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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美人师兄是白月光》百合耽美小说_桃乌茶

    第24章 人面(倒v开始)


    遮天蔽日的阴翳下, 长蟒游走在树梢枝头,丛林之中,叶片间隙, 到处是隐匿的毒物。


    辛妄果真如他所说, 背着沈栖霜一步步走在林间,踩着厚重的落叶朝着偷漏的日光前行。千万里屏障不是说笑的, 寻常走便也要数年才能出去。


    【你是不是说错了?】77问,他明明说的是朝着影子方向, 沈栖霜却跟他全然相反。


    这会儿辛妄也在,沈栖霜没回话。


    【你走错路了, 快回去重来!】77不由着急上火,【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哪?这里很危险的, 你们不该来, 你更不该来。】


    林间树叶簌簌颤动,一点小小的声音都会被放大, 沈栖霜装作睡着了一般,头一低趴在辛妄肩上, 77说的什么他全当没听见。


    他要回什么呢?


    沈栖霜想,这就是一个试探,他不想挑明的试探。


    温热的鼻息贴在脖颈,两人离得很近,甚至辛妄转头侧脸就能碰到沈栖霜。


    两人各负心事。


    走了许久还在林子里, 不仅没有半点儿要到头的意思, 还招来了一些虫子。


    行至古树下,辛妄将沈栖霜放在树根上让他的腿能垂放下来, 坐得舒服些。这里的树木少说几百年, 枝繁叶茂, 根部也上了地面裸露在土地外,贡献生机。


    一放下,沈栖霜就“醒”了,他睁眼只见辛妄站在面前。说起来,辛妄年龄不大,也没沈栖霜高。只是沈栖霜总将他当主角,偶尔会忽视这一点。


    “怎么了?”他问。


    辛妄环顾四周,抽出长剑立于身侧,警惕道:“有东西过来了。”


    沈栖霜“哦”一声,他以为是什么,值得辛妄这么小心,一些小虫子而已。他轻轻抬起手,食指伸出就那么向下一勾,斜伸出头的长蟒即刻被斩成两段,绿叶红了,大腿粗的蟒蛇残躯从树上掉下来,发出一声巨响。


    “你说的这个?”沈栖霜问。


    听到声音,辛妄不为所动,他依旧保持背对沈栖霜的姿势。没有出声,没有交流,他眼神紧盯着前方。


    这可让沈栖霜不明白了——77该是气到了,没插话,他只好自己看。顺着辛妄的目光过去,放出的神识让他发现端倪。


    一团漆黑在林间枝梢窜动,时而钻进叶子里看不见了。估计是飞禽,具体的不清楚,只能看到留下的残影,速度很快。


    蟒蛇的味道吸引了其他生物,但都不足为惧,两人紧盯着方才看见黑团子的地方。


    他们向远了看便是低估了那东西,事实上它已经绕过了一个半圈来到两人身后。一道黑影闪过,在老鬼的提醒下,辛妄猛然转身,却发现那东西停在了沈栖霜身边。


    那东西是一只鸟,通体乌黑毛色很正,看起来有点绒绒的视觉效果,独独面部是白的,像是人脸的模样,并不会吓人,反而有一张嫩黄的喙,看起来很是可爱。


    它体型不大,跟抱枕差不多。


    小鸟对着沈栖霜一歪头,他抑制不住想要伸手去摸摸。


    “师兄别碰它!”辛妄见状大喊,这鸟不寻常。


    沈栖霜也反应过来不对,野生生物未知品种上手极容易受伤。思考反应不超过一秒,他要收手却来不及,那鸟一口啄在他手背上,血顿时就冒出来,整只手都疼。


    与此同时,辛妄挥剑驱赶。


    鸟一啄之后被逼退,张开翅膀飞向半空,它尖锐地叫了声,声音又尖又利,却让未开化的猛兽退避三舍,不敢造次。


    它比猛兽还要凶。


    趁着它远离,辛妄快步上前,单手揽过沈栖霜,带着他从树根上下来。


    “师兄,抱紧我。”


    这话让沈栖霜面色变得古怪,他没说什么,毕竟如今像个残废,多少有点碍事。


    小鸟叫也不是一般的叫,它招呼来了七大姑八大姨,都是家里长辈,一个个比它大上不少,能有半人高。


    一息之间,几张人脸挂在枝头,说不出的惊悚。


    辛妄不敢过多停留,观察到可以逃跑的路线毫不犹豫冲着那里奔去,沈栖霜试着用灵力攻击禽鸟,意外的是,他能轻松斩断大蛇,却只伤了那鸟的几片毛。


    这东西不可能是鸟。


    沈栖霜心想,从没有这样的。


    要么就是妖物,不过几百年前神魔之战后,世间已经没有妖魔了,原先存在的魔兽也跟着魔族一起被封印起来。这东西又会是什么,东荒帝被奉为神,他的埋骨处怎么会有这东西。


    林中光线本就少,大鸟展翼更是遮得不剩什么。几声尖利的啼叫冲上云霄,黑团如乌云一般如影随形。奔跑、碰撞、啼鸣、他们和林中的生物都在躲藏,只有大鸟占据优势。


    这东西靠近了便带着一股腥风,几次来往过后那股味道郁结不散。


    辛妄不知跑了多久,他听见流水冲击岩石的声音。


    能听到水声,这水小不了。


    闻着水声过去,还是一片大湖,飞泉瀑布直流而下才发出如此大的水声。


    没有丝毫犹豫,辛妄带着沈栖霜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平静的湖面如同被砸碎的镜子,几缕鲜红跃上镜面,似添上花纹。镜面倒影中一只大鸟掠过,打碎了花纹,顷刻间就消失了。


    爪子能下水翅膀却不敢,这是鸟类的天性。


    它们几番低空巡查也没有抓住两人,或是盘旋等待,或是落于湖边,执意不肯离去。


    湖中,两人出于惯性下沉。


    所有的声音都在此时远离,沉闷的水涌上将他们淹没。无声的清透之中,沈栖霜不小心呛住,他伸手下意识挣扎,辛妄拉住他的手渡气过去,随后带着沈栖霜向着瀑布入水的地方游过去。


    顶着一片水帘过去,有个山洞。


    “你这太巧不过,你师兄怎么就随便一念,便来了这?”老鬼话里透着阴森,姜还是老的辣,若是他有实体,恐怕这会儿要盯着沈栖霜不放了。


    见了人面鸮他才想起年轻时来过这里——这种生物领地意识很强,尤其不熟悉的气息。老鬼想到那时候他和同伴也就元婴,却自以为英才,区区一片林子困不住他们……


    不同的是,他们当初从外围进,辛妄他们一来就在腹地深处。


    这里是东荒帝的墓冢,东荒帝毕竟是成神的人,他留下的东西就是件陪葬都有人好奇,一开始引得不少人来寻,但是这些人大部分都出不去,喂了鸟兽,作了养料;能出去的传得神乎其神,渐渐也没人来探险。


    后来各家一商量,将外围圈成试炼场,每年都会送弟子来此试炼,同时也会叮嘱他们,不能往里走。百年来,几乎成了默认俗成,东荒帝盛名也不复曾经。


    山洞由漆黑的石头构成,位置不大,勉强够他们容身。


    辛妄环着沈栖霜,见他咳得难受伸手拍了后背给人顺气。对于老鬼的话他自然是不信的,只当做巧合,毕竟他师兄连路都记不住。


    “好点了吗?”辛妄问。


    两人身上都是水,衣服湿透了,发梢也有水珠不断下滴。好在避开了危险,能喘口气。


    “那是……”沈栖霜按着衣领处问。


    “是人面鸮,”辛妄解释说:“人脸鹰身,传闻是魔族豢养的猛禽,攻击性强食腐肉。按理说,应该在百年前一起被封印了才对,这里的人面鸮也不知是哪来的。”


    “说不定漏了几只,藏在这林子里。”沈栖霜没问多的,他跪坐在地,生硬的石头硌得膝盖难受,干脆改为坐下。


    衣衫湿透了,伤口泡得发白,凉水浸得皮肤更白,**的足无力搭在地面。


    辛妄拉起他的手,低头看手背的伤,一看就忍不住皱眉,语气都带着抱怨。


    “先上药吧,这手总也不好……”


    可不是吗,每次伤都在手上,也是幸亏了还没废。沈栖霜懒散应了声,浑身哪都疼,他一句也没吭。


    辛妄浑身湿透了给他上药,沈栖霜念了个诀就把身上衣服弄干了,正感叹学对了东西,这时候湿漉漉的辛妄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比人说了还厉害。


    沈栖霜瞅了他一眼,抬起另一只空余的手拎着辛妄的衣角,灵力运转同样弄干了。


    辛妄笑了下,在上药的闲暇中问老鬼,“现在怎么出去?”


    “拉倒吧,我当年元婴还九死一生。瞅瞅你们,”老鬼半点不客气,“你们俩?一个金丹,一个还没金丹,废物凑一对了还想跑?喂虫子得了。”


    “那好吧,”辛妄无不惋惜,“麻烦前辈陪着我们一起喂虫。”


    “你威胁我?”


    “没有,这只是没办法的事实。”


    老鬼咬牙,“你学不来,我们众人合力一场恶战,抓了只人面鸮驱使它带出去的,可惜它离开这里就自杀了——你们就是想伤它都难,怎么可能抓得住。”


    “这样啊……”


    林中不知设了什么禁制,修士不可御剑,这对鸟类却没影响,它们能飞多高就飞多高。


    让人面鸮带出去确实是个办法……


    手上上了药还没完,先前绑的固定脚踝的木头还要再重新绑一次,好在辛妄收了些木头在储物戒中,现下都用得上。


    他们在洞里生了火,取暖照明都有用。


    沈栖霜向后退时,无意中按上一物差点摔了,拿起一看,竟是一根白骨。


    “没事,说不准是前辈的尸骨,这个山洞多半也是人为。”辛妄收敛尸骨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转头看见沈栖霜有些发呆的样子。


    “怎么了?”


    “在想怎么出去……”沈栖霜随口道。他唯一想了的念头应该是,辛妄就没一点怀疑?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看云顶天宫感觉小东西挺别致,拉过来玩一下,设定改掉了。


    (这种场景不会写,所以就拖了几天orz


    第25章 魔息


    “你会不会怪我?”沈栖霜自责道, 毕竟这一切都起源于他记错路,即使被怪罪也是应当的。


    但这个人不能是辛妄。


    驯养其实很有意思。


    沈栖霜会“教”辛妄成为想要的样子,同时允许保留天性, 可以有小小的反抗或是不听话, 这都无伤大雅;但是他养的小狼倘若敌视、怀疑、责怪……他随时会抛弃这个计划,不是非养不可。


    失败的驯养除了剩下的利用, 将不再值得他费心。


    沈栖霜不动声色观察着。


    好在辛妄没有丝毫犹豫,他否定了, 甚至拉着沈栖霜的手说:“别多想,这不是你的问题。师兄要是这么说, 应该怪我才对,是我修为不够没能保护你。”


    真乖,


    沈栖霜想, 他越发喜欢了。


    他伸出手如同先前想要抚摸人面鸮那般,不同的是辛妄不会伤他。辛妄很听话, 任由白皙的指尖触摸发丝,从头上到脸侧。


    沈栖霜穿的衣服颜色淡, 冷白的肤色更白,像是笼罩在柔和的白光中。不远处的火堆燃烧跳出火星,这又给他增色,同时在他身后石壁上拉出一道狰狞扭曲的黑影。


    两人处于难得的安逸中,


    待久了, 辛妄感觉火燃得有些大, 他想到老鬼说的话试探着问:“如果我们出不去呢?”


    “怎么会出不去?”


    沈栖霜心想,原文中辛妄进这里的时候修为也不高, 还不是拿到了传承出了林子。更关键的是, 沈栖霜不担心能不能出去, 在事情没完成之前,出去了也是白费。


    他眉眼轻轻抬起,将目光落在辛妄脸上,“那就等等。”


    沈栖霜手指蜷着,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左手食指按在了中指指根,那里之前戴着储物戒,他在水下趁乱取了辛妄没发现。


    “等它们走了我们再出去找找路,”沈栖霜说:“总也不能一直等着。”


    当炽热的火焰映在沈栖霜脸上,辛妄对他给予完全的信任,他说什么,辛妄听什么。


    两人在火堆旁休息,这一等就是两天,不是因为人面鸮走了,而是沈栖霜发病了。一切来得突然,77也没有出声。


    沈栖霜先是抱紧手臂,身体不受控地发颤,当辛妄没有在他手上找到戒指时,才后知后觉原来是弄丢了东西。


    辛妄脱了外衣揽住沈栖霜,“什么时候丢的,师兄你还记得丢哪了?”


