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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将军的掌上娇(重生)》古代言情小说_微蘅

    21


    门被推开。


    房梁太?高了, 楚筠不敢往下看,也没有出声,如同凝固成了冬日里捏成的一团雪球。


    而身下触碰传来的体温,却如那?过了火的铁炉, 将雪球一点一点地煨着。


    一点点缩得更小, 时不时冒出一滋水汽。


    楚筠确实快化了, 好似融成水滴险些要从梁上淌下去。


    她攥得太?紧, 没力气了。


    幸好?魏淮昭箍住她的那?条手臂像铁一样的紧牢。


    甚至要比那?梁木还可靠。


    听到此间客房异响的季常斐已指了个随从前来察看。随从推门入内,只看到一扇屏风迎面倒地, 而正对着的窗子是半开的。他往里走了走,又探出窗一瞧,确定?此处无人。


    应是这儿的屏风老旧不支,被风给刮倒了。


    奴仆心想, 还好?没人在?, 若被揪出是哪个运气不好?的下人,怕是要被三公子记恨磨搓死。指不定?还要折腾他们。


    他定?是想不到,若仰起头来看一眼,还会?发现别样的“惊喜”。


    此人扶起屏风后,只在?房内绕了一圈。


    魏淮昭看着人走了。


    可楚筠还埋首在?他怀里,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一动不动的。


    几缕发丝不经意落在?他的喉间, 如此近的距离,她的羽睫细长、卷翘、微微颤动, 分明隔着绸料肌骨,却犹如在?他心口上刮着。


    感受着掌心下不堪一折的温软暖香, 魏淮昭不禁心旌摇曳,勉力克制。


    他改变主意了。


    他舍不得放开他的好?姑娘, 眼见着她嫁与?旁人。


    他定?要将她娶回去,藏起来。谁也不让看,谁也休想碰。


    “楚筠。”


    魏淮昭低语出声,可她似乎没有听见。


    他想了想,松开扶梁的手落在?她肩头轻拍,在?她耳旁道:“筠妹妹?”


    楚筠这才抬起头,眼中还有迷茫之色,都没留意到他更改了称呼。


    原本想着问句什么,可蓦地竟见他松了撑梁的手,顿时吸了一口冷气。一个字还未出口,便?感到身子猛地下落,而后轻轻踩上了实地。


    楚筠游离的魂也落地了。


    她眼中还盈着泪花,忿忿瞪他一眼,咬唇委屈道:“上那?么高做什么?还不如被发现呢。”


    可她凶人的模样不仅毫无威慑力,反倒叫人想更厉害地欺负她。


    “季常斐何?等小肚鸡肠,若知丑态被你?看去,就不怕他记恨,此后借故日日纠缠?”魏淮昭道。


    楚筠明白过来,也知他说?的没错。她自然不想与?季三打交道。


    重要的是魏淮昭原本齐整服帖的衣襟,此时乱糟糟皱成一团,捏出来的褶皱立起好?几个棱边,惹眼得如在?控诉,不忍直视。


    楚筠声音小了下去。再看他抬手整理时,手上那?明晃晃还未淡去的牙印,顿时就更心虚了。


    “我只是怕摔了,不得不抓着你?……”


    魏淮昭倒是淡然:“嗯,我明白。”


    楚筠视线飘忽,默默瞥去了一旁,又因过意不去看了回来。


    然后小心伸手,拿指腹点着她咬出来的牙印揉了揉。


    “对不起嘛。”


    “再说?,也是你?先吓到我的。”


    魏淮昭一顿,喉间上下轻轻滚动,半晌才笑道:“嗯是我的错处,与?筠妹妹无关。”


    楚筠咦了声,才反应过来他如何?唤她的。可怔了一会?,却也是没说?什么。


    她的心思已被勾去另一处了。


    魏淮昭去窗边查看,季三等人已走,附近无人,便?带了楚筠离开。


    楚筠缓了几步跟着魏淮昭。看着眼前高出她许多的如松身影,在?惊惶之后却有一些?心安。


    想不到,他竟有一日会?让自己感到安心。


    而她落在?身前的手,则在?悄然地捏着自己的指尖。


    抵在?他胸膛时的触感,仿佛还在?手心中残留着。


    比她更沉稳强劲的心跳,和他说?话时的震颤,都能?通过她的手心传过来,像拨弦时嗡鸣的琴身。


    是一种?她没感受过的,奇怪的触感,好?不一样。


    跟女子的,不一样。


    魏槐晴发现楚筠许久未回,魏淮昭也没了踪影,正要去寻,就看到二?人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楚筠回了宴上,才意识到一件事,些?许急切地加快了几步,扯了把?袖子让他停下。


    她低喃道:“那?个,方才的事……”


    魏淮昭知她顾虑,安抚道:“放心,我自然不会?多说?。”


    魏槐晴过来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瞥见了什么,盯着魏淮昭刚被甩开的袖子皱眉。


    她又有什么不知道的了?


    先前那?因月事疼痛的婢女歇过后,已赶了回来。


    楚筠更过换用衣裳,她原本的那?身酒渍沾红了大片,虽然惋惜,但明显是去不掉了。


    她交给了婢女拿走处理,和魏槐晴一同往外走去。


    此时席已散,不少人已经离府,但也有人影仍留在?园子里看花。


    至于是不是只为了赏花,就不得而知了。


    楚筠直到出府上了马车,就只听魏淮昭一语带过后,并未再多提。心里默默松口气。


    虽事出有因,可她从来不曾与?男子距离这么近过,甚至可用亲密来形容。


    光是回想,圆润玲珑的耳朵就变得有一点红。


    ……


    凝竹去小厨房看过热着的羹汤,端回糕点,又叫人将热水送来房中,探过了水温洒好?花露。


    只待帮姑娘更衣即可服侍沐浴了。


    可却不见了姑娘身影。


    凝竹从里间出来,又去了院子,才发现夜色如墨还起了风的大晚上,楚筠就坐在?院中摇摇晃晃的秋千里,仰头看明月。


    “姑娘,热水好?了。”凝竹过来说?道。


    不过楚筠第一声没听见,凝竹又叫了声姑娘才回神。


    楚筠从季府宴席回来后也有一阵时日了。


    凝竹不确定?自己是否多想,可总觉着姑娘这些?日子,像是有哪儿不大一样。


    似是有了点心事,又好?像只是单纯的喜爱放空发呆罢了。


    楚筠入内脱了衣裳,进浴桶后将半个脑袋埋进了热水里,泡了一会?面颊绯红,像是刚蒸透出炉的水晶糕。


    热水能?活络筋骨气血,她感觉好?舒服,思绪一转便?垫着胳膊趴到了桶沿边。


    转动着被水汽熏润的眼瞳,楚筠忽然伸手轻轻落在?了凝竹的心口处,戳了戳。


    没什么力道,似在?轻挠。凝竹正替她擦拭颈背,意外地低头看着指尖晕出的水渍,感到纳闷。


    “姑娘怎么了?”


    “唔,没什么。”楚筠说?道,又身子一矮滑落进热水里,细嫩的胳膊环在?了自己胸前。


    柔软的。


    泡过热水易乏,等头发绞干后,楚筠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哈欠,软绵绵的像只睁不开眼的猫崽。


    凝竹将她的宵食羹汤递了过来,楚筠端起舀了一口。


    她问:“今日让厨房少搁了些?糖,姑娘觉得怎么样?”


    楚筠没在?细听,也不知想到什么,说?了一句:“很烫。”


    烫么?羹汤分明晾凉了好?一会?。


    凝竹碰了下碗壁,也仅有一丝丝热气,并不烫啊。


    楚筠指尖磨着匙沿,又舀了一口,嘟囔道:“硬梆梆的。”


    凝竹当是羹匙硌手,想要细看。楚筠这才反应过来,忙说?没事,闷头一口气喝完后,懊恼自己刚刚是说?了些?什么。


    熄灯后她钻进衾被,干脆将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整个埋了进去,夜色中瞧着像是拱起了一座小山包。


    楚筠躲在?被窝中反思,她为何?会?对魏淮昭一个男子生出好?奇心来。


    也太?不知羞了。


    京城这个时节的风最是香暖怡人,夜间皓月有多皎洁,白日里天色就有多明媚。


    江二?姑娘犹记得上元节时,她半道遇上表哥,留了楚筠独自去逛灯会?,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挑了这么个万里无云,日光晴好?的一天,约了她去珩翠山溪间钓鱼。


    楚筠正想出府透气,省得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于是应了邀。


    因是江二?姑娘的邀约,一应器具她皆备好?。而且她那?表哥自小就教?过她,颇擅垂钓,没有什么需要楚筠操心的地方。


    珩翠山不过矮山一座,即便?是平日里大门不出的闺秀,也能?轻松攀爬至山腰。若往前再推几旬,来踏青的高门子女也并不少见。


    楚筠一行绕去了后山,挑中了一处风清雅致的山溪间,差婢女们摆好?了桌椅与?茶点。没歇一会?,她就被兴致勃勃的闺友塞了一把?精巧的鱼竿。


    楚筠不会?钓鱼。


    江二?姑娘讲解的倒是耐心,可说?的太?细致了,她起初还仔细听着,渐渐记下新的就忘了旧的。


    她只好?打断道:“你?先钓吧,我就随意试试。”


    溪鱼虽小但多,而且分外灵活。楚筠学?着抛了饵钩下去,就瞧见溪石间鱼儿四处游走,但没有一条赏脸的。


    没一会?儿江二?姑娘的钩子咬了鱼,她的还是毫无动静。


    楚筠本就是散心,坐着清闲悠哉地吃起糕点,唇间沾着香沫,半点不着急。


    吃饱了,另一边也收获丰盛时,她的竿子像是看不过眼,终于动了一下。


    楚筠拎上来一条小溪鱼。


    提了线她才发现,上头挂着的饵早被咬没了。


    她怕虫,所用的是植料做的饵。


    楚筠瞧着好?笑:“这鱼怎么傻乎乎的呢,没饵也能?咬钩。”


    因为实在?太?傻,楚筠又不打算带回去,就让凝竹帮着给放了。


    本就是钓个乐子。


    她正探着脑袋瞧那?溪鱼入水,忽然不远处水面砸落一颗石子,溅过来不小的水花。


    楚筠转过头,在?看见汪弘时皱起了眉。


    汪弘从别处来的,打完水才发现的楚筠。他顿时浑身僵硬,比见了府上老太?爷还要怵怕,立即就要调头跑走。


    可不知想起什么,又梗着脖子同她先道完歉,才脚底溜烟跑得飞快。


    仿佛眼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洪水猛兽。


    楚筠怔愣了半晌,眼看着他逃命似地没了影子,实在?疑惑他这是什么毛病?


    之前趾高气昂的劲头呢?


    不过他什么心思,楚筠并不关心。只是想到姨母也在?附近,她原本挺不错的心情都被打搅了。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商量换一处地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住了她。


    一侍女装束的人不知何?时过来的,走到面前唤她:“楚姑娘。”


    楚筠转过身看去,觉得她有些?眼熟。


    再一回想,不是祈福那?日长公主殿下身边的人么?


    她忙客气见了礼:“这位姑姑好?,可是长公主殿下在?此?”


    侍女是长公主身边服侍的人,往日所见之人形形色色,此刻见这位楚姑娘乖巧机灵,不由?心生好?感。


    “是,姑娘这边请。”


    长公主差人来请楚筠过去,在?场的自是都看见了。殿下没提其他,楚筠也就没带凝竹她们。


    跟着侍女往上走过几段石阶,上头建有一个亭子,恬静舒适,正好?能?将底下视野尽收眼中。


    云宁远远看着那?小子跑回他娘怀里,嘴角勾起不屑:“汪家啊,愈发不堪用了。”


    汪家那?些?个早死的老东西,若知道如今皇位上坐的谁,也不知是何?表情。如今大凌内里还未整饬干净,外患虎视眈眈,皇上不过是没空搭理一些?鼠蚁。


    有侍女这时俯身附耳道:“殿下,人来了。”


    云宁瞧见楚筠的身影,唇边笑意倒变得真切了几分。


    楚筠向殿下行了礼,就见她招手道:“来,本宫这儿坐。”


    云宁长公主毕竟是能?与?皇上议事的皇室,先前回去后,娘亲也特意提醒过她了。


    楚筠多少有些?畏怯,但还是得体地应了声是。


    她进了亭子内坐下,就听长公主说?瞧见她钓鱼了。


    楚筠那?岂能?算钓鱼,怪不好?意思的。


    “让殿下见笑了。”


    云宁上回愿撑楚筠的面,不过是因为她与?魏淮昭定?过亲的缘故。


    武将之中虽有能?者。但论门风铮骨,还得是魏颂将军值得称赞。


    不过接触以后,她觉得楚筠也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云宁想起自个儿生的那?个小祖宗,日日使不完的劲,若能?有楚筠一半乖巧就好?了。


    楚筠在?云宁殿下这坐了一会?,说?了些?闲聊话语。没过一会?儿,殿下身旁的侍女轻声提醒了时辰。


    殿下要办的都是要事,楚筠知道自己不该多留打搅。


    云宁却是想了想,笑道:“稍后是要去处地方,你?若无事就陪本宫一起吧。”


    ……


    军营校场。


    魏将军绷着面庞,审视着场内操练的兵士,最后视线落到了身旁的儿子身上。


    他今日例行来军营,顺道就将昭儿晴儿都带了过来。


    说?起来,如今想挑这小子的错处,都没那?么容易了。


    都有些?忘了以前被气到血气上涌的感觉。


    可若说?他改了性子,那?倒也不见得。表面上瞧着是不闹腾,可又像是心里偷憋了什么主意。


    反骨按了回去,心眼开始见长。


    魏颂不禁怀念,儿子还是刚学?步时好?啊,摇摇摆摆何?等的可爱。


    如今就一臭小子罢了。


    魏颂想起上回动家法时,这小子自己不受劲力突然吐血,害他被夫人冤枉责难,就感到郁闷。


    他忍不住往魏淮昭腿后踹了一脚。


    “去,比划比划。”


    魏淮昭没防自己的老爹,被踢的踉了一下,身子往前倾去。


    无奈深吸了口气,一借力径直跃入了校场中央。


    兵士见来人是魏小将,都打起了精神,兴奋地持枪冲了上来。


    场中魏淮昭以一敌多,游刃有余。自回来后他日日针对着习练,拳拳相击间遒起的青筋与?肌肉,迸发出截然不同的力道。


    臭小子的武艺真是开了大窍,见长不少。魏颂看着又得意起来,手边抓起一把?长枪朝他掷去。


    他甚至决定?,回去就把?那?根揍他开窍的长鞭供到祖宗牌位前,一代代给传下去。


    魏淮昭一招接下,红缨如血舞得虎虎生风。


    衫袍几轮比练下来已然湿透,军营之中不讲究什么,个个都早已褪衣赤膊,挥洒热汗。


    楚筠跟着云宁殿下过来时,一眼见到的便?是眼前这番景象。


    校场之中分明有不少人,她却是一瞬间就能?分辨出其中魏淮昭的身影。


    许是少年郎的身姿更为英挺,一举一动间更富有生气,也许是他枪尖一振,轻巧借力就逼退了蛮悍的近身兵士,分外精彩。


    光影下的骨骼流畅清劲,肌肉线条如刀割斧刻一般。有汗滴正顺着颈间落下,滑过臂膀引入腰间,又被随意绑了外衫勒在?腹间的腰带尽数吸纳。


    他就是最显眼的。


    楚筠来前也不知道云宁殿下要去见的人是魏伯伯,更没想到会?进军营。她一个剑都举不动的姑娘家,何?曾见过这般场面。


    她一时怔怔,愣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赶紧红着脸将目光移开了。


    云宁来时得知魏将军正在?校场操练,便?直接过来了,倒是忘了兵士们在?营中惯常不拘小节。看来是吓到了楚筠。


    魏颂已知云宁长公主今日会?来军营,一瞧见殿下身影就立马喊了停。


    魏淮昭收枪回身,视线却是一眼落在?了楚筠身上,意外之下,立即皱着眉挑起脚边散落衣袍,往身旁兵士当头罩去。


    几个打到酣畅赤膊了上身的兵士,见是长公主殿下到来,赶紧扎回外衣退下。


    魏颂上前行礼,云宁摆手笑道:“本宫与?魏将军有事相谈,你?们继续吧。”


    魏颂抬手:“殿下这边请。”


    他不知道未来儿媳怎会?和云宁殿下同来,但走前不忘给儿子使眼色,让他照顾好?楚筠。


    二?人身影离开后,魏淮昭大步向楚筠走了过来。


    他已练出了一身汗,怕楚筠嫌弃,一时不敢走太?近,只解下浸了汗的外袍随手一披。


    前一刻在?校场中狠勇搏力的他,此时却放轻了声音在?问:“你?怎么来了?”


