。”


    老师也嘶了一声,这确实是个事儿。


    “不如这样。”陆辞笑着,“你给我安排个同桌呗,课上到哪儿了我方便问人家。”


    她安静吃着饭,从始至终没有抬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听到这里,似有预感地,缓缓抬起头。


    陆辞坐在她的对面。


    灯光明亮。


    他笑起来眼尾上扬,只要一点弧度就张扬生动。


    见她看过来,他眉梢微动,微弯的弧度,漆黑的眼睛映着灯光。


    然后他就这样,用那副懒洋洋的,随便商量的语气,跟班主任继续讲着:“成绩好点儿,人文静点儿的,不然,您也知道我这德行,一说话就停不下来。”


    她默默地低下了头。


    筷子继续扒拉碗里的饭。


    才动一下,又忍不住的,微微抬头。


    这一次,陆辞眼尾的弧度更明显了,懒洋洋的语气带着点找事似的诚恳,“我记得老师你昨天说,温雪宁现在是我们班第一?”


    他好看地笑着:“要不就温雪宁吧,老师您开学安排安排?”


    “这个……”老师还真的考虑上了。


    这说得挺有道理。


    那几秒的安静,她握着筷子,有种度日如年的煎熬。


    虽然明知道,最后的结果,老师估计不会同意。


    陆辞也知道老师不会同意才故意这么提,逗她玩罢了。


    可是不得不承认,那几秒里,她无可救药地期望过结局。


    在老师的考虑结束之前,她先一步从鬼迷心窍里清醒出来,握着手里的筷子,继续安静地吃饭。


    然后听着老师尘埃落定地回复:“是得给你安排个同桌,温雪宁就算了,人家那么文静一小姑娘,跟你坐一块儿指不定嫌你多烦,快要高考了,可别影响了人家,我回头给你想个合适的。”


    陆辞勾着笑,好说话极了,“行啊,那麻烦老师了。”


    这话题就到这儿了。


    她继续低头吃着饭,饭桌上基本上都是老师在跟陆辞说话,偶尔师娘劝上几句。她沉默又温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攻击性。


    吃完饭,她帮着一起收拾进厨房,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期间师娘洗了水果,叫她出来吃。


    陆辞坐在沙发上,班主任在旁边跟他低声交代着开学后的学习,他懒洋洋的姿态,看起来倒像是在听。


    她才出来,陆辞的眼睫微抬,撂了点儿余光在看她,等着她慌乱不稳撞上来似的。


    不明显,除了她没有人能注意到。


    她顶着他的目光慢慢走过来,从桌上捡了个橘子,平静得不跟他有交集。好像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不惹他,不烦他,不缠着他不放。


    然后又回了自己的房间。


    但除了和他说话的这天,陆辞觉得新鲜似的,故意惹她看看她的脾气,一时兴起的兴趣很快就三分钟热度似的散了,没再逗她。


    高三的寒假总共也没有多少天,年关过完,没几天就要提前返校上课。


    在这几天里,也算相安无事。


    因为他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不仅不招惹她,好像连自己都不怎么在意。


    老师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提起点儿精神应付着,懒散随意的笑,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他自己的时候,连思绪都是放空的。


    他没拿着手机打发时间,也没有做别的,眼睛随便定在某个地方出神。叫他的话,他在应声时又会弯起笑意,像是切换自如的面具。


    这么多天,漫长的白日,在这个手机不离手的时代,连一次都没有见过他用手机。或许,如果不是他刚好在班主任的家里,她和别人一样,他仍然是消失的。


    她从房间出来。


    老师和师娘在午睡。


    午后的宁静,万物都在沉睡中,空气呈现出一种连呼吸都是罪过的轻薄。


    他靠在沙发上,过高的身量在狭小的沙发上蜷缩着,裹着被子。


    空气中浮动着老旧的尘埃。


    少年总是高昂肆意的头颅,无力地抵在那儿,几分厌倦的颓感。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凝固成尘埃。


    他在想什么呢。陆辞。


    直到她倒完水回房间,陆辞都没有挪动一下,目光是出神的放空。


    冬日低度的空气如凝固般。


    脚步在快要消失的下一秒停顿。


    然后回到他的面前。


    陆辞的眼皮微颤了下,缓慢朝着去而复返的她看过来。


    午后的死寂,阳光薄而透地漂浮着。


    看着她回到面前,是奔着他来的。他的五官才牵动起来,露出那副懒怠熟悉的笑,若无其事问她:“找我?”


    她站在陆辞的面前,和他之间隔着狭窄的茶几。


    好像又回到了,和他见面的第二天。


    她安静地看着他的表情,试图穿过他在笑的皮肤看清楚他的血肉。


    陆辞就这么安静笑着,迎着她显而易见的探究,坦然得像没有看穿她的意图,任由她把视线深刻地落在自己身上,连回避和不自在都没有。


    而他那副笑容也一丝没有改变。


    几秒钟过去,他这样笑着,语气都戏谑得没有一丝异样,“怎么还不理人呢温雪宁。”


    她静静望着他,看着他上扬的笑容。


    陆辞把腿上的被子推开一点,斜靠着沙发的姿势转动过来,面朝着她,还是笑着。


    “谁惹你了。”


    她不说话,他还是笑,“总不能是我吧?”


    她朝他伸手,“你的手机呢?”


    陆辞怔了一下,随即有些笑,“怎么。”


    “我帮你充个电。”


    “哦。我密码,是我指纹,左手食指。”他笃定她的温顺不会冒犯他似的,所以这么故意说的像是欺负她,“趁我睡觉的时候拿我手指摁一下就开了,怎么样,很方便吧?”


    手机在他身上,随手一摸,连看都没看,直截了当扔给她。


    那双眼尾上扬的笑眼,如果不细看,好像真的只会注意到他的鲜活明亮。他笑起来好看,能骗过所有人。


    可是察言观色是她的生存法则,无数次寄人篱下,她早就已经熟练得像本能一样,去读懂别人的心情。


    她低头摁了一下开机键。


    冰凉的机身,真的早就已经关机了。


    陆辞又丢给她一个东西,是充电器。


    沙发旁边就有插座,她过来俯身插上充电器,跟他说着:“你也不问我想做什么。”


    他笑着,“不是帮我充电吗?”


    “你就这么随便给我。”


    “你要是喜欢拿走都行,不用还我,正好把你那手机换了,这是才出的新款。”


    她没再应声,等了一会儿,手机的电量充上来一点。


    她开了机。


    有锁屏密码,她又转头看向他,“手。”


    他很顺便似的就伸手过来,摁开了指纹解锁。然后,懒洋洋的身体,又无所谓地靠在沙发上。冬日的窗外,是冉冉袅袅的空气,薄而透。


    他的睫毛密长,垂下落成一片扇子,遮住了明星耀目。


    手机屏幕解锁后就亮了起来,桌面是系统默认的图片,陆续运行的软件向外弹着信息。但都是各个软件的通知,而社交工具,一个信息都没有。


    她反倒没有犹豫地点开了微信。


    果然,账号没有登录。


    估计其他也一样,所以接收不到任何人的信息。任何人都找不到他。


    她这样毫无礼貌可言的行为,他仍然无动于衷,连个眼皮的波动都没有。好像真的如他所说,要是喜欢拿走都行。


    这样静了好一会儿,她问他:“陆辞,现在是怎么冒犯你都无所谓吗?”


    他靠在沙发上的头向后仰着,闻言轻轻侧过来看着她。闪耀明亮的眼,仍然是那样平淡地静着。


    脸上那点无声的轻笑,浅得缥缈,好像是说,对,无所谓。他好像已经不在乎什么,关于他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


    她有很多事想问他。


    今年就要高考了,为什么高三半年都没有来上课。


    去了哪里。


    在做什么。


    发生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不开心。陆辞,你为什么不开心。


    她很想知道,很想很想知道。


    可是她没有问,一个问题都没有问。她曾经很多次面对他退却,是因为知道他的边界感,问的问题一定不会得到回答,反而会让他觉得被纠缠很烦。


    但是这一次却无关边界。


    她的眼前闪过很多个瞬间。


    比如说去抓娃娃的那天,陈叙问她初中三年就在隔壁,为什么没有见过她的时候,陆辞察觉到她说不出口的为难,轻而易举地把话题带开。


    比如说,给她买辅导书的那天,他一定听得到周围的同学说她的那些话,可他没有提,而是直接带着她去买书,让她考得好一点。


    他知道有些话问出来会让人难堪,所以他选择不问。


    而现在,她也要一样。


    他人很好,跟谁都能礼貌客气,一身察言观色的细心,教养好到挑不出他讨厌的地方。


    敏感、察言观色,是她这种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的生存法则,是经年累月的伤害练就的本领。


    陆辞。


    你呢。


    这些察言观色的敏感,是你的天赋吗。


    他的心脏,是天生就如此吗?