    “……逃跑的时候吧,不要去,我不想你冒险的。”沈栖霜难受,声音放弱了会给人他在撒娇的错觉。他畏寒,缩着手脚偎在辛妄身边,连眼睛都慢慢闭上。


    已经走到这里,他不可能让辛妄在山洞里等着。若是等敛尘发现两人出事找过来,这一趟就白跑了。


    发病在意料之外。


    此时沈栖霜在另外三个“人”的眼皮底下,77不能跟辛妄说什么,瞒过了那位就没问题,再者,拿住辛妄还需要管其他人?这局毫无意思,胜负已分,他只要小心一点,不要露出马脚。


    巧合啊,确实是巧……


    看他多善解人意,辛妄听得沈栖霜这么说,怎么忍心。


    “我去找,你等我,我会尽快回来。”辛妄扶着他的头轻放下让人躺好,正要走就发现自己衣摆被抓住了。他狠心掰开沈栖霜的手,几步走到边猛地扎进湖里。


    辛妄以为,储物戒在湖中的可能性最大。


    *


    【你究竟想做什么?】77很少有这么冷淡的时候,【我知道戒指在哪……你打算怎么收场?他没找到的话。】


    沈栖霜双腿弯曲环在身前,他吐出寒气,勉力牵起嘴角。他真的很想笑,却因为太冷了难以做出这个表情。


    “有什么关系,”沈栖霜说:“我骗骗他,突然好了就可以。他就是会信我啊……”


    似乎很无奈的样子。


    储物戒里的法器丢掉可惜。


    整个过程并不复杂,只要在换气时取下戒指,借着环抱的动作塞进衣袖深处。衣袍宽大,戒指很容易掉进怀里。这时候他只要隔着衣服按住戒指,表现出适当的体力不支……


    【那你先吃药吧。】77沉默半晌还是提醒说。


    按照沈栖霜原先的打算,实在难受他自然不会委屈自己,经过77这么一说……


    “着什么急,我都不怕……”


    他可以用药,却止不住吃过药后的困倦,沈栖霜想不让人起疑,那么他最好不要服用。眼下还算清醒,他说完话便更紧得环抱住胳膊,手指抓住辛妄留下的单薄外衣忍耐着。


    77见他这样,气得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之后就不吭声了。


    潮湿的山洞里留下一捧火堆,温暖明亮都来自于这小小的一处,犹如饮鸩止渴。


    冬去春来,刺骨的凛冬过后是绵长的春意。


    *


    湖中,辛妄摒气坚持了很久,他抬头能看见湖面上盘旋的人面鸮。找不到戒指,又在水里耽搁这些时间,他放心不下沈栖霜,心里挣扎着最终带着一身水气回到洞里。


    山洞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也不太一样,眼前的一切让辛妄愣在原地。


    他没读过什么书,若真要形容大概能用一句玉枕浮上胭脂,人间姝色都不及沈栖霜。


    不由上前几步,


    “凝神!”老鬼察觉不对大喝,“你这师兄有问题,别被他迷惑了。”


    “你在说什么?”辛妄看着那双迷蒙的眼,他还在上前。


    “你没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跟那些人面鸮相似!”老鬼急道,他除了提醒一时也无计可施。


    魔气未加掩盖,身份骗不了人。


    至少老鬼认出来了。


    辛妄恍若未闻,他停在沈栖霜身侧蹲下身,原本要将人扶起来——地上凉又潮湿,皮肤接触到不会舒服。这时,一只手搭在膝盖向上,拽住了辛妄的衣领。


    沈栖霜眼神迷蒙像初生的幼雏一般纯粹,却带着湿漉漉的水光,浸泡了碾碎的桃花晕开染在眼尾,仿佛遭受了折磨,好不可怜。


    “师兄……”辛妄想问他怎么了,沈栖霜没给他机会,拉着衣领向下顿时堵住了剩下的话。


    老鬼:“……”


    77:“……”


    洞口瀑布下淌水声哗哗作响,掩盖住山洞里动静。


    人面鸮原本就是魔族豢养的宠物,它们感知到魔息开始躁动四处寻找,蹲守在湖边的人面鸮乱作一团。


    一只小一些的循着气味钻进了水帘,笨拙的小鸟成功摔在山洞里,它一阵抖动甩掉身上的水,羽毛一撮撮立起来,像炸开的刺猬。它眨着豆豆眼,眼底映出两个人交叠的身影。


    沈栖霜身上的魔息让他喜欢,抱枕大的人面鸮轻跳着到了两人身边,还没来得及靠近,辛妄从沈栖霜脖颈间抬起头。


    他抬手间正要将它拍走。


    “等等,”老鬼喊道:“你还记得火灵花吗?我怎么把这茬忘了,有人面鸮在,巢穴附近极可能生有火灵花。你冷静点,这魔息不压下去,他以后整个人这幅样子,你……”


    老鬼忽然哑声,辛妄这幅耽溺的样子,人如果一直这样,说不准也合他心意。


    “我知道了。”辛妄坐起身,整理好沈栖霜的衣服,“我该怎么做?”


    “他身上有魔息,人面鸮不会伤他还会亲近他。要我说,直接把人扔出去让人面鸮带走,是死是活全看他造化了。”


    “不可能。”辛妄皱眉,按下沈栖霜的双手问,“我师兄到底怎么了?”


    老鬼到底是活得久,知道的东西不少。


    他问辛妄,“你可知道半魔?”


    “知道,”辛妄答,“听说是魔族和人诞下的孩子。”


    辛妄问的是沈栖霜,老鬼说起半魔,他猜到了一些,低头看着沈栖霜。传闻半魔天赋比普通人高,血脉中有天然优势。


    “可,我听说,这世间已经没有半魔了。”


    “光后必有阴影,那些个百年宗门,藏污纳垢能让你知道?不说别的,我还活着的时候就听说过有宗门专门饲养半魔。你再看这人面鸮,早百年,它也该消失了。”老鬼声音不好听,“你师兄指不定是哪的漏网之鱼,血脉这东西不会都查出来。”


    倘若半魔没有丝毫魔化特征,他的血脉中魔血单薄,目前是没有法器能够测出“一个人”究竟是纯种的人还是半魔。


    “行了,尽快决定。”老鬼催促,“你越拖,他越不好受。”


    辛妄听了他的话,抱起沈栖霜出山洞,小小的人面鸮跟在他们身后蹦了出去。


    湖边立着,湖面飞着,那一个个黑乎乎的东西也是人面鸮。辛妄不会将沈栖霜一人留下,他们最好一起被带走。


    如果不能……


    也不知道两人方才那么近,他身上有没有沾上魔息。辛妄胡乱想着,他垂下头目光落在沈栖霜的脸上。


    他想了很多,一边在心底庆幸沈栖霜的病并非真的绝症;一边又想,如果他不幸死在这里,他的师兄该怎么办?


    *


    辛妄出来后站在湖边,


    人面鸮找到目标,纷纷看向他们。它们身躯庞大,展开墨黑色羽翼时,好似要将天也遮下去,遮得晴转多云。大鸟张开嘴啼叫,叫声里带着凄厉,一只就足够刺耳,数十只人面鸮的叫声交相呼应直冲云霄。


    此时林中若是有人,恐怕方圆十里地都能听见。


    它们的叫声里像带着血。


    辛妄无法理解这叫声的含义,若是能交流也不至于到这地步。


    曾听闻人面鸮本性凶残,听闻它以腐肉为食,听闻它会带来厄运和灾祸……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传闻中的人面鸮,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辛妄将沈栖霜放下,他担心自己之后站不稳,会摔了人。


    辛妄:“再忍一下,我带你去找火灵花。”


    从他选择踏出山洞的时候,外面有什么、他要面对什么早就清楚明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除了更胜一筹、运气极佳,其他都是被碾压的命。


    辛妄这命,没什么好说的。


    跟这个世道中的大多数人一样,幼时没了双亲,半大点跟着人伢子四处游荡居无定所,之后兽牙口下讨命夺食。


    唯有的好运气,都落在沈栖霜一人身上,将他命捡回来的人就在他怀里。


    叫声代表着威胁警戒,它们在示意,用自己独有的方式警告辛妄将人交出去——这就和老鬼骂人一样,都是一个意思。


    放手。


    老鬼生前位高权重命,不听他话的没几个,辛妄如今算一个。人面鸮更不用说了,尚未开化的禽类“提醒”他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辛妄没动。


    所以,当他再次抬头时,大鸟发威了。


    它们扇动羽翼、卷起一阵狂风,它们一律立于山间云霄,林叶无辜脱离,鸟作的大风忽起、烈阳也挡不住变天。


    俯冲、鸣啼、争夺的号角声起。


    辛妄知道它们不会伤害沈栖霜,却下意识想护住对方。人面鸮超速低飞而来,撞开辛妄停在两人之间——它们只护身上魔息是由内及外的人,沾染上的太假。


    出于惯性,辛妄被撞飞出去,险些将树木撞断。他摔在地上,起身时吐出一口血。辛妄支撑着树木站起来,擦掉血污抬眼看过去,只见那些人面鸮落下,竟将沈栖霜围在中间。


    理智告诉他不会有事,冲动则催促着辛妄将人抢回来。


    老鬼见他吐血,骂得更厉害了。


    什么不听老人言……


    “前辈,”辛妄很少有这么郑重称呼老鬼的时候,他说:“我想借用你的力量。”


    老鬼愣了下,随后骂骂咧咧,“你问我有个鬼用!都被你抢去了,你还问问问……你想好后果,要用就用,还是当时说的,使用时间越久,身体负荷越大。年轻人悠着点,老头子这么大岁数不容易,要是被你拖累去,我冤枉死了。”


    既然这些鸟不承认他身上的魔息,辛妄又不愿意让沈栖霜孤身一身,他便只好动手了,又不是没有底牌在,谁还不能疯一场。


    引神识之力汇于己身,以命为契,越通境界,为所求所念不落于空处……


    辛妄闭上眼做出法诀手势,此行有违天道,异象突生、阴云蔽日平底起风。同时他眉间显出一红色印记,那是契约成立的标志。


    洞虚境界有多强?


    一剑劈山,一念填海。已是立于山巅,难得一败。低头俯视之时,万般皆在下,无人可比肩——除了再上一层,渡劫之下。


    这两个也比不得。


    辛妄所习皆自敛尘,他同样习惯使剑,于是从储物戒中抽出佩剑。这剑不过普通,沧阳派弟子人手一把,只是他跨了数级,装备跟不上还需要一个媒介。


    他并未挥剑,反而令长剑悬空,两指并拢竖起支持着剑身。


    一剑幻化出数十把光剑呈环状排布在辛妄身边,其中只有一柄实体,剩余皆由灵力虚化。辛妄面对着速度过人的人面鸮更不能耽搁。他手腕前倾,长剑一应飞出,各有各的目标,即使大鸟要跑,也会始终如影随形。


    都是林中鸟,这时候不过四散飞逃。


    哀鸣声四起,人面鸮凄厉的叫喊衬得此处如同炼狱一般。辛妄充耳不闻,头顶乌云满天,风雨欲来,他迈步走向沈栖霜——能伤到人面鸮他毫不意外。


    倒不至于要了它们性命,皮外伤总是有的,正如他的代价。


    境界骤然提升,疯狂吸取着周围的灵力,此时灵力处于一种滋补和耗用交替的状态,汹涌的灵力拉扯着经脉,不会太难受。


    辛妄能感觉到强大的实力,也更清晰明白自己的弱小。


    “啾——”


    一只小的人面鸮挡在辛妄脚边,它真的是小,辛妄腿一动,飞的就该是这小东西了。小鸟似乎不怕他,试图阻拦着辛妄的脚步。


    是为了沈栖霜?


    辛妄不明白了。他想,人有傻的,鸟说不定也有傻的,如果有大概就是这只了。小小的阻碍一点用都没有,他还是来到沈栖霜身边。


    对方闭着眼,状态也不大好。


    辛妄动手到走过来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就是这样快,还是免不了付出点代价。


    血从唇角、鼻腔溢出……


    不全是境界带来的伤害。天道固有秩序,此行逆天而为,必然降罚。


    最重的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辛妄还算轻的。


    他捂住半张脸,血捂不住了会顺着手掌滴落,边上的小鸟凑过来啄他落下的血……


    料想方才足够震慑,辛妄顺势收了灵力,在他解除契约时,眉间的印记颜色也在变淡,与此同时追着人面鸮不放的光剑破碎,化成星星点点的光亮,逐渐熄灭。


    等这些被赶着飞的人面鸮回来,它们早已不复最初的凶悍。掉毛的记性让这些大家伙没再做出危险行为,一个个降落下来,十几张脸一错不错看着辛妄,做不出表情的脸上统一写满了“敢怒不敢言”。


    乱飞的曲子戛然而止,林中又恢复寂静。


    辛妄弄干净血迹,在众鸟的怒视下抱起沈栖霜。他看中了一只体型大的人面鸮,载他们两人也可以。


    辛妄这次不会被拒绝——除非它们想再修一下羽毛。


    正要走,脚边那只小的叽叽喳喳叫起来,它叫声脆一些不如大的凄惨。小鸟挥着翅膀飞起来,似乎在跟其他鸟交流什么。


    两方语言不通,辛妄不清楚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最后他没费什么力气上了人面鸮的背。


    第26章 探路(倒v结束)


    正如老鬼说的, 有人面鸮的地方生长火灵花——围绕着一条暗河,凭借头顶洞口那点光亮,再加上人面鸮身上的魔息, 火灵花从洞中石缝间挺了出来。


    而人面鸮将他们带来之后仿佛完成了任务, 各自躲上石壁不再搭理人。


    辛妄收回看花的视线,问老鬼, “接下来我要怎么做?”