    “碰巧遇见了殿下。”楚筠抬眸瞧他,瞥见他衣衫都不齐整,又烫着般垂了眼帘。


    她知道他并非故意如此的。一想到此处是军营,误入的她才是显眼奇怪的那?一个,楚筠便?感到不自在?。


    长公主一离开,此处就只剩她一个女子。她能?感受到附近暗暗投来视线,渐渐局促地捏紧裙角,紧张到都有点想哭了。


    校场中操练的几个小兵见到如此玉琢般的娇美姑娘,自然会?好?奇。有人猜出是与?魏家有婚约的楚家姑娘。那?岂不是小将还未过门的夫人?


    那?就是自家人了!


    魏淮昭将手中的枪朝几人丢去,没好?气地提声道:“看什么呢,不练了?”


    魏淮昭和他们混得熟,虽没有父亲的威望,但比过拳脚后也大多都服他。


    刹那?间,无人敢再往楚筠的方向打量。


    感受到目光撤去后,楚筠才默默松了口气,抬起瞳眸看他。


    魏淮昭已看到她眼中蓄起水润,生怕会?掉下来,忙道:“没事的,他们都瞎了,什么都见不着。”


    虽是胡说?八道,但魏淮昭一脸正经的模样,倒是缓和了楚筠来此的紧张。


    魏淮昭将楚筠带去了附近空置无人的干净营房。


    楚筠不熟悉这里,也没瞧见晴姐姐,就只认识他了。


    她紧跟在?魏淮昭身后走,脚下加快,生怕他步子太?大将自己落下了。


    入了营房后,才稍稍打量了两眼,就见他转身作势要离开,身子不自觉跟出来两步:“等等!你?去哪?”


    魏淮昭刚练过招,实在?是需要去沐浴换一身。他闻言微微诧异,后察觉到什么,又克制不住眼梢的笑意。


    “换身衣袍,就在?附近。等我一下。”


    楚筠乖乖点了下头。


    待营房内只剩她一人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如今怎还有些?依赖上魏淮昭了?


    他虽没说?,可方才那?眼中笑意属实明显。


    楚筠有种?被看穿的窘意,抬手捏了捏泛红的耳尖,嘟囔道:“谁赖着他了。”


    她不过是独自有一些?害怕。


    魏淮昭离开去了隔壁营房,快速换洗了一身干练爽利的衣袍。又在?营中寻来了一个新制的水囊,灌了干净的饮水。


    军营中吃用都粗,闲嘴甜点是找不着了。他揣着水囊想了想,顺道溜去厨房那?儿,往饮水中添了几丝糖霜。


    虽还未将人娶过门,但魏淮昭算是已经体会?到,照顾一个娇柔的姑娘家是何?滋味了。


    个中细处都得顾虑一二?,若遗漏点什么要紧的,夜深人静醒来时,都够琢磨整晚的了。


    楚筠没敢往外头跑,魏淮昭回来时,就见她在?边角的长椅上乖巧坐着,低头把?玩着不知谁搁在?桌上的折草。


    魏淮昭提着水囊底部撞了下开着的房门,她就抬起头,眨着一双圆润剔透的杏眸看了过来。营内闭窗昏暗,唯这双眼瞳清澈纯粹,猝不及防撞进眼中,令人片刻失神。


    他不好?在?房中多留,又不放心楚筠独自一人。魏淮昭想着营中无趣,便?说?道:“可要去附近瞧瞧?”


    楚筠恰好?也不想待在?此处,忙起身小跑过来:“好?。”


    魏淮昭不徐不疾地往外走去,楚筠跟在?一旁,没走两步,怀里就被塞了个鼓鼓的水囊。


    他道:“干净的。”


    “嗯?”楚筠一怔,意外他原来还有如此细心的一面。


    她随云宁殿下过来,一路说?了好?些?话,钓鱼时又吃多了糕点,确实是渴了。


    楚筠抱着水囊道了声谢,拧塞喝了两口。还以为是普通的水,可入口一抿,回味竟有一点甜丝丝的。


    魏淮昭见她眼眸微微睁大,拿不定?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遂问:“如何??”


    姑娘眉眼一弯冲他笑了,小小的梨涡讨喜得紧,点头说?:“好?喝,甜甜的!”


    她大抵不清楚自己真心展露的笑靥,会?有多惹人注目流连。魏淮昭就连在?梦里都奢望不来,可如此简单,她却给他了。


    楚筠没留意到他放慢了步子,喝过水后又向他问起:“晴姐姐不在?这儿么?”


    魏淮昭于悸动中回过神。


    他那?妹妹先前还在?营中瞎转,当下不知去哪了。


    “大概出营了。” 他猜测道。


    她的水囊还在?怀里抱着,魏淮昭见了,极为自然地将东西接了过来,往腰间一挂。


    楚筠见他摊来掌心,还以为是要水喝,下意识就递了过去。


    松开手才想起水囊她才刚刚喝过。


    顿时小脸紧张兮兮地盯着魏淮昭的手,见它仅是在?腰间安家,才偷偷吐出一口气。


    二?人已到了处空阔场地,四下没有别的人影,脚下绿草葱葱,随风一拂摆出一层浅浪。


    往四下扫视两眼后,魏淮昭隐约在?远处看到一个黑影。凝神细看,才认出是匹眼熟的马。


    魏槐晴不见人影,她的马倒是在?这吃草吃得欢。


    魏淮昭合指抵在?唇边,一声嘹亮啸响在?草地间弥散开去,马儿嚼着草叶猝然抬头,扬蹄撒欢地冲着二?人奔驰而来。


    不消片刻,就喷着鼻息停在?了魏淮昭面前。


    楚筠远远也瞧见马了,奔至近前后瞧着更是好?大一匹。


    她见马儿踱步,正想往边上让开些?,忽然间腰身一紧,整个人竟轻轻松松被举了起来,放在?了马背上。


    楚筠惊呼一声,慌忙去抓身前的手臂,但指尖才碰到就已经被抽走了。


    魏淮昭寻思偌大草场,走着太?累,于是往她腰间捞去,一碰即离,将人送上了马。见她过于紧张,出声安抚道:“它很温顺的,莫慌。”


    马儿似乎也为了证明自己,乖乖地一动不动。


    楚筠侧身坐在?马背上,睁眼看去,甚至高了魏淮昭好?些?个头。


    双脚踩不着实地,又不会?找马镫,不小心踢到了马腹,吓得她绷直了双腿,不敢再动了。


    “太?高了……”楚筠眼巴巴朝他看去,但见他正一手撑在?马鞍旁,将她护在?身前,又莫名安心了几分。


    魏淮昭挪动她腿腹,找到一边马镫踩稳。看她脸色缓和下来了,说?道:“这是槐晴的马,可不算高了。”


    楚筠还是想下来,同他好?好?商量道:“你?又不是不知我胆子小。”


    魏淮昭解开缰绳递进她手中,唇角扬起笑:“知道。但我在?这,可以大些?。”


    楚筠拽着缰绳,呆呆地低头看着他。


    她胆子小,被笑被嫌都是有的,爹娘也只说?天生如此,不必过于在?意。


    可还没有人告诉她说?,身边有人撑着,即使胆子小些?,也是能?不害怕的。


    她脚尖已踩实了马镫,手里攥紧缰绳,臀腿靠着柔软牢靠的马鞍。


    眼前还有个能?轻松上下房梁的魏淮昭。


    她喉间咽了咽,好?像确实生出底气来了。


    魏淮昭的胳膊搭在?马背上没动。直到见她犹疑神色淡去,点点头嗯了一声,方抬手拉住马嚼往前走。


    他没骗人,马背比想象中要平稳。确认自己不会?被摔不下来,楚筠紧绷的肩膀放了松,觉出了在?高处的风景和乐趣。


    拂来的风渐起渐弱,她翻摆的裙裳也融进成片绿意里,点出了这片广阔中唯一的亮色。


    中途她悄悄垂落视线,打量向一侧牵着马的魏淮昭。


    楚筠以前曾觉得他生得好?,那?并不是看走眼。哪怕觉得他烦人的时候,心里也没有否定?过这一点。


    从样貌上来说?,他确实难有什么可挑剔指摘的地方。


    魏淮昭别开口说?话呛人,或者拿眼神凶人时,会?收敛身上的一部分凛气。


    只要撤去了那?几分攻击性,眼瞳带笑地柔和脸色,其实也符合所有玉树兰芝,清风霁月的形容。


    而方才赤膊摔斗时的他又像是另一个人。


    霸道刚猛,蓬勃生气,直白又强烈地轻易攫取到他人的注目。


    楚筠忽然觉得现在?的魏淮昭就挺好?的。


    而且比起先前,她觉得那?个模糊梦境中的他更让人害怕,还好?那?不是真的。


    楚筠还是不希望他变成那?样。


    魏淮昭察觉到她蹙眉了。


    此处并非玩乐之地,他估摸着姑娘家应是不喜欢的,解释道:“军营附近没什么好?的景致,但这儿一般没人会?来,不吵。”


    楚筠闻言摇摇头,许是在?马背上瞧什么都新奇,她觉得这边景色宜人舒适。


    而且除了远处有几个守卫的兵士,没有先前那?令人局促的视线。她觉得很清净。


    小姑娘冲他笑道:“这儿其实挺漂亮的。”


    魏淮昭对视莞尔。


    她最是简单。


    正这时,楚筠察觉身下的平稳坐骑有了一丝不安分。


    先前不知哪去的魏槐晴来了,但大老远甚至还看不见人影在?何?处,倒是先吹起了哨声唤马。


    魏淮昭拉着马嚼的手猛地攥紧,及时将马儿下意识兴奋抬起的前啼,牢牢按回了草地里。


    这马重重喷了喷鼻息,服从了魏淮昭,停下去寻哨声的心思。


    马背骤然起伏,楚筠感觉被颠了一下,虽说?稳当无虞,可还是想下来了。


    她不敢松手里的缰绳,双脚又离地好?高。


    于是看着他道:“魏淮昭,你?放我下来吧。”


    她的神色认真且信赖,软乎乎的请求仿佛在?心口挠了一下。魏淮昭突然心念一动,忍不住想再跟她讨要一点。


    他双手搭上马背,虚虚将人环住,哄着她道:“叫声昭哥哥,就让你?下来。”


    楚筠眼瞳微微睁大了。


    紧接着刷的一下红了脸庞,从脖颈到耳根,仿佛煨着火的茶水,能?轻易顶开盖子。


    她抿住了唇,盯着脚尖一言不发。


    魏淮昭虽然想听,也觉得眼前红润通透的心仪姑娘娇态可人。


    但更怕惹急了她要哭。


    还是不逗她了。


    正要伸手扶她下来,忽感到耳朵一痒,魏淮昭只听她低了头极小声,但极好?听地唤了他一声。


    “昭哥哥。”


    22


    楚筠从马背上下来?后, 马儿终于能撒着蹄子跑去回应魏槐晴的哨声。


    喊回马儿不过是顺手。魏槐晴先是听说楚筠跟着长公主来?了,而后又听爹的意思?来?找二人回去。


    结果一扭头,他们二人就出现在视线里,省了找寻的功夫。


    “爹说时辰不早, 该回了。”魏槐晴说道。


    云宁带上楚筠是见这?姑娘讨喜, 想她陪着一路说会儿话, 且她与魏家有着关系, 想来?魏将军不会介意。


    既然是她带来?的人,长公主本想顺路捎她一程回府的。只是一刻钟前忽听下人来?禀, 说小郡主偷躲着下人食冰,闹了肚子?,是以着了急。


    魏将军一听,当下就说不劳云宁殿下费心, 郡主要紧。


    然后发话让自家这?臭小子?带妹妹回府, 顺道将他的未来?儿媳好好地送回去。


    等小辈们离去,他搓着掌心压不住嘴角笑意,已然乐滋滋地开始想象自己喝儿媳茶的画面?了。


    开窍了的儿子?就是省心。


    楚筠是坐魏府马车回来?的,魏槐晴与她同坐车内,魏淮昭一路驾马在前引路。


    魏淮昭送女儿回府的一幕,许婉恰好瞧见了,视线落在前头的少年身影上有些意外。待马车远去, 她将芸芸喊来?近前问道:“不是说今日钓鱼去了?”


    “娘亲。”楚筠轻轻喊了一声,将遇见长公主及之后的事告诉了母亲。一时高兴, 还顺嘴说到了骑马的事。不过忽然反应过来?,又停住了。


    许婉哪能没发现什?么, 细心打量女儿道:“芸芸竟还骑马了,是跟着谁学?”


    楚筠怀疑今年莫不是春短热得早, 耳垂总会有些发烫。她解释道:“不算骑马,没跟谁学。只是在马背上坐一会而已。”


    怕娘再问,她便推说自己有些累,忙回了自己院中。


    晚上就寝的时候,楚筠拆了头发,把玩着发梢时白日里的种种又浮现了出来?。


    她突然间?忆起?来?了,小的时候,她似乎真有对着魏淮昭,喊过他昭哥哥的。


    她自己都忘了的事,他怎么还会记着呢?记着就罢了,还要说来?打趣她。


    一道窘意后知后觉泛上脖颈,楚筠伸手?捧住自己的脸颊,捏软糕似的使?劲搓了搓。


    过了没两日,清晨光照洒下,寸寸攀移到了窗前。


    楚筠从被窝中起?身,额间?乌发打着卷,人也还没彻底清醒。床幔随窗外来?的风伏起?落下,从撩开空隙中瞥见的窗台一角,忽然轻轻滚落进来?一个纸团子?。


    纸团滚落有细微声响,她疑惑地眨眨眼?,掀开床幔循声瞧去。


    过了片刻,楚筠随手?挽了一把垂落肩头的长发,披好衣裳后跑进了院子?正中,仰起?脑袋往四处墙头打量。


    没见人影。


    他人呢,丢完又跑了?


    她纳闷着,低头摊开手?中纸团。还是相同的笔触,不过上头画的不是小人,而像是画了一碟甜点?


    其中独特?之处,就是碟子?内的甜点被画出了俏皮模样,神情各异,生?动逗趣。


    瞧着很新?奇。


    可这?是何意?


    这?时,去瞧膳食的凝竹回来?了,正好杏柳也进了院子?,手?里还拎着一提食盒。


    楚筠隐约闻到了香甜气,疑道:“杏柳,你?手?里的是什?么?”