    她把陆辞的手机放下。


    窗外的冬日,在低温的氤氲里浸泡着,光线淡得如同虚无。


    他的侧影在这样低淡的光线里,靠在老旧沙发上,如同旧巷里抽出几根枯瘦清颓的竹,低昂地垂着头,枝节却仍然挺直。


    “陆辞。”她提了口气,在他视线望过来时,能够语气平静地说:“你陪我出去一趟吧。”


    第25章.


    陆辞静静望着她, 眼眸平淡得没有一丝波动。


    从前连跟他对视都害怕泄露自己的秘密,因为他总能敏感察觉到别人的触动,哪怕只是平淡一眼也会被他轻易看透。


    可是现在感觉不到被他凝视的慌张。


    因为他连维持自己都不再用心, 坦露地摊开一身的血肉,不再在意别人看他时是抱有怎样的心情。


    可是这样对视了片刻, 他收回视线, 把被子拉过去, 说的是拒绝:“我有点困了,你等老师他们午睡醒来吧。”


    静了一会儿,她没再强求第二次。


    她只是说, “那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陆辞没再回应,抵在沙发上, 又回到了那副倦懒厌世的沉默,身边是温度低淡的光线, 空气中浮动着尘埃, 他也失去生机。


    像清颓地竹,沉默枯瘦地挨在尘埃里。


    她自己出了趟门。


    回来时, 老师和师娘已经醒了。但是临近开学了, 老师匆匆吃完饭就要去趟学校。


    她陪着师娘在厨房里收拾, 水龙头流淌的水声遮住了声音, 她问师娘:“师娘, 你知道陆辞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跟他虽然不熟,但他平时好像不是这样。”


    师娘叹了口气,语气也有些担忧:“你老师倒是问过他, 但是没跟我说太多。我只知道他本来是要出国的,不知道为什么又没去了, 现在回来时间也紧凑,还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他高考。”


    水声在洗碗池里跌落,不断清脆的声音。


    她听着师娘叹气道:“那孩子看起来真让人担心,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明天就开学了,希望他早点调整过来吧,好在他成绩本来就好,底子不错,剩下几个月抓抓紧,应该还是能有个不错的成绩。”


    从厨房出来,陆辞在阳台上,在给老师养的花草浇水。


    窗外的暮色深黑,一眼望去是冰凉的夜色和星星点点的灯火,他站在室内,在光下,背影依旧挺直宽阔。


    他浇着花,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松弛,带着点细心和散漫。


    除了自己独处的时候,他并不会把自己衰颓的一面露出来,让自己在别人面前看起来一如既往。


    是怕别人担心吗。


    有时候觉得,善良对于敏感的人来说,反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累赘。明明自己已经活得很痛苦,还要照顾别人的感受。


    她站得有点久,陆辞浇完花,转过身时看到她。


    只是一眼,他若无其事地推开阳台的玻璃推拉门,走进来,把浇花的水壶放回去,从她的身边经过。


    好像还和从前一样,只是他交集不多的一个朋友而已,他对她没有过多的在意,她也不该不合时宜地关心。


    但是在凌晨两点的夜深时刻。


    她没有睡着,听到隔音不算好的客厅里,有很轻的一声开门的声音。


    她本不该好奇。


    那时已经过完年关,早春的玉兰花已经开了。


    向上昂着花枝,纯白错落,暗淡的路灯在花枝间浅浅地落下来。风里摇曳,落在他的侧影上。


    他坐在小区里的长椅上,侧头看着她。


    好像一开始就知道她跟在身后似的,神色一点都不意外,也没有警惕和抗拒。目光和夜色一样淡,风里是洁白真挚的玉兰。


    她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迎着他的视线,慢慢走到他面前。


    似乎是一年以前,也是一个冬夜。


    陆辞坐在便利店的长椅上,看着她朝自己走过来,到了他的面前,他轻笑着问她,坐下说?


    他此时也是这样,仰着视线看着她,只是,神情不再有肆意好看的笑意,声音也很淡。


    “坐?”


    他说。


    风吹过,浅淡的风雪味,好像和去年的冬天一样冷。还掺着似有若无的苦涩,花开在尚未回暖的冬夜,泛着清苦的气味。


    她再一次坐在了他的身边,还是有些无措地低着头。


    而这一次,陆辞也没有心力去顾及她,于是坐下后是漫长的沉默。


    他没问她为什么在后面跟着,也没问她是想做什么,他好像还是一个人,并没有在意谁在他的身侧。


    这样长久的安静过后,他总算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像跟班主任说话的时候一样,提起点精神来应对。


    只是,大概是因为知道她察觉到了他的疲惫,所以干脆少了伪装,语气很淡,说道:“这半年,你给我发过信息?”


    她没有想到陆辞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在回答时,她有些迟疑。


    但最终还是如实点了下头,“发过一次。”


    果然。


    承认的后果,是陆辞向她解释,“手机丢过一次,后来买的新手机,数据没有原机转过去,那段时间别人给我发的信息都没收到。”


    这一刻,她有些难过地想着,陆辞和她是一样的人。


    总是下意识去捕捉别人的情绪,考虑别人感受的那种人。


    可能在她拿他手机的时候,他就已经敏锐地猜到了,怕她不舒服,所以向她解释原因。


    她是无数次寄人篱下,没有依靠,缺乏安全感造就的敏感和讨好。


    陆辞呢。


    这也是他教养的一部分吗。


    她更希望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而不是后天的磋磨。她摇头,“没关系,我猜你大概有事,可能看过就忘了,所以没有介意。”


    他笑了下,很浅。估计,也没有信她的说辞。


    不过语气已经轻松了一点,带着零星的笑,问她:“给我发的什么?”


    “考到第一了,跟你说一声。毕竟是靠着你的资助,考第一名也是你说的,总觉得达到目标了应该要告诉你一下。”


    “挺厉害的温雪宁。”


    “嗯。”


    “不过,要跟你说个对不起了。”


    “……?”


    陆辞浅浅的笑着,语气带着点熟悉的戏谑,“这次回来,我的目标也是拿第一。”


    夜色深重,灯光暗淡,可是有的人只是很浅的笑着,也能让整个夜色都鲜活。


    明明上一秒还在为他担忧,可是这一刻,眼里只有他微微上扬的眼尾。


    他不是暗淡的星体,他是耀眼星火。


    她没忍住,跟着笑了起来,唇角抿起弧度,“那你要加油了,半年没学,也不知道记得多少。”


    “沙发上那些书是你买的?”


    “嗯。”


    “下午出去那趟?”


    “嗯。”


    他微哂,“叫我陪你出去,就为了给我买书啊?”


    “还能是为了什么,明天就要开学了,你什么都没有。”


    “用我的钱给我买?”


    这话听着,像记仇。和他最后见面的那次暑假放假前,他说她这样斤斤计较会让他很难办。


    她不紧不慢嗯一声,把他的话也奉还,“你给我了就是我的。”


    果然,听到陆辞轻声笑了起来。说着,他想起来了这回事,下意识去拿手机的动作一停,想起来自己出门没有带着手机,于是跟她说道:“等会儿回去再给你转。”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连你去年给我转的第一笔钱都还没用完。”


    “这么节省?”


    “是你给得太多了。”


    他眨了下眼,似乎是在琢磨,“不多吧。”


    这短暂的平和,让人不忍心打破。可随着她不再应声,这短暂的,好像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的轻松对话,也随之沉寂下去。


    夜风静静吹过,带着冬日的冷。她在沉寂过后,打破宁静,问道:“老师说,你本来打算出国?”


    他回答了,“嗯,本来是这样打算。”


    “手机是怎么丢的?”


    “掉进海里,被海浪卷走了。”


    “你没有出国,也没回来上课,……你去了哪里?”


