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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后她成为神君的白月光》古代言情小说_墨怀仙

    各自归(十三)


    是因为后?悔吗?


    只是因为后?悔吗?


    洛停云咬紧了牙, 带着扶澜往沧澜海的方向退去,然而凌安的神威实在是太强悍,竟然让他们无路可退。


    黑焰遮天,如造物之神泼下了墨, 整个天地几乎要被他焚尽。


    扶澜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望着空中那个如箭矢一般穿梭的人?, 她盼着他能够回头再看一看她, 可惜他没?有。


    他似乎忘记了她。


    遍地尸骸。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凌安杀遍天地吗?


    扶澜心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裂痕逐渐遍布在她的心脏。她好疼啊, 她浑身都好疼。若是这天地真因她而毁灭, 她该如何活?可她现下就算死, 也?改变不了因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死亡的绝望在天地间蔓延开。


    所有人?都想逃。


    但杀神之焰彻底绽放, 如造物主朝着他们伸出了一双巨手,扼住所有人?的咽喉, 他们无法离开这里。


    只能等待杀神降临死亡的审判。


    为神界征战几千年, 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喊打喊杀, 凭什么?他凭什么要忍受?他杀过?的敌军没?有上?亿也?有千万,他们现在要杀他的时?候, 怎么没?有想过?,他为他们杀过?多少魔族?挽救过?多少人?的性命?!


    他们灭他父母, 又要推着他为他们卖命征战, 凭什么就准许他们自私?


    现在多年前?的、早该湮灭在岁月中的事,又被他最心爱之人?挑起来?, 要置他于?死地, 拆他的骨、剖他的心, 这世间可还有半分真心?


    凌安的面上?染上?抹癫狂之色, 他杀着杀着,竟然兴奋地笑起来?, 笑得胸腔震颤,整个人?如同炼狱之中的修罗,他的肌肤本就冷白,现在显得苍白如纸,他在烈焰之中,身后?九尾遮天,已然尽数化为了黑色,他将自己燃烧成了一团烈焰!


    这几乎是个死局,无论是对凌安来?说,还是对神族们来?说,都已然不可化解了。


    三四千年前?,第一个神祇以杀入道,带来?的恐惧让后?人?记了上?千年,而今,第二位杀神出现,也?许神界的历史,将停留在这一日罢。


    正当众人?已闭上?了眼,打算迎接死亡的到来?之时?,黑暗的视线染了几分朦胧地亮着的红意,睁开眼,原来?是有强光照了下来?。


    天边如莲花般绽开的黑焰之中忽然亮起一点纯澈的白光,紧接着,那白光如潮水一般铺开,白光所到之处,黑焰化为了青烟消散,如水墨晕染一般,被白光逐渐净化。


    当白光变得不再刺目的时?候,只见天穹之下,立着赤足白衣的大梵神,一双悲悯的琉璃目望下来?,落在杀神身上?。


    他手腕上?缠绕的佛珠飞起,总共十?颗,在空中旋转,然后?落下,包围住凌安,在凌安猩红的视线之中,一颗颗钉入他的身躯,每钉入一颗佛珠,凌安的身子就如傀儡抽丝一般猛地一颤。


    钉了三颗佛珠的时?候,他跌落到云间,连立都立不起来?,他趴伏在云上?,身上?的血流出来?,是黑色的。


    而这还没?有完,还有七颗,每钉入一颗,他身上?的骨骼就碎裂几处,空中离得近些的,甚至能听见他身上?骨头断裂的咔啦声,他浑身开始抽搐,黑色的血珠子似的往外溅,他俊美的面容甚至变得扭曲狰狞。


    直到最后?一颗佛珠钉入,他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嘶吼,而后?渐渐的,合上?了眼,像是死了过?去。