    杏柳在她面?前打开:“是魏府方才送来?的,那小厮说是魏公子?院里的下人。”


    凝竹看去,认出里头的是城东佟记名声在外的百花酥。每日都要排好长的队才能买着。


    楚筠拿着手?里的画比对了一下,才恍然认出。原来?这?是百花酥呢。


    她有些意外,不知道魏淮昭怎会知晓她的喜好。


    而且送个百花酥,还要先给她递张画来?。除了他,也没有谁能想得出来?了。


    心里虽这?么想,但眸中的淡淡欢欣却是没能轻易藏住的。


    凝竹和杏柳都能瞧出自家姑娘的愉悦。服侍过梳洗后,凝竹从房内出来?,杏柳走在一旁就止不住话。


    “原来?魏公子?哄起?人来?还挺能花心思?的。”


    “未来?姑爷虽是武人,但是个知道疼人的。等成了婚就不怕谁欺负姑娘了,姑爷能揍回去呢。”


    凝竹这?回没多言,只嗯了一声。


    过了几日,楚筠午后又在窗台上发现了魏淮昭的“新?作”。


    是玉茗轩的玉晶花蓉糕。


    除此之外,还有宫里御厨才会做的糕点,也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天闷些时能尝到邻城有名的冰镇梅汤,打开时连冰都还立着。以及花芷坊几盒多少贵女都抢不着的胭脂。


    魏淮昭不时变着花样往她这?儿送东西。一来?二去,杏柳都跟那魏家的小厮聊熟了。


    这?日,楚承义晚间?洗换后打算歇下,却见许婉披着外裳坐在窗边,手?边摊着几本册子?。


    他走过来?:“这?么晚了还在看什?么,小心眼?睛。”


    许婉抬起?头说道:“在看之前拟了大半的单子?,顺便想将手?中的铺子?清点了,合适的都添进芸芸的嫁妆里先备起?来?。”


    毕竟是女儿终生?大事,芸芸的嫁妆她也是很早就有在着手?准备。


    不过先前那时候,成亲的日子?尚还远着,就只是不紧不慢拟了一部分?。


    如今芸芸已是出嫁的年纪。最要紧的,是眼?看着两孩子?逐渐互生?好感,许婉原本的纠结不定也逐渐放下了。


    想来?日子?也该近了,她就想着趁早添全备好,免得临了日子?太仓促。


    楚筠和魏淮昭之间?的变化,楚承义一直看在眼?里,正想找个时机与妻子?提一提的。


    既然这?会儿说起?了,他想了想道:“魏贤侄知道待芸芸珍视用心了,我这?心可算安了大半。女儿那边,过阵子?你?去问问她心思??”


    许婉笑道:“芸芸她脸皮子?薄,问直接了是要羞的。不过这?孩子?本来?就藏不住心事,姑娘家一颗芳心明显被叩开了,这?个错不了。”


    楚承义听夫人说得有理,笑道:“那就好。”


    “对了。”许婉正好在清点铺子?,转而说起?来?,“铺子?里说刚到了几件稀贵好物,可要留些给你?备用?”


    夫君在朝中为?官,同僚或朝中大人们总会有人情往来?,许是有用得上的。


    楚承义迟疑了一下,说道:“爹不久前还提过一句,说眼?下朝局明面?上虽平稳,但暗涌不少。叫我只仔细做好份内差事,少些牵扯往来?。”


    许婉不懂这?些,闻言点点头:“那就听爹的意思?。”


    她又说道:“明日一早我要去趟城西,那儿有间?铺子?需转手?。”


    楚承义问:“这?事差个管事去做就成,你?何必跑一趟?”


    她道:“还是亲自去,放心些。”


    许婉当年从江南嫁过来?时,娘家给她备了丰厚的嫁妆,甚至提早半年来?京城物色下了好几家铺子?,挑好擅经营的掌柜伙计,做产业一并算进她的嫁妆里。


    她想转手?的这?间?,也是那时起?就开着的。这?间?铺子?开在城西偏处的一条叫千斛巷的地方,做些干净的杂物生?意。那条巷子?以前往来?的人多且复杂,有些下九流的路子?。


    刚嫁过来?时,还听公爹提过,一些世家私养的暗桩消息也会在那儿流通。


    正因?那地方来?往人多,铺子?的掌柜机灵,所以年年进项不少。


    不过自现如今的陛下登基后,千斛巷早被朝廷整饬过一遍。那儿已变得人影稀少,格外冷清。因?而铺子?这?两年月月皆是亏损。


    许婉考虑过后,决定还是将这?铺子?卖换银钱,省得给了女儿叫她操心。


    不过这?铺子?的掌柜伙计多年来?办事尽心,她想调去其他铺子?,又怕差人去办不妥当,会寒人心。所以还是亲自去说吧。


    楚承义听了只揽住人道:“那更要早些歇息。”


    许婉笑着点头。


    翌日,许婉一早就出了府。


    日头徐徐升高,城中宽阔平坦的大道上,魏槐晴的马车沿着长街拐了个弯。


    她撩起?帘子?回头瞧去,已不见了后方的马车和人。


    恰好不远处便是楚家府邸,魏槐晴捂着头疼的脑袋,让马车停了下来?。


    老爷夫人都不在府上,下人直接将魏姑娘引进了小姐的院子?中。


    凝竹泡好茶,备上茶点摆在院子?里,并让人去提醒厨房午膳需多加些菜。


    楚筠则靠在桌上,支着下巴看着魏槐晴灌了一大口茶。


    她眨了下眼?眸,问道:“晴姐姐,你?还在躲徐公子?呢?”


    魏槐晴搁下杯盏,脸上神色无奈,还显露出不解。


    她今日出个门,碰巧又遇见了徐朔。眼?见他那马车就要跟上来?找她说话,魏槐晴当下就让车夫调头了。


    “一个能考上状元的人,为?何听不明白我的话?”魏槐晴疑惑着说。


    总不至于是她说的还不够清楚吧?难道是她刀练得太多,书读得太少了?


    当年书呆子?一心说要负责,还回府同长辈自述过处。之后伯府甚至还请了媒人上门说亲。


    魏槐晴觉得他小题大做,自然不应。魏颂夫妇也只道是小事,以未到成婚年纪,还有她兄长还没成婚为?由,客气地先暂且推拒了。


    好在徐朔高中以后,仅是遇见他时显得烦人了些。


    他若又再请媒人上门,那魏槐晴就更头疼了。


    她不知道,徐伯爷给自家次子?发过话,让儿子?想娶媳妇就自己想法子?。只要人家姑娘愿意了,徐家大可上门提亲。


    不然再请人说一回媒,再被拒一回?他还嫌弃丢人呢。


    楚筠犹记得先前她发愁时,还询问过魏槐晴的意见。现在却是晴姐姐理不清了。


    她不熟悉徐朔,只好努力帮着猜测了一下:“会不会徐公子?是听明白了的?”


    “他都听懂了还来?……”魏槐晴一顿,摆手?道,“算了,不提他。”


    她心想着,若要论稀奇古怪的点子?,还得是魏淮昭擅长。


    要不找她那好兄长帮着出个面?,让徐朔能够想通些,别再缠她负责了。


    想起?魏淮昭,魏槐晴也不免有些奇怪:“他离京都这?么多天了,怎么还没回来??”


    楚筠见她沉思?半晌忽然说了这?话,没反应过来?疑道:“谁呀?”


    魏槐晴道:“还能有谁,魏淮昭。”


    魏淮昭上回让人送来?的冰镇梅子?汤,都已然是好些天前的事了。楚筠眨了眨眼?,低声说:“原来?他最近不在京城呀?”


    魏槐晴点头:“年初小舅一家来?京,被娘多留住了一段日子?。他们离开时爹就让他一路护送他们回去了。”


    虽一来?一回是要花些时日,但算着也该回来?了。


    “也不至于迷路吧,脚程怎么这?么慢?”


    日光隐没,原本晴好的空中逐渐有乌云叠层,还骤然响了一声闷雷。


    京城脚下,一戴着斗笠,身着整洁短衣的壮年村户从市集中走过,拣了几袋货挑在背后。


    男子?瞧着身形气息都很普通,与寻常百姓并无二致。


    而后他一路不紧不慢地走着,近了京城,再随着众人一道过了城门,便直往着城西的方向前去。


    其人身后。


    魏淮昭的身影隐蔽在暗,一路上漆眸紧盯不错,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23


    楚筠留魏槐晴一道用了午膳。


    用饭前她问了下?凝竹, 得知娘亲出门还没有回来。


    因为让灶厨多烧了几道,午膳本就用得晚些。可吃过之后,都已是未时,却得知娘还是没回府。


    楚筠记得娘亲一早说她去千斛巷看看铺子, 并非什么麻烦的事, 午膳前就能回来。她若定了时辰, 鲜少会错过。


    而且前后不过转眼功夫, 天色就变了。空中往下?砸了几滴豆大的雨后,就渐连成?线, 眼瞅着越下?越大。


    这么大雨,行路行车都不方便。城西那边小巷居多,路本?就泞,娘是不是被?困了?


    楚筠听着外头的雨声动静, 不免有点担心。


    魏槐晴听她一说, 道:“千斛巷?那儿现?在倒是格外冷清。”


    虽说可?能是因雨受阻,但午时前日头都还好着。毕竟曾是鱼龙混杂之处,她见楚筠既然?这么不安心,就说陪她一起去铺子里接人。


    楚筠点头,让凝竹去取了伞来。


    魏槐晴来时的马车就停在外头,她一想,干脆拉楚筠坐上了她魏府的马车。


    她家的马脚程快些。而且她陪着楚筠去趟千斛巷瞧瞧, 若是没什么事,她也正好打算就此回府。


    省得楚府的马车还要再送她一程。


    楚筠和魏槐晴坐的马车驶到了城西时, 她听着外头雨点砸着车壁的声音倒是小了许多。


    她稍稍撩了一点帘子往外瞧,这场雨使?得街道上都积了浅浅一层雨水, 原本?的人车皆是早早躲雨去了。


    空中氤氲了层薄薄雾霭,雨云遮罩下?的天整个黑沉沉的, 四下?暗得犹如到了晚上。


    车夫放慢了些许,驶入一条小道内,再往前去后一拐就快能到千斛巷了。


    这一段平素已是少有人走,更别提在这等天气下?,此时除了驶过的魏府马车,前后连只野猫都瞧不着。


    楚筠听魏槐晴说快要到了,就收回了手。帘子如常落回后,却又?忽然?猛地一下?荡开了,车顶坠挂下?的雨水都浇了进来。


    与此同时,马车车身?也骤然?一晃,马儿嘶声,止了去势。


    魏槐晴扶住差点歪倒的楚筠和凝竹,往外问道:“怎么了?”


    车夫回道:“小姐,地软陷了。”


    魏槐晴探头,只见前方泥泞淌水,马车左右两个车轮都陷了半身?。


    此地所在本?来就是城西偏角,路面不过都是普通泥地,自往来的人变稀少后,一些坑洼之处无人修补就都任其如此了。


    车轮陷入的地方,瞧着应该是原本?就有凹坑,这场雨后泥水一混,这才?将她们的马车轮子咬住了。


    她们平常不往这儿来,又?有雨水遮掩,哪能算准前头有坑。


    魏槐晴问车夫:“拉得动吗?”


    车夫在前拽扯马匹,马蹄在泥水中乱踏,车身?却仅是摇晃了几下?。


    这样?怕是出不来。魏槐晴见雨已小,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楚筠忙想给她递伞,她道了声无事,人已绕去车后了。


    方才?那样?的雨,这儿路又?不好。楚筠瞧着陷了的马车,不禁猜测娘亲的马车会不会也陷在某处了?可?别淋了雨,容易沾染风寒。


    想到这,楚筠就打算下?车帮魏槐晴撑个伞。才?站起身?,马车倏地震了震,她一个不稳又?摔了回去。


    凝竹忙取过了伞,让姑娘坐好别动。


    魏槐晴用劲推了两把后,抱臂打量着。虽有点起色,但还是出不来。手边没有可?使?的刀枪,但若有根撬棍,也能出来了。


    她让车夫在此看着马,去跟楚筠说道:“你且坐着,我去前面的巷子寻根棍来。”


    楚筠见她抬脚便走,忙拉了拉凝竹:“去帮晴姐姐打个伞。”


    凝竹应声,下?马车撑开伞追了过去。


    楚筠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了,这才?收回视线。


    车夫安抚下?马匹,绕回车辕处坐下?:“外头有雨,楚小姐回里头坐着歇歇吧。”


    楚筠点头,合门坐了回去。


    外头的雨声淅淅沥沥,听着似乎是越来越小了。


    楚筠在马车内安静等了有一会,魏槐晴和凝竹都还没回来。天色暗沉,趁手的用具大概一时也不好找吧。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身?下?马车细微地动了一下?。


    还听见外头似乎也有一丝响动,只一瞬就被?稀疏雨声盖过,显得像是听岔了。


    楚筠疑惑地坐直身?子,但车夫也没说话,想来没什么事,便又?靠回了垫枕上。


    魏淮昭在暗中一路尾随那男子到了此处,忽见他脚程加快,估计自己的跟踪可?能是被?发现?了。


    他快步追上,拐过弯后,眼前竟已不见那人踪影。


    而不远处的一侧,竟有一辆车身?微倾的马车停靠着。


    他瞳眸微微缩紧,抬手覆在腰间处,余光戒备扫视着大步往前走去。


    先前雨势太大,容易遮掩视线,魏淮昭还稍作遮挡。此时不过细弱雨丝,就未去在意,任其打湿额角肩头。


    待走近之后,他瞥见了陷入泥水的车轮,更认出了这辆马车。


    魏淮昭沉眸拧眉,感到意外。


    自家的马车?为何会停在此处?


    他一靠近,便察觉到了马车中有人,但又?无甚动静传出。


    车里的人是魏槐晴还是母亲?难道是因陷了车正在歇息?


    魏淮昭心下?琢磨,并未出声,走到了马车前驻足抬眸。


    另一侧的车夫身?披蓑衣斗笠,低头弯腰正在查看陷入的车轮,脚下?踩着泥水,垮着肩腹显出发愁的模样?。


    雨水冲刷过车辕车壁,也砸在眼前人斗笠上顺着滴落,遮掩了面容。


    若非魏淮昭熟悉府上车夫身?形,他倒确实扮得很像。


    眼见他垂头查看着,借机就要绕去车后逃离。魏淮昭不再迟疑,抵在腰间的手下?按一抽,暗色中剑刃寒光乍现?。


    既然?都跟随到了此处,那就不能再放他离开了。


    对方提步欲逃,却慢了一步,生生被?剑封住了去路,逼回了车辕前方。


    魏淮昭瞥向他将会躲避的方位,抬指叩响车门。


    他所行之事,本?不打算让家人知晓,但既然?如此凑巧,也不必刻意再遮掩。


    有默契在,不管里头的是妹妹还是母亲,想必都能第一时间明?白他的意思?,策应他拿住这人。


    对方见他敲响车身?,陡然?一惊。


    这车里竟也是他的人!


    他误将这马车当成?埋伏,后背一寒,当即提防马车内有冷剑刺出,回身?抽出一柄短刀劈砍而去。


    若是有攻势直冲他面门,他劈下?的短刀恰好能够挡住自身?要害。然?而马车内却并无动静,短刀携着破风之势顺滑砍下?,半截车门应声断裂。


    破开之处,显露出了马车中那道一脸茫然?的娇丽姝色。


    魏淮昭在马车内没动静时,已察觉有异。


    随之半截车门砸落,他瞬间认出楚筠身?影,瞳眸骤然?一缩,当下?一颗心猛然?提起!