    “说起来你信吗。”他很轻地笑了一声,“我追着拍一颗星星,跑了大半个地球。”


    “……”


    他笑着,侧过来看着她,上扬的眼尾更生动了,“是不是挺难理解的?马上就要高考了,居然花半年的时间去做一件冒险的事。”


    那样的笑,专门等着她嗤之以鼻否认似的。


    可她能懂那样的心情,因为她也是那样活着,通过自嘲或者自我贬低来表达自己,等待别人的否认,这样就会降低自己可能会受到的伤害。但真实的本心,是希望有人认可的。


    “我是理解不了,我连周一升旗都带着背诵小册,整个高三争分夺秒地学习。”她望着陆辞的眼睛,继续说下去,“但你也理解不了我不是吗,去年这个时候,你坐在我旁边听我说我的苦难,虽然你每个字都听得很认真,但你也是无法感同身受的吧,我们的成长环境天差地别,要说感同身受本来就天方夜谭。可你选择了理解,并对我伸出援手。现在我也该一样。”


    夜风吹过头顶盛开的玉兰,暗淡的灯光穿过枝桠,在他的身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光线暗淡,他的身影也暗淡。


    几秒后,他很淡地笑一下,“是吗。”


    而后又寂静下去。头顶是迎着灯光盛开的玉兰灼灼。


    他不再说话,靠在身后长椅的靠背上,微仰的头颅望着树桠外的夜色,而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睫毛纤长,遮住的光偏淡地融进他的眼睛,漆黑的眼珠呈现温润的色泽。


    她陪着他沉默着。


    直到过去了很久。


    陆辞仍然望着树桠外的夜色,缓慢开口:“我对你很重要?”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应声道:“嗯。”


    “因为我帮你?”


    她没否认,但也没说更多,“等于救我。”


    “温雪宁。”他问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语气很轻,可是问得很认真。以至于,她思索得格外郑重。他心思细腻,多一分都会被他察觉到不同。


    她几番慎重,才慢慢说道:“让人羡慕的人,性格好,人缘好,成绩好,每一样都是我要努力才能做到的。”


    说完,她小心观察着他的神情,悄悄捏紧的指尖很忐忑。


    可他还是那个向后靠着长椅的姿势,望着头顶那片灼灼盛开的玉兰,灯光蒙胧,夜色清风。


    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纤长的睫毛被灯光染得清晰分明,那双漆黑的眼,也澄静得仿若望着明月清风。


    然后,他这样静静地望着夜色,很轻地说:“可是温雪宁,我什么都不是。”


    “没有我的父母,我一无所有,一无是处。”


    她下意识就反驳,“当然不是。”


    陆辞仍然静静望着夜色,连睫毛都没有一下颤动。


    她的反驳没有一点用,无法改变他心底认同的什么。可是那时候,她竟然也想不出来,更多的、更深刻的话来反驳。


    夜风吹过,树影晃动,他眼底映着的光影也触动。


    而后他低下头,朝她看过来。


    落在他脸上的光线也随着他低头而暗淡了,他的轮廓又回到了夜色中。他微微弯起一个笑,“有点冷,再让你问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就回去了。”


    第26章.


    她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 有关于他的事,想要知道的有很多很多。


    可是很多问题即使问了也不会有回答,还会带来被他看穿的后果, 然后连现在的这点距离都失去。


    她宁可做朋友,因为能够在他身边长长久久。


    安静了一会儿后, 她问道:“你说的考第一, 应该不是只考个全班第一吧?”


    陆辞神色微动, 似乎是感到有些意外。


    他笑着,“这都猜得到。”


    她看着陆辞问,“为什么?”


    夜风浅浅地吹过, 玉兰花在灯光中安静摇曳。


    他的眼睛里,映着灼灼花影。


    他的面孔有片刻的暗淡,风吹起的时候, 拨开头顶的暗影,光线又将他重新照亮, 他的眼底已经换上笑意, 语气很轻松地说:“我爸当年是高考状元来着,总不能给他丢脸。”


    只是这样而已吗。他的语气和笑容都很轻松, 可她脑子里还是他的那句, 一无所有、一无是处。


    她还有很多想问。


    比如说, 为什么头像是暗淡的星体。


    再比如说, 为什么名字是蝉。


    在地下几年、甚至十几年暗无天日的蛰伏, 寒来暑往,不见天日,忍受千百个日夜的孤独, 只为了一个夏天就死去。


    他明明生在昂扬热烈的光里,可为什么是蝉。


    可是和他的界限, 只能到这里。陆辞笑着对她说,“问完了,回去吧。”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看向他:“你呢?”


    “我?”他说着懒洋洋的语调,“开学兴奋症,睡不着,坐会儿再回去。”


    这理由,是连找个像样的谎话都懒得了。


    那她就当真吧。


    她说了个好,转身往楼道的方向走。


    走上了楼梯,在转角处,她从转交的楼梯往外看过去,树影遮挡,已经看不到陆辞,只能看到暗淡的灯光映照着一簇簇盛开的玉兰。风里泛着寒冷,平静地弥漫在空气里。


    是一个很安静的夜晚,谁也没有惊动的夜晚。


    开学是从晚上的晚自习开始,只有高三在这个时候提前开学,去学校的路上不算热闹,甚至有几分冷清。


    班主任要提前到学校,年级上要开会,还有很多工作要提前去安排,她也要提前去宿舍收拾一下,所以跟着班主任的车一起回学校。


    中午吃完饭,午休一会儿就要出发。


    说这些的时候,那时候陆辞已经不在班主任的家里了。


    确切来说,她并不知道陆辞是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他昨晚是几点回去,也不知道他是几点才睡。她早上从房间里出来,沙发上空空荡荡,没有熟悉的背影躺在那里。


    看着空荡的沙发,忽然很不习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陆辞居然不在。


    等她走近了才发现,不只是他不在。


    沙发上,茶几上,周围都没有了陆辞的痕迹。


    冬日早晨灰蒙蒙的雾气,只浮动着静止般的尘埃。


    她没问班主任陆辞为什么不在,吃饭的时候也没有人提,陆辞应该是跟班主任说过了吧,所以班主任才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没有告诉她。


    不过好像,也的确没必要跟她说什么。


    下午到了宿舍,她把床铺被褥都搬出来晒了晒,把宿舍打扫了一遍,然后抱着书去了教室。


    由于整个寒假都不长,加上过年也就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这短暂的假期几乎没有什么实感,到教室的时候还觉得只是过了一个周末而已。


    推开教室的门,看到灯是开着的。


    她下意识的反应是,是班主任过来开的吗,还是班上已经有谁比她还早到了吗。


    随着门逐渐推开,她的视野逐渐被教室里的灯照亮。


    教室是空旷的,只有一个人。


    在教室的最后面。


    空空荡荡的教室里,他一个人翻书的声音就是全部。


    他换了衣服,脚下一双鞋就是她几年的生活费,肩背宽阔,染着灯光,肆意又明亮。


    那个位置的桌子已经空旷很久了。


    他没来后没多久,班主任就把那张桌子拖开了,放到了教室的最后,靠着后背板,方便放一些抹布和粉笔盒。


    而现在,那张桌子又回到了最后一排的位置,桌上放满了书和试卷,他慢慢地整理着。


    就好像一年以前,他晚来的那个假期。


    在某一天体育课回到教室的时候,忽然就看到他出现在那里。只是那个时候,有关他要回学校的传闻很早就传遍了每个教室,这一次好像没有人知道。


    那次他从书本里抬头,看到她怔怔地站在门口,只是没放在心上地挪开了视线,继续回应着班上其他人喋喋不休的追问。


    而这一次。


    陆辞视线微抬时,看到了她。好看的五官随即弯起个笑,和记忆里一样,明亮,好看,少年赤诚。


    “你来得正好,帮我个忙呗。”他笑着说。


    她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朝他走过来,“什么?”