    他知道火灵花是做药丸的引子,但辛妄没接触过, 让他像敛尘那般炼药并不现实,他也做不到速成。


    老鬼指挥着他将沈栖霜安置在火灵花边上, “火灵花吸取魔气生长,对应的也能抑制魔气。将他们放在一起有点用, 见效却慢, 等不急你就直接喂给他吃。”


    他们在这着急,沈栖霜睡得却安稳, 衣衫也有人收拾干净。只是丢了储物戒,穿的还是原先那件, 鞋也没有。他手边一枝火灵花盛开,颜色鲜红美不胜收。


    辛妄每每遇上他的事都束手束脚,“可我听说是药三分毒,直接用会不会……”


    “怕什么?”老鬼说:“又吃不死。早点叫人醒过来,等回去找你那个什么师尊不就完了。”


    话是这么说。


    辛妄眉头一颦, 伸手摘了火灵花, 老鬼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他直接扯了花瓣吃掉。


    等到辛小白鼠觉得没问题了, 才喂给沈栖霜——他不知道沈栖霜先前偷偷吃了药, 这会儿正睡得熟, 喂不进去,他便学了土法子,想要嚼碎了哺进去。


    “……你用灵力,碾碎了和着水喂不好?非得这样!”老鬼惊得嗓子都哑了,又不是非亲不可,关键是他还在就这么不知道避讳,“老头子最讨厌你们这些年轻人亲亲我我,没劲。”


    辛妄被他这声喊得呛了下,口中的花瓣不慎又吞了下去。


    确实是个办法,辛妄听话照办。


    *


    过了好一会儿,沈栖霜醒了。


    没睡时的记忆一股脑涌上。


    他伸手,第一时间摸向脖颈处,而不是找腰间的储物戒。


    “师兄,你醒了。”辛妄一直守着,见他醒过来便自发靠近。


    “嗯,”沈栖霜借着之前留下的记忆,很快理清两人的处境,他眯起眼问:“这是哪?我脖子怎么有些疼。”


    前面那个问题很简单,辛妄选择先回答。他简要将这一段告诉沈栖霜,至于后者,这问题问得好,他答不上来。


    目光缓缓转向那处,


    皮肤越白,有些痕迹越是明显,虽然辛妄想为自己辩解,说当时他并没有用力,但看到那处皮肤,显然没有说服力。


    他不吭声了,


    沈栖霜当然记得,这么说是故意让人……羞愧。更过分点,他还能指着痕迹装做不知道。实则也是他自己别扭,看见对方比他更加不自在,心里才舒服。


    离的不远就是一条暗河,起身都不必,转个身,向前挪一下就到了。


    沈栖霜刚转过去,辛妄将人拦腰拉回来,“没怎么,大概这里睡得不舒服落枕了。你好些了吗?火灵花能抑制一时,我们还是尽快……”


    “你慌什么。”沈栖霜一语打断,拆穿他的伪装。


    辛妄噎住,“我不慌。”


    收紧的双臂没什么说服力,沈栖霜挣了下,却被拉得更近。他不允许小狼造反,冷下脸正要训,肩上就被咬了。


    不疼,


    只是毁尸灭迹的做法惹得沈栖霜不愉,他的借口没有了,这件事也能被辛妄掀过去。


    沈栖霜咬着下唇,此时辛妄又将下巴靠在他肩上,眉眼低落,好像有人委屈了他,“师兄怎么会这么想?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我可以改。”


    做的可真好。


    沈栖霜觑了他一眼,硬生生道:“不是,没有……你松开。”


    某人真是越发得寸进尺。


    “明知道”有什么,他也不好再去看。


    等辛妄手一松,沈栖霜转身就踢人,随后自己站起身离辛妄远远的。他心情不好,装着事、还带着些复杂,无意纠缠。


    洞口落下日光,余晖附身在那道唯一的光柱上,沈栖霜一瘸一拐走近它,任由它撒在面上。


    日阳月阴,


    东荒帝的墓其实很有意思,书里提过,说是朝着日光走到尽头。


    朝着日光不难,哪里有日光哪里就是正确方向。但是阳光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追着它走估计得踏遍整个林子。


    沈栖霜觉得这句话是一个概率事件,他不可能朝着不同的方向走,最后到达一个地方。前者他无法解释,后者说的尽头,他似乎明白了。


    尽头,边际……


    日光东升西落,它的尽头在地平线,看不见寻不到,不能再跟进,这便是尽头所在。而眼前这个岩溶山洞是在地下,这种深度远低于地平线。


    “师兄,你别乱跑。”辛妄小心走过去,“今天晚了,我们明日再走。”


    秋冬日头落得快,说时迟不过转眼的事。沈栖霜静立着,他的面容失去光彩,逐渐被阴影盖住。当月亮升起,山洞覆盖了一片黑暗之下时,眼前的一切作证了他的想法。


    墓,就在这里。


    “倏——”


    辛妄拿出一颗照明珠竖在两人中间,山洞里悄然无声,四壁栖息着人面鸮,底下两人相对站着中间有点光亮,自下而上照亮两人。


    他们大概想吓死人面鸮。


    “你别对着我。”沈栖霜瞥了辛妄一眼,一把拿走他手中的照明珠。


    天意让他来了这里,空手而归太可惜了。


    【完了——】77骤然出声,知道沈栖霜发现地方,他放弃劝说声调里止不住的疲惫。


    “确实是完了。”


    沈栖霜应道,有些事情不必说明,一旦想通了关窍,接下来都是怀疑。


    辛妄:“什么完了?”


    沈栖霜不理人。


    洞穴暗下来,偶尔传来人面鸮的叫声。此时唯一的光亮来自照明珠,那条地下暗河反射出粼粼波光。


    沈栖霜举起照明珠,踩在坚硬的岩石上四处走到处看。


    东荒帝在即将飞升成神之时,他如果要留下传承会选择什么地方?人面鸮是魔族的宠物,从没听说东荒帝是魔族,这里怎么会有人面鸮?


    像是某种守护。


    得不到回应,辛妄一把将人抱起来,“没穿鞋也不疼?想要什么,还是掉了东西?我帮你找。”


    沈栖霜在寻机关或是特殊的东西,一时没防备让他得逞。他没过多挣扎,辛妄愿意代劳就让他来好了。


    “如果我要你的东西呢?”沈栖霜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问。


    辛妄:“师兄要什么?我有的都给你,没有的我可以找来。”


    听听这话说的,若是想要他的传承,他的气运也给?


    沈栖霜心道:这可是你说的。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还能是什么地方,当年东荒帝在此羽化飞升。老鬼说可能留有宝物,他也不知道藏在哪——不过人面鸮的巢穴有很大可能,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有可能藏东西。


    沈栖霜眸中带着深意,“我早该想到,人面鸮在这里,普天下再挑不出第二个地方。”


    “你说是吗?”


    他挑过辛妄的下巴,眼里审视的味道很重。


    “师兄是要找传闻中东荒帝留下的宝物?”辛妄说:“几百年没人寻到的东西,我们……”


    补充的很好,


    沈栖霜捏着他下巴,顺着他先前的话接上,冷笑,“你果然在哄我,怎么,好玩吗?”


    “我没有,”辛妄一脸无辜。


    两人对视的当口,


    老鬼骤然出声,说:“你们能到这地方,说不准真是和那宝物有缘,万一?”


    “我们能拿到?”


    “至少当年,人面鸮可没带着我们回巢。”老鬼拆开了说:“传说东荒帝早年养过这东西,后来大战封印魔族,人面鸮也销声匿迹。”


    “传闻不做真,但如果说谁最有可能留下人面鸮,那还得是东荒帝。他留下人面鸮做什么?仅仅是养出了感情?”


    老鬼这话出口,已经有七八分的把握。


    他猜测人面鸮带人回来是有一些条件的,否则怎么解释,当年他们怎么做也不能如愿。


    “那,不如试试。”辛妄话说得慎重。


    沈栖霜虽不清楚他怎么突然改口,不过正合意。


    *


    这洞穴很大,毕竟能容纳下十几只人面鸮,辛妄就这么抱着人在山洞里走着,顺着河流一路过去,除了在外界不多见的火灵花,类似于宝物的却是没见到。


    两人绕了一圈,糊里糊涂回了原地。辛妄停住,沈栖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将目光投向头顶。


    要问对洞穴最熟悉的,还是石壁上那些鸟,可从它们的态度来看,带着两人过来不代表它们听话,想交流更是隔了一道天堑。


    “你有什么想法?”沈栖霜问。


    过了半晌,辛妄低过头说:“我想抓一只来。”


    抓人面鸮?这不容易。


    沈栖霜皱起眉,他被放下,随后视线跟着辛妄到石壁边上——他攀上石壁,划破了手掌把那手抬高,血味散发出去,引得一只小一些的人面鸮飞来。


    辛妄一把抱住它,从石壁之上一跃而下,他举着小抱枕过来。


    “你看。”辛妄说。


    大鸟发出警告声。


    “啾啾啾——”


    那是小鸟在叫唤,它看上了辛妄的血,而辛妄当真拿自己喂人面鸮。割开的口子流出血一滴滴冒出来,鸟嘴啄人有点疼,辛妄不许它啄便压迫着小抱枕张嘴。


    “能有用吗?”沈栖霜随口问道。


    辛妄也不清楚,他觉得这东西聪明或许真能听懂,小的比较好骗攻击力又低。


    喂饱的小抱枕蹦着给他们带路,从这个山洞到另一个,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山洞彼此相连。最后停留在一个极为宽敞的地方,这里没什么特别,唯有山洞中央,一面镜子悬空浮在那里。


    “啾——”


    人面鸮提醒他们到了,随后挥挥翅膀飞到辛妄肩上。


    “是这里!这是,东荒帝留下的法器?”老鬼掩盖不住激动的心情,好似是在做梦一样。


    【你不要再靠近了,这不是你的东西。】77像是换了个人,一夕之间成了大人语气。


    *


    镜子呈圆状,做得精细。边上有一圈繁复的花纹,若不是镜面清晰如水还带着微弱的光芒,都要看不清那圈花纹。


    人面鸮待了没一刻,转身就飞向镜子。


    它在镜子前,镜面倒映出他的模样,小鸟左右闪躲上下逃开,跟镜子里的自己游戏


    “放我下来。”沈栖霜靠在辛妄耳边轻声说道。


    方才差点给人惹毛了,这会儿说什么也不能得罪,辛妄蹲下身将他放下。


    沈栖霜走近,正要观察有什么玄机,此时此刻不经意间,他在镜子里看见了一张脸,他都快忘了这个人。


    再次见到这幅面容,沈栖霜站在原地愣了许久。随后伸手去摸镜面,手指意外摸了空,毫无阻碍伸了进去。停留片刻,他没有向后退,而是向前几步,整个人进了镜子,消失在山洞。


    镜子依旧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


    “宝宝,早上好。”


    一张端庄秀美的脸出现在眼前,沈栖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沉默。这依旧不是他的身体,说的更准确点,这是他小时候的身体。


    手又小又短,孱弱而无力,这种感觉很不好。


    沈栖霜默了片刻,他跳下床,发现自己的腿好了不过也短了,身上的衣服是给小孩穿的,一件背带牛仔裤挂在小衬衣上……


    几百年没穿过这种衣服,沈栖霜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这是他目前为止仅有的表情,过后一语不发。


    视线转回到女人脸上,这不是别人,是他妈。


    沈栖霜跟着女人来到餐厅坐下,桌上放着一份早餐,他一句话也没说,拿起筷子就吃,难得的平静在碗碟与筷子的碰撞中度过。


    他清醒地知道眼前都是假的,也明白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发展。为什么不走呢?他想,大约还想再看一眼。


    门锁处传来动静,大门一开有人进来了——家里的男主人。


    沈栖霜抬头看了一眼,


    这两人过日子都是凑合,没有多深的感情,再多的情也该消磨干净了。他等着男人走近跟女人说话,没有意外的话他们会吵起来,男人让女人去吃药——精神病,还是遗传性。然而女人不犯病的时候,跟大多数母亲一样温柔耐心,待自己的孩子更是没话说……