    大梵神叹出一口气。


    刑名之神赶到,这次出动?了整个刑名司的神官,其中十?个神官将昏死过?去的凌安用?九重玄铁链捆了起来?,其余的,清理星伽城的后?事。


    池洲神情严肃,望了眼扶澜,摇摇头,并不打算抓她。


    事已至此,抓扶澜也?没?有意义了。


    洛停云带着扶澜离开,无根水涌动?,海灵族随着汪洋一起离开神界。


    大梵神目睹了凌安被刑名司再次关押入神界牢狱之后?,消失了,不知去往了何处。


    星纪作为十?二星宫唯一向着凌安的星使,也?被关入牢狱,留待审问?。


    除此之外,司命殿也?受到了波及。


    神官抓走了初柳,带到池洲面前?。


    “你为何要给扶澜出这等计谋?除了你,我想不出还能有谁能够进入大火宫,能够给扶澜制定如此狠决的计谋!”池洲胸腔都在震动?,他捏紧自己的手,手背经络暴起。


    在他的质问?之下,初柳并无多少自责与后?悔,她只是很冷静地认下自己的行为,“我承认,坑害凌安,要他陷入众人?围攻的境地这法子,是我出的。可扶澜要逃,若不将凌安彻底扳倒,她怎么逃得出去?再逃千千万万次,都要被凌安抓回来?!只有凌安彻底失去抓扶澜的能力,她才能成功。”


    “她想要的是自由?,凌安从来?没?有给过?!他就活该,看着扶澜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看着自己的枕边人?用?最狠的手段捅他的心!”


    池洲道:“凌安近日本就神心不稳,能让他缓和的只有扶澜,扶澜来?这么一遭,无异于?当头给他一棒,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我问?你,扶澜她当真愿意让凌安伤成这样,浑身神骨碎裂,神血流尽?她当真愿意看着平添这般多的杀戮?”


    初柳道:“可凡事总得有代价,她若足够清醒,就该足够狠心,今日就不该往回转找洛停云,而是直接回到沧澜海。”


    池洲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在说些什么?”


    “池洲,从星野三垣出来?,我就和从前?不一样了。”她像是一块剔透的冰,既清醒又冰冷,“扶澜和凌安经历了这么多,该放下的,不该放下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扶澜的心,她在自由?和凌安之间选择了自由?。这些,只是她的代价而已,至于?能不能承受,不是我关心的,而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


    是扶澜自己选择的结果。


    初柳被暂且拘押在牢狱,池洲每日都会来?看看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看了片刻,便离去。


    ……


    扶澜回到沧澜海之后?,每夜都会梦见凌安浑身是血地立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然而惊醒过?来?。


    洛停云每夜在外面守着她,听见她从梦魇之中惊醒,进入房门见她额上?一层冷汗,后?背都湿透,心里又疼又酸楚。


    他为她端茶,刚递过?去杯子,就被扶澜推开。


    扶澜待他很冷漠。


    洛停云隐约觉得,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了。


    但,更让洛停云担心的是,扶澜除了夜里从噩梦中惊醒时?有些情绪波动?,平日里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丧失了悲喜,除了修炼勤奋,不管做什么都是淡淡的。


    李雅儿试图来?劝她,为了这事,她和常承已经吵了无数次了,最终常承回到了神界,两个人?冷战下去。


    李雅儿对扶澜笑道:“小?海主,都已经回沧澜海了,你就多笑一笑罢。”


    扶澜闻言,对李雅儿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很快就黯淡下去。


    李雅儿劝说,“你这般会熬坏了自己的身子的,你是医者,怎能不知。”


    扶澜道:“我知晓的,我不会让自己死去的。”


    因为她的死,没?有任何意义。


    李雅儿劝不动?她,只好想办法多陪陪她。


    扶澜不再精心装扮自己了,每日只用?根发簪将发丝挽起来?,素面朝天,身上?穿的衣裳也?朴素了许多,日日睁开眼便是修炼,闭上?眼便是陷入梦魇,有鲛人?端来?些精致的吃食,扶澜也?提不起胃口。