    “刚刚老师让我去办公室领了些书,你看看有没有哪些漏了。”


    “好。”


    陆辞立即拉过自己的凳子给她,“坐着慢慢看,站着多累。”


    懒散的笑,随意的语气,一身在哪都游刃有余的松弛感,微微上扬的眼尾带着几分赤诚的少年气。


    已经不是那个,躺在狭窄的沙发上,任由尘埃在他眼睫浮动的衰颓和沉默。


    她没多问,只是安静地帮他整理着书,然后跟他说,“都齐了……还有一些专题的试卷,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去找各科老师要,虽然那些卷子老师都已经讲过了,但我每个题都做了笔记,知识点写得很详细。你本来成绩就好,只看答案解析应该能懂。我觉得……那些专题试卷,还挺有用的。”


    陆辞笑着,一边把整理好的书放好,“我们班第一觉得有用的那当然有用啊,等会儿老师来了我去找他们要。”


    她回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只有她和陆辞,但是没过一会儿,陆辞出去了,教室里只剩下她。


    他再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


    虽然这个假期并不长,大家都没有什么变化,但十七八岁的年龄,似乎什么都新鲜生动,即使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教室里也还是一片闹哄哄。


    随着陆辞进来,眼尖的人率先发现了他。


    一阵陆续静下来的暂停,而后爆发出争先恐后的惊叫声,教室霎那间被声浪包围,他也很快就被人群包围。


    这样的动静没多久就蔓延到了其他班,教室后门越来越多的人围堆过来,吵闹不断的声音,不断问着他的情况。


    他好像还是和从前一样。


    面对这拥挤的热情,无尽的哄闹,被淹没在声浪的中心,还是几分自若的笑,几分懒散,几分灿烂,习惯又平常。


    他笑起来眼尾会微微上扬,脸颊有很浅的梨涡。面对再多夸张过头的话,也是懒洋洋地笑着,应付得好像天生就该在人群中央。不会属于任何人。


    那几个沉默躺在沙发上衰颓的侧影,仿佛只是她做了一场梦,梦里有灼灼玉兰盛放。


    直到这阵哄闹招来了年级主任,班主任也是一起到的,几声厉吼,大家在立即散了。


    班主任进来开班会。


    可是这回即使是班主任的威严下,也抵挡不过那阵泛滥的热情,教室里的人仍然陆陆续续回头偷偷看着陆辞。


    他像没事人一样,几分懒散地坐着,听班主任讲话,仿佛那个半学期没来上课的人不是他。


    重要的事情讲完,班主任看着教室里的座位,“调整几个座位,等会儿课间,你们几个把座位换一下。”


    几乎每个学期刚开始,班上都会调整几个座位,有时候学期过半,老师对班上一些同学的关系不太满意也会调整,基本上都是说话太多被拆开。


    所以都只当是惯例的事,看热闹的回头看看到底是哪些人要被老师拆散了。


    每念一个名字,都会有人偷笑,被拆开的人苦着脸看着自己的同桌。


    几乎都是预料之中的调整,班上咋咋呼呼的基本上就是那么几个人。


    “李晨,你坐温雪宁那个位置,跟赵青同桌。”班主任念了最后一个调整的安排。


    这话说出来,偷笑着看热闹的人都怔了一下。


    一方面,是大家跟温雪宁不太熟,玩笑起来没那么自然,另一方面是,没人想到班主任会给温雪宁换座位,她安安静静地学习,也不打扰谁。


    等着班主任说下半句的停顿,许多人都挺好奇的,互相交换着眼神,都挺不解。


    连陆辞都有些诧异,好奇地等着下半句。


    然后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温雪宁,你搬到后面去,跟陆辞坐一块儿。陆辞半学期没来,你现在是班上第一名,学习上的事多带带他。”


    说完,班主任把本子一合,“就这样了,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你们也收收心,抓抓紧,别惦记着这寒假了,等六月份考完,三个月的暑假等着你们。”


    这场班会开得有点久,才说完,下课铃就响了,班主任招呼着大家换座位。


    一部分人哀嚎着跟坐了半学期的同桌告别,旁边的朋友们偷笑着,而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温雪宁身上,视线全都有意无意向后看着。


    刚下课,班主任还没走,所有的交谈都是压低声音的。即使如此,也压抑不住的嘈杂,整个教室像一个巨型堡垒,所有轰鸣的声音都被封闭在里面。也包括她的呼吸和脉搏。


    她搬着一整张桌子,从过道出来,向后小心走着。


    而下一秒,面前的影子暗下来。


    面前的人接过她手里的桌子,“我来吧,你把书拿着。”


    她抬起头,陆辞已经搬着她的桌子掉了个方向,给她的只有背影,朝着教室的最后面走去。


    她蹲下去拿地上放书的箱子时,耳边是热度上涌的轰鸣,还有四周没有断过的嘈杂。


    直到降下去了很多,她才佯装收拾好地重新站起来,朝着后面的座位走过去。陆辞已经把桌子放好了,又过来一趟把她的凳子拎过去,给她放好。


    她抱着书,在陆辞身边坐下。


    呼吸中,隐隐约约的仿佛又闻到,玉兰灼灼的花香。一个没有月色的夜晚,清风微凉。


    第27章.


    换座位的时候是课间。


    陆辞回学校的事早就传遍了, 教室后面陆陆续续蹿过来很多人。见到他们班主任还在,只能在后门外面的走廊里,还算收敛。


    班主任眼看着座位换得差不多, 从教室出去了。


    那些蜂拥在后门的人立即原形毕露地挤过来,其中当然少不了陈叙。


    刚刚陆辞帮她搬桌子的时候, 陈叙就已经看傻了眼。等班主任一走, 陈叙立即蹿过来, 问道:“啥意思啊,你们老班这是给你安排了个同桌?”


    陆辞向后靠着椅子的靠背,后仰的视线跟陈叙说话, 弯着笑,“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陈叙还没缓过神来似的,指指她, “给你安排雪宁同学?”


    “啊,我们班第一, 照顾一下我学习。”说这话的时候, 陆辞微弯的笑意是转向她,朝着她说, “对吧, 雪宁同学。”


    “……”


    她握着试卷的手顿了一下。


    老实地点了个头。


    继续整理着刚搬过来的试卷。


    但是这件小事很快就被他们忽略而过。


    相比起陆辞本身, 换同桌只能算件小事, 陆辞半学期没来, 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老师挑个学习好的同学再正常不过了。


    她在学校里温吞,大多数人对她几乎没有什么印象。打量了几眼, 也顶多觉得她安静内敛,大概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 所以很快就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一堆的人围着陆辞,七嘴八舌问着许多有关他的事。


    他还是那副习惯在人群中心的样子,问什么都好脾气的笑,几分玩笑,几分真心。


    哄闹声像倒灌进来的海水,能把中心的人彻头彻尾的淹没,连她在旁边都感到有几分不适,但他还是耐心又礼貌地应付着,没让任何人感觉到不舒服。


    因此她时常会想,陆辞是跟她一样的人吗。讨好型的,优先照顾别人的感受大于自己的那种人。


    直到下一节晚自习的铃声响起,一窝蜂的人望着不远处老师过来的身影,不情不愿地散了。


    关于为什么班主任把她安排成了他的同桌,他也没有再提。


    像是没觉得老师的安排多么不合理,兴许老师后来考虑考虑又觉得合适。


    又或者这样的事对他来说,是怎么样都无所谓,一件普通的小事而已,所以并不会花多少精力去探究原因。


    而她坐在陆辞的身边,从人群蜂拥到冷清下来,晚自习的教室只剩下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的嗡嗡声。


    她握着笔尖,总能闻到陆辞身上很淡的、枯涩的味道。


    耳边只有很静的,写字沙沙的声音,或者翻过书页,零星的纸页的声音。


    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她在很多年很多年后都还记得。


    那是离他最近的时候。


    但是这段离他最近的时间里,她和陆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实是很少说话的。


    他听课很认真,学习的时候很专注,有时候教室外的走廊跑过一阵嘻嘻哈哈的哄闹,吸引很多人转头去看是什么情况,他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纹丝不乱做着自己的题。


    更遑论她在旁边安安静静,几乎没有什么能够引起他注意的举动。


    身边多一个同桌少一个同桌,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


    当初在班主任的家里,他说需要个同桌,完全是说来逗她玩的,有没有同桌对他来说其实区别并不大。


    区别,大概就是有时候找她借试卷借题更方便,但就算没有同桌,他的人缘随便找谁也能借到。


    陆辞跟她的对话,基本上都是有事说事、言归正传,礼貌和谢谢倒是滴水不漏挂在嘴边。


    他也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有心情玩笑的逗她,很多对话都是这样简练地结束。


    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都花在了学习上。


    下课、放学,从前很少能够在教室里看到他的身影,而现在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在座位上低头认真地做着题。


    他半学期没有来,即使原本的成绩就很好,但也要熟悉一段时间知识点。


    他投入的时候,其实整个人都很收敛,连表情和语气都是淡的。


    只是他五官生得张扬好看,稍微弯点弧度就能勾人心魄,所以在别人看来,他好像还是那个几分不着调,看着像个叛逆不听话的坏学生。


    有时候教室里闹哄哄的,他才注意力被抽出来一点似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闹哄哄的情况。


    然后问她,“温雪宁。”


    他指了指身后,“班上有什么事吗?”