    言语最能伤人,是绝佳的凶器。


    就像一场看过许多遍的老电影,每一幕会提前几秒出现在脑海里。


    沈栖霜毫不意外接下来会上演的:男人激怒了女人,两人用柔软的刀插在对方心口,不到鲜血淋漓没人停手。


    男人走进门,不知道从哪回来的,他说自己很忙,公事上耽误了,只来得及回家陪妻儿吃饭。不巧,没有做他的份。


    沈栖霜放下手里的筷子,他在位置上坐好,等待一个信号,可能是一句吼声,可能是碗碟碎裂的清脆……


    男人却走上前,温柔地搭在女人肩上,询问她今天好不好。女人也没有责怪,反过来担心他的身体。


    太假了,


    沈栖霜歪着头想,他们怎么会这样?他们不可能会这样。


    “宝宝,爸爸有礼物给你,快过来。”女人不发病,不歇斯底里的时候很温柔,单看沈栖霜的长相也知道那是个美人。


    他自己下了凳子,迈着小短腿来到两人跟前。


    男人从没有这样摸过他的头,他们见面不是父子是对阵敌方。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沈栖霜仰着头,只感到一切太过荒谬。


    “你看,这是我给你带回来,你之前不是想要吗?”男人拿着一架模型飞机。


    是他想要的,也是后来生日收到的,更是在一场争吵中砸得粉碎的……


    那时候,有什么也跟着一起碎掉了。


    沈栖霜伸出小胖手,再一次接过模型。


    *


    “师兄!”辛妄急忙喊停,眼见着对方安然无恙站在自己面前,他才松了口气。


    伸手就摸东西是个坏习惯,要好好改改。


    沈栖霜抱着镜子站在原地,辛妄走上前去,知道人走不得路便蹲下身,后背一重,他背起沈栖霜跟在小鸟身后走出这个山洞。


    接下来的事情一切都很顺利,就像老鬼说的,他们坐在人面鸮身上被带出了这片林子。


    师兄弟都已经回山,


    两人刚在山门落下,便有人迎了上来,还有跑去报消息的。晚到的这几天大家都很着急,尤其是敛尘,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结果还是断了联系。


    刚来到两人面前便是好一顿说教,看在他们平安的份上才放过。


    辛妄一路背着沈栖霜回屋,身边师兄弟想帮忙,他一个也不许。


    换药、喂药,做好之后看着人困倦睡下,辛妄才打算回自己屋里。


    临走前,他不经意瞥见沈栖霜怀里抱的那面镜子,觉察到些许不对,这镜子远不如当初在山洞里看到的那般富有光华,倒像是极普通的镜子。


    他没有多想,转身轻轻带上门。


    等到辛妄休息好之后,再次踏出房门,外面仿佛换了天地,师兄弟人手一盏红灯笼,小的拿着玩儿,大的合力往屋檐上挂。


    辛妄重新闭上眼再睁开,恍惚间还以为没有离开幻山门。房檐瓦下悬挂着大红色,灯笼绸缎……


    一时之间怔愣在原地。


    “辛妄师兄,你怎么才起来啊?快去准备准备,别耽误了吉时。”一个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的师兄弟向他走来。


    辛妄不明所以,他有一些猜测却不敢置信,“什么吉时?你说……跟谁?”


    “还能有谁?”师弟怪道:“除了沈师兄,你还想要谁?”


    辛妄被这个忽如其来的惊喜冲晕了,他还记得沈栖霜说的不让别人知道。


    极有可能就是师兄说的,


    辛妄想,这是打算给他正名了吧。


    “多谢师弟,”辛妄从没有这么高兴过,他想找些东西送给对方,却身无长物。


    师弟很是善解人意,见此恭贺又约了要多喝几杯,便催着辛妄赶紧回去准备。


    他进屋,转身就看见摆在桌上的吉服,大红长袍还放着一顶冠帽。辛妄年纪其实不算小,按照他们家乡的规矩,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了。


    换好衣服又有人指引着辛妄朝沧阳派大殿走,他知道那儿,平常有什么大的庆祝活动,才会安排在这处。


    空间宽敞,能容纳的人多,这座大殿也是精心修筑历时有百余年,几次翻新。


    跨过门廊,辛妄脚步停留在门槛外。


    他遥遥望去,正堂上坐皆是师长,观礼宾客都是师兄弟,内外左右无一外人。再看那正中站着一人,身上穿着与他相差无几,却在衣襟袖口多添了几朵花。


    辛妄呼吸停了片刻,他师兄这身已经没法用言语来形容。


    按照司仪喊礼的顺序,两人并排而立,中间有一段红绸牵着。


    一天地,二高堂,三对拜……


    礼成,沈栖霜被人簇拥着回房。


    一切都顺利的不像话。


    辛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一皱,觉得自己可能忽略了什么,随即有师兄弟举杯而来,他便笑着应了,寻常待人冷漠不善言辞的仿佛不是他。


    喝多了也没有醉意,辛妄一步步走回房间,还没进屋就见烛光摇曳,台子上搁着一对花烛,彻夜不能熄,是要燃到天明的。


    屋里红帐喜被,沈栖霜坐在床榻间,听得有人推门而入,他掀起眼皮看过去。


    *


    手里端着一架飞机,这个模型比沈栖霜的双手还要大。


    男人不断询问他,“你喜欢吗?”;女人期盼地看着他。


    在这样的注视下,一般人都说不出太过火的话。


    沈栖霜抬起眼,只问了一句,“先给我,找机会再砸碎?”


    他用最稚嫩的声音,说着不符合外表的话。


    “怎么会呢?给你的就好好收着,没有人会弄坏。”男人蹲下来跟他保证。


    女人则心疼地抚着沈栖霜的脸,“怎么会这么想?是出了什么事,有话可以跟妈妈说好吗?”


    沈栖霜抓着她的手腕,微微侧过头视线对上手腕内侧,皮肤光洁平滑。


    “这里的疤呢?”


    “什么?”女人顿时不知所措,“你怎么了宝宝?要去医院看看吗?”


    “我不去。”沈栖霜还是一脸漠然,“知道吗?你已经死了。”


    他从不喜欢沉迷于虚幻的美好,现实没有魔术布,揭开只剩下笑话。为什么要留着这些虚假的人,他们早就离远了,他们不该再扰乱分毫。


    这句话让两个大人都慌了,他们担心地看着沈栖霜准备带他往医院去,男人这才进屋没多久,就又要出门,他拿着车钥匙出门开车,女人则抱起沈栖霜。


    沈栖霜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抱起来之后他在女人脸上亲了下,说:“不用担心,我已经走出来。还有一件事没来得及说,妈,我不怪你,我还是爱你。”


    他透过眼前的女人在看另一个人,虽然他心里清楚这句话永远都来不及,在那个他还不懂事的年纪,早就丧失了说这句的机会。


    揭开魔术布,虚幻的一切消失在黑暗中,留下沈栖霜一人,他是这片世界唯一的色彩——还有手里的那架模型。


    他没有太多犹豫,抬手摔碎了又低头看了很久,直到抬起头,周围开始变化……


    *


    辛妄站在床边,手指按在沈栖霜染过口脂的唇上。


    他渴盼的,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他的辗转反侧,欲求而不得。


    沈栖霜按住他的手,仰起那张美艳的脸,眼里都是辛妄,“喜欢吗?我是你的。”


    “喜欢,”辛妄承认,这是他喜欢的样子,“可你不是他。”


    说完,他便甩开手,辛妄弯下腰盯着对方的眼睛。


    “我很想告诉自己这是真的,可惜没办法,这怎么会是真的?”


    “这种感觉就像,我踩在云间,会有脚下悬空的不安。我知道师兄眼底并非都是我,他给我机会就够,我会让他眼里心里都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辛妄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他直起身出了房间。


    不对劲的地方太多,倘若说一点都没看出是不可能的。他当然可以选择留下,拥有一切他想要的。


    风月合适,人也顺意,却不是那人。就凭这点,人与风月两相负。


    辛妄身后,同样的漆黑包裹住房屋,浓墨色蔓延开,他转身回头时曾犹豫了一息,终究是看着布置喜庆的房屋和宾客都消失在黑暗里,一去不复返。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久等了QwQ


    第27章 亲缘(三合)


    沈栖霜睁开眼正对着就是那面镜子, 他还保持着伸手的动作,指尖距离镜子还差些许。这意味着,在他伸手的时候, 已经被拉入了幻境之中。


    镜面之上有景没人,


    【你不可以碰,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传承的力量。】77惊怒交加。


    可他说多少也没用处, 沈栖霜想要的,不择手段也会得到。


    77话音还没落, 沈栖霜便抬起手,径直伸向镜框, 稳稳按在那浮起的雕花纹路上。


    接触的瞬间,一道光圈以镜子为中心水平散开, 像是解除了封印, 镜面上显现两个金色大字“浮生”,同时一股强大的力量钻进他身体里。


    身体受不住不是说谎,


    沈栖霜当即吐出一口血来,生生将镜子染红半边, 人也不由得弯下腰,指尖仍用力扣住悬浮镜稳住身体。


    他咬紧牙面色泛白,身上疼了想不起别的,满脑子都想着抓住手里的东西。


    【快放手,你根本承受不住, 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栖霜扯出笑。


    他唇角血迹未擦, 照明珠掉在地上,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抹鲜红刺目, 衬得他如同鬼魅一般。


    他心底藏着一头凶兽, 关在樊笼,躲在虚伪造作的皮下,一丁点的逗弄都有可能致使凶兽发狂,方才的幻境让他很不舒服。


    辛妄醒得晚些,睁开眼就看见这一幕,他不由想起了当初两人遇到险境时的情景,惊惧之下喊不出声,张开口话未出,腿已经几步跨过去要把人拉开。


    一下没拽动,


    “松手!”


    辛妄顾不得耐心哄人,他满目都是鲜红,衣角足下手指眼前……瞬间红了眼,好像自己也在流血,于是心一狠咬牙打晕了沈栖霜。


    *


    辛妄说他进入幻境,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至于什么内容则隐去了。


    “浮生镜,传闻其可窥天道、通阴阳接昏晓。你所说的幻境皆是你想要的,这一切会绊住你。”老鬼说:“若是你不能抛弃自己的渴望,多半会被留在幻境里,直至生命终结。”


    他振振有词,解说着知道的一切。


    此行凶险,毕竟没有多少人能够放弃想要的东西,尤其是那些已失去。而老鬼口中可窥天道的浮生镜,凄凄惨惨躺在地上,比寻常的镜子还不如,连个安放的台子也没有。


    辛妄一手按在背后,一手扶在沈栖霜肩头帮他引导乱窜的灵气。


    老鬼说:“趁着你师兄没醒,你将传承接下不好?这可是东荒帝留下的,还有你想想你比他还弱,这以后日子怎么过?亦或是你想居于人下,任由他欺负?”


    老鬼不兴这个,但也不至于孤陋寡闻,活了多少年的人,该知道的都知道。


    话说得不中听,辛妄更不愿意理睬。他一门心思扑在沈栖霜身上,他师兄想要传承,他就给对方留着,只要不伤到他自己一切好说


    倘若再出这样的事,他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


    辛妄一边输送灵气,一边低头去看。


    沈栖霜头靠在他肩膀上,血迹擦干净了,他睡着的时候很乖,不像醒着的时候那么气人。睫毛长长的,搭出一道阴影,脖子上的印子还没消掉,自小金尊玉贵养得细,估计要留个两三天。


    就这么个玉做的人,一碰就碎了,他怎么敢……


    仿佛蝶翼扇动,沈栖霜睫毛微颤睁开了眼。


    “先别动,还没好。”辛妄按住他想撑起身的动作,沈栖霜还没起来就被更深得按了回去,手掌抵在背上。


    这动作可谓很不听话。


    刚醒过来就遭到这待遇,更别说沈栖霜身上疼的厉害,他缓口气说:“当初说好要听话,你就是这么听话的。”


    谴责,训斥,或者都有。


    辛妄闻言,目光沉沉锁住他,不说话不吭声,沈栖霜想抬头也不让他看,下巴一压挡在他头顶。


    这凶的啊,


    冷暴力?还真挺能唬人的。


    沈栖霜似笑非笑,他也不抬头,伸着手在辛妄领口喉结慢慢划过,一字一句训道:“我要做什么,我想做什么,这都不是你该管的,不听话就滚,学乖点不好吗?”