    扶澜听闻了神界传来?的消息,洛停云想瞒,但她已经对洛停云彻底失去了信任,便是想瞒也?瞒不住她了。


    神界星伽城的残局被鹑首收拾完毕,死伤不少,剩下的神族大多被安排着修整城池。


    刑名司调查了当年之事,从大梵神口中得知了许多消息。凌安确实杀过?的人?不少,但他身在牢狱之中,行差踏错一步就要被旁人?杀死,他因为被天道择定为星神,身负星辰之力,被许多神族虎视眈眈,倘若他不杀旁人?,旁人?就要拆了他的骨,饮了他的血,吸食他的力量。


    而凌安被大梵神从牢狱之中赦免之后?,在他座下修行,大梵神算到他此生有三次厄难,用?十?重梵法约束他的心,将他培养成神界的战神,让他为神界征战,偿还他父亲的罪孽,还有他自己杀害无辜人?的罪孽。


    是非对错,已经没?有定则,到底是神界欠凌安,还是凌安欠神界的,也?说不清了。


    这世间,哪有诸多非黑即白?尽是些灰色的土地。


    但可以肯定的是,凌安再也?无法成为星神了,就算他当真无错,星伽城也?不会愿意再向着他。


    也?许天道加在凌安身上?的星辰之力,再过?不久也?要散去了。毕竟,他到底是成了杀神。


    凌安,什么也?没?有了。


    各自归(十四)


    扶澜过得如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


    每夜想起那漫天的烈焰和遍地的血河, 她都不得安眠,无数个声音在她耳边叫嚣,发出桀桀怪笑、凄惨尖叫,她在噩梦中一次次窒息。


    这?一夜, 她梦见了母亲。


    浮溟悲哀而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扶澜在她面前, 隐忍了许久的泪决堤而出, “娘……我做错了事?,我不知该怎么?办了……”


    浮溟道:“人非圣贤, 孰能无过?我也做错过事?, 我意气用事?, 亲手让沧澜海陷入四千年沉睡, 海灵族四千年不见天日?,我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我化为了沧澜海的水, 此后千年万年, 永远离不开这?片海域了。”


    “可我希望你自?由。保住你的不仅仅是你父亲的那颗灵珠,还有我的一缕意念。我当时本?以为我已?然在时暗的折磨下流产, 本?不报希望,这?缕意念只是象征着我精神中的、甚至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世间的爱, 是这?饱含了爱与自?由的意念, 保住了你。”


    原来母亲一直都是爱着她和这?世间的,哪里?有世人口中那般不堪。


    可她, 她做错了事?, 她的一双手, 推动了一场无边的杀戮。


    她后悔, 分明?大梵神对她说过,凌安此生还有一次成为杀神的劫难, 而凌安那段时日?,分明?缺她不可,她却选择了忽视这?些。


    扶澜眨了眨泪眼,泪眼朦胧,她像是隔着层雾气望着自?己的母亲,“娘,可我发现,我承受不住这?代?价。世人谁不生在樊笼,所有人即便再强大,都要受到桎梏。强大如凌安,也受到梵法?和天道的桎梏;强大如上一个杀神,也为情爱堕了神道,最后被诸神杀死;便是大梵神,包含一切,又目空一切,他失去了作为人的情感。”


    “有人为名利所束,比如少璇;有人为执念所困,比如燕曦。如此纵观,是我太天真,我想?得太简单了。”


    浮溟道:“你能想?明?白这?一点,已?然看得明?白。倘若我再问你,你即便是知道了这?些,前路漫漫多艰险,你还会追求你想?要的自?由吗?”