    她依旧是那副沉默老实的面孔,不打扰他,也不烦他,凡是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地回答,“班主任让大家填目标院校,没有目标院校的就填目标分数,要在后黑板做个梦想墙。”


    他侧头看了一会儿,几秒就看清楚了情况,然后回头问她,“你目标院校是什么,我帮你一块儿填了。”


    她握着笔的手指就那么忽然有些窘迫的僵硬了一下。


    然后才能够语气平静地,如实说道:“我没有想考的大学,等考完后,再根据分数看看学校和专业。……我等会儿自己去填吧。”


    陆辞没注意她的窘迫似的,只笑了声,“行。”


    然后转身混进了他们的人堆里,他把目标一填,周围的人都起哄起来。


    他本来就瞩目,做什么都有大把的人注意。


    所以她连等会儿偷偷去看都不需要,立即就从起哄声中听到了他的目标院校。


    等她去填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基本上填完了,但还有很多人在旁边凑热闹,挨个看大家填的目标都是什么。


    她这一眼看过去,才发现蛮多人填得都挺离谱的。


    别的太小众的她不太知道,虽然看起来也不太正经就是了,但是这个——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很有名,她还是知道的。


    由此可以推测其他五花八门的名字都是多么离谱。


    她一时间也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字给吸引住了,越往后看越睁大眼睛。


    陆辞什么时候在她身后的都没有注意。


    还是听到他低笑一声,她才回神,回头看到他正站在她的旁边,低头在看她手里的名单。


    他伸手翻了两页,扫了一眼,有些好笑地说:“真亏这些人想得出来。”


    他笑着抬头,正好逮着一个名单上乱填的人在教室,“李昂,你目标是去艾欧尼亚当ADC啊?”


    这话一说,教室里在的人都跟着笑。


    李昂摸摸后脑勺,没脸没皮嬉笑着:“反正班主任又看不懂,你就说这名号听起来高不高级吧?”


    “就你那稀烂的补兵,当ADC我看着都头疼。”


    “所以我没你不行啊辞哥,等考完了你可千万要带我。”


    陆辞低回头继续看她手里的名单。


    她这个时候没忍住好奇地问了句:“那个,艾欧尼亚,ADC是什么,是……要出国吗?”


    陆辞笑着,很有耐心跟她说明:“一个游戏,艾欧尼亚是里面一个大区的名字,ADC是游戏里的一个位置。”


    “……”


    他往下挨个指着,每个都跟她说,“这个,是一个小说里的学校,现代背景,玄学修真,这是个修真学校。这个,是日漫里的,觉醒了异能的人都会被选到这所学校来,表面上是所普通高校的学生,实际上肩负着维持和平稳定的责任,挺中二的。”


    他挨个往下跟她讲,语气几分好笑,说得倒是耐心。


    那些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通过他几分耐心的介绍,慢慢有了了解。


    她从前很少有机会听同龄人说这些。


    她连电视都没有什么机会看,只有做不完的家务活,同龄人常聊的话题她全都一头雾水,所以很难融入到别人的话题里,只是听听都摸不着头脑。


    大多数情况下,没有人有义务去照顾到所有人的感受,所以即使她不懂,也很少有人会详细跟她说太多。


    能够面面俱到照顾到身边每个人感受的人,在十几岁这个成熟快慢参差不齐的年龄,好像只有陆辞一个人。


    只是,从前觉得这是他的好。


    现在却觉得,这是否有着他的伤痛。她更希望敏感和细心是他的天赋。


    那天算是陆辞回学校以来,从严密的学习中,难得的允许自己喘口气。


    那时候是下午放学,离上晚自习还有半个多小时,班委在后黑板抄着大家写的目标,她和陆辞的座位在最后一排,他就这么在她的旁边,没学习,没看书,望着后黑板,班委写一个,他就跟她说一个这些五花八门的由来。


    在陆辞的面前,她好像不用遮掩自己穷短的见识,可以很坦然地说,这些她都没看过。


    陆辞的神情里没有嘲讽,他笑起来,脸颊有很浅的梨涡,“没关系,等到了大学,这些你慢慢看,都挺好看的。”


    然后想起来了什么,转头问她:“你写的什么,我刚刚还没注意看。”


    “只写了个分数。”她不再窘迫,坦然地说着自己和他的天差地别,由家境的不同,带来的见识的不同,“我家的人、身边的亲戚朋友都不懂这些,没人读过大学,所以国内有什么好的学校,有什么好的专业,大家都不怎么了解,我连手机都是我爸爸用旧以后才给我的,所以……我了解的信息也有限,等高考完看吧,到时候报志愿有得是时间研究,现在先尽量把分数考高一点,到时候选择也好做一点。”


    她转头看向他,“你呢?北城大学,是你一开始就定好的目标吗?”


    陆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很安静,没有回避地告诉她:“我爸在北城大学,我的目标一直是他。”


    放学时间闹哄哄的教室,仿佛回到了某一个夜色微凉的晚上,他们不是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而是树影摇曳的长椅上。


    她在陆辞安静的眸光中,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要问出口。


    他的微信名,为什么是蝉。


    为什么是在暗无天日的黑暗里蛰伏的蝉,三年、五年,甚至可能十几年,才能换来一个夏天,然后在暴烈的枝头死去。


    为什么。


    但她最终没有问,或许她和陆辞在某些方面可以有着共同,可是如果真的有着溃烂的伤口,还没有达到可以毫无遮拦让对方看到的程度。


    想在他身边长长久久,要做有边界感的朋友。


    班主任到教室里来巡视大家的学习情况,进来先看到了满后黑板的目标,扫了几眼后,头发丝都开始颤抖。


    班主任挨个念着那些填得五花八门的人的名字,捡起桌上的书朝男生后背敲过去,“以为我看不懂是吧,啊?想去艾欧尼亚当ADC,你以为老师年轻的时候不玩游戏啊,老师当年在大学宿舍五杀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穿开裆裤。”


    班上都没忍住回头看热闹偷笑。


    李昂一边抱头挨揍,一边不忘回头两眼亮晶晶地问:“真的啊?老师你现在还玩不玩啊,等考完了一起开黑啊。”


    班主任都被气笑了,恨铁不成钢地又敲下去,“开黑,还想着开黑,自己抬头看看黑板上的倒计时,还有多少天高考。”


    这下班上全都彻底笑开,笑得前仰后合。


    几个男生都起哄着,“就是啊老师,狠狠揍他!”


    班主任捡起书指着后黑板,“你们也别以为跟自己没关系,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去霍格沃兹学什么,骑扫帚啊?”


    班主任回头挨个念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答案,念一个,班上嘻嘻哈哈笑上一阵。


    但班主任没有擦掉它们,把彼时叛逆又幼稚的它们都留在了黑板上。在回头时,看到了窗外燃烧绯红的夕阳。


    有人顺着班主任的视线看向了窗外,忽然被那片燃烧的绯红吸引,叫着身边的人去看。


    吵吵闹闹成片的教室,陆陆续续全都看向了窗外,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拍着照,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拍完立即放回书包。班主任站在教室中央的桌椅间,一同望着窗外的夕阳,眼底无声地藏着笑容。


    她坐在陆辞的身边,看着他望向窗外的侧脸。


    夕阳在暮色里绯红成焰,燃烧着离别前的最后一页。


    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陆辞的名字,默念了一遍北城大学。


    第28章.


    高中的最后几个月是怎么度过, 其实她并没有太多实感。


    只觉得自己像个睁开眼就学习的机器,在教室宿舍和食堂之间反复穿梭,拧上发条就运转。


    天气下过几场小雨。


    又晴了几场。


    温度一点一点攀升, 早春的玉兰花已经凋谢。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学校给高三放了假。所有人都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大合唱, 只是可惜, 很多歌她都没有听过, 或者说只是听过但是并不会唱,只能站在人群里混个气氛。


    倒是陆辞,这样的热闹像天生就是他的主场。


    许多目光再也不遮掩, 人群中交织着无数投向他的目光。


    她在那一刻也能够感同身受地想着,见他的次数是不是也在一天一天的进入倒计时。


    她站在歌声混杂的人群里,只能烘托气氛的拍着手掌。这一幕像是三年前, 中考前的那个夜晚,她站在隔壁班的走廊, 看着他在人群中央。


    在结果尘埃落定前, 珍惜着最后一个能看着他的夜晚,往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只能靠运气了。


    只是, 那时候隔着重重人影, 她连一丝缝隙都不能进入他的视野里。


    她只是一个连分走一点注意力都没有的路人甲。


    而这个三年的终点——


    “温雪宁。”


    一首歌唱完的间隙。


    陆辞低下头叫她。


    夜色憧憧, 灯光明亮, 一晃而过映进他的眼睛。


    吵吵闹闹的落幕里。


    陆辞跟她说话要稍微提高一点音量,微微俯身离她近些,微勾着笑, 问她:“你怎么不唱?”