    在听见外头声响时,楚筠已感觉到有些奇怪。她正疑惑着想出声询问车夫,却被?一道更大的响声吓得一激灵,眼睁睁见那车门被?生生劈落半截。


    她怔愣着睁圆了瞳眸,直直对上了一个陌生男人阴鸷凶狠的眼神,以及他手中的短刃冷光。


    杀意迎面,楚筠的心跳似乎断了一瞬,凉意如雨般兜头罩了下?来。


    男人是使?惯了刀的狠手,没习过武的姑娘如何来得及反应。眼见刀尖转眼而至,楚筠明?明?想躲,可?身?子却半分也动不了。


    紧急之时,有一道力霍然?攥住了她的手,瞬息拨开了马车内笼罩的无形杀气。


    楚筠倾身?一倒,往前跌去。


    那尖刃就擦着她衣袖而过,生生嵌入了车壁内。


    魏淮昭一脚将人踹翻在地,伸手揽住了跌出马车的楚筠,紧捞在她的腰间一旋,已抱着人下?了马车。


    楚筠眼睫颤颤,湿漉漉吓出一片水雾,只感到腿都是软的,踩上了同样?软的泥泞,几乎都要站不稳。幸好有魏淮昭的手臂就牢牢撑在她腰上,用力将她按在身?前。


    她才?没摔进泥水中去。


    有雨点落在她后颈,冰冰凉凉。楚筠打了一个哆嗦,后知后觉仰起了头看。


    虽然?感觉到气息有点熟悉,但确认是谁后,一口屏着的气才?缓了出来。


    魏淮昭发现?怀中人的身?子在颤。颈边也沾了湿凉意,那必不是来自稀疏的雨丝。


    男人动了手后,就已察觉车内不过一普通女子。


    他倒在地上,见势不对已生怯意。难得寻到契机,发现?追他之人心思?被?那女子引走了,扶住痛处趁机翻身?爬起,就提气往前逃去。


    魏淮昭一手护着楚筠,眼见那人就要逃窜出这条街道。


    人若放走,必定?打草惊蛇。可?楚筠她还在这儿。


    他稍作思?忖,一手环在她脑后将人紧紧按在了胸膛上,捂住了她的耳朵。


    同时杀意森然?,敛眸一凛,单手将长剑倒提一举掷出。


    长剑如矢,眨眼之间将对方当胸穿透。


    男人倒地挣扎,不过片刻断了气。


    楚筠被?扣在怀中,没能听到利刃贯彻入体的声音,也没有听到那人的哼叫。


    只隐隐约约有透过胸膛而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格外稳当。


    本?能的战栗和惊惶仿佛也随着一下?一下?被?安抚了些许。


    她察觉到魏淮昭半天没有动静,落在她颈边的手也已抽离,遂从他怀中退了出来。


    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的视线落在远处,下?意识就要转过头去。


    魏淮昭的掌心早一步覆在她眼前。


    “脏,别看。”


    24


    魏淮昭严实遮挡住她的视线, 楚筠顿时猜到是何景象了。


    她紧攥住了自己冰凉的手,听话地点点头。


    魏槐晴找到了合手的撬棍,才刚回来就听见了微末动静,觉得有?点不对劲。


    过来时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她虽是将军府出身, 怀有?武艺, 但到底还是没?上过战场的。平日里动个手也涉及不到性命。


    一时震惊, 弄不明白这场面是何情况, 同样?愣了半天。


    魏淮昭看了妹妹一眼,蹙眉将她喊了过来。


    知她惊讶, 可那人尸身得先处理。此处虽未发现其他人影,但再拖一阵就难说了。


    不必要?的麻烦没?有?招惹的必要?。


    魏槐晴到底是魏家人,立即反应了过来。这时候也无暇与他较劲,怀着满腹疑虑将他身边吓着的楚筠接了过来。


    顺便捂住了跟过来后?差点喊叫的凝竹。


    魏淮昭在?一堆墙角杂物?后?找到魏府被扒了蓑衣斗笠的车夫, 好在?只是被敲晕了。他将人唤醒, 思忖一二决定让车夫先将人都送回魏府去。


    他倒是不担心魏槐晴,暂不作解释她也知道缄默。


    可楚筠这番神色,她若自己回去任谁都能瞧出不对劲来。


    她胆子小,不知缘由地刚经历了惊险,甚至还知他杀了人,必然?吓坏了。


    独自一人不知会怎么胡思乱想。


    魏淮昭根本?不放心她。


    他让魏槐晴先带人回魏府去,马车有?损伤痕迹, 就稍作遮掩先停到府上后?门?。


    说完后?,他的视线转而落在?楚筠身上, 道:“先回魏府,可好?”


    魏淮昭身后?的方向便是那差点杀了她的男人, 楚筠就没?敢往他那儿?看,垂下的视线中, 她的裙角和鞋履都沾泡了泥水。尽管雨这会已停了,可发髻衣裳都早被打湿。不用照铜镜也知道,她脸色肯定不好看。


    这个样?子,其实楚筠也不敢独自回去。她弄不明白方才发生的事,只能先听魏淮昭的意思。


    知道他在?等她回应,于是小声点头道:“嗯。”


    魏淮昭接过撬棍拉出了马车,又去将尸身抗起,搅动这一片的沙泥。


    剑身未拔,流出的血水不多。地面还漫着一层雨水未褪,血色被泥水搅混掩盖,又顺着水流淌向别处,很快就了无痕迹。


    若被雨水冲刷干净前,特意舀来察看,是能瞧出些许异样?。但此处不会有?人来看。


    魏淮昭径自一跃,身影便于此处消失了。


    魏槐晴一边腹诽魏淮昭,一边卸了满是刀痕的半截车门?。


    马车很快往着魏府的方向去。


    她拉着楚筠检查了一遍,好在?没?见伤处。本?想问问究竟发生何事,但见她摇头不知,就不再提了。


    天色仍是暗沉,瞧着竟是要?再重新?下阵小雨。楚筠入魏府时,就看见飞檐上已有?雨水落下。


    楚筠跟着魏槐晴先去了客院。很快有?下人送来热水和备衣。


    那尸身凝竹当时只瞥到了一眼,但也很怕,都不敢回想,不过她更担心姑娘。


    帮着更衣沐浴时,她见姑娘脸色好了许多,才敢小心问:“姑娘,魏公子怎会突然?出现?那个是贼人吗?”


    热水一泡,很好地舒缓了紧张的身心,楚筠将身子沉下去,说道:“应该是的。”


    她只知道那人凶狠,一照面就险些要?杀死她了。回想那直砍而来的短刀,楚筠还会感觉额间发凉。


    凝竹后?怕道:“那幸亏有?魏公子护着姑娘。”


    她心道也是,若非贼人,魏公子也不至于无故杀人。


    不过魏家本?来就不是文臣,若起战事那还要?去战场杀敌的。姑娘成了亲后?,少不得也会接触到这些。


    可魏公子能一直护好姑娘,不让她害怕么?凝竹觉得自己有?颗担不完的心。


    楚筠这会儿?没?事了,她比较忧心娘的情况。回来时,晴姐姐说她会再派人过去看看。


    “凝竹,我想多泡一会。若是娘亲的事你就及时来告诉我。”


    凝竹应声是,退了出去。


    前后?不消半个时辰,魏淮昭就已处理妥当回到了魏府。


    正?要?踏入自己的院子时,一眼就看见了在?院中檐下早已等着他的父亲。


    魏颂这个时辰恰好在?府中,魏槐晴带着楚筠从后?门?入府,马车又现异样?,他一得知当下就去问了女儿?。


    以?他猜想,万一儿?子要?是惹出什么麻烦事,自是得问个明白,以?作打算。


    除此之?外,若敢再将他未来儿?媳吓着,他可要?将供祖宗牌位的长鞭重新?请出来了。


    魏颂见人回来,面容分外严肃,沉着张脸喝道:“臭小子给我站住!”


    魏淮昭便停住了,喊了声爹。


    魏颂打量他,见儿?子神情坦荡,倒没?有?一点像是闯了祸的模样?。


    他生出些许不确定来,只是面上仍旧绷得紧:“你又给我惹什么事了?京中明暗多少双眼睛也敢动手杀人。对方是何人?”


    魏淮昭见院中下人都早已遣走,不由一笑,指了指身上暗色血迹道:“我先进屋换身衣衫。”


    魏颂见状,更生疑惑,遂问他:“你这模样?回来,可有?谁瞧见?”


    “无人瞧见。”


    对视半晌后?,魏颂摆手让他快些收拾。


    魏淮昭点头入内,一边说道:“外头有?雨,爹先进屋喝杯热茶?”


    魏颂往房中瞪去,禁不住嘀咕着:“我在?自己家,喝不喝茶还用得着你个小子招呼?”


    魏淮昭稍作擦洗,换了一身赤暗锦袍,上好的料子缀有?暗纹,显得人既如?山岳高挺,又显修竹清韵。


    魏颂哪管他是何穿着,见人收拾干净出来,直言问他:“说吧,怎么回事?”


    魏淮昭见爹未落座,便也站立一旁,直言解释道:“此人是胡人奸细。”


    魏颂眉峰一挑,神色凛然?:“细说。”


    院中的雨起初坠落成线,后?又逐渐变得稀稀落落。直到此时此刻,方将这一日的雨水倾倒了干净。云霭消散,昏暗天色乍亮,天际隐有?红霞显露。


    魏淮昭往他高悬着的狸奴花灯看了一眼,就听父亲掂掇后?道:“如?此,确是不可轻易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不过胡人奸细竟都混入京城来了,甚至还是副大凌人面孔,细想着实令人悚然?。


    魏淮昭说道:“儿?子也是这么想的。”


    前世奸细不止深入京中,因机密泄漏,使得边关?有?几场战役胜得极为艰难。既然?战事难以?避开,他自然?要?早作筹谋。


    三?年太久了,他和边关?将士们都耗不起。


    若借此搜捕,反倒引起警觉,断了线索。前世的他知晓不少胡人传信密令,亦知奸细之?间不会轻易照面,大可借其身份行事。


    此次他借出京一趟查得踪迹,虽说没?能活擒,倒也无甚差别。


    他知此人奸细身份是得益于前世之?便。这第二场雨冲刷得干净,即便真有?人发现,也只当是个贩夫走卒罢了。


    魏颂斜过眸子瞥了儿?子一眼。


    他就说这小子,表面上是看着安分许多,可总让人感觉他暗中不知道憋着什么大事。


    竟然?还私下调查胡人奸细,若不是撞上了魏槐晴和楚筠,臭小子铁定不会与他招呼。


    他忍不住抬手就往他脑后?拍去。


    魏淮昭身后?仿佛长了眼睛,微微一侧头,轻飘飘就避了过去。


    魏颂又想踹他一脚,骂道:“臭小子。”


    “说说,你还有?何‘大事’要?办,连为父都不知道的。”


    那就多了些,魏淮昭心想,不过口中则道了一句:“没?了。”


    他又说起:“槐晴和母亲那儿?。”


    魏颂则道:“我来解释,这就不用你管了。只是暗中行事,也不可长久。”


    发现奸细这等大事,理应上呈陛下知晓。否则若被有?心人挑唆,这欺瞒不报的罪责,就成了一桩麻烦事。


    魏淮昭只道:“尚不到时候。爹放宽心便是,我有?分寸。”


    朝堂不够干净,一个奸细也不够分量。何况事关?战事,谨慎为上。


    魏颂眼里,儿?子毕竟是儿?子,放宽心是不成了。他思索着,一会再命人查查,省得还有?没?打理干净的尾巴。


    眼见儿?子又要?往外去,他提声问道:“又去哪?”


    魏淮昭头也不回:“去看我筠妹妹。”


    魏颂才明白过来,难怪他穿成这副模样?呢。


    不过这话听来舒心,连带着他看儿?子都顺眼了起来。


    当年定下亲事时,两?家已然?换过庚帖信物?。既然?现已到了成亲的年纪,他魏府娶亲该有?的自是一样?都不能少。他的乖乖未来儿?媳,多好一姑娘,断不可叫人委屈了。


    魏颂瞧着这两?孩子如?今相处的越来越好,就想着去跟夫人商量看看,尽早与楚兄夫妇相约上门?挑挑日子了。


    魏淮昭来时,楚筠刚刚沐浴过,擦拭干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侧颜万分恬静。眼见着天色放了晴,她就坐到了外头,望着天边微微拢眉,不知想着什么。


    楚筠听见脚步声时,一下就站起了身,往来人看去。见是魏淮昭后?,就只眨眨明眸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并非是在?密闭室内,无需过于避嫌,何况一些话也不方便被旁人听去。魏淮昭便说厨房姜汤已经煮好,支走了凝竹。


    凝竹离开后?,楚筠还是静静看着他,只是搭在?身前的指尖下意识拧在?一处。


    他见她沉默不言,于是走到了她跟前,微微俯身轻声问她:“怕我了?”


    25


    魏淮昭问楚筠可是怕他了, 不过眼?眸低垂,语调轻柔。


    不似疑问,更像是在哄人。


    楚筠闻言愣了一下,竟还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然?后摇了摇头。


    尽管魏淮昭替她遮挡了视线, 没让她瞧见, 但心里肯定还是会害怕。只不过当时那情况, 他怎么做应当都是有理由的。


    她虽然?不懂内情,但是能够理?解。


    楚筠说道:“那人好凶狠的模样, 若不是有你,我?还不知会怎样呢。”


    魏淮昭拂去?凳上的湿意,示意楚筠一道坐下,如实说:“是我?没想到马车内竟会是你, 才引起了那人杀意。”


    姑娘家听懂了他的意思, 低头不知琢磨了什么,然?后眼?瞳清亮地又看过来,乖巧地说:“那也?不怕的。”


    比起今日凶险,和知他杀人的冲击,似乎还是他护住她时的安心更占上峰。


    而且楚筠更意外他捂耳掩目的举动。那番情形之下,他竟还会有这?样的体贴细腻。


    楚筠温软的声音落在魏淮昭耳中,如羽翼轻挠一般, 他不禁唇角勾动。


    那就好。


    好不容易相?处亲近了些,他可?不想再倒回去?, 尝她躲他避他的滋味。


    刚经历过那样一遭,她此时难免会紧张局促。


    于是魏淮昭故意换了轻松些的语调, 去?宽她的心。


    “你且放心,不过是桩小事罢了。”


    “真的……么?”楚筠不确定地看着他。


    她心想着, 许是在他眼?中是小事一件,可?于她又不同。


    楚筠隐约直觉到那不是普通贼人,大抵是魏家私事。自己无意中瞧见了些本?不该知道的事,自是会忐忑不安。


    她以前又不曾遇过,更不知要如何应对,就只能等着魏淮昭来告诉她。


    他说的这?话?,难道是在暗示她要忘记,且当作无事发生?


    楚筠误解了魏淮昭的宽慰,小脑袋正努力转动,胡乱猜想着,却倏然?听他说道:“那人是胡人养的奸细。若叫他跑了,其余细作必会得到传信。”


    楚筠一怔,瞪大了眼?眸,半晌反应过来,如此紧要的事情,是她能知道的么?


    她怎么也?猜不到竟还牵扯细作,这?也?叫小事?