    许久没有回应,辛妄的灵力还在往他身体里渡,躁动的灵力缓下来,沈栖霜舒服了不少。


    “那你杀了我,真刀子痛快。”


    就在沈栖霜以为辛妄不会回答的时候,手底下喉结滚动。


    “没人忤逆,我也不必再看到你那副样子。”


    沈栖霜怎么会杀他呢,他都还没玩够。


    不听话,就训到听话为止,这样才更有挑战性。他张开口要说点什么,一滴冰凉的水珠滴在他脸上,嘴唇微开,话没了。


    他伸手抹掉,捻在指尖晕开,本来就心烦这么一来更烦了。他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向来机关算尽鲜少遇上棘手的事。


    “杀人不过诛心,你专往我心肝上捅算什么,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多快啊。”辛妄胡乱擦了脸,言语中的谴责不可谓不明显。


    他何曾是谁的心肝了。


    沈栖霜暗嘲,闭上眼就当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自己不知道那模样有多吓人,脸色苍白、血红得刺目,人都站不住了又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命不久矣……


    再加上辛妄早先留下阴影了,更见不得。


    老鬼教他催动浮生镜接受传承,辛妄没应,等调养的差不多沈栖霜再次睁开眼,看他眼睛还是红的,活像被谁欺负了。


    那个谁有理没处说。


    “你要的东西,都留着了。”辛妄捡起浮生镜擦干净递过去,声音明显发颤,“我知道我不讨人喜欢,师兄不喜欢也正常。”


    沈栖霜将他患得患失的样子看在眼里,接过镜子后低声道:“……下不为例。”


    抛开主角的身份,辛妄比他还小上几岁。沈栖霜蓦然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转念又一想,分明是77让他学原主,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拿过镜子低头摆弄,却没有一点反应。比寻常的镜子还不如,人也照不出来。


    “这不就没用了?”沈栖霜咛喃,镜子扔回给辛妄,“你收起来,回去拿给我。”


    两人出洞,辛妄边走边捡了暗河旁生长的火灵花,背上还有个人,弯腰的动作很不方便,沈栖霜没有搭把手的意思,眼睛一闭就睡了。


    他们回到人面鸮聚居处,石壁上的人面鸮发现他们出来,一个个展开翅膀在山洞里乱飞。黑影交错不清,有一点点光的时候更是吓人,若不是知道是什么,还以为满洞都是鬼魂。


    “……”


    沈栖霜适时睁眼,仰起头时他莫名觉得悲哀,这很像是一场特殊的仪式,叫声听得人难受。


    人面鸮凄厉的啼叫充斥着整个洞穴,并非是要攻击,至于什么意思,两人都不清楚。离开是它们主动送的,没走太远送到林子外面,剩下一只小的似乎赖上了辛妄。


    按照原计划他们该回沧央山,却在林外遇上生人。


    沈栖霜脚没沾地,趴在辛妄背上看向那一对男女,他暗中放出一缕神识去探两人的深浅。


    他看不出来,多半是对方隐藏了修为,要么就真的是普通人。


    普通人来这儿?


    “走。”沈栖霜轻声耳语。


    辛妄警惕看着那两人,听了他的话就要绕开。


    “你要我亲自来,如今我来接,你就这么走,不太好吧?”男人一开口,已然表明身份。


    “你就是燕长风?”沈栖霜问。


    很直白,燕长风眼皮直跳,他这些年来不问世事甚少出现在人前,但好歹也是一代宗师,谁见了不是毕恭毕敬称一声尊主,敢直呼其名的还真没几个。


    “没大没小。”燕长风揽着妻子,“别耽误时间,跟我们回家。”


    回家?


    这说法有意思,跟他们非亲非故,沈栖霜自然不答应,他目前对这人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对方目的为何,就这么跟着他走,等着被人卖吗?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沈栖霜真心实意的问道。


    燕长风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妻子,女子听到他不想跟自己走,脱开燕长风的怀抱,提着裙快步过来。


    她走近,辛妄就带着沈栖霜后退,一脸的戒备。


    女子站住脚不知所措,


    此时燕长风跟了上来,揽着女子的肩膀唤她“阿妩”。


    她手指攥住衣服,声音发颤便是自己也不确定,“是栖栖吗?”


    称呼很亲密,跟原主关系不一般。


    可沈栖霜不认识,他没什么表情着着对方,约莫二九年岁,正值青春美艳精致的脸上没留下丝毫痕迹。


    他暗自猜测对方的身份,或许又是哪个亲戚,如方兰因那般?


    随后听得对方说,“我是你娘。”


    ……


    小姑娘的样貌自称是他娘,放在别处沈栖霜多半要笑,这人不是吃了防腐剂就是傻了,放在这个世界观下他只好闭嘴。


    几人都不再说话,女人期盼地看着他,在等一个回答。


    方兰因到底是表兄弟,之间隔了一层。


    亲生父母这个身份,沈栖霜自己都要摇头应付不来。真让他上一场“母慈子孝”,他怕当场就要下台罢演,一场明知道演不出、扮不好的戏还是别唱了,台上台下都不舒服,何必。


    “不记得。”


    沈栖霜说。


    书里的原主见没见过他不知道,女人这么问了至少说明他们不常见。如果真是原主娘,这剧情也挺乱的。


    又是一场变故,沈栖霜想。


    他这话一出口,女子瞬间绷不住落下泪来,有愧疚,有心酸,但面对自己亲生的孩子,多年没见还是想亲近的。


    她先前失忆了不记得,直到上次燕长风主动提起……在孩子面前哭总是不太好,女子头一低慌忙擦了。


    燕长风又是安抚又是威胁,一边拍背将她抱在怀里哄,背地里传音入密威胁沈栖霜听话,附带冷冷一眼扫过去。


    这态度一点也不像做父亲的,不过不得不说,他哄人的功夫倒是顺溜,赞一句口若悬河不为过。


    辛妄默默记下,转念又一想,可能不会有用上的那天。


    沈栖霜则冷淡看着,威胁也掀不起波澜。燕长风若是会动手早就下手了,这种强者想把他们俩弄走也不麻烦,威胁恐吓才是纸老虎。


    女子忍住眼泪,转过身近前几步,美人哭起来也是漂亮的,她脸上流露出那种近乎祈求的神色,轻声说:“是娘亲不好,不该留着你一个人,你那会还小不记得也正常。”


    沈栖霜静静看着她,过了一阵还是应了。


    “跟你们回去也可以,但我们出来有段时间,还未给师尊传信。”沈栖霜说:“阁下大能,这件事应该很容易。”


    他夸人没什么诚意,普通的客套话而已,让对方办事才是真的。原本他身上也有能够传信的法器,不能再拿出来,有些可惜了。


    眼下莫名出来一对父母,沈栖霜仿佛被占了便宜,他当然要在其他地方找回来。


    这点小事,也不麻烦。


    燕长风原本不多待见沈栖霜,人一来他跟阿妩二人世界都被破坏了。可是他想拒绝吧,转头看着妻子的目光,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传信给敛尘。


    洞虚的强大不需要夸张,他们就是很夸张的存在。如右护法那般递消息还是次一级的,传过去再快也需要一段时间,燕长风直接拿出一面镜子——舍不得给别人用,他也就给过妻子。


    这东西找人方便速度快,知道具体地点更是轻松,只要敛尘不拒绝他便可以看见对方。原本两人闹得僵,燕长风都做好了要被拒绝几次的准备,没想到敛尘接了。


    “诶?”燕长风奇道。


    “我有件事,”敛尘的声音传过来,他的面容也出现在镜子上,有些忧心,“我不管你现在做什么,让你的人去找栖霜。他们快三天没传消息回来,你那边关系网……”


    “不用了,”燕长风打断,“我已经找到人了,准备带他们去我那住一段时间。”


    他说着话,注意力还在妻子身上,见她欲言又止,了悟递出镜子。


    敛尘不待见燕长风,是因为当初他跟妻子成婚。


    “小舅舅,”女子叫道。


    两人多是话家常,关切问了些许多,身体好不好,过得怎么样……


    “长风待我很好,你别担心。”


    敛尘闻言“嗯”一声,“他也就照顾你这一桩,干的算是人事。”


    这段插曲听得沈栖霜有些茫然,镜子递给他时,脸上还是一片空白。


    沧阳派是名门正派,沈栖霜知道以敛尘的性格不会对魔教有什么偏见,万万没想到敛尘跟这个魔教中人熟悉,更意外的还是方才。


    娘亲,娘亲的舅舅。这按照亲戚关系来换算,他师尊岂不是。


    沈栖霜愣住,放弃思考。


    “栖霜,你不用意外,接不接受都可以……不告诉你,也是有我们自己的考量,原本我打算找个时间带你去见你娘。他们来接,你就跟着去住一段时间。”敛尘见到人也松口气,他没想到,燕长风接人竟会越过他。


    沈栖霜犹豫下还是叫的师尊,他试探问:“我们无意中得到一些火灵花,不知道怎么处理。”


    “干花?”


    “没有,才摘的。”


    敛尘闻言皱起眉,“你们去哪了,能找到这东西?”


    即使是他也是几经波折收集来的,偶尔有火灵花的消息,他总会第一时间得到,这并非无价之宝,即使珍贵,大多数人也用不上。


    多半都是存放很久的干花,宜保存。


    沈栖霜面不改色,“不知道。”


    “迷雾林。”


    称呼挺多的,正儿八经的名字是这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沈栖霜抬起头眼神冰冷看向燕长风,两人按理说也是名义上的父子,还没相认就对上了。


    这场景幼稚极了。


    待沈栖霜重新低头,敛尘果然责怪,他还没有问具体的,仅仅知道他们冒险就生气。那是什么地方,他心里也清楚。


    温柔的人一旦不高兴,很凶很凶。两个弟子鹌鹑一样不出声,等着敛尘说完,他们也是一声声“嗯”。


    “火灵花不好保存,枯死就没用了,”敛尘想了下说:“交给燕长风,他会收拾。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听得他这么说,沈栖霜没什么怀疑的了,只等着人过来,将一切摆在台面上说。


    沈栖霜还了镜子,正要问怎么带他们走。


    燕长风拂袖一挥,划出一道裂口。缝隙逐渐扩大,形成一道半人高的开口,透过开口可以看到一片桃花林。


    裂隙连接了两处地方,风过,几片桃花花瓣从开口飞出。


    燕长风带着妻子率先踏进那道裂缝,身后两人跟上,那只小小的人面鸮扇扇羽翼紧跟着他们飞了进去。


    撕开的缝隙不断缩小最后合拢了,在这片空中消失。送走他们,迷雾林迎来一轮死寂。


    *


    夫妻两人将他们送到住处,也是在桃花林中,单独的一座木屋占地挺大,离两夫妻的住处有段距离。一切都足够沈栖霜看出,燕长风有多不想他们住在一起。


    甚至有可能,连屋子都是新建的。


    沈栖霜莫名想到。


    “栖栖想跟娘亲一起住吗?”女子一开口,燕长风慌了,媳妇陪儿子,那他呢?


    他可不愿意。


    辛妄也不想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可他不能说什么,沈栖霜不喜欢**涉。


    “不了,我师弟怕黑。”沈栖霜说完,指尖戳了辛妄下,示意他配合。


    手指和衣服摩擦的声音很小,辛妄肩上几乎没有感觉。


    机会摆在面前,他忙接口,“嗯,是……师兄不陪我,我睡不着。”


    “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就别担心这么多了,让他们自己睡。”燕长风也劝。


    女子有些落寞,孩子长大了不需要她,到底是来晚了。


    “好,”她笑得有点勉强,声音轻柔,“屋里东西备好了,都是新的,还缺什么跟娘亲说——还没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这话是跟辛妄说的,他愣了下,“辛妄。”


    “兴旺?”女子说:“是个好名字。春生万物兴,秋高岚气旺。”


    听着不错,辛妄垂下头没说话。他那个似乎是辛劳的辛,妄念的妄。


    “好了,人都送到了,我们回去吧。”燕长风半推着妻子离开,将两人丢在门口,扔下一句,“我让人去准备药浴给你们致伤,你们先把自己收拾干净,有什么要说的等敛……你们师尊来。”


    两人不是身上脏,都是修士谁还不会清污的术法,只是衣裳都破破烂烂的,挺寒碜。


    “愣着做什么,进屋去。”沈栖霜又戳他,不比刚才做的隐秘,力气用的小。


    实打实的戳。


    辛妄背着人进屋,等到说要分房间,沈栖霜指着隔壁让他过去。


    “师兄……”辛妄委屈道:“我怕黑。”


    “你怕个鬼,自己过去。”沈栖霜不愧是利用完就扔,他眉头一挑坐在床上睨了他一眼。


    辛妄只好不情愿得离开,临走了,又折回来了从门口探过头说,“有事记得叫我。”


    屋里没有回话,门带上,他这次是真走了。


    屋子很大,辛妄一走显得空旷。毕竟先前没人入住,少了几分人气,周围都是桃花树,树影落在窗上。


    沈栖霜不开口,屋里有种阴森的感觉,他手边放着干净衣服。


    “77宝贝,”沈栖霜抬起手穿衣服,说:“你隐瞒我的事情不少。”


    他知道对方在,慢条斯理梳理着思路。


    77早先提到过,“剧情如果真的改变不是由他来罚”。


    沈栖霜可以认为,这个系统的背后还有其他的存在,比如上司或者某个“神”。再进一步,甚至可以认定77没有绝对的权限,所能决定的事情有限。


    确实自始至终,77都没有采取强制性手段。即使是沈栖霜想要拿到传承的时候都一样,除了警告劝诫也没别的。


    这就意味着,他的行为没有太大的限制。他早先有过猜测,也正是这一猜测促使他产生想法。


    只需要一个契机用来实践。


    幻山门剧情被抓,77说只要在剧情结束前完成应有的戏份。


    这其实不是什么严谨的说法,一段剧情的开始和结尾界限又是什么,都靠着77说的来定?