    她拍着的手停了一下,望向他时干笑了一下, 很坦然地说:“我不会。”


    “没听过?”


    “听过,但是都只是听过,所以不太会唱。”


    “噢那没事,以后多唱唱就会了,高考完出来唱歌叫你。”


    “……啊?”


    她慢半拍举着手,下一首歌已经又开始了,陆辞已经又回到了热闹里,而她还仰头望着他的侧脸,慢半拍的手掌合上,继续做着打节拍的气氛组。


    低下头时,唇角却止不住地扬。


    后来有人开始向楼下扔着纸飞机,大声念着:“高考加油!!我一定要考上!”


    有人起了头,这场哄闹里陆陆续续有了更多的声音。


    不断向下飞着的纸飞机从空中划过,带过一条一条看不见的线,彼岸是希望可以抵达的终点。


    起初还有老师试图制止,后来年级主任和校长都站在楼梯口,朝着老师摆了摆手。


    越来越多的纸飞机不断从高楼飞下,大家见老师们不制止,越来越多的人回教室拿纸和笔,写下愿望后一鼓作气地放飞。


    有人飞得远,有人飞得高,烟花一般地从夜空中飞过。


    有人只飞出去一点距离就坠落,不死心地又折了一只重新放飞,在看到纸飞机远远飞出去后,和身边的朋友兴高采烈地摇着肩膀。


    她仰头看着空中不断起飞的纸飞机,广播里放着的歌还在一首接一首不间断地播放着,尽管所有人都已经没再唱歌,加入了这场将梦想放飞的狂欢中。


    身边的吵吵闹闹中,有人叫着陆辞,问他:“陆辞你放了没啊,你来飞一个,看看你能飞多远。”


    她转过头。


    陆辞就站在他的身边,因为教室的座位坐在一起,所以从教室出来后就自然而然站在一起。


    整栋教学楼都是鼎沸的声音,他转过头跟男生说的话没法听见。


    但是没多一会儿,来找他的男生跟他说了几句就走开了,又去搭着别人的肩闹成一团。他的笑意和松弛也在他们走开后就慢慢收敛下去。


    这场落幕的狂欢一刻未停,他靠在走廊的围墙上,仰头望着无数纸飞机划过的夜空,风吹过很浅的温度,拂开他额前的发丝。


    那双眼睛映着夜色浓郁。


    还有她读不懂的遥远。


    拥挤的人群,她站在他的身边陪着他安静,吹着同一夜的风。


    高考前最后一次见到陆辞,是将教室清空布置为考场的那个下午。


    所有人都在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然后打扫教室,她还住在学校,离校手续要等高考后才办,所以一趟趟的书都是往宿舍里搬。


    她的书太多了,每次需要清空教室布置考场,她都很麻烦。


    但那也是最后一次搬书清空考场了。


    也是陆辞最后一次帮她。


    他蹲在她的面前,收拾她的书像收拾自己的一样熟练利落。


    哪些书大概率不会再用得上,放进箱底里,哪些书是这两天复习还要再翻出来看几眼,给她单独地放在小箱子的最上面,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同桌半年,虽然这半年里除了成绩和题目几乎少有交流,但对彼此的学习习惯和进度很熟悉。


    甚至,他的收纳整理,比她还熟练利落。并不像是她的刻板印象里,家境好的人,往往衣来张手。


    整理好,最后一本书撂下,陆辞抬头问她:“你要不坐着玩会儿?我还要帮老师搬桌子布置考场,等会儿结束了,我帮你搬到你们宿舍。”


    她感谢道:“那我也帮帮忙吧,不是还要打扫卫生吗,我可以帮忙拖拖地倒倒垃圾。”


    “行。”他笑着。


    想起来什么似的,叫她名字,“温雪宁。”


    “……什么?”


    陆辞蹲在她面前,眼尾勾着笑,看着她说:“刚认识你那会儿,你可不是这样的。”


    “……”


    “帮你个忙,你非得要自己来。”


    “……”她小声嘴硬道:“其实我自己搬也可以,这不是怕给你添麻烦吗。”


    “是是是,现在就不怕给我添麻烦。”


    陆辞尾音拖着长腔,懒洋洋的语气,赞同她的话说得更让人不好意思。


    她低着头,没敢去看他笑起来时浅浅的梨涡。


    这样才能用平淡的语气,像朋友似的跟他玩笑,“你也跟我刚认识的时候不一样。”


    “是吗。”


    “嗯。”


    但他没再问,没有那副懒洋洋的语调问她,哪儿不一样啊。


    他没问。


    只是把书摞好后就站了起来,把她身后的椅子一拉,“行,你坐这儿吧,顺便帮我看着东西,等会儿帮帮忙。”


    说是帮他看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放在走廊里又不会丢。


    教室里的东西都清空了,在班主任的指挥下,她帮着忙一起打扫干净教室,把教室里的桌椅都摆放好。


    教室里已经彻底没有了这两年的痕迹。


    她和大家一起去洗了手回来,陈叙在门口等着,追问他好了没。


    他这才正儿八经地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应着陈叙:“你来得正好,跟我一块儿,帮温雪宁把书搬宿舍去。”


    陈叙倒是没什么意见,“行啊,等会儿去哪儿吃?哎雪宁同学要不要一起啊——我靠,这都什么,这么多东西?”


    随着陆辞一拉课桌,哗啦啦掉下来一大堆东西,陈叙的话头猛然止住,张大嘴巴望着还在不断往外掉着东西的课桌。


    有糖,有卡片,有书。


    拥堵得不成样子,随着一个动作牵动,全都争先恐后地往外掉。


    等那些东西七零八落地陆续消停了,陈叙率先好奇地蹲下去,随手捡了个卡片,左看右看,一翻开,扫了两眼,很夸张地笑了起来:“不是吧,给你告白的,这些不会全都是给你告白的吧?”


    堆积如山的东西,陈叙东捡一个西捡一个,看了好一会儿,笑出声:“还真是给你告白的,你看这个写的——”


    陈叙捏着嗓子,开始念:“或许你不认识我,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是暗恋你三年,我做的最大胆的事,只能是在最后偷偷看你一眼,正式向你告别。”


    念完,陈叙好笑地说:“这年头家家户户都通网了吧,还用手写情书告白,真土。”


    陈叙笑完,往旁边一丢,又捡起那几颗糖,捏在手中左看右看:“写情书我还能理解,往你课桌里放巧克力又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我不了解的告白方式吗,告白也走点心吧,我们辞哥不爱吃甜食,每次巧克力都是分给别人的,自己从来不吃,给他送这玩意儿连看两眼都不会看。”


    陈叙还想看,被陆辞收走,和地上那些堆积成山的东西一起,往她手里倒垃圾提回来的垃圾桶里一扔。


    他很淡地两个字,“帮忙。”


    陈叙一边帮忙把这些东西往垃圾桶里放,一边不忘揶揄他:“这么多人给你告白,你不拆开看看啊,就这么直接丢了?”


    陆辞语气很淡,“明天试坐,后天高考,我现在花时间看这些?”


    陈叙没有放过他,继续嬉笑道:“考完试看咯。”


    陆辞面色不变,依旧很淡的语气:“嫌搬回家的书不够重?”


    陈叙也就笑了几句,手上倒是没停下帮陆辞收拾进垃圾桶,也不解说道:“你说这些人真没眼力劲,高中三年那么多机会,挑个高考前,这谁有心思搭理啊。”


    察觉到她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怕她觉得冷场,陈叙把话头往她身上一带,问她:“你说是吧雪宁同学,哎雪宁同学你也是女生,你分析分析,她们是图啥。”


    她始终沉默低着头,帮着陆辞把那些堆积如山的情书放进垃圾桶。


    听到问自己,她的手停了一下,用平静的语气给出一个他们不会理解的正确答案,“因为今天可能是最后一天见到他。”


    “哦……你这说得挺有道理的。”陈叙被说服了,停止了喋喋不休。


    忽然的一瞬间安静。


    就在她以为这个话题会到此为止的时候,陆辞用很淡的语气说:“没意义。”


    她的手停顿一下,慢慢朝他看过去。


    他轮廓冷淡,眼睫乌黑,没有表情地将那些告白的情书放进垃圾桶。


    陈叙也察觉到有点冷,大概是觉得她同为女生,可能会觉得这样太冷漠无情,于是干笑了一下后,帮陆辞说道:“确实挺没意义的,高中三年都没能留下印象,最后一天告个白能有什么用,为了给自己的青春告个别?自己倒是挺感动的,但是后天就高考哎,自己倒是告个别心无旁骛高考去了,我们辞哥也要高考啊,这喜欢跟添麻烦似的。”


    她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些告白的东西彻底全都被放进了垃圾桶,陆辞站了起来,从她手里把垃圾桶拿过去。


    他说道:“我去倒,你们在这儿等我。”


    陆辞走了,陈叙还帮着陆辞收拾着书包,见她在旁边安安静静,问道:“雪宁同学,你是不是觉得他这样很冷漠?”