    “那既然?是细作,可?是要上报?”楚筠虽知道不会被旁人听去?,可?还是不自觉说得很小声。


    魏淮昭见她凑近掩唇,则摇头答道:“此事暂时不宜声张。”


    楚筠忙不迭保证:“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魏淮昭一笑点头:“我?当然?信得过筠妹妹。”


    魏淮昭来时已得了楚筠娘亲的消息,此时也?一并告知了她。


    许婉去?铺子里后,事情办得快,也?安抚好了人心,本?该是午时前就要回府的。只是这?雨起的又急又大,她踏出铺子时不慎滑了一跤,磕到了腰间处。


    好在并不要紧,但也?因此留在铺子后堂直歇到雨停,眼?下已经回府了。


    楚筠一听娘亲摔了,比自己伤着还急,唇角一抿眼?眶已漫起湿润。都无暇回想先前的惊险之事了。


    魏淮昭心间一跳,生怕她泪珠要掉下来,赶忙说道:“别急。说是大夫已看过了,无碍只需休养两日。我?这?就送你回去?。”


    出府前,魏淮昭还是执意让楚筠饮过姜汤。受惊且又淋过雨,姑娘家的身子又不像他,可?别病倒了。


    楚筠以为魏淮昭说送她回府,是让魏府马车送她一趟,却没想到竟见他亲自上了马。


    事关奸细,想着他兴许有要事得忙,楚筠踌躇着说:“我?自己回去?就成的。”


    魏淮昭一攥缰绳,显出性子中的几分强势,示意她上车。


    “我?送你。不是着急要回去??”


    “回的回的!”楚筠拗不过他,便不多言钻入了马车。


    回府的路上,楚筠想着与魏淮昭定好的说辞,也?叮嘱了凝竹一遍。


    只道是同晴姐姐前去?魏府,半途坏了马车淋了雨,因而更换了衣裳,莫说漏了。


    凝竹知道魏公子定是与姑娘说了些什么,姑娘既然?不让提,她听从便是。


    回了楚府,楚筠迫不及待从马车下来,向魏淮昭道过谢就直往里走去?。


    迈过门槛时忽地想起什么来,又转回身往他那儿看,视线刹那间相?触。


    意识到他还未离去?,应该是想等着她先入府,楚筠脸颊蓦地有点发烫,垂眸提裙小跑几步,回到他马前。


    魏淮昭正想问她怎么了,就听她靠近后小声说道:“还有,之前那些……你别送了。”


    楚筠一脸的不好意思,说道:“显得我?多馋嘴贪吃似的,才不是呢。”


    姑娘家显然?并非嫌烦,而是羞涩更多。魏淮昭见了只想逗她,不过今日不合时宜。


    于是只一脸正经地点头:“好,听你的。时候不早,快些进去?吧。”


    楚筠一回府就赶去?看了母亲,见情况与魏淮昭说的没有出入,担忧的心情才缓和了下来。


    到了娘亲身边后,今日骤起乍落的紧绷心弦才总算彻底平复,并生出些疲惫来。


    许婉已好多了,得知女儿是与魏槐晴去?魏府了,还打?趣她:“那又是谁送你回来的?”


    楚筠耳垂一红,道:“娘!”


    许婉见女儿娇涩神?态,顺势提起打?算将她婚期定下的心思,问她是如何想的。


    娘亲说的突然?,楚筠愣住不知如何回应,只感到面颊又烫了起来。她下意识瞥向一侧的铜镜,竟发现自己的脸如此泛红。


    于是随意寻了个借口,起身忙不迭地跑了。


    魏府这?儿,魏颂派去?收拾尾巴的人回来后,见此事暂且算是妥当,就放下心去?琢磨自家与楚家的婚期一事了。


    他将想法与妻子一说,夏文棠也?觉得时机合适,二人这?便请人先看起了这?两年的好日子。


    挑看下来仲秋后那一阵子倒是有适宜的。近些的吉日也?有,但迎亲大事显得仓促必然?是不成的。


    儿子怎么想无所谓,万不能让未来儿媳委屈了。


    聘礼魏府早就做了筹备,只需对着礼单核对再稍作添增即可?。


    夫妇二人商量妥当后,带着拟订的几个日子就去?了楚府,一道商议余下的各种细节。


    魏伯伯他们来的这?日,楚筠倒不在府上。


    她正去?了钱府与程嫣在一处。


    今日是廷儿的生辰宴,楚筠先前其实不曾去?过。


    钱氏是大族,人多讲究也?多,寻常宴饮所邀亦是专人拟订,再由老夫人过目。


    程嫣若另有想邀之人,提一声也?是能添上。但她想着府上规矩多,特意提及多生事由。楚筠来了也?担心她会不自在。


    但此回她却发现,楚筠是直接被拟在了名?单上。


    想来是因为长公主?的缘故。


    楚筠逐渐被各家给留意上了,且不再是因为那些闲言。程嫣知她性子,反倒有点担心她会被人利用诓骗了。


    宴至尾声,程嫣想起自己刚得的上好胭脂水粉,于是拉着楚筠回了自己院子。


    入了房内,她取出妆奁塞到楚筠手中:“我?看这?些胭脂颜色浅亮,更适合你这?般年纪的。”


    程嫣又道:“这?胭脂水粉与一般的不同。即便夏日最热的时候,出了汗也?是不怕的。”


    姑娘家说起这?些,都是有些心得的,天热的时候一出汗确实麻烦。


    既然?程嫣连说着自己用不上,楚筠也?就谢过收下了。


    程嫣不由想到从夫君那听来的事,说道:“不过今年应该是要随驾去?行宫避暑的。也?就少了这?层不便。”


    楚筠回想了一下,疑道:“皇上要移驾避暑?前两年都没去?呢。”


    说的不是什么秘事,但提到了圣上,程嫣还是去?将窗关上了,回来同楚筠说道:“前两年不够安生吧,今年八成是会去?的。”


    “避暑行宫的修缮,原先是三房叔伯的差事。只是修缮过了先皇还没去?过一回呢,就驾崩了。当年是怕修得不够好先皇不满,现在则庆幸没耗费太多银两,皇上前去?巡视也?不会责骂铺张。”


    “皇上虽然?刚登基时手腕强势了些,但比之先皇却是好上不少。听说好几桩先皇时被搁置的民生奏请,也?都已推行了。”程嫣小声说道。


    这?些话?也?都是夫君与她分析的。基于先前的担心,程嫣不介意和楚筠说两句。


    毕竟她与长公主?有了接触,多了解些也?没坏处。


    楚筠虽不接触朝堂,但身在京中,也?不是毫无知晓的。


    因近日奸细那事,她就想起早年间,魏伯伯他们带军分明艰难打?了胜仗,先皇却还是割了三座城池给胡人。


    程嫣泡了热茶给她,道:“我?还听爹说起。先皇那时,你祖父楚大人是不得不劳心劳力周旋。自皇上登基后,他才安心卸了不少差事,并非是一些人说的被皇上调入的新官排挤。”


    见祖父时,他从不提朝中公事。楚筠只觉着他身子不比从前,早就是致仕的年纪,该歇歇的。原来其中还有这?么些事。


    她又回想起祖父上回病时,问她道:“那廷儿的事,你后来可?问过祖父了?”


    程嫣点点头。不过楚大人说年事高了心力不济。虽不再收学生,但往后学问方面都可?指点解惑。


    楚筠道:“我?看廷儿很聪慧,程姐姐你也?不必过早担心的。”


    廷儿还这?么小就要被指望肩负世族责任和长辈希冀,可?真不容易。


    她心想着,若哪一日她有了孩子,只盼着纯良无忧,日日高兴就成了。


    听过了程嫣与她说的这?些,散宴离去?时,楚筠忽然?又想到了一事。


    暑热之时若皇上移驾避暑,以祖父年纪应当不会辗转劳顿,爹的官职又可?去?可?不去?的。所以她肯定也?还是待在京中。


    但是魏伯伯他们,必然?是会随驾的。


    那一去?一回岂不就是两三个月了?


    26


    从?钱府回?来?, 楚筠诧异看着厅院里摆满的红绸箱箧,以?及下人们?的喜乐神?色。


    听爹娘说起,才知道白日里魏家前来?商议,一起将她成婚的日子给?挑下了。


    是今年秋末的一个吉日。


    魏府的聘礼水流似地往楚府抬来, 堵了府门前长街, 邻里路人都瞧了热闹, 当下便传开来?了。直说魏家礼厚看重。


    早个两?年, 瞧乐子的大?多都在猜两?家婚约何时会退,谁能想?到不仅没退, 还快要成亲了。


    若说楚筠先前还没多大?感觉,这婚期一定下,还在家中的日子就可以?掰着手指倒数。


    她生出一种不习惯的紧迫感,而其?中又交织着一点欢喜与?紧张。


    女子出嫁一事, 楚筠又哪有经验, 只想?着自己这就开始紧张了,担心真到了出嫁那日,心口那处岂不是会跳得按都按不住。


    而且各种滋味在心间盘旋一晚后,最后反而是不舍占了上峰。


    眼下时刻,楚筠一心只想?待在府上,多与?爹娘在一块,哪还有闲暇心情去在意魏淮昭了。


    因胡人奸细这桩事, 近来?很难在魏府中瞧见魏淮昭的身影。


    当日那人分明是向着千斛巷去的,那儿应当是这细作入京后的藏身联络所在。魏淮昭暗中将千斛巷从?头到尾查了一番, 抹去了细作所留痕迹,又借机以?前世知晓的密文, 送了暗信传递,免得藏伏在京城周边的胡人生疑。


    他又顺着这条线暗查其?余细作下落, 以?防万一再套取些这世的情报,接连数日昼出夜伏,还有几日未归家,竟是比有公?务的魏颂还忙些。


    既然已?摊明说过,魏淮昭此举也与?父亲打过声招呼。


    儿子瞧着烦归烦,但认真办起事来?还是很沉稳的。


    即便是以?前叛逆些时,只要他应承下的,不打算逆着来?,那再难也都能够处理妥当。


    这点魏颂一向颇为骄傲,只不过以?前总是被气,所以?骄傲的不明显。


    魏颂对他尚且放心,又与?夫人忙着挑日子,所以?压根没空管他。


    将细作的事基本处理稳妥,挂饵的钩子也顺利抛出后,魏淮昭这日回?府方知,自己成婚的日子爹娘竟已?同楚家定好了。


    他分明是娶妻的那个,这么个大?事竟然还是最后个得知的。


    魏淮昭看向父亲问道:“何时?”


    魏颂乐呵呵将拟好的日子递给?他,伸指虚点了他两?下:“不过半年。其?实也就是几个眨眼的功夫,为父就有儿媳茶喝咯。”


    看到定下的日子,魏淮昭却没显露出应有的欢喜神?色来?。他沉思一二,眉宇细细蹙起,下意识道:“怎是这个时候?就没有再早些的?”


    魏颂瞪他一眼:“你小?子想?什么呢,当是市集口买菜呢?此前自己闹着不愿意,现在又急在这一时?叫人瞧去岂不显得我魏家轻怠了楚丫头?”


    是这个道理。魏淮昭一问出口随之也想?到了。


    况且若还如前世一般,魏府一旦生变,恐还会牵连到她,确实不可。


    于是他又思忖着道:“既然如此,大?可筹备得更仔细些,不如再挪晚些如何?”


    “我和你娘已?特意瞧了,余下那些零散日子都不够好,若拖到来?年,年初也没有好日子……”魏颂正说着,忽然眉心突突直跳,立生警觉,上下打量着他,“你个臭小?子,定好的日子还在那挑来?挑去,又在心里磨叽什么打算?”


    对上父亲的审视目光,魏淮昭也知道自己的话多了些,遂坦然迎上说道:“没有的事。只是这日子定下时,儿子又不知道,所以?想?着多了解了解。”


    “你最好是!”魏颂重重哼了一声。


    “你成亲娶妻,那就是我和你娘该操心的事,本来?就用不着你。”


    小?一辈嫁娶大?事自当是父母之命,一应事项也都由长辈操心持办,哪需他来?掺和其?中。不然叫人瞧去说家里头没个顶梁管事的,多不像话。


    魏淮昭眼见着老?爹又要生气,如今也不跟他争,连道了几声是。


    她要嫁他了,没有比这更紧要的。


    只要楚筠愿意,对他来?说其?实哪天都成。他何日能娶她,何日便是好日子。


    至于剩下的事,他自是会更为谨慎,万不可生出什么纰漏来?。


    ……


    自程嫣和楚筠提过后不久,宫里头确实传出了皇上要前往行宫的旨意。皇室移驾离开京城,随行的从?内宫侍从?到大?臣亲眷,哪是说启程就启程的。旨意传达下去不消半日,一应臣子官员就都领下差事忙着准备了起来?。


    避暑之行的相关事宜,云宁长公?主也奉命帮皇帝在盯着。后宫那儿有皇后在,不方便插手。云宁也就留意着宫外的筹备。


    如此临近启程之际,她借此事入宫见了皇帝,姐弟俩也私下议说了其?他的要事。


    云宁殿下从?便殿内退下时,时辰已?不早。


    她今日入宫,女儿明华郡主也跟着过来?,见过了皇帝舅舅,就让宫人伺候着出去玩了。


    此时往四?下一扫,云宁没看见女儿人影,于是问向殿外守着的人:“姳儿这是哪去了?”


    被问话的小?太监一直守在外头。起先小?郡主是在殿前附近打转,但没多久就带着人不知去了哪里,他也不清楚。


    小?太监低了头道:“回?殿下,小?郡主她……”


    正不知如何回?话,身后忽传来?一个声音。


    “奴婢方才瞧着小?郡主去了御花园玩,此时应该还在那儿呢。”一个年长眉白的太监走了过来?,向她行礼道,“长公?主殿下。”


    云宁见了来?人,客气颔首:“原来?是孙大?监啊。”


    孙公?公?一笑抬手:“奴婢来?陪殿下过去吧,请。”


    长公?主才进?御花园,就听到女儿咋呼的声音了。


    走近之后,就见她手里甩着不知哪里折下的花枝,坐在一小?太监的背上,骑马似的晃着小?腿。宫人自是不敢开罪她,伏跪在地时爬时退,边上几个宫人则围绕在旁,一边怕她掉下来?,一边哄着她高兴。


    见到这吵闹的场面,云宁按按额头深叹了口气。


    “姳儿从?小?爱玩闹,公?公?见笑。”


    “小?郡主天真烂漫,那几个奴崽子能哄郡主高兴,是他们?福分了。”


    云宁心道她年纪小?时也就罢了,可渐渐大?了也没见改变。这闹不停歇的性子,也不知哪来?那么足的精力。


    叫她声小?祖宗是真没喊错。


    偏她政事都能分析一二,却和驸马都不太擅长管束女儿。虽然她顽皮令人头疼,但行事不出格也就罢了。


    云宁喊了一声,明华听见一蹦从?小?太监身上跳了下来?,宫人们?忙起身行礼。


    小?郡主跑了跟前,仰头道:“母亲,要回?府去么?”


    云宁正色道:“让你在殿外等候,怎么跑来?这里胡闹。”


    明华不以?为意:“这儿又没别人。而且我都赏他们?了,好多银子呢。”


    孙大?监闻言使了眼色,那几个得了赏的宫人忙行礼道:“谢长公?主殿下,郡主殿下。”


    云宁也不好再说什么,带着她出了宫去。


    一路上,她见姳儿擦完汗,又要凉饮,又要侍从?给?她备糕点,时不时探出身张望,又来?与?她说个不停。


    云宁与?皇帝商议了不少事累了,只感觉耳朵里都嗡嗡响。说要歇息才止住了女儿的话头。


    她也不要姳儿如何,性子能够稍稍宁静些就行了。


    一时间,云宁竟不由得想?起了楚筠。


    不求多的,女儿能有楚筠一半的乖和懂事,就足够她感到欣慰的了。


    她这般一想?,回?府招来?了身边侍女问道:“行宫避暑的名单上,楚筠可在?”