    扶澜道:“我会。虽千万人,吾往矣。”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像是天边初生的朝阳,溢满了光辉。


    浮溟欣慰道:“你该承担自?己做错的事?了。”


    说罢,消失在了扶澜面前。


    扶澜醒过来,外?面有女鲛人进来伺候,她对她们道:“你们就守在这?里?,若是洛停云来了,只告诉他我暂且离开了沧澜海去散心。”


    女鲛人跟扶澜更亲近,也就会向着扶澜,便点了头应下。


    扶澜来到了七恶塔。


    她再次爬上那琉璃台阶,叩响求见池洲的金铃。


    一团雾气缓缓在她面前化为人形,池洲漠然地看着她,“你还来做什么??手里?还有什么?凌安的罪,这?次都全部递上来罢。你也不在乎他的生死,不在乎神族的生死,既然如此,不如来个痛快。”


    扶澜脸色苍白,解释道:“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今日?来,是想?见一见他。”


    池洲凝望她的眼,“你这?般冷血的人,是来杀他的么??不劳你费心,他神骨尽碎,星辰之力散去,大抵离死不远了。”


    扶澜道:“不,他还有救!我是医者,我可以救他的。我想?见一见他。”


    池洲发出声冷笑,“既如此,就让你见一见罢。”


    池洲引着扶澜来到神界的牢狱,从牢狱的最上层一路沿着盘旋的楼梯往下,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分不清时间过了多久,终于在依稀的烛火之中来到了牢狱最底层——关押凌安的地方。


    这?里?空旷,只有他一人。


    牢狱最底层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之人。


    而凌安,碎去了一身神骨,已?无什么?强力可以反抗,却仍旧被押在了这?里?。


    多么?可笑。这?就是人,总不惮以最坏的恶去揣度。


    扶澜隔着玄铁栏杆朝内望。


    手腕、脚腕皆戴上了重重铁链,漆黑的玄铁在微弱的烛光下泛起森冷的寒光。


    他身上仍旧穿着黑袍,只是已?经残破不堪,露出些狰狞血淋淋的伤口,伤口有些已?经腐烂,在短短数日?之中,有虫豸在他血肉之中汲取养料营生,倘若仔细看,还能瞧见血肉模糊之中的几点蠕动的黑线。墨发披散下来,靠立在石壁,头仰起,双目紧闭。


    但凡知晓凌安的人,都不会想?到,这?高高在上的清贵无比的神祇,有朝一日?,会堕落到此等地步。


    扶澜的眸在一瞬间变得凝滞,墙上跳动的烛火倒映在她眼里?,颤抖不已?,她张了张嘴,却无声,她的心头莫名被一团沉重的东西堵住,梗得她心里?发酸,呼不上气。


    池洲将九重玄铁门打开,便消失了。


    扶澜走?进去,强烈的血腥和腥臭之气扑鼻而来,她却似乎体察不到,她靠近他,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开口唤:“凌安。”


    他毫无反应。


    若不是扶澜探他的鼻息,恐怕真的以为他已?经死过去了。


    扶澜唤了他很多遍——或许凌安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她这?般柔和地唤他的名字了。


    他的脸上有很多血污,星星点点的,扶澜用帕子?细细为他擦去,他的脸显出憔悴的纸白。扶澜为他注入灵力,可他的神骨碎成一片一片,她的灵力根本?输入不进去。


    扶澜盼着他能够醒过来,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上一个柔软的吻,“凌安,你醒醒呀,我来看你了。”


    你最爱的我呀。


    他的剑眉微蹙,眉宇间多了分痛苦之意,而后缓缓掀开眼,他的眼黑白分明?,已?不再是猩红一片。


    看见扶澜的一瞬间,他有一瞬间的茫然,似是大梦初醒,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她纤细温热的脖颈,才觉这?不是梦,而后眸光如面镜子?破碎,眼眸深处似凝起一支射向扶澜的箭,他带上几分敌意。


    他的手艰难地发力,扼住她的脖颈,哑声道:“……你怎么?,还敢来?”