    她看了一眼陆辞下楼后消失的楼梯口。


    她没说话,胸腔里还有着钝钝地跳动。


    陈叙当她默认,慢慢说道:“你跟他接触不多,可能不怎么了解他,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他这个人其实冷得很。这些告白和喜欢,对他来说一直都很累赘,可能换个男生,能收到这么多情书早就乐开花了吧,不管喜不喜欢的,反正有人追总归是开心的,但他不是,他一直都嫌烦。”


    “我倒是问过他,有人喜欢怎么还不乐意,你猜他说什么——”


    陈叙停顿一下,学着陆辞的语气,很淡的语气说着:“她们喜欢的不是我。”


    说完,陈叙把书包拉链拉上,往课桌上一放,转头跟她继续说道:“不过说真的,那些送糖送巧克力的我是真的想不通,既然喜欢他三年了,这三年什么时候见过他吃糖。也就那样。”


    陆辞回来了,把垃圾桶放好。


    走过来,很自然地把她的书抱起来,下巴抬了抬,给陈叙指了个方向:“你抱那箱。”


    “这个啊?”陈叙帮忙抱起来,叫上她,“走吧雪宁同学,带个路,你宿舍在哪儿。”


    本来是陆辞帮她搬书,但多了陈叙分担以后,她反而成了两手空空的那个人。


    陆辞回头看向她。


    风很轻。


    他看向她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方才那副冰冷的模样。对待朋友和对待追求者,是这样截然相反的不同。


    他个子很高,长相好,人缘也好,他笑起来眼尾上扬,脸颊却有很浅的梨涡。


    他的成绩优异,是学校光荣榜上的常客。


    喜欢他的人很多,多到连交集都没有还是会喜欢他。


    他笑起来坏得惹人上瘾,人却很好。


    可是他的好只对朋友,对同学,甚至可以是不熟悉的陌生人。


    是对任何没有触碰到他边界的人。


    他的边界感很强烈,三年又三年,她终于明确地确认了,那不是边界感——


    是防备感。


    他的心脏内或许和她一样敏感易碎,所以有一道坚固的高壁,防备着任何人的靠近,一旦探测到就会警钟作响。


    要走近他很容易,可是要触碰到他却很难很难,他没留任何一个缺口给别人。


    他把她当做朋友,所以对她笑着,“走啊温雪宁,把我书包拿着,手机丢了没事,里面准考证丢了我可要找你算账。”


    他说完就转回了头,抱着她的书朝着走廊的前方慢慢走。


    身侧是落下帷幕的夕阳。


    她在他的身后跟着他的背影,目光一如既往地追逐着他轮廓上映着的光芒。


    三年又三年,数不清多少个日夜。


    她躲过了他的警钟防备,走到了离他很近很近的地方。


    可是暗恋是不为人知的秘密,只能是秘密。


    她有一个喜欢的人,他叫陆辞。


    第29章.


    高考的最后一天下着小雨, 湿漉漉的街道,沿街挤满了人,接连成片的伞替代了天空。


    雨水顺着伞骨向下坠, 每走几步都会被滴落的雨水浸湿衣袖,风一吹, 瑟瑟的冷。


    但是此时的冷已经没有人在意, 考场外挤满了等待考生的家长, 全都翘首望着校门,焦急又期待地接着终于高考完的孩子。


    风里飘着雨水,只有她冷得抱紧自己的胳膊。她穿过这重重拥挤的人群, 一口气跑到了回学校的公交车站下。


    在重重拥挤的人群中,等到了回学校的公交车,她找到角落空着的座位坐下。


    结束得像每一个回学校的下午, 孤身一人,隐忍沉默。


    高考结束明明意味着自由的开始, 在这一天后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 染发、美甲、网吧、影院,一趟趟旅游和演唱会, 许多人都可以把十八岁这年的开始发挥到最尽兴。


    但她平静的日子现在才刚刚到头。


    她不能再住校了, 要回家了。


    第二天, 宿舍里的室友开始办离校手续, 交了钥匙寄了行李, 在电话里跟爸妈讲着回家后的事,收拾着行李的同时,脸上都是眉飞色舞, 说着放假回家后要吃什么菜,要去哪里玩, 眉眼间都是归心似箭的喜悦。


    她在一旁收拾着搬回来的书。


    这些书太重了,她一个人没法搬回家,而且,家里也已经没有了她的房间,自从赵阿姨怀孕后,她的房间也已经被清空出来给赵阿姨休息。


    她没有地方可以留住它们,她只能把它们全都卖掉,正好能换了一笔钱。


    把陪伴自己整个高三的所有书都交给收废品的大爷时,有几分舍不得,看着它们被一筐扔上车,从自己的视线里像自己的高中三年一样,渐行渐远。


    可是能留给她伤春悲秋的机会并不多。


    把书本卖掉后,她开始收拾行李,但是刨除掉那些书本以后,属于她的东西就根本没有多少。


    没用完的牙膏、沐浴露、洗衣液,她全都舍不得丢掉,放进行李箱里打算一起带回家。


    回家后的处境可能并不好,伸手要生活费的日子并不好过,能省就要省,因为下一次要到生活费不知道又要看多少脸色,又要挨到什么时候。


    这样满满当当地收拾好后,依旧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几床薄薄的被褥,一个行李箱,两个大口袋就装满。


    她办好了退宿手续,交了钥匙,打了个车回家。


    只是,那里已经不能称为她的家。


    在高考前放飞的那个夜晚,陆辞随口说的考完试唱歌的时候叫她,他真的兑现了。


    陆辞给她打的微信语音,但是她没有接到电话。


    她做完饭,把饭菜端出来,在饭桌上摆好。


    赵阿姨夹了一口,随即把碗打翻,尖锐地朝她骂道:“你想烫死我是不是啊,这么烫就拿给我,想害死我是不是!”


    只打翻一个碗还不够解气,赵阿姨怀孕后本就情绪不定,正好借此朝她撒气,因此在胸腔起伏几次后,用力将面桌上的饭菜全都用力挥了下去。


    连带着盘子碗碟,全都挥向地上。


    滚烫的汤全都泼到了她的胳膊上,连带着瓷盆的重量,滚烫又沉重地砸到她的胳膊上,她顿时痛得整个人都瑟缩起来。


    痛觉中,没有注意到赵阿姨捂着肚子,哎呀哎呀地喊着温国川,呻.吟示弱的声音与刚才的尖锐截然相反,“我的儿子,温国川,我们的儿子,我的肚子好痛。”


    于是那一个迎头扇过来的巴掌,她什么都还没有意识到,捂着烫到发痛的胳膊就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整个人都歪到旁边的墙上,脑袋重重的磕上去,嗡的一声响。


    下一秒,她的头发被揪起来,扯着头皮,密密麻麻的疼。


    头被迫地仰起来,痛觉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那个从来都用一副懦弱央求的语气让她退让的生父,此时竟然脸色恐怖如厉鬼,手青筋颤抖:“温雪宁,我好吃好喝把你养到十八岁,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半点我的优点都没遗传到,全随了你那狼心狗肺的妈!你非但不报答我的养育之恩,现在还想害死我的儿子,要是你弟弟有个三长两短,看老子不打死你!”