    此次皇帝出行,随行名录上呈后都有经过她的手。


    身边人去取来?翻看,回?话道:“殿下,没在。”


    “添上,就记在长公?主府的随行上吧。”


    云宁想?着,此行不如就让楚筠和姳儿作伴,若女儿能从?人家身上学着点,就再好不过了。


    楚筠忽然收到长公?主府的人送来?的消息,让她随行,十分意外。


    眼下离启程也没有几日了。


    院里的下人忙着给?她收拾东西衣裳。


    许婉则叮嘱她万事小?心些。既是跟着长公?主府一行,那就算是长公?主带去的人。有殿下在,别的无需担心。


    至于云宁殿下那儿,芸芸不是会惹事的性子,相处时谨慎一些就好了。


    若遇到麻烦事,记得可以?去寻她魏伯伯。


    楚筠都一一记下了。


    到了动身的时候,长公?主府派人来?接走了她。


    一些臣子,及护卫宫人早两?日已?经先出发了。楚筠是跟着云宁殿下的,则是与?圣驾一同启程。


    楚筠并未同云宁殿下一起,而是坐上了后一辆马车,同明华郡主坐在了一块儿。


    还不到八岁的小?郡主,她此前并不熟悉。


    出发前殿下喊了她近前,只说让她陪姳儿路上说说话就好。


    明华和楚筠的身边有随行侍婢伺候,云宁已?吩咐过,她有事直接使唤就好。若是明华闹事惹祸了,也让她只管来?说即可。


    楚筠应下,但又哪敢真挑明华郡主的错处呢。


    见过小?郡主,一道坐上马车后,因不相熟,楚筠起初稍有些不自在。


    有听闻明华郡主早慧,但是何性子还得接触了才知晓。


    倒是明华主动与?她说起话来?。


    小?郡主年纪虽小?,但说起话时怪老?成的,声线也亮。一开口时,马车内的僵冷氛围就散了。


    她靠着枕背,晃着两?条腿抬头打量楚筠,好奇道:“你就是母亲大?人常夸在嘴边的楚筠?”


    楚筠闻言诧异。


    她只是意外,云宁殿下竟常将她夸在嘴边么?


    明华也不用她回?应,伸手拉开了马车暗屉,拿了件上好玉石雕成的铃铛抛给?她:“母亲说了,让你与?我一路。这件我最喜欢的,赏你了。”


    楚筠接住,瞄到她小?屉子里还有几件玉石玩件,用绸缎分隔收纳,还挺宝贝的模样。


    她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些亮晶晶又漂亮的小?玩意,于是一笑收下:“多谢小?郡主。”


    明华发现楚筠笑起来?竟然有小?梨涡,好奇凑过来?多看了两?眼,然后小?大?人似的挥挥手:“好说。”


    “小?叔。”魏淮昭坐于马上,见魏鳍正巡视过来?,遂喊了人。


    魏颂在魏淮昭这么大?的时候,早在战场上背尸体了,所以?也见不得儿子闲着。


    魏淮昭听爹安排领了圣驾外围的护卫差事,不便擅离。


    魏鳍与?魏颂的模样有五六分相似,只是人更瘦些,也较为寡言。他见侄子这视线总是往后头飘,顺着一看,是长公?主的车队。


    于是往他肩头拍了拍,道:“去,后头待着去,此处人手我来?换调。”


    魏淮昭勒扯缰绳,一夹马腹:“谢谢小?叔。”


    27


    魏鳍担禁军职责, 向来?多是在宫中,与那未过门的侄媳妇没见过几次。


    但兄长一家的事情他也都有所了解。


    眼看着他这侄子面上淡漠冷静,实则迫不及待的举止,不由笑了?笑。


    没想到这犟小子还能如此喜欢一姑娘呢。


    启程之后, 楚筠就撩开车帘打量了?一下。


    圣驾出行, 沿途布置人马不知凡几。


    虽说皇上已要求了?低调出行, 但如此?多的人马, 场面还是不小的。


    她?们?前头就是长公?主的车驾,听闻驸马被殿下差使出京做事了?, 因而此?行不在。


    明华见了?,说道:“你在瞧什么?护卫么?这边的一些是兵马司的人,外层是军营调出的,前头皇帝舅舅那儿多是禁军的人。”


    楚筠咦了?一声, 看向小小个头的明华:“郡主记得好清楚。”


    明华说道:“跟在母亲身边听来?的。”


    楚筠收回了?挑帘的指尖。


    出发前她?得知魏伯伯他们?领了?护卫之职, 也不知道魏淮昭这会儿在哪里呢?


    不过出行人数众多,她?方才瞧了?,绵延出去都见不着头尾。既然?在别处,想来?也是见不着人的。


    “好无趣,想找点乐子玩。”这才动身没多久,明华就有点坐不住了?,问?向楚筠, “你平常都会些什么?”


    小郡主大概是闷了?。


    楚筠想了?想自己烦闷时?会做的事,便同她?道:“无事可做的时?候, 会抚琴奏曲。”


    明华一听眉头都皱起来?了?:“弹琴?那也太没劲了?。”


    坐着一动不动拨那几根弦,跟被关在房里有什么区别。


    明华又问?:“别的呢?你特别会的那种?”


    像她?就特别会踢燕子, 府上下人全都赢不过她?。


    “这个么,”楚筠想了?自己擅长的, 于是又道,“文墨习书也行。”


    明华震惊,练字抄书?连弦都没有了??


    她?突然?间对?楚筠生?出了?同情。


    这么一比,母亲大人待她?还是挺好的。


    明华郡主拿小手掌往楚筠胳膊上拍了?拍,说道:“别练字弹琴了?。到了?行宫,我带你去玩!”


    楚筠笑着说:“好。”


    相处了?一阵,楚筠大致清楚了?一点小郡主的脾气。


    明华年纪小,又养尊处优,得哄着些,但又不能真拿她?当小孩看了?。


    明华已经在想玩什么了?。她?边想边道:“不过陪我玩的人都挺厉害的。你会蹴鞠么?”


    楚筠不会,她?惊讶道:“郡主还会蹴鞠呢?”


    “我的蹴球小,而且规矩我说了?算。”明华又问?,“那你可会扑蝶抓鸟?”


    见楚筠摇头,明华无奈嘟起嘴:“你怎么什么都不会啊?”


    不过想想也是,楚筠是贵女,又不是陪她?玩耍的护卫侍从。


    “不会也没事,我可以喊人来?,看着他们?玩也一样有意思。”


    自启程后,马车内的声音就没断过。


    楚筠总算知道,长公?主殿下说的让她?陪小郡主说说话,是什么意思了?。


    明华不觉着累,倒是有点饿。


    马车外坐着的侍女便入内,伺候着两位主子换上新的凉茶,又摆上了?随行带着的茶点。见小郡主额头出了?汗,于是取了?帕子替她?擦拭。


    楚筠正端着茶水在喝,忽听她?这边的窗子处有谁敲了?敲。她?当是马车外侍从敲的,以为有什么事。


    撩起一看,高头大马上一个熟悉的人影入了?眼?帘。在她?看过去时?,亦同样投来?了?视线。


    “魏淮昭?”楚筠眨了?眨眼?,有点惊讶,也有些惊喜。


    意识到自己声音高了?些,怕引来?周围人的目光,又柔了?声问?:“你怎么在这呀?”


    姑娘家今日一袭青绿衣裙,用的胭脂粉粉嫩嫩,衬的人比沿路林木草翠都要鲜亮水灵。


    魏淮昭眼?含笑意,稍稍倾了?倾身子,凑近了?道:“找我的筠妹妹。”


    而今婚期已定下,他也是愈发不避人了?。


    楚筠余光一瞥,小郡主虽然?往这儿瞧来?,但显然?没听到什么。


    她?发现魏淮昭私下似乎越来?越爱这么喊她?。


    起初时?听着还有些害臊,但许是他声音好听,楚筠其?实也不觉着讨厌。


    此?时?他如此?身姿,控着马儿,并行走在马车旁侧,还挺引人注意的。


    楚筠探出了?一点脑袋:“那你就一直在这边了?么?”


    “是。若有事,喊我就好。”魏淮昭说罢,一夹马腹,提速往前方一些去了?。


    明华郡主坐在另一头,擦着汗时?没看太清。见那人与楚筠交谈还觉得奇怪,问?了?一旁侍女,才知晓那是谁。


    让人退下后,她?往楚筠这边靠过来?,远远地只看了?一眼?背影。


    “他就是快要与你成亲的夫君?”


    楚筠呛了?一口,解释说:“还不是夫君呢郡主。还没成亲,不能如此?称呼。”


    “好像是。”明华也不知懂没懂,一本正经表达看法,“他看起来?不错,个子很高,也不胖。上树掏鸟蛋应该很麻利。比我父亲强。”


    楚筠一时?也没懂小孩的话语逻辑。难不成驸马还会替她?上树掏鸟蛋?


    不过这等事,她?自是不方便问?的,于是仅是笑了?笑。


    明华坐了?回去,不知在琢磨什么,难得沉默了?一会。


    静下来?后,楚筠正渐渐被马车晃出了?乏困,忽然?她?这边又被叩响了?。


    魏淮昭打马回来?,朝她?伸手,递来?了?几个瞧着很新鲜的野果?子。果?子上还沾着水珠,不知是放何?处洗过,触手还透着冰凉气。


    这果?子饱满闻着清香,一看就很甜。楚筠拢掌接了?过来?,诧异问?他:“这是哪来?的?”


    “前头林里瞧见,随手摘的。”魏淮昭见马车前后长公?主府的侍从都留意过来?,一脸淡然?道,“特意摘来?给?小郡主,还有你解解渴。”


    说罢,便又去了?前方。


    明华这回瞧清了?,接过果?子抛了?抛:“明明就是为了?你摘的,不用拿我当借口啦。”


    小郡主年纪小小,竟还会打趣人。楚筠到底长了?她?那么多岁,熟悉些后就不想由着她?了?。


    “那郡主不吃了??”


    “那不行。”明华赶紧咬了?一口,眼?眸亮起,“好吃,比府上的都甜。”


    出京后,日头越爬越高,此?时?已显出热意了?。楚筠也觉得闷,拿起果?子咬了?一口,脆甜多汁的果?香就在齿间化开来?了?,冰冰凉凉十分畅意。


    虽然?行路是坐着马车,但拘在车内久了?,人乏马也会疲。打了?一处视野广阔之地,便传来?吩咐,众人停下来?走动走动,舒展歇歇筋骨。


    小郡主见附近漂亮,带着侍从去溪边玩了?。


    楚筠则在近处找了?片树荫,小小活动了?下有些僵的脖子,散散闷气。


    然?后垫了?帕子,坐在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上打量四周。


    护卫之人此?时?皆在外围,魏淮昭的身影则在长公?主的马车附近。


    倒是没见晴姐姐,可是在后头女眷的车列?


    魏淮昭察觉到楚筠的视线屡屡在往他这边看,低头同身旁人说了?两句,然?后走了?过来?。


    迈步到了?同一片树荫下,俯身低头看着她?:“怎么了??”


    别人都去溪边活动筋骨,她?倒好,拣了?片没人的树影,连坐在石头上的姿势都这么乖。


    “也没什么事。”楚筠回道。


    他可真敏锐,她?都没喊他呢。其?实就是没能见着晴姐姐,好奇想问?问?。


    魏淮昭道:“她?在京中,此?行未跟来?。”


    因为知道徐朔也在,为了?躲着人干脆留在京城了?。


    小姑娘点点头:“是这样啊。”


    魏淮昭眉梢轻挑:“就问?她??”


    那不然?呢?楚筠低头踢了?踢脚边的草叶。


    不远处传来?小郡主欢快高亮的声音。


    楚筠想起了?心里的一点疑问?,不知是否要问?问?魏淮昭。


    她?又抬眸瞧他:“其?实我有点不太明白。”


    “嗯?”他耐心等着她?往下说。


    她?就是奇怪,长公?主为何?突然?会想要带上她?呢。还是一路同小郡主作伴。


    “你说,殿下是何?用意?”


    其?实她?一般不会多想。


    可殿下身份在那,楚筠就感觉她?理应要多揣测下的,免得无意中给?爹娘惹到麻烦。


    魏淮昭见她?一脸正经地在思索,认真的可爱,忍住了?去戳她?眉心的冲动。


    “不必多虑。依我之见,殿下没有别的想法,大概是想郡主跟你相处学习,收收性子吧。”


    楚筠杏眸圆睁,意外道:“学我?”


    她?有什么可学的,不擅说话,胆子还小。


    魏淮昭见近处无人,就跟楚筠提了?提长公?主的事。


    先皇在位时?,皇上和长公?主的日子不算好过。小郡主出生?后那几年,云宁分不出心思管教她?,都由奶娘带着。


    皇上登基后她?又日日事务缠身,所以对?女儿多有亏欠。这些年一直未再生?孕,也是顾及女儿的心情,担心她?不高兴。


    可小郡主脾气确实又过于跳脱闹腾了?,所以才想到楚筠这般恬静乖巧的,相处一下也许能敛敛性子。


    楚筠听他一说,倒是明白了?些,不过也纳闷:“你怎会知道那么清楚?”


    魏淮昭瞥眼?附近,神?色严肃朝她?招招手,神?秘兮兮的。


    楚筠还当他要说什么机密的话,却见他靠近自己耳畔又倏地离去,留下一句:“没些能耐,如何?娶你?”


    楚筠反应过来?,他竟是在耍逗她?的,又羞又恼地瞪着他道:“魏淮昭你……”


    还没说什么呢,手里就被他塞了?一瓶半个巴掌大的瓷瓶。


    28


    瓷瓶摸着质感温润, 楚筠被转移了心思,晃了晃问:“这是什么?”


    “野蜂蜜。刚采的,最?是新鲜。”


    楚筠讶然:“新鲜蜂蜜?”


    这又是哪来的??


    魏淮昭见车队已在准备重新动身,负手直起身子, 解释道:“方才?一路上过?来时, 见到了一窝蜂。”


    不?用想, 那蜂的?窝现下大概是被掏空了。


    楚筠捏了捏手中瓷瓶, 不?由好笑。


    他到底在随行护卫,还是一路忙着采收来了?


    避暑行宫建在澄山一带, 此?行不?紧不?慢地,也得好些天的?路程。


    小郡主?起初精力旺盛,说不?完的?话,想不?完的?玩乐点子。楚筠听都?听累了, 觉得长公主?殿下的?心思怕是要白费。


    不?过?明华最?后几日终是没了力气, 整日都?在倒头歇息。


    圣驾一行到达了澄山。


    行宫是依山修建的?,立在此?处也有几百年?了。不?过?几经修缮后起初的?原貌早已不?见,先帝在时最?后重修了一回,圣上到前又有宫人提前来整理?清扫过?,虽说瞧着不?算多华贵,但是又新又干净。


    楚筠是跟着云宁殿下一行来的?,所以?并未被安排在划给女?眷的?那片地方, 而是在行宫分给长公主?一行的?宫院里,独自得到了一间?。


    行宫不?比在京城, 听说其余的?臣子女?眷,好些还是合住在一处院落里的?。


    这边离云宁殿下的?殿院不?远也不?近, 外人不?敢随意过?来,楚筠住着也不?拘束。下人们除一些扫洒送水的?活计外, 若无吩咐不?会擅自过?来打搅。


    长公主?支了身边的?两个侍女?给她。她们前来帮她收整了随身带来的?东西,铺整好了床榻。


    楚筠客气谢过?了。


    打量过?新的?住处后,楚筠过?去支起了窗子,看出?去就是不?远处的?一片山间?景致。


    此?处倒真是凉爽,想来夜里应该还会更冷些。


    这样的?路程,入夜的?温度,确实不?太适合爹和祖父随行来此?呢。


    楚筠正想着,忽听自己的?院门被人叩了几响。


    她当是送膳食热水的?下人,结果?出?去一看,不?是魏淮昭又是谁?