    如果沈栖霜认为“取得东荒帝传承”,这段剧情是从很久之前就开始,直到书里写的两年后的辛妄来到这片林子为止,这中间的一段才是时限呢?


    那么,他前往迷雾林的这一举动完全可行。看啊,他又没有改变剧情的节点,不过是提前了一些。


    但两者是完全不同的意义,将此事提前,甚至沈栖霜也能将之后有意思的剧情都提前。为了迁就他短暂的生命,赶上那场变故。他可以让原主从籍籍无名的命运中脱出,在修真界扬名。


    当话语之间产生漏洞,沈栖霜起了心思,即使可能性渺茫,他也会不顾一切去试一场。


    “我记得之前你曾说过,不能改变剧情。现在怎么了,剧情不重要,还是,这种程度的改动不算?只有我将传承拿到手了,才算做真的改变剧情?”


    “你虽然阻止我去迷雾林寻找,却并没有强制我离开。一直到最后发现浮生镜,也是在告诉我不能拿。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呢?你不是有惩罚的权利吗?还是说权利是假的,你什么也做不了。”


    沈栖霜试图激他开口。


    “我想起来你说过,对他好是为了让他救我,事到如今我也没发现有什么需要救的。你待辛妄不错,这么为他着想……只因为他是主角?”


    “你做不好一个系统。”沈栖霜换好衣服,系上腰带,“想好之后告诉我实话,你可以相信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


    这处浴室不是露天跟屋里差不多,池子建在室内,引了温泉水灌在池子里,四季都是暖的。刚进屋,蒸腾的白气就扑上来。


    说是药浴,走过去看跟熬汤一样,放的一些乱七八糟叫不上名的东西,颜色不干净竟是红的……沈栖霜坐在池边内心抵触,腿已经放下去,感受到暖意他才勉强接受。


    辛妄站在他背后,看到外衣脱离原位。


    衣服是白的,脱离了还是一片白。两者并不相同,池子里水气氤氲,衣裳沾了便拖沓又显脏;沾染上皮肤却好似蒙上一层润泽。


    雾蒙蒙的,是看不清的镜子,辛妄想擦干镜面的水。那肩颈他最熟悉,上过药指腹磨过伤处会有些许轻颤,他也曾作弄过,红得星星点点,缀在白夜上。


    不是控制不住,不过不由自主……


    辛妄原来听说,互相喜欢的人热衷于接触。他并不能理解,也没有吸引他的,直到一见眼前人,如入了魔一般。


    怎么之前没有发现?辛妄说不好,或许跪在床边会有怨气,连看一眼都不愿意。


    如今倒是牙口发酸,恨不得装作魇住了,犬齿狠狠咬住那处,再红了伤了,咬得人哭出来,他挨打挨骂给人上药。


    亏吗?并不算。


    白皙向下,薄薄的肌肉覆在背上。他身子单薄得不像话,辛妄莫名想到弱不禁风这个词。若是让沈栖霜听见了,估计又要生气,辛妄打定主意不告诉他。


    这个动作下来其实快,落在辛妄眼中却放慢了,似乎它本身就是这么慢。


    难耐,勾人……


    两类白,搭在界限上,收在窄腰间,辛妄隐约看见一处下落,比梨涡还要会藏也更漂亮,带着某种暗示。他眸光微闪,侧过头。


    “你看着我做什么?”


    沈栖霜似乎察觉到,他转头时头发垂下遮住白,越发显白。


    像是被抓了现行。


    辛妄脸上霎时烫得不像话,呼吸比水汽还要热,他正想离开。


    “过来,抱我下去。”沈栖霜说道。


    他腿脚上有伤跟残废差不了多少,不是不能直接跳,不过没必要,能使唤的人现成的,何必折腾。


    辛妄走过来,那肢体僵硬的样子,也就比上刑好一点。


    “委屈你了?”沈栖霜皱眉,这慷慨就义的神情是闹哪样?


    “……不委屈。”


    沈栖霜转过身手腕一收,衣裳堆在身后。


    辛妄猛地闭眼,动也不动站着,在对方催促下慢慢睁眼吐出口气,把在他腰上帮着下水。


    “到了吗?”


    “还没,慢点。”


    沈栖霜手臂撑在池边,脚试探着接触池底,踩到实处后让辛妄放手。


    总算看不见了。


    辛妄松口气,他袖口湿了大半还穿在身上,比手上沾的水还要热的是他的脸。


    沈栖霜扶着池边挪开位置,见他还坐在原处勾着腰,视线向下,逗弄一般:“你不下来?”


    “我不下来。”辛妄说得很坚决,转眼看到他手上又叮嘱,“伤没好就不要沾水。”


    “说不定好得快呢?”沈栖霜笑着举起手给他看。


    明显是没好,结了痂才算快好了。如今让水气一蒸更是难。辛妄想起上回伤在左手,这算是凑成一对,一左一右。


    他上身前倾抓住沈栖霜手腕,本是想拉着他,不让他沾水。


    不料沈栖霜一个用力,直接扯了辛妄下来。


    顿时水花四溅而起,破开水面的声音掩盖住沈栖霜一声轻笑,等辛妄从水里钻出来,他靠在池边悠闲扯过头发玩。


    辛妄敢怒不敢言,


    沈栖霜侧过头,勾起唇角看向他,黑色的发丝飘在水面上,池水中药染了一片红,红与黑交缠着看起来诡异又和谐。


    “过来,”沈栖霜勾勾手指。


    辛妄犹豫犹豫还是过去了,站在沈栖霜面前乖得很没有乱看,他低头看见水里有个药材像树根一样,又看见有几朵花……


    突然对此产生浓厚的兴趣。


    沈栖霜伤处没沾水,他将手抬起来点在辛妄眉心上方发际线做了界限,手指顺着轮廓滑下去。


    他常在欢场作乐,有些东西不学也看会了,随便拿点过来对付人,简直不要太容易。沈栖霜打量着他的面容,少年还没长开,眉目间少了几分锋利,轮廓也更加柔和,看上去好拿捏也好掌握……


    手指勾起头发挂在耳后,沈栖霜转而去捏他耳骨,辛妄不由偏了头想躲。


    沈栖霜将胳膊挂过去挡住他逃开的动作,微微靠近了,呼吸打在侧脸,“别动,我会摔的。”


    听了他的话,辛妄不看人也不动,他视野里没有人。越过水面看向一扇窗户,发现那处有一枝桃花斜伸了进来。


    隔了这么多远,辛妄也闻到了桃花香,他喉结滚动,桃花气柔软地游移在腮边。


    “师兄……”


    “听话。”


    沈栖霜见他听话,手按在辛妄后脖子,胳膊向下……


    【我我我我……你干嘛!】


    “没什么。”沈栖霜低声回了话,垂下头就咬,直到见了血才松口,抱怨的口吻说:“谁让你不理我呢?”


    这话是对着77说的,他当然不会让77躲着,知道剧情心里有数才好走下一步。


    苦了辛妄,受这无妄之灾。


    “我没有不理你。”辛妄抽口气,感觉疼低头却看不见,伤在视线盲区。


    “嗯,你没有。”沈栖霜笑了下,沾了水的手抹掉血迹,随后便退开靠在池边。


    又待了许久,沈栖霜意外发现腿脚能活动,他们踩着木屐穿上衣服出了屋。


    *


    桃花林中花朵腾空而起,桃树枝薅秃了头,丑的不像话。沈栖霜他们来早了,正巧撞上两位当世大能打起来。


    桃花林中架起了一座八角亭,桌椅俱全,点心茶水都备上了。


    “栖栖,你来了。”女人站在亭中看着两人打架,这个淡定的模样好像已经快要习惯了。


    沈栖霜带着辛妄来到她身边,问:“这是……”


    “小舅舅和长风在过招,”女子叹口气,“长风接你来没告诉他,正生气呢。”


    敛尘生气这种事儿也挺稀奇的,那向来是个谪仙般的人物,不沾世俗就算了,情绪也淡……也就他们受伤那次看到不同寻常的一面,平时都一个样子。


    沈栖霜抬头看过去,肉眼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利用神识还能感受到一些。


    这境界差距很明显了,他们这种跨了几阶的起不了什么作用,在一边看都碍事——那边打着架,还要顾及着不伤到他们。


    何必呢?


    沈栖霜心想。


    “师尊,”沈栖霜仰起头喊到。


    两道光分开,落下时两人已站在林中对峙,随着他们一起的是整片飘飞的花瓣,没了灵力依托,纷纷扬扬坠落下来铺了满地,漫天花雨。


    人都来齐了,这时候有话不问还等什么,打架太耽误时间。


    “师尊,有些事我想问问。”沈栖霜来到敛尘身边,他也不磨蹭,直接说出自己想问的。


    “我这病是怎么回事?”沈栖霜说:“我总觉得不像是普通的病症,太过特殊了。”


    燕长风将妻子劝了回去,他们接下来要聊的,有些东西不适宜她在场——辛妄承担起照顾人的任务。


    *


    “真想知道?”敛尘看着他。


    三人围坐在亭中,


    沈栖霜颔首,回望过去,“嗯,人死也得死的明白,不清不楚怎么行。这不是简单的病,师尊应该知道得更清楚。”


    “这从哪说起?”


    燕长风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把扇子,这快要到冬天的时候还晃着扇子带起一阵凉风,他扇了两下,忽然将扇子拍在掌心。


    “就从半魔说起吧。”


    当年魔族还没有被封印的时候,也有部分魔爱上了人,他们二者结合生下了半魔。


    在半魔中,哪方血脉占优势,便会显出哪方特征。他们原本相处的也算融洽,只是后来魔族为祸人间,引发了一场战争。


    燕长风补充,“不过这都是传闻,几百年前的事儿,谁说得清楚。”


    后来一场神魔之战,魔族被封印,半魔遭遇了一场捕杀。那些显出魔化特征的,一律抓走当众行刑,就连被看出身份的偏人族半魔都不能幸免于难。


    沈栖霜示意他继续说:“所以?”


    “直到现在半魔也会被排挤,侥幸藏起来的都不敢入世。”燕长风停了片刻让他消化,随后指着他,“你是,阿妩也是,你师尊就更不用说了。”


    他在说,沈栖霜是被人排挤的半魔。


    沈栖霜眼睛一眨,就像他当初接受穿书设定一样,这个设定他也一并接下,都是无所谓的态度。


    “可为什么我要吃药?”沈栖霜问。


    生病不一样,那是实打实的难受。倘若说所有半魔都会携带这样的症状,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对面两人闻言,面面相觑,


    燕长风诧异道:“你接受这么良好吗?”


    他这么大一块石头砸下来,居然一点反应都不给?


    “唔,”沈栖霜象征性停顿一下,“还好,有点突然。”


    挺没诚意的,表情都不到位。


    燕长风感叹,真不是一般人,随后看向敛尘传音道:你担心多余了,看这不是挺好的。


    “既然这样,那我就告诉你。”燕长风折扇一开,上面写了一句,


    执子之手,与子同穴。


    沈栖霜瞥了一眼移开视线,听得燕长风解释说。


    “其实,你不只是半魔,你有点返祖,很有可能会成魔。”


    沈栖霜:“……”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这番解释下来意思就是,他虽然是半魔,表现出来的也是人的样貌,但是体内魔族血统出现苏醒的迹象——返祖,他极有可能在未来会成为魔。


    半魔尚且不容,何况令人闻风丧胆的魔。魔族已经被封印,这个多出来的会有什么下场不难猜。而没有成魔,他就会跟所有的半魔一样短命,这也是原主死得早的原因。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沈栖霜双手搭在石桌上,这个消息他确实要想想。


    抬头时,他看见燕长风有话想说,嘴张开停住了,这才说了一句,“没了。”


    *


    辛妄陪着女子一时还没回来,沈栖霜独自回到住处,他想知道的答案有了,也不用再问77,本该轻松……


    【不要想了,你不能成魔。】77说:【没这个部分。】


    “嗯,现在知道出来了?”沈栖霜问:“想好怎么糊弄我了?”