    她营养不良细瘦的身体被拎起来像小猫崽,耳边的谩骂像崩坏的电波,在她的脑内嗡嗡直响。


    还有几分难以想象地颤抖,原来她那一向懦弱的爸爸也会动手,为了他终于能得到的儿子。


    温国川来不及收拾她,把她丢开,急忙搀着赵阿姨回房间休息。


    等头没有那么晕了,她才摇晃着扶着墙壁,走到厨房,打开冷水,冲洗着自己烫到发红的手臂。


    一遍又一遍。


    直到温度冷却,痛觉冰冷。


    她拧上了水龙头,水流停止了,只有滴滴答答的水滴落下。


    听到房间里出来的脚步声,那一刻心跳忽然停止,眼前晃过的是温国川刚才恐怖扭曲的脸,如果不是要先扶着赵阿姨休息,恐怕下一秒拳打脚踢真的会砸到她的身上。


    温国川从房间里走出来了。


    厨房的玻璃窗上映着他的身影时,她的胳膊上也本能地爬满了恐惧的鸡皮疙瘩。


    手臂上被汤盆砸中的痛觉还没有消失,冷水不能缓解颤抖,水滴滴答答地顺着胳膊往下流。


    脚步声靠近了。


    她下意识地从挂钩上取下来搟面杖,用另一只力量能够使用的手握住,偷偷藏在身后,转头看着温国川靠近的影子。


    七八月的南城被暴晒在高温下,在全国各大城市的高温排名居高不下,人站在马路上仿佛会随时融化成泥。


    在这样的高温里,为生活困苦奔波的人仍然抹把汗水就拼着命。


    “373号单。”


    外卖骑手一身汗水热气地冲进来,说着自己的单号。


    温雪宁从桌上找到外卖递给他,骑手看了一眼没错就匆匆冲出门口,骑着车就赶着送去外卖。


    而店里的单子还忙碌不停。


    在这样的高温酷暑天,冷饮店的下午正是生意最忙碌的时候。


    单子爆满,外卖一单接着一单,到店的客人也几乎挤满了不大的奶茶店。


    一杯又一杯的奶茶,连去看每杯的配料都来不及,只能靠着烂熟于心,茶底、加料、封口,每一步都熟练得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手肘和关节因为无数次机械地摇晃而疼痛。


    蹲下去拿奶茶杯时,膝盖痛到差点没法站起来。


    缓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继续一杯又一杯的做着奶茶。


    店里休息三班倒,这样机械地忙碌了两天后,终于得来了一个下午和晚上的休息。


    她收拾好东西,打扫完奶茶店,换了衣服从打工的奶茶店里出来。


    夏日的高温还没有下去。


    即使已经是深夜十点,热气缭绕也能把街上的游人蒸干。


    她这个时候才有空拿出手机。


    一边往家走的路上,一边翻开微信,翻看一遍断断续续的聊天记录。


    她加上的联系人不多,她整个高中都在埋头苦学,跟班上大多数人都只是普通同学的交集,因此毕业后连联系人都没加多少,只有几个班上人缘好喜欢交际的人礼貌性地跟她加了个好友。


    会联系她的人,只有陆辞。


    但是和陆辞的联系,也少之又少。


    在高考完没多久,陆辞给她打电话的那天,她没有接到。


    等结束后,她才回陆辞信息,那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了,她佯装冷静地问他什么事。


    陆辞倒是没介意她怎么没接电话,直接有事说事,“出来唱歌。”


    他发了个定位,是个歌厅。


    他接着又说,“都是班上的人,还有陈叙,你都认识。”


    她坐在社区居委会的调解室里,涂着身上的淤青和伤口,只能回他一句去不了。


    陆辞没多问她原因,她无比庆幸着,陆辞并不是个刨根问底要探究隐私的人,如果她的难言之隐说不出口,他就不会再问下去。


    于是整个暑假过去了,陆辞都不知道她的的暑假是怎么度过。


    她在和温国川打到惊扰邻居报警,在社区居委会调解的那天,收拾好了自己的证件和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陆辞曾经给她抓的娃娃,只这么一件简单的行李,离开了这个不能再回去的家。


    她先是住在几十块一晚的廉价宾馆,花了两天找遍了价格合适的房子。


    大多数房东都不愿意短租,最后是租到了一间和两对情侣合租的房间,因为许多人都不愿意和两对情侣合租,房东一直没有找到房客,所以短租也同意了。


    然后她又开始了应聘和打工,赚着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早起,打工。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唯一被陆辞大概察觉到端倪,是高考结束后唯一和陆辞见面的那天。


    回学校拍毕业照的那天,许多人都已经染成了各式各样的发色,穿着与高考前截然不同的漂亮裙子,浑身上下都是得以自由后快乐的象征。


    她穿着一件旧的衣服,甚至穿了件长袖长裤,在一众漂亮短裙的女同学中,把自己裹得又土又严实。


    身上的淤青和红肿还没好,长袖长裤才能够全都遮住。


    带着有生以来最狼狈的身体,站在一群光彩朝气的同班同学里,那天是她最希望自己灰尘仆仆、毫无存在感,拍完毕业照,拿了毕业证就匆匆离开。


    那天灰蒙蒙的细雨,她从班主任手里拿了毕业证,从拍合照的台阶下来,就打算这样从人群里无声无息地离开。


    但是在跳下台阶的时候,陆辞叫住她。


    还是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笑意的语调,很自然地叫着:“温雪宁。”


    她的脚步本能地停了下来。


    像蛾虫望向光,想见他只是一个本能。


    四周到处都是欢快的声音,兴高采烈说着高考完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玩,买了新手机新电脑,性能怎么样,上了什么段位,漂亮的裙子,新染的头发,过段时间要去哪里玩。


    闹哄哄,朝气蓬勃。


    他就站在那片最明亮的光和热里。


    可是身上伤口肿痛,在阴郁湿热的天气里,闷在长袖长裤里痛得发痒。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回头去看陆辞,假装自己没有听见,脚步只在一瞬停顿后就继续往前走下去。


    背对着身后的光和热,撑着伞挡着头顶的细雨,从人群中离开。


    公交车站没有人,这个时间高一高二还在上课,而返校的高三都还在校内。


    细雨稀疏,丝丝落下。


    打了一会儿伞,感觉到外面的雨似乎并不大,她试着把伞挪开,然后看到了站在马路对面的陆辞。


    细雨蒙蒙的天空是灰色,他站在对面的奶茶店。


    他侧身倚在点餐前台。


    隔着马路和雨丝,她依稀记得,陆辞不喜欢甜食。


    在陆辞要转过身的那一秒,她慌忙地把伞挪回来,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她握着伞柄等了很久,一切静得仿佛时间会因此静止,只有伞沿外飘着几缕轻飘飘的雨丝。


    没多久,伞沿外出现少年白色的球鞋,再往上,小腿肌肉线条劲健。


    递过来的手上,是刚刚对面那家奶茶店里的奶茶。


    伞沿外,陆辞的声音:“热的。”


    雨丝轻飘飘地划落,陆辞在下一秒把奶茶塞到她的手里,随之是他带着几分很轻地笑,说道:“这次不理人是因为什么。”


    “温雪宁。”


    她的手死死握着伞柄,无法克制地微微颤抖,但还是没法把伞从自己面前挪动半分,没法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他面前。


    雨丝丝飘落,他还是站在她的面前。


    隔着伞面,她不知道陆辞是什么样的表情,可是直到公交车来之前,这么漫长的十多分钟,陆辞哪里也没有去,什么都没有说,一直静静站在她的面前。


    像是某一个玉兰花开的夜晚,他沉默,她也什么都不说。


    雨水滴滴答答的某一秒,陆辞再次开口:“你回家的车来了。”


    她微微抬起伞沿往外看过去,路的尽头,亮着灯的公交车正在缓缓靠近。细雨蒙蒙,灯光在灰色里格外明亮。


    她把伞低下,轻声说:“谢谢。”


    “温雪宁。”他又一次开口。


    雨静静地下。


    他说:“录取结果出来了跟我说一声吧。”


    她在伞下回应,“好。”


    终于听到了她应声,陆辞有些好笑似的,很轻地笑了一下。


    伞外,公交车已经到站了。


    她拿出公交卡,低着头收伞匆匆上了公交车。


    直到车启动,缓缓前行,她才微微抬起头,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头,看向车外。


    如果尘埃落定前,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为什么是她连走到他面前都没有勇气的那一面。


    阴郁潮湿的雨天里,藏在衣服下的伤口肿痛发痒。


    她望着窗外,想到很久以前,陆辞在灯下叫住她的名字,带着她去书店买参考书,她坐上公交车后,也是这样偷偷地看着窗外。


    可是。


    这一次,陆辞没有离开。


    他还站在公交车站牌。


    只是,他向后懒洋洋地靠着站牌,低头在看手机。


    车已经越开越远,她向后的视线看着他越来越远。他终于从手机抬起了头,下一秒,她的手机震动。


    陆辞给她发的信息,一笔转账。


    他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说:“高考完了,玩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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