    扶澜见他的眼又一次布开血丝,他掐着自?己脖子?的手用的气力根本?没法?让她有窒息感,更别提杀死她了。


    她双手握住他的手,放下来,和他对视,“凌安,我有错。”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伤口开始崩裂,血如河流涌出,铁链叮当作响。


    那当日?将手不受控制地交给洛停云时、望见凌安目眦欲裂的神情之时,她感受到的那阵细密的疼意,又从心里?钻了出来,她道:“我来给你处理伤口。”


    他的手从她手中抽.出,冷对她道:“我现在已?是将死之人,你何必假惺惺。”


    扶澜道:“你一定还有救的。”


    说着就要为凌安解开衣裳,她冰凉的手覆在他污损的腰封上时,他忽然嗤笑道:“我便是要活,也轮不到你来救。”


    她不听他的,“可你眼下这?幅模样,连抬手都做不到,若没有旁人相助,你怎能活下去?”


    她说着,继续解他的腰封,只听咔哒一声,他的衣裳敞开,露出遍体鳞伤,她欲要细细查探他的伤口,他两根修长的手指捏起她的下巴。


    他舔舔唇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幅模样,有多下.贱。你值几个钱?”


    扶澜的耳边似有铜锣唢呐齐齐作响,弄得她脑海轰的炸开一道白光,一根锐利的刺刺入她的肌肤,她怔愕、僵硬地望着他。


    而他的手指下移,如游蛇一般从脖颈一路往下,在她失魂落魄之际,给了她重重一击。她惊醒过来,愤怒地扇了他一耳光。


    “啪。”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牢狱之中。


    他被打得侧过了头,嘴角渗出血,冷白的脸上出现指痕,他转过头,只是对着她笑,笑得桀骜也沾了几分邪气,一边拈了拈自?己的指尖。


    扶澜眼角溢出泪,她哭喝道:“你就该死,你为什么?不死?!你活着就让我心烦,让我厌倦,我讨厌你!”


    凌安无动于衷,他细而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层细密的扇形阴影,“既如此,你又何必站在这?里?。”


    “滚。”他一声冷喝,似在命令。


    扶澜抽泣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抬步的时候,掉落块方才为凌安擦脸的帕子?。


    她的脚步很急,应当是用尽了全力逃离他。


    等到有关她的一切声音全部消失,他的视线落在那帕子?上,帕子?离他很远,他在足有手腕粗的铁链的束缚下,艰难地挪动身躯,匍匐着爬,伸出手够的时候,骨骼咔咔作响。


    就差一点、一点点……可那方寸之隔,就如同天涯海角,他怎么?也够不到。


    他崩断了自?己手腕的同时,终于够到了那块已?经变得肮脏的帕子?,手绵软地垂下来,他用另一只手牵引,才缓慢地挪回了墙边。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眼角流出两行血泪。


    没有人会知道,看见她的一瞬,他心中暴雨般的狂喜,可是,他这?幅狼狈的模样,怎有资格爱她?


    是啊,多么?可笑,他骂她下.贱,可他自?己呢,不也是贱到尘埃里?,她费尽心思要他死,毁掉他的一切,他竟然还是爱着她的。


    似乎爱她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


    他不能够接受,要用这?样一副支离破碎的废人的身躯去面对她。这?对他来说,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她靠近他的时候,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他多想?抱一抱她,吻一吻她,告诉她他自?甘下贱依旧爱着她——可是他不能的,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神君,可以给她庇佑、给她力量,她在他身边可以不用操心任何事?,他什么?也没法?给她了。


    他只能推开她。


    骂她、诋毁她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诛他自?己的心。


    那可是他捧在心上的小公主呀。


    他好疼,疼得想?死过去。


    而在他死后,她会淡忘他,她会如她先前所说,喜欢上旁人,然后与那个人,共度余生。


    各自归(十五)


    扶澜回到了沧澜海, 将自己关了起来。


    她坐在床榻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入其中,止不住地抽泣着?, 她甚至看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何会如此抽痛。