    楚筠忙瞅瞅他身后,见是独自一人,眨着眸子问:“你怎么?来这儿了?”


    此?处是殿下所在,若再往深处去一些,则是留给皇后嫔妃的?宫院。


    魏家应当不?住在这边的?。


    一抵达行宫,魏淮昭身上的?护卫差事也卸了。皇上安危自有小叔他们操心。


    “你当我偷匿翻墙的?不?成??”魏淮昭一眼读懂她在想什么?,无奈道,“我刚见过?了云宁殿下,顺路过?来的?。”


    况且只要他想,前来找他未婚夫人又有何?难度。


    魏淮昭让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褐色小瓶,放在她手心里。


    楚筠不?知?是何?物,拿住后呆呆问:“还有蜂蜜呀?”


    魏淮昭终是没能忍住,轻弹了她一记脑门。


    “是驱虫的?药粉。山间?虫蚁多,你且小心着些。”


    “虫子!”楚筠捏瓶子的?手一下攥紧了,似是才?意识到,紧张地看着他。


    魏淮昭知?她有多害怕虫子,是以?带了上好的?驱虫药粉给她。功效远胜于行宫内备着的?。


    “你别怕。宫内所备的?驱虫药粉你让人洒在窗下门缝间?,这个则加在随身香囊中,虫蚁闻之避让不?会再近身。”


    楚筠忙点头,当宝似地小心塞进了怀里。


    行宫虫子会很多,她之前都?没有想到这一层。不?曾想,他这么?细心,原来还记得这件事。


    如他所说,宫里肯定会配药分发,他大可不?必再额外费心的?。


    楚筠感激地说道:“谢谢。”


    魏淮昭却看着她问:“仅是谢谢?”


    “嗯?”楚筠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是何?意思?难不?成?是在向她讨谢礼么?,可她也才?刚来,随身简行又没带什么?东西。


    她在身上找找,只找到一颗刚在桌上顺手拿来的?糖,迟疑着慢慢递了过?去。


    自军营那回后,楚筠是没再喊过?他一声昭哥哥了。想多听几声,也是不?容易。


    罢了。


    魏淮昭将糖收拢掌心。提醒道:“累就早些歇。少往边角草林中去,虫蚁便罢了,见了蛇别靠近,喊人处置。”


    楚筠一下挺直了背:“还有蛇?”


    “蛇也怕?”


    “怎么?不?怕?”


    魏淮昭思索着说:“那不?如,我日日在你身旁守着?”


    “哎呀。你烦人。”他以?前脸皮也这么?厚么??


    楚筠一想,似乎是的?,只不?过?是不?一样的?厚法罢了。


    她抿着下唇瞪过?来,像只扑腾咬人却力道软绵绵的?兔子。


    然后将门给合上了。


    虽然被闭了门,魏淮昭神色间?笑意不?减,剥了糖衣递入口中。


    楚筠以?前避着他时目光闪躲,也不?怎么?说话,可现在不?仅爱瞪他,还会凶人了。


    一双圆圆的?杏眸比星辰还要漂亮水灵,不?怪魏淮昭越来越爱逗她。


    楚筠回去后就将驱虫粉塞进了香囊。然后喊来下人,将缝隙处都?洒上了。如此?才?安心许多。


    只是头一日有些认床,驱虫药粉气味又浓,半宿才?睡熟。


    之后的?一个来月,她又不?议政亦无公务,所以?有些无所事事。


    最?多的?时候就是陪着小郡主?了。


    皇上来此?避暑,每日朝议奏折依旧很多事,因而云宁殿下也总不?见人。


    长公主?没想到女?儿倒是挺待见楚筠的?,既然愿意同她玩,她也挺放心。只是楚筠乖宁的?性子竟是没学到半点,着实是无奈。


    明华郡主?真的?是富有精力,自楚筠来此?后,就没见她哪日歇过?,总有不?同的?玩乐可解闷子。


    比如今日,明华一早就跑过?来,拉着她去了行宫的?花园中踢她的?小蹴鞠。


    小郡主?有自己的?规则,每回还有突发奇想的?新变化,教了楚筠几遍,她实在没学会。


    明华有点嫌弃,但还是让她坐去亭子里计数了。


    楚筠瞧着小郡主?风风火火满园子跑,心道就她这点力气,恐怕还真跟不?上小郡主?的?。


    伺候她的?侍女?护卫整日不?得闲,也挺不?容易。


    楚筠安静坐在亭中,有侍女?替她取了茶水来煮着。长公主?府的?下人得了吩咐,也都?是将她当主?子般服侍。


    到底是长公主?身边的?人,楚筠接过?来还是客气道了声谢。


    此?处园子最?大,哪个宫院的?出?来走动,都?有可能经过?。


    乔穆彤听见明华郡主?玩乐的?动静后,就往这边看了几眼。


    一旁的?宫人见她停下,提醒道:“乔姑娘,皇后娘娘还等着呢。”


    乔穆彤听了这才?点点头继续走。


    楚筠正算着小郡主?的?蹴鞠分,突然间?感觉被谁盯了一眼,后颈一下有些凉凉的?。她纳闷回头张望了一下,也没瞧见什么?人。


    再回过?头时,小郡主?的?蹴球已经滚远了。她没管,反而停下来瞅着一棵树顶在打量。


    楚筠好奇过?来,就听她指着身边下人道:“你,上去拿下来,本郡主?要看。”


    原来树上筑着一个鸟巢。


    一护卫得令攀着上去,将那鸟巢摘了下来。明华兴致勃勃一把抱过?来看,里头竟然有两个大鸟蛋。


    她招呼楚筠低头:“快看,鸟蛋!”


    侍女?在旁忙道:“小殿下,这东西脏,由奴婢来拿着吧。”


    明华没理?她,抓起一个放在眼前看了看说:“煮了吧,你一个我一个。”


    侍女?紧张阻止道:“不?可啊小主?子,想吃什么?奴婢让膳房去备。长公主?殿下说了,外头捡来的?东西不?可乱吃。”


    明华登时皱了眉,大发脾气道:“又是母亲母亲的?,你们去找我母亲吧,别来伺候我了!”


    她伸手去拉楚筠,见她没动,也仰头怒瞪过?来。


    明华精力旺,脾气转得也快,说生气就生气,小脸还与长公主?威严时有几分相像。


    “你也要去找我母亲大人?”


    楚筠看了眼跪地的?侍女?,也是不?想继续招她生气的?,摇摇头说:“不?是。可大鸟回来找不?见自己下的?几个孩子,岂不?是会难过?。”


    这话明华竟真的?听了进去,她皱起眉想着,等不?到母亲的?孩子跟找不?到孩子的?母亲都?一样可怜。


    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嘟着嘴沉默半晌,认可道:“你这么?说,也对。”


    她将鸟巢还给护卫,吩咐道:“那还是放回去吧。”


    仰头看着鸟巢被放回原处,她问向楚筠:“楚筠,我蹴鞠的?计分呢?”


    楚筠:“记着的?,小殿下赢了五个球。”


    明华一听又高兴了,拉着楚筠一起回去用膳。


    午膳过?后,侍女?好不?容易哄着小殿下午歇下,过?来谢过?楚筠今日的?帮言。


    楚筠不?过?想着什么?便说了,明华真的?会听,她也挺意外的?。


    从云宁殿下这儿离开,楚筠正要回自己住处时,半路上忽见迎面走来一位公公。


    楚筠不?熟悉宫中内监,但她见面前人一身红衣玉带,而且很年?长,眉发皆白,身旁还跟着小太监。回想自己所知?道的?,除了司礼监历经两朝的?孙大监外,应该也没有别人了。


    对方已然看到了她,并正向着她走来。


    楚筠挺想躲开的?。可虽不?在京城,但也不?比宫外。礼数在这,装作没瞧见避开就不?合适了。


    楚筠见礼道:“孙公公。”


    孙公公的?目光在楚筠身上停住,笑的?亲切:“楚姑娘,奴婢是来请长公主?殿下的?。”


    皇上身边的?大太监,竟然认得她?


    楚筠感到意外,不?忘说道:“殿下她并未回来。”


    “原来如此?。”孙公公朝她点了点头,说着那晚些再来便又离去了。


    楚筠等人瞧不?见了,这才?呼出?一口气,加快脚步回去,免得一路又遇见什么?宫里的?人。


    回到住处,正伸手去推门时,楚筠的?脚边滚来了一块滚圆的?小石头。


    她回身抬头看去,魏淮昭正靠坐在她院门前的?大树上,一手支膝垂眸看着她。


    楚筠有好些天没见着他了,几步走到树下仰头问:“魏淮昭,你爬那么?高干嘛呀?”


    魏淮昭按掌一撑跃下,没答反问:“你刚遇见孙公公了?说了些什么??”


    楚筠疑惑摇头:“没说什么?。”


    魏淮昭道:“太监心思重,以?后少和他接触。”


    他这么?说应该有他的?道理?,楚筠乖乖应下:“好,知?道了。”


    一个转念又反应过?来,他还没回答她呢。


    而且这树长的?位置,上头视线可谓一览无余。


    楚筠鼓着腮帮子说:“以?后要是我人在里头,你不?许爬得那么?高!”


    29


    “好。”


    既然筠妹妹跟他提要求了, 魏淮昭自?然?得照做。


    他伸手,将摘得的?果?子?抛去了树底下,楚筠一看那些果子都熟过头了。


    他道:“刚经过时险些被砸,干脆上去清理了一番。”


    免得再落下来, 砸到他的傻姑娘。


    楚筠见他又?拿出?一瓶新的?驱虫药粉。


    刚到此?地?时魏淮昭给她的?那瓶, 都已经快见底了, 连药味也淡了许多, 她正担心效用?不足呢。


    这几天还听说?,另一边住着的?女眷就有被虫子?咬了的?, 好吓人。


    楚筠把这宝贝药粉接了过来,说?:“这真的?比行宫里备的?要好用?。”


    魏淮昭笑了:“那是自?然?,怎么,还当我骗你的??”


    “不是呀。”捧着驱虫药粉, 楚筠这会儿?可好说?话了, 声调甜甜的?,仿佛撒娇似地?笑,“我怎会怀疑你骗我呢?”


    “不过,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来前?就找了当地?擅驱虫的?药师配的?。”


    魏淮昭被姑娘家的?笑容迷了一眼,不自?觉说?道。


    他是抽空前?来,尚还有事,于是将东西交给她后便先行离去。


    楚筠回到院子?时则在想, 来前??


    那不就是同一次制成的?驱虫药粉。


    既然?如此?,为何那天魏淮昭不一并都给她呢?


    楚筠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是故意的?,不由耳根泛红, 垂着脑袋闷声将药粉往腰间香囊里添。


    她这日虽陪着明华蹴鞠,不过只是计数的?, 并不怎么累。


    晚上又?起了阵雨,哗哗啦啦颇为扰人,因而夜间歇得迟了半刻。


    翌日一早。


    楚筠没想到自?己一睁眼,竟是小郡主那张脸。


    明华兴奋说?道:“天天待在行宫,太闷啦。我们去外头山里玩!”


    于是半个时辰后,楚筠被服侍着梳整妆扮好,就陪着小郡主出?了行宫。


    明华性?子?急,迈着大?步走在最前?头,楚筠跟上了她,掩着袖子?小小打了个哈欠。


    伺候的?几个下人边喊着小主子?边跟上。


    魏淮昭恰时经过,喊住了一个侍女,得知小郡主要去相?邻的?山间玩耍。


    他凝眸思索了须臾,提醒道:“可别让小殿下离水边太近了。”


    侍女行礼道:“谢魏公?子?提醒。”


    他停下了片刻,魏颂没见儿?子?跟上,扬声道:“昭儿?。”


    父子?二人正要去参见皇上,不可怠慢。


    魏淮昭收回视线,错步而去。


    澄山一带有好几座山峰,远些的?几座险陡,只有少许熟路的?当地?人会走。因为圣驾来此?,又?怕人误入,所以暂派人封禁了。


    随行来的?女眷或是宫妃们,平日里若是去山间散心走动?,大?多都是在附近这一片。


    明华风风火火地?出?来后,小胳膊一抬,直说?要去爬背侧的?那座山玩。


    在她所住的?殿院,就常能看见那边山影,半山腰探出?的?那块巨石,模样跟小豹子?一样,她在意很多天了。


    背侧这山的?景致单调些,走的?人也少,但不在封禁之列。侍从们见小殿下拉起楚姑娘就往里冲了,只好紧跟着喊:“小殿下慢些。”


    明华毕竟个子?小,寻常人跨一步的?距离,她得走两下,是以找到了那块豹子?巨石后,难得喊了几声累。


    楚筠被小郡主拉住了手,明华不松开,她也只能一路跟上来。


    尽管昨夜下过雨,山间凉爽,额间后背还是出?了层薄汗。


    是有些累,不过女子?都是宅院里头待的?多,偶尔这样动?动?身子?,感觉还挺舒畅的?。


    明华坐了会觉着热,瞧见有山间溪流就跑去撩了两把。伺候的?几人也都跟了过去。


    撩水能消暑,小主子?又?玩得起劲,小心些也不打紧。但那侍女想起了魏公?子?的?提醒,又?见脚边滑腻,谨慎起见还是劝了劝。


    明华这年纪,觉得玩水可有意思了。兴头上被人阻止,一下就挂了脸,不耐烦道:“别吵!没玩够呢。”


    侍女哄不回人,只得小心在旁看顾着,同时下意识看向了楚姑娘。


    楚姑娘说?的?话乍一听来简简单单,但偏能正中小主子?的?脾气。


    被祈求般的?眼神看着,楚筠也歇不下去了,于是想了想,过去说?道:“小殿下,不如再去别处看看吧。万一弄湿了衣裳鞋袜,一来一去更换又?要大?半日的?。”


    明华低头,看了眼沾到水的?鞋面,觉得楚筠说?的?也对。湿了就得回行宫去,那也太麻烦了,她还没玩够呢。


    “好吧。”她站起身,任侍女帮她擦干了手。心思也已转移到别处去了。


    她又?一把拉上楚筠:“走,去那边看看。”


    楚筠挪动?脚尖,悄悄叹了口气。


    小殿下精力充沛,她若是长公?主,也会觉得拿她没法子?。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这一趟后回京,气力指不定有所长进。


    她们又?顺着爬了一段。


    再高些就不好走了,而且小郡主对相?同的?景致也没了兴趣,说?着要回去。


    但正要往回时,她忽然?间瞥见了一物,顿时激动?地?使劲晃了晃楚筠的?手,小脸兴奋:“楚筠你看,这么大?的?蝴蝶,七彩的?!”


    楚筠顺着她所指看去,确实是一只异常大?的?蝴蝶,蝶翼一振,上头漂亮的?色彩仿佛镀了金,看上去流光溢彩的?。


    许是这山水间养出?来的?独特种类。


    明华一双眼睛全在蝴蝶上了。


    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一心要去扑捉这蝴蝶,抓回去给母亲看看。


    “你可会捉蝴蝶?”


    楚筠摇摇头,知晓了蝴蝶幼时是何模样后,她便不敢去碰了。


    明华郡主将头一抬,撩撩袖子?说?:“那你看我的?!”