    【想好了,】77不经意脱口而出,反应过来急忙改口,【没有没有,我坦白,你问什么都说。】


    作者有话要说:


    秋高岚气旺——《念昔游四首其一》


    执子之手,与子同穴。——诗经,改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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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阴间更新,宝贝们不要等我Orz


    第28章 追寻


    沈栖霜:“先把你编的说来听听。”


    77默了片刻, 忸怩道:【这个我之前也说过,是完成你的剧情,严格来说不算破坏剧情。至于不动手, 那是我舍不得——再说最后一个, 当然是因为他是主角!】


    【事情就是这样,我说完了。】


    “哦, 那再说说半魔怎么回事?”沈栖霜将手伸向床铺下摸索,他先前换衣服随手将储物戒塞进了床铺夹层中。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物体, 沈栖霜勾出来,他藏了一路的戒指。


    他想, 这东西留着棘手,不如销毁。


    77:【就是他说的那样。】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我。”沈栖霜目光落在戒指上, “所以, 你现在的信誉很低,说话要考虑清楚。”


    【……】77思考了一阵, 【跟那个人说的差不多,除了命短些。】


    “继续。”沈栖霜动作丝毫没有影响, 要不是他嘴唇动了声音放出来,这就好像不是他说的话。


    似乎并不满意。


    77一阵窒息,他觉得好像没什么要说的了,除了……他试探着问,【你是想知道自己的情况?】


    【你跟他们不一样, 敛尘修为高, 即使最初只能活几十岁,到了他的境界, 一两百年也没问题。你是因为凡人躯体承受不住魔气, 即使境界抬高, 抵不住还是抵不住。而且你的时间太短,达不到他们的高度。】


    别人命短是他们寿数到此为止却有始有终,沈栖霜命短是注定活不久。他这种情况属于特例,本是不该存在。


    “还有呢?”沈栖霜之前留意到燕长风的表情,明显还有话没说完,他这样问不过是在诈77。


    【还有什么!】77哀嚎,分明最初没有这么难应付,就因为他说错了话?


    悔恨,心痛……


    他一哭,沈栖霜顿时皱起眉,感觉身边的人越发爱哭,辛妄原本不哭,也不知道被谁教坏了。


    77想到什么瞬间收回哭声,很是自如,【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问,那天为什么会抱他?】


    沈栖霜:“……”


    他不提,沈栖霜现在已经把这一段给忘记了,这话一出来,他戒指也不看了,捏在手指间。有关那件事他怀疑过,现在想来扯上血脉也能解释。


    77:【这个跟血脉有关系,两边血脉争斗会难受,魔族血脉占据上风……嗯,就是这样。】


    怎么说都是想表达,他不能成魔,到了时间便只能死。


    “没了?”沈栖霜五指合拢,将戒指握在手心。


    【我想不起来了,还有什么?】


    “剧情,”沈栖霜说:“继续吧。”


    *


    “再跟我说说,还有什么?”女子笑起来很温柔。


    她从辛妄口中得知了一些关于沈栖霜的事,这让她仿佛看见了自己没有陪着长大的孩子,弥补了记忆中的空白缺失。


    辛妄回想,“师兄有一回让我做了很多吃食,说是自己饿了。东西特别多,有这么大。”


    他说着拿手比划出一个球,大致模仿将食物装起来之后包袱的大小。


    女子笑了下,她还真没看出来沈栖霜是个小馋猫。


    “其实不是他要吃,那时候他已经辟谷,不会饿了。”辛妄目光飘忽,“之后我才知道,师兄是想让我带给其他师兄弟的,可他一句都没跟我提。”


    “每个人都有自己待人的方式,栖栖或许有些别扭。”女子对自己的孩子充满善意,“有你照顾他也是件好事。”


    女人将辛妄当做沈栖霜的师弟,辛妄却不这么想,他面前站的人是长辈,是沈栖霜的娘亲,这话是否算承认了?


    两人相处的不错,


    辛妄记得老鬼的嘱托,他见时机恰好,便试探着问:“那个燕前辈是欢喜宗的宗主吗?”


    “是尊主,”女子咬重这两个字,“你可别当着他的面说,他会较真的。”


    辛妄了然点头。


    老鬼得到想要的消息,猜测说:“或许那狗东西也老到退位了,这就换了别的人。”


    “也有可能,他死了。”辛妄还记着老鬼最初找他是想报仇,对方几次提起欢喜宗情绪都不太对劲,他多少也猜到了——仇人在欢喜宗。


    老鬼凭借报仇这个念头苟活了这些年岁,辛妄说人可能死了。


    他怎么能接受这种情况?


    “不不不不……他不会死,”老鬼狠声说:“我要亲手刮了他,他怎么能死?”


    辛妄不再多话,往往都是事实摆在面前,才足够让人信服,多说无益。


    他陪着女子在桃花林里散步,穿梭在树林间,随着树木种植位置改换方向,没有目的,只是随意走动。


    老鬼不断暗示他询问那人的下落。


    正要问,燕长风寻了来。没看见人,老远就听见声音。


    他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么快?”女子说:“你们要说的说完了吗?”


    燕长风大步流星,一过来便隔开辛妄和他妻子之间的距离,也不管周围还有没有地方可以落脚,堂堂尊主一幅小心眼的样子。


    “他需要自己独处,一说完我们就让他回去了。”燕长风拉着妻子的手说:“阿妩你好不好,这么久有没有想我。”


    “没有,”女子无奈抽手,提醒他,“还有孩子在。”


    “好的。”燕长风带着笑看向辛妄,他可能觉得自己挺和蔼。


    辛妄看懂他脸上的神色,默默低下头。原本也没想好理由探问,燕长风一来更是直接被赶走。不过这时候沈栖霜也回去了,辛妄走得没丝毫犹豫。


    他一路不肯放慢脚步,直接往沈栖霜那里去。


    “师兄。”辛妄停在门外喊了一声。


    屋内,


    沈栖霜正坐在琉璃塌上,一时不防手一抖差点将戒指摔地上,稳下心神冲着门外道:“进来。”


    门推开,光线争先恐后涌进屋内。


    辛妄路上走得急,带了点凉风过来,停住后在门口散开了,他一进门草木的气息闯进屋,撞上微暖的桃花气。


    “去哪打滚了?”沈栖霜看过去。


    他没想到人回来的这么早,也没想到他直接来找自己,手里捏着的戒指没来得及藏。


    早知道就不拿出来了。


    沈栖霜心说,他合着手放在身侧,倒不多么引人注意。


    “没啊,”辛妄不知道他指的什么。


    打滚?


    以为染上了污迹,他低头看自己衣服是否有什么不妥。实则沈栖霜只是看他这副样子毛毛躁躁得像小动物,顺嘴就说了一句。


    “没脏,找我有事?”他淡淡问道。


    辛妄抬起头,几步走上前拉住自己领口,弯下腰示意说:“我想上药。”


    他指的是在浴室里咬的那一下。


    沈栖霜下口凶,愣是等出血了才松,当做之前的礼尚往来。


    可怜辛妄没意识到沈栖霜咬他是为了什么,还当做闹脾气,凑过来就让人上药。


    想得美,


    沈栖霜自然不答应。


    他拍了拍身侧说:“坐,眼睛闭上,不许看。”


    辛妄转身就直接坐下,从自己的储物戒中拿了药递给他,乖乖闭上眼。


    若是细看,会发现辛妄在笑。


    沈栖霜一手拿着药,一手攥着戒指。趁着此刻,他手一动将戒指压在腿下,半侧过身勾着辛妄衣领看他了片刻。


    原本想再补一口,最后倒了药粉撒在伤口。


    “我竟不知道你这般娇气。”沈栖霜做完这些将药塞在他怀里,“好了,回你屋去。”


    “我可以睁眼了吗?”辛妄问。


    这话有故意的嫌疑,沈栖霜眉头一挑,“不可以,闭着出门。”


    “啊?”


    辛妄很听话,他摸索着起身,站起来半天不知道往哪走,沈栖霜推了他一下,言语指挥他往门外走,走几步都一一说了。


    顺利指挥着他到达门口。


    沈栖霜扫了门口一眼,说:“一步。”


    辛妄抬腿,恰好踩在门槛上。


    门没关,他一脚踩空受惊了一般伸手扒住门框,动作倒是敏捷,惹得沈栖霜笑出声。


    “可以睁眼了。”沈栖霜说。


    辛妄坐在地上,哀怨看过去。


    沈栖霜见状,没点愧疚的意思还在笑,“看我干什么?难不成还怕黑?”


    怕黑是辛妄之前用过的借口,分明是沈栖霜先提出来的,却拿这个笑话他,辛妄气恼之下站起身就离开。


    两间房隔了道走廊,走几步就到。


    “都跟你说了有门槛,”老鬼带着恨铁不成钢口吻说:“你还要踩上去。”


    辛妄没在意,话也没回,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


    他就这反应,老鬼更没眼看,转口说:“晚上出去看看,我要找到那个人。”


    辛妄回来那路上他认清楚了,这里不是别的地方,就是欢喜宗后山,他想先找到仇人,至少确定人没死也是好的。


    这么些年的漂泊无依,积攒的恨意让他快疯了,倘若恨没了寄托,又该放在哪?


    “之后呢?”辛妄皱眉。


    “当然是,血债血偿。”老鬼声音嘶哑,含着怨恨话里都带着腥味,“我就是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也要拉着他。枉我当年待他不薄,没成想养出个狼子野心的东西!”


    若是初时,辛妄不会理睬。不过这段时间下来,他跟老鬼关系缓和不少,这点小忙辛妄也愿意帮。


    第29章 跟踪


    沈栖霜将储物戒又收了回去, 转头对77道:“继续说。”


    【刚说到哪来着?哦……】


    他们方才在说辛妄离开沧阳派,


    从那段剧情之后,沈栖霜回了皇宫, 辛妄独自一人修行……他们遇上分水岭, 从这起水域两分,再没有干系。


    沈栖霜想知道这一段发生了什么。


    他当初看书不够仔细, 隐约记得文中写谁死了,过了这许久才想起是敛尘, 便更是要问。


    77讲起,修真界曾经有过魔族重临的预言——未来会有不属于封印界的魔打破界碑的封印, 将魔族从烈火深处解救。


    预言出自一位大能,他窥探天道没多久便陨落。拿命换来的消息让各宗门防备了百年, 却总也没出现这么一个人。


    他们逐渐放松警惕, 直到百年后,凡间出现祸患, 各种证据指向是魔族所为。


    循着莫名的线索他们查到沧央山,又不知从哪知晓敛尘血脉不正, 纷纷要求沧阳派给出交代。为了平息众怒,敛尘揽下罪责。


    其中具体77也说不明白,很多细节地方模糊其词。待沈栖霜追问,他便回答说书里没写这些——辛妄回去时,一切尘埃落定。


    敛尘不在了, 他们的纽带断了。原主和辛妄都跟师兄弟之间没太多感情, 说走也痛快。


    沧央山恢复了以往的安宁祥和,仿佛他们从未来过。


    77:【反抗不一定能拯救, 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这是最好的结局, 一个人的牺牲换来沧央山上下, 足够了。】


    最好的结果,只需要一个人而已,但那个人是敛尘。


    沈栖霜一言未发。


    人心本就是偏的,真要去找一个人牺牲,或许会觉得这个人是谁都无所谓,可一旦选定身边亲近的人,那么答案就要改写。


    *


    星垂檐下,月上梢头。


    屋外冷风正刮着,带起灵力流动,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够感受它到被吸收、为己所用。


    沈栖霜得到了部分东荒帝传承,他隐约感觉离突破仅一线之遥,半夜里仍盘腿坐在床上运功。


    没人像他这样随意将神识外放,不过有好处,双目闭着也能感受到屋外动静,哪怕是一点儿轻微的关门声。


    木门开合的摩擦声让沈栖霜略微偏了头,这个距离,住得近只有……辛妄。


    大半夜出门做什么?


    沈栖霜睁开眼,下床跟出去,出了门人还没走远,他离得不远不近,却是越走越不对劲。


    看这方向,是要下山。


    一路跟着辛妄穿过桃花林,进了一处密道。本就是晚上,一进来更是连光也没有,伸手不见五指。沈栖霜手里没有照明用的东西,他也不能用便只好摸着黑,凭着神识指引缓缓在密道内走动。


    不知走了多久,视觉恢复用处。


    眼前赫然是付云带他们走过的那条路,周围景致跟记忆里有所重合。


    想也是,燕长风总不能离欢喜宗十万八千里,他想找人容易,别人有事寻他就麻烦了。


    辛妄半夜里去欢喜宗?


    沈栖霜没想太多,一路跟上行至某处住所。那里似乎没人住,否则也不会让辛妄这么容易进去。


    *


    屋子进去没有老鬼那间迎面扑来的灰,可见平时有人定期打扫。辛妄将门关上,回过头打量屋内陈设。物件摆放整齐也干净,半点杂物也没有,确实很久没有人住。


    “这是哪?”辛妄问。


    初次遇见老鬼,辛妄对那间院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破屋烂瓦是前任宗主的住处,那么眼前屋里住的一定是在欢喜宗有一席之地的人。


    “不应该啊,这就是他从前住过的地方,真没人?不过也说不好,兴许他抢了我的位置后换了住处。”老鬼纳闷,“你再四处走走,替我找到他。”


    辛妄皱起眉头,他根本不认识那个人,从何找起?再说欢喜宗存续至今规模不小,即使是大门派也比得上。


    他犯了难,“除了这样漫无目的到处走,还有其他办法吗?”