    她在哭泣之中陷入了沉睡,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日, 醒过来的时候,大概是在夜里罢, 她望了眼海底的月亮, 渐渐地出了神。


    空气中传来一股浅淡的莲花的清香。


    扶澜回过神来, 转过身, 只见大梵神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屋中,一双琉璃目正俯视着?她。


    “你是来问我的罪的么?我害惨了你的徒弟, 若不是我, 也不会有这?么多杀戮。”


    大梵神摇摇头, “事已成局,再问谁的罪, 都已是无?谓。你既然做出这?般选择,便当想过后果。吾来是为告诉你, 凌安他尚且有生机。”


    扶澜的眼慢慢亮起来, 倒映着?海底的月光。她并不希望他死?。


    大梵神伸手一点,那早就?被他们遗忘在脑后的银龙指环, 上面绽开一点雪白?的花。


    对了, 这?是凌安的本命剑, 它陷入了沉睡之后, 扶澜便一直没有管它,这?既然是凌安的半条命, 说不定,它有救凌安的法子!


    大梵神道:“此物被凌安炼化,是作为器灵的存在,若能将它的神力引到凌安体?内,他或许能活。我授你心法,你对凌安用这?心法便好。”


    洁白?梵印如雪花一般在空中盘旋飘舞,一个个白?雨跳珠似的没入扶澜的额心。


    等到所有的梵印都没入完毕,大梵神念了一声梵咒。


    扶澜道:“你为何要就?凌安?为何偏偏是凌安?你一个无?情之人,本该袖手旁观。”


    大梵神的双眼再次变得悲悯,“凌安成为杀神之后,吾在西天之下坐了七日,窥得半分天道。凌安命不该绝于?此。扶澜姑娘,你是从前?、如今、未来都与他的生命紧密联系之人,若有人能救他,只有你。天道机密,吾不可再说。”


    他如雾气消散在了屋中。


    翌日,扶澜再次前?往神界牢狱。


    这?一次,她想得明白?,她来这?里,其实是为了她自己,为了消解她自己心里那几分自责,除此之外,她将不带有对凌安的任何感情,也就?不会被凌安伤到。


    说是治愈他,其实是治愈自己,为自己赎罪罢了。


    想明白?后,她进入牢房的时凌安射过来的那冰冷的眼神也就?对她无?所谓了。


    他神情嘲讽,冷若冰霜,“我竟从未想过,你也有如此自甘下贱的一日。”


    扶澜似失去了听识,她对他的话无?动于?衷,成了一只木偶,空洞而无?神地解他的衣裳,而后取出医囊为他清理伤口,湿润的药棉沾到他皲裂外翻的皮肉时,他身子一颤,手拢在她脖颈上,似要掐她。


    “我的话你听不见吗?我要你滚,你滚啊——”


    扶澜终于?拿正眼看他,“若是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岂不是承认了我贱?你的话在我这?里,什么也不算,我要救你,是你幸运,你受着?了。”


    凌安的眼充满了淋漓的恨意,不知是恨她,还是恨自己现下这?模样,他喉间涌上股血腥,无?力压制,一口呕了出来,他喘.息两下,“挽救穷凶极恶之人,与之同罪,你就?这?么想死??”他嗤笑,“你想死?,先?前?怎么不跟我说,你这?么弱,我一根手指就?能杀死?你。”


    他开始挣扎起来,铁链被他带得沙沙作响,他双目赤红,浑身再次布满了鲜血,对她吼道:“滚,离我远点。”


    扶澜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疯癫,看着?他一边疼得咬牙,一边又?要挣脱铁链来推开她。


    他用自己的命在将她往外推。


    扶澜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她只是等待,等待凌安气竭之后平静下来。


    凌安道:“你从前?说我贱,你不爱我的时候,我又?来爱你,我认。可我现在,对你已没有情意,你又?赶着?来救我,我和你,到底谁更堕落?”