    侍从见小殿下离了山道往着偏处去了,喊着小心连忙跟上。


    “殿下小心些!”


    “小主子?,奴婢去抓吧。”


    明华一脸不信任:“你们几个?没抓住放跑了怎么办?”


    眼看后头跟着的?那护卫也要上前?,她瞥了眼扇翅的?大?蝴蝶着急地?喊停。


    “走开,你们都走开的?,别跟这么近!蝴蝶会被你们惊飞的?。”如此?罕见的?一只蝶,要是跑了,她得难受的?好几天吃不下东西。


    侍从被喝止,一时不知该不该再靠近。


    就在明华身边的?楚筠也有点担心,蝴蝶待的?地?方在山壁角落,脚下不平怕她摔伤了。


    楚筠以前?也没这么陪过小孩,自?己都还是个娇柔胆小的?姑娘,眼下却只顾着操心小郡主了。


    她正想说?话,明华让她别吵。


    昨夜落过雨,泥土都还裹着水,山崖边缘本就松散。


    楚筠这角度看蝴蝶,恰好余光扫到了头顶上方。这一看心头瞬间咯噔一下,甚至来不及开口,那顶上土石就滑坡砸落了下来。


    侍从护卫意识到时,已来不及。


    楚筠则在她最近处,霎那间都来不及想什么,本能地?抓了把明华的?胳膊,使出?好大?的?劲往前?一推。


    土石险险砸在了二人身后。


    可还来不及松口气,楚筠感到落脚的?地?方踩下去竟凹陷软滑,似是受不住力也跟着滑坡。


    刹那间她只觉得身子?腾了空,整个人都跌了下去。


    大?蝴蝶受到惊吓扑腾飞走,但已无人在意了。


    明华郡主被楚筠推了下,摔了一屁股,一抬头就眼睁睁看着楚筠在她面前?整个掉了下去,几乎吓傻了。


    过了片刻反应过来,忍不住崩溃大?哭起来。


    楚筠的?身子?跌了一下就停住了。她摔下来时还算稳,许是下意识伸手撑了一下,所以仍是站着的?。


    踩着的?地?终于实了,楚筠的?耳旁好一阵都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过了良久后,才渐渐能听到侍从们的?惊呼喊声。


    她茫然?仰起头,看到围在坑边的?侍女正在喊她。


    幸好,楚筠落入的?并不是个多深的?空洞,而只是陷出?了一个一人高的?坑。


    但已经将一干人等吓得魂都快没了。


    明华更是哭得不行,听侍女说?楚筠没掉下去后,就放声哭得更加厉害了。


    侍从护卫紧张围在她身边,被她一阵推搡,边哭边喊:“过来干什么,你们快去拉她!”


    小殿下出?了事,一侍女则慌慌忙忙往山下跑,要回去禀报云宁殿下。


    从皇帝那离开后,长公?主与魏大?人一块多说?了会话,魏淮昭不好先走,于是默默远了几步跟在后方。


    忽然?间,几人看见那赶回来的?侍女迎面跑了过来。


    她太着急,跑得有些失了仪态,一见到长公?主便伏跪在地?,三言两语将山间发生的?事说?了。


    云宁长公?主面上虽镇定,心里已倒吸了口冷气。


    而身旁有人影一闪,转眼间已只余下一个远远的?背影。


    “楚姑娘,小心啊。”侍女朝着坑内伸出?手。


    “楚筠,你……小心……快出?来。”小郡主也过来了,蹲在边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清楚。


    几个侍女紧攥住人,护卫在后使力一拉,终是将楚筠从下面拉了上来。


    楚筠出?来时正好低了低头,竟发现坑底原来还有一个裂口。只是这裂口不算大?,她成年女子?的?身形,怎么都是掉不下去的?。


    拉她出?来的?侍女也看见了,瞬间后怕出?一身冷汗。


    若不是楚姑娘,落下去的?恐怕会是她们小郡主。而以郡主的?孩子?身形,必将直接顺着这裂口滚落下去。


    楚姑娘救了小郡主,也救了她们这些下人。


    楚筠也算是死里逃生,被救出?后又?惊又?怕,直想哭。


    可明华郡主哭得那么大?声,小脸通红,那么惨痛的?模样。楚筠愣愣看着,一时间自?己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竟都被逼了回去。


    明华嚎道:“楚筠,对,不起。蝴蝶再,不抓了,呜呜……”


    楚筠听了两三遍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此?时山道上传来动?静。


    楚筠这会儿?还有些木愣,缓缓抬眸,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来到了她的?面前?。


    危急后的?紧绷一下子?便卸了,却又?有一丝委屈冒出?了头。


    楚筠抬头巴巴望向了魏淮昭,耳旁明华的?哭声仿佛都远去了。


    她咬着下唇,盈满了泪水的?双眼一眨,两滴晶莹就掉了下来。


    30


    被吓坏的明华郡主快哭哑了。侍女报信, 长公主应当也很快会派人过来。


    魏淮昭示意他们先护送小郡主回去。


    楚筠这边有他。


    侍从?们称是,护送着?小殿下往山下走。很快便只?有楚筠和魏淮昭两人落在了后头。


    其余人一走,楚筠的泪掉得更厉害了?。不似小郡主能哭出那么大的嗓门,她泪掉得再凶, 都只?有小小的抽泣声。


    魏淮昭来时是带着?气的, 气她也不?先顾着?自己的安危。可此时见?她泪盈盈地看着?自己, 泪珠一个劲地往下滚落, 早已心疼坏了?,温声问她:“可有哪里觉得疼?”


    楚筠摇摇头, 抬起左手?手?背往眼?下擦了?一把。可她手?背也并不?干净,将?自己脸颊抹出?一道?灰印。


    魏淮昭只?好?拉过袖角去帮她擦。


    楚筠躲了?一下。


    一边哭着?,还有心情去怀里摸索着?掏出?自己的帕子,转过了?身胡乱擦了?一把, 这才渐渐止了?泪。


    魏淮昭无奈。都哭成这模样, 还顾得上羞赧。


    他见?楚筠深吸了?口气,已渐渐克制住了?自己的哭声,才问道?:“如何,能?走么??”


    楚筠吸着?鼻子将?帕子规整叠好?,这会儿觉得自己方才哭得太凶,还都被他瞧去了?,一时都不?好?意思去看他。


    只?垂着?脑袋点点头:“能?。能?走的。”


    她掉下去时没崴脚, 只?是被拉上来时撞了?几下腿,走路不?碍事的。


    楚筠见?到?魏淮昭后, 就实在没能?忍住眼?泪。可哭过后又觉得这样不?太好?,不?愿让他觉得自己只?会娇气掉泪, 于是这便往前走去。


    她想证明自己好?好?的,可一动就发现腿还是有些疼, 于是只?能?将?脚步放的慢一些。


    见?魏淮昭似乎是想扶她,楚筠摇摇头说:“没事的,我可以走。”


    刚哭过的嗓音里带着?丝沙哑,嗡嗡软软。


    魏淮昭视线落在她腿上,虽不?明显,可他当然能?够看出?些许的不?自然。


    他满眼?无奈,抬步上前。


    二人一起,慢慢地沿着?山路往下走。


    楚筠走了?一段,见?下一块石阶不?太平,于是低了?头想仔细些踩。结果竟见?着?一条蛇往她脚边而来,后背登时吓出?一层凉意。


    “蛇!”她吓得闭眼?,忙往旁边伸手?抓去。


    那吐着?杏子的长蛇正滑溜着?从?一边过来,刚要靠近,就被先一步察觉的魏淮昭踢了?一石子挑飞了?。


    “没事,逃了?。”


    他看了?眼?自己被紧紧揪住的袖子,抬手?轻轻拉开,上前两步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楚筠手?上一空,睁眼?见?他如此,问道?:“你做什么?呢?”


    魏淮昭身影未动,只?道?:“上来。”


    “不?用……这样,我能?走的。”


    “别担心,无人瞧见?。再等可又有蛇来了?。”


    楚筠今日已被吓过几回了?,听他这么?一说,再也顾不?上许多,匆匆忙忙伸手?抱上了?他的脖子。


    魏淮昭轻轻将?人背起,步履稳当地往前走。


    虽早已从?那坑里出?来,可此时楚筠趴在魏淮昭的背上,身心才好?似彻底松懈下来。


    也不?知怎的,感觉眼?眶里热乎乎的,竟又要往下掉泪了?。


    魏淮昭听到?了?。


    想到?自己刚得知时的焦急心情,他迫使自己硬着?心肠说道?:“我当你如此勇武,是不?知道?害怕二字。”


    “想没想过,若那坑无底呢。下回再遇上可还敢这样?当你每次都有这样好?的运气?”


    魏淮昭说着?不?免生气,于他而言,只?要楚筠安好?,那摔落的是谁他也并不?在乎。


    “还有,腿疼为何不?直说,又没有旁人,同我逞强什么??”


    楚筠缩了?缩脖子,听他这般语气讲话,抽噎着?说道?:“魏淮昭,你别凶我了?。”


    魏淮昭的气堪堪冒头,一下就被浇灭了?。


    她受了?他一顿数落,搂着?他委委屈屈地说:“那时我就在郡主身旁,哪来得及想这么?多。再说,我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办?”


    楚筠的眼?泪滑落下来,都滴进了?魏淮昭的领子里,她还在说着?:“长公主殿下让我一路陪同,小郡主要是真出?了?事,而我就在近旁,那岂不?也是我的错处?”


    “我哪承得起这样大的错处。”


    长公主虽是女子,但权势比亲王还要厉害。殿下唯一的女儿若真出?了?事,爹娘和祖父都要被她给牵连的。


    小郡主日日元气旺盛,她比之不?及。虽然觉得她有可爱仗义的一面,但有时也会觉得累的。


    但那又如何,她还是要哄着?小殿下高兴。


    那是与皇上有着?血脉亲缘的皇亲,她如何能?比,不?能?给爹娘惹麻烦的。


    小姑娘说完话便安静了?,仅余下细细的抽噎声。


    魏淮昭颈间湿了?一片,只?觉得心口那处随着?她落的泪,同样一抽一抽地在疼。


    他听懂了?她话语的意思,知她还想了?这么?多,语气早已柔软地一塌糊涂:“是我不?好?,凶你了?。”


    她本就同他不?一样。


    楚筠嘀咕道?:“本来就是嘛。”


    听魏淮昭乖乖认错,这让她心情好?了?几分,此时又足够安心,于是慢慢收了?泪,说道?:“我觉得我今日也挺好?的,我从?没这么?勇敢过呢。”


    魏淮昭只?求着?她不?再哭了?,轻声哄道?:“是,我的筠妹妹勇敢了?,胆子也大了?。”


    楚筠撇过脑袋,看了?看他的侧脸,又转了?回去,小小声道?:“胆子大是因为知道?你在。你不?会不?管我的。”


    魏淮昭的耳力,哪会听不?见?。他微微转过头,却只?看见?小姑娘闭眼?别开的侧脸,唇边勾起笑?。


    从?山上下来,快到?行宫时,魏淮昭突然叫她:“楚筠。”


    “嗯?”楚筠应了?声后,反应过来他很少这样直接叫她的。


    魏淮昭却没再说什么?,只?低声道?:“别怕。楚筠,别怕。”


    我会托你到?高处,不?必再小心脸色,或担忧牵累。


    旁人终会惧你敬你求着?你,也无人会敢轻怠于你。


    明华郡主已先一步被送回来了?,宫里随行的医女早已候着?,诊过之后说小殿下无碍。


    就是有点哭哑了?嗓子。


    云宁一颗心落于实处后,看着?女儿又浮起了?一肚子的恼怒。


    当时情形细节她都已听说,姳儿也太能?胡闹了?,那么?些侍从?护卫加一个楚筠都跟不?住她。


    幸好?楚筠那姑娘没事。


    明华也看出?母亲在生气,少有的乖乖站在一旁不?说话,大气都不?敢出?,经此一吓都将?她吓老实了?。


    毕竟还是这般年纪,楚筠掉落那一下就已经被吓傻了?,此时心里确实已在反省后悔。


    长公主见?她眼?皮已哭得红肿,明儿睡醒恐怕会更厉害,气归气,还是让人取冰来敷一敷。


    明华见?母亲大人搭理她了?,正想说什么?,但对上她冰冷严肃的双眼?,只?好?又闭上了?嘴。


    这时下人过来禀报:“魏公子和楚姑娘回来了?。”


    楚筠这样子,不?好?让外人瞧去。


    魏淮昭早已将?行宫摸熟,回来后挑的都是僻静无人的路,直接将?她带回了?她的住处。


    几个侍女早已得了?吩咐在等候,见?楚姑娘回来,一拥而上将?她扶了?下来。


    扶她入室内后,都围在她身旁伺候着?。


    侍女热水拧了?帕子替她擦拭脸上,待擦到?手?时惊呼一声,竟见?右手?掌心都蹭破了?皮。


    一路上楚筠都攥着?手?,心思也不?在上头,只?觉得腿有些不?适,其余都没注意到?。此时瞧见?,才后知后觉感到?了?疼。


    长公主已带着?医女过来了?,让她给楚筠仔细诊看。


    魏颂跟在长公主之后来的,一眼?就看到?儿子冷漠着?张脸等在外头,问道?:“我未来乖儿媳咋样了??可有伤着??”


    魏淮昭道?:“没事。”


    魏颂盯着?儿子一琢磨,这番脸色看着?也不?像没事的。


    长公主吩咐医女上药时仔细着?些,同时当面谢过楚筠今日救了?姳儿一命。


    楚筠忙要起身回礼,被云宁按了?回去。


    长公主的心中颇为感慨。


    她起初记下了?楚筠,是因为她与魏家有着?婚约的缘故。后来她觉得这姑娘讨喜,性子也好?,因而不?知不?觉就多留意了?一些。


    她觉得楚筠这姑娘还不?错,但也仅是有些喜欢,如此而已。


    乖巧温顺的貌美贵女,京中从?来不?是仅她一个。是有一些才情,可也不?到?名冠满京,能?与朝中分忧的程度。


    可那都是之前了?,云宁这一刻再去看楚筠时,神色心境都有了?不?同。


    楚筠也不?再是众多讨喜贵女其中的某一个了?。


    她于姳儿有救命之恩。


    明华自己跟在母亲身后偷偷摸了?过来,见?楚筠被母亲挡着?了?,她看不?清状况,忍不?住问:“楚筠她……楚筠姐姐她怎么?样了??”


    然后被云宁喊上前来跟楚筠道?了?歉。


    小郡主大概从?没这么?乖过。她也知道?是因为自己太任性,险些闯了?祸。


    她以前也闯过祸,但从?没放在心上。有什么?事,母亲父亲甚至皇帝舅舅都会帮她处理。而她是明华郡主,谁敢不?听她的,敢不?宠着?她?


    只?有这一回,却是因为她,险些害一个人差点摔进山里去。


    若不?是楚筠姐姐,她可能?再也见?不?着?母亲大人了?。


    明华嘴一瘪。要不?是母亲在这,她又忍不?住要嚎哭。


    医女已给楚筠的掌心清理上了?药,她还需看看身上是否有别的伤处,其余人也就都退了?出?来。


    云宁看女儿这模样,只?得先带她回去。此事她必得好?好?管训她一番,随侍的几人护主不?力也需处罚。


    她吩咐了?人在这边守着?,悉心服侍,有事来禀。


    明华拉着?母亲的衣角靠近,特意走在远离魏淮昭的那一侧。


    那是与楚筠姐姐快要成亲的夫君,可跟之前在她身边时见?到?的又不?一样。


    脸色冷冷冰冰,总之怪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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