    这样耗费时间,等一夜过去说不定也找不到人,甚至就连找遍都做不到。


    老鬼也是太心急了,冷静下来想想辛妄说的对。


    他从记忆里挑出几个可能性较大的地方,一一指了让辛妄去找。都是地理位置好的住所,在这些地方住的人,多半位高权重……


    辛妄“嗯”一声应了下来,一点没耽搁依着老鬼指的方向去。到了地方,老鬼放出灵识感知确认住的人不是他要找的,便让辛妄离开去下一处。


    沈栖霜立在屋檐,月光从身边扫过,没沾染到他。不知道辛妄用什么法子隐蔽了气息,神识追不到,他便站在高处向下寻,很容易找到人。


    欢喜宗夜间有巡逻的弟子,各个手里拿着一盏灯,他们轮番换岗,位置也暴露在沈栖霜眼皮底下。


    穿过假山,转过墙角,辛妄差点撞上巡夜的人,沈栖霜及时踢了瓦片下去。人被引开,弟子吓了一跳。


    待他们看清了,才舒口气道:“兴许是哪来的猫闹的。”


    夜色的掩映下,辛妄一路不停,连带着沈栖霜也跟着没一刻歇息。


    好不容易走了几个地方,还要往下一个地方去,沈栖霜动了动腿,面无表情,凉夜里风吹得过分,心头火却烧得厉害。


    他一定是疯了,


    沈栖霜心想,大半夜陪着人来绕圈子,赏景?他咬着牙头也不回离开了,边走边深刻反省自己今晚的行为——不对,昨晚。


    天光乍现,


    辛妄也待不住了,尽管老鬼不甘心,还想要再寻一会儿,他也不得不离开。等天亮之后人会更多,想要避开耳目已经不容易,更别说找人。


    再者,沈栖霜若是要找他……


    没法再耽搁,辛妄匆匆忙忙按照原路又赶了回去。


    老鬼几番叫嚷,也没让他回心转意,快要走到屋门前,老鬼幽幽道:“何必呢,你师兄早就知道你今晚做了什么,倒不如再多留一会儿,将最后两个地方找完。”


    辛妄察觉到不对,顿时僵住,准备推门的手也停在半空。


    他气也生不出来,硬着头皮推门进去,微光破开窗户跟着进屋,顺着目光一道,照在床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也许是由于一晚上没睡,脑子有些不清醒,辛妄以为走错房间,正当他要出去。


    屋里的人开口了,沈栖霜轻声说:“你过来啊,不是怕黑吗?我也好怕。”


    “我……”辛妄脚步僵立在原地,进退不得,半晌来了一句,“天亮了。”


    第30章 解释


    天确实亮了, 透过窗纸照进屋里明明白白。两间房布局差不多,进了门拐个方向,隔着两层帘向里看去, 正对着床。


    辛妄转过身, 远远见沈栖霜坐在床边歪着头看他,头发披散着约莫先前正休息。他顿时脚步停住, 站在原地没动。不动声色远比发怒更让人窒息,好比头顶悬着一把刀将落未落, 撩拨着神经。


    “亮了怎么了?还不准备过来,一晚上没疯够?”


    “我师兄看着有些凶, 我就不过去了……”辛妄眼皮直跳。


    “这就凶了?”沈栖霜薄唇开合,轻描淡写, “你不过来, 他会更凶。”


    闻言,辛妄艰难迈出两步, 踩在刀子上一样磨蹭。沈栖霜视线从脚下向上看,轻飘飘睨了他一眼, 顿时一个激灵,辛妄几步跨至沈栖霜面前。


    他也不傻,刀架在脖子上知道争取一下,主动交代说:“我昨晚丑时出门,拂晓时归。早先受人之托去欢喜宗看看, 路上……耽误了些时间。”


    老鬼的存在匪夷所思, 辛妄当初没说,现在开口岂不是罪加一等——还是不说了。他说完观察着沈栖霜, 没什么反应, 神色也淡淡的, 却将他撂在一边,半晌没理睬。


    他不追问不做评价,这是不在意,还是不满意?


    辛妄忍不住拽了沈栖霜衣袖,轻声道:“师兄,我错了。”


    “你错哪了?”沈栖霜垂眸,衣袖边角由两指捏着小心得过分。


    刀子暂时下不来。


    辛妄抓住机会,神情严肃毫不犹豫数落起自己。托老鬼的福,他今晚的事沈栖霜一清二楚。至于错处,要么回来晚了,要么是他一声不吭半夜跑出去……


    由此入手,他站在高处将自己的举动从头到尾批判了一番,末了添上一句。


    “我不该半夜出门,都是我不好下次不会了,就原谅我一回?”


    这人越说靠得越近,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床边去了,手指从袖子绕过,两手圈住沈栖霜,脸也埋在他肩头,连带着呼吸落在脖子附近。


    好像他在撒娇一样,却又不太明显。


    好一阵没有声音,他鼻尖萦绕着甜味,肩旁伤口愈合,带着一阵痒意让人想伸手去抓。


    辛妄闷闷道:“好不好?”


    呼吸凑近了,


    沈栖霜眼皮都没动一下,一幅柴米油盐不进的样子。


    他这样,辛妄也没辙。沈栖霜有多难哄他早知道,可谁想到老鬼会以怨报德,坑他到门前,但凡早一些……


    辛妄叹口气,想着哭会不会有用,沈栖霜似乎很吃这一套。


    “我没怪你。”


    沈栖霜晾了他一阵,再开口时语气放得温和。


    这跟辛妄方才听到的隔了天地。他见沈栖霜眯起眼看向自己,颜色浅淡的唇动了动。


    “不是怕黑吗?那就跟着我睡。”


    这是件好事。


    茫然、惊诧过后,辛妄脑子没转过来,张口已经应了。他还特意告知老鬼,“万分歉意,恐怕我晚上不能出门。”


    听不出歉,撂摊子的意思倒是很明显。


    老鬼怒道:“臭小子!”


    辛妄充耳不闻,晨光仿佛进了眸中带着光,直勾勾盯着沈栖霜。


    然而,事情不像他想的那样,


    沈栖霜腿一动踢了他,目光下移毫不犹豫说:“下去。”


    辛妄:“……”


    他面色复杂,独自缩在床边,可怜兮兮的样子没引起一点动容。沈栖霜占了他的床,瞥了他一眼,翻身背对着辛妄扯了被子盖上。


    原本想着一起睡……


    辛妄叹气。


    老鬼笑他,“老话说,人不能高兴的太早。”


    “鬼也不能。”辛妄补充。


    这话似乎将老鬼气到了,半天没吭声。


    他虽那么说,实则打算换个法子,四处兜圈子太难了。老鬼当年是宗主,宗门的权利更迭,还有谁能比宗门里的人更清楚?


    过了午后,辛妄见沈栖霜醒了,试探着说:“有件事我需要找燕前辈问问……”


    “问什么?”


    辛妄不答,看着他坐起身问:“要跟我一起去吗?”


    教训还在眼前,他可记得要知会一声。


    *


    午后太阳最好,阿妩坐在阴凉处做针线活,燕长风站在屋顶上,瓦片上摆的都是火灵花,要晒干了用。


    燕长风站在高处,很明显的位置。


    沈栖霜过去就发现他,仰头望去,对方眼神在他跟辛妄之间盘旋,好似发现了猫腻。这日头阳光烈,沈栖霜抬头没一会便撇开目光。


    “栖栖,”


    阿妩让燕长风纵了十几年,性子也像少女一般,沈栖霜来了,她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过去。


    “睡得还舒服吗?有什么缺的告诉娘,我给你准备。”


    “……挺好的,没缺什么。”沈栖霜神色乖巧应下。


    阿妩跟他多少年没见,更多是补偿的心思,沈栖霜却很难将她当做母亲看待,即便是演。在他那里,有一段母子关系太过浓烈,日久难消,以至于他不会处理这种关系,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


    乖吧,所有人所有关系都适用。


    燕长风落叶一般,轻巧从屋顶下来,在他眼里,阿妩看谁都让他不舒服,下来便自然伸手揽住她。


    “有事?”燕长风挑眉。


    辛妄适时开口,“我想向问尊主一个人。”


    “嗯?”


    “欢喜宗可曾有过一位姓葛的宗主。”


    燕长风想了很久,他们这鬼地方一向是谁拳头硬谁上位,正常人谁来欢喜宗?不同于一般宗派代代相承,在欢喜宗上一代宗主几乎都是被逼退位,留名的更是没几个。


    他们的规则就是这样,随心所欲、强者为尊。


    不过,姓葛?


    “好像听说有这么个人,似乎是那一辈最有可能飞升的。”燕长风卖了个关子。


    就等辛妄问他,“然后呢?”


    “突破渡劫的时候疯了,自毁根基,人也跟着陨落。”燕长风叹道:“如今怕是一个渡劫期都没,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人能飞升。”


    “不可能不可能!他说谎,老夫怎么可能会疯?我留在人世定然有私怨未解,这根本不成,不可能!”老鬼勃然大怒,他感觉到了欺骗。


    辛妄又问:“那当年那些人还在吗?”


    老鬼要报仇,总是要先找到人。倘若人都不在了,究竟是怎么死的还看他是否在意。


    “两百年了吧,死的死,陨落的陨落,现在还活着,得天下第一了。”燕长风玩笑说:“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对欢喜宗这么有兴趣不如改拜我为师?”


    辛妄一愣,“谢前辈,我师尊很好。”


    “那太可惜了。”燕长风哪是真心想收徒,不过随口问一句。


    “没事的话,就……”


    不打扰。沈栖霜打算告辞,


    阿妩开口留住他:“别急着走,娘想给你做身衣服。”


    “什么?”燕长风大为震惊,“我的都没做好,怎么就轮到他了?”


    阿妩嗔怒,拍向搭在腰间的手背,“这能一样吗?你跟孩子比,要不要脸了。”


    燕长风一边怒视,一边传音给沈栖霜,“她做衣服很慢,原本也不会是特意学的……”


    语气酸溜溜。


    两人夫妻十载,如今学这些,为了谁太明显了,燕长风面上不高兴,却还是希望沈栖霜能接受。


    见沈栖霜点了头,女子笑起来,格外明艳动人。


    两人相貌相似,眉眼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阿妩娇艳,沈栖霜却多沾了些风雪,偶尔看着凉飕飕的。


    量体裁衣,


    燕长风却拉住阿妩怎么也不肯让她动手,转身跨步将石桌上的软尺一手扯了,丢给辛妄扔在他怀里。


    沈栖霜见辛妄目光询问似得看过来,便张开手示意。


    辛妄上前几步,软尺绷直了按压在肩头,比着胳膊拉至袖口。围在背上合拢在胸口,他低下头站在沈栖霜面前,忍住往衣裳里看的念头。


    由上至下,围在腰间。手指隔着软尺和衣裳按在胯骨,很快松开。辛妄依次将肩宽、腰细、腿长报给女子。


    阿妩记下之后又转头看辛妄,“栖栖给你师弟量,你们一人一套,都喜欢什么颜色?”


    “我……我不用,谢谢。”辛妄受宠若惊,慌忙推了。


    “是我做的不好,”阿妩染上愁容,“你们都不喜欢。”


    沈栖霜在背后撞了辛妄一下,“没有。”


    “没有!”辛妄连忙反驳。


    话音落,手里的软尺就被对方拿走了。沈栖霜跟他不一样,没什么避讳,动作也随意,手重一些轻一些都像撩拨一般,受苦的还是辛妄。


    “我都可以,不喜欢绿的。”沈栖霜报完数放下软尺。


    原主青绿色的衣服不少,沈栖霜对颜色没意见,不过单纯不喜欢做陪衬,那一句红花需以绿叶衬他记了许久。


    辛妄只说:“我都可以。”


    女子记下之后便去准备了,如果来得及至少会给他们都做一套。


    三人目送她离去。


    “也别急着走,”燕长风脸色一变,说道:“迷雾林里,你们见到了人面鸮,还有呢?” ”等等,我找你们师尊来!”


    他手一挥,半空中悬浮出一面如镜子般的虚影,敛尘的声音传过来。燕长风大概觉得自己的话不够有重量,干脆搬出敛尘来。


    “迷雾林里,走到哪了?”敛尘问。


    燕长风补充道:“我觉得这就不用问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诺,那只鸟不就跟过来了。”


    人面鸮不住在屋里,山林之间到处飞,即便它还小也能在林间称霸,没几天就让其他动物退避。


    有关东荒帝飞升成神不是个秘密,燕长风他们知道的只多不少。除了人面鸮,浮生镜的事也需要解决,沈栖霜将两者和盘托出。


    敛尘叹口气,果然跟他们猜的一样。


    他说:“浮生镜不好拿,不只是一件法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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