    “你若是还觉得我会爱你,荒天下之大谬!我凌安再卑贱,也不至于?爱一个将我害死?的人。”


    “你这?么弱,你什么也不会,倘若你还想从我这?里讨要神力,倒不如尽早归去,我身上已没什么你可以索取的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胸膛剧烈起伏,那只完好的手捏着?铁链发抖,大抵又?崩断了几段手骨,他不住抽气,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


    他嘴角拉出一个自嘲的笑容,他就?是贱,到了这?种地步,还心心念念着?让她彻底对他失望,让她再也不要来了。


    一个将死?之人,能给她什么?即便是活下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这?般激动,反倒显得冷漠的扶澜是这?场博弈之中的胜出者。


    扶澜始终很平静,等他彻底失了气力靠在墙壁上时,她重新蹲下身,为他清理伤口,偶尔遇见寄生了虫豸的伤,她将那伤切开,挖出腐烂的皮肉,再填入药草,做得干脆果决,不见丝毫犹豫。


    她做这?些的时候,自己不曾察觉,凌安的眼一直落在她身上,他的眼里拂过极致的悲怆和哀痛。


    不要再为他清理伤口了,赶快走吧;不要再看他这?幅伤痕累累的废人身躯了,赶快走吧;不要再对他温柔了,这?样他求死?的意志会动摇,他才?不想苟延残喘在这?世间,赶快走吧。


    然而扶澜并不停下,流水似的为他处理好所有的伤口,已经过了三个时辰。


    凌安失的血太多,陷入了短暂的昏迷,扶澜也有些倦了,靠在他旁边的墙壁昏睡过去。


    她睡过去不久,凌安就?醒了过来


    他侧眸看她静谧的睡颜,她的脸颊消瘦了许多,眼底有浅浅的鸦青,他只觉得她太刺眼,刺得他浑身都被荆棘紧紧地缠绕,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他看着?她,毫无?知觉地流下泪。


    ……


    扶澜睁开眼,瞧见凌安正双眸死?寂地望着?顶上的石壁,打算给凌安念心法,让他断裂的骨骼能够接起来,就?算回不到从前?,至少也能够好好地活着?。


    她口中刚吐出几个梵印,凌安便猛地侧眸攫住她,瞳孔紧缩。


    他想死?,她怎么敢救他的!她怎么能救他?!


    在咯咯的骨骼移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中,凌安伸出手,捏着?扶澜的后颈,咬住她的唇。


    扶澜淡漠的眼陡然有了波澜,她先?是不解,唇舌间遍布他湿润的气息之时,她才?发觉,凌安并不是单纯地吻她,而是企图用这?等方式阻止她念心法……


    也许是和凌安相处得久了些,她自己做事也变得固执,甚至于?有些偏执,她今日此来,表面救凌安,实则为救赎自己,她想从自责之中解脱,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做到。


    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从她心中升起,这?个念头甫一升起来,她自己也不可置信。


    也许她的心境,当真?和从前?不一样了。


    凌安死?死?咬她的唇,碾她的舌,而她的唇舌从受制于?他,渐渐地变为灵活地迎合他,甚至带了几分挑逗的意味,他猛地睁开眼,咫尺之隔,对上她冰冷的、毫无?情意的眼,他的眼睫颤抖,拂在她的眼皮上,如羽毛挠过。


    她的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脖颈,辗转在他凸起的喉结周围。


    怕吗?若说完全?不怕,那自然是假的。


    扶澜心里畏惧,但更多的,是固执——也许是她骨子里带着?的那分坚定,她认定了要做的事情,一定要完成。


    他现在扼住她后颈的力量很重,但敌不过她用灵力,她用灵力拂开他的手。


    他的一双眼燃起团火焰。


    扶澜纤细的柔夷探过去,他已有了变化,他错愕又?怨恨地看着?她,那目光,恨不能将她撕碎,她却笑了。


    你不是说你对我没有半分情意吗?


    现在又?算什么?


    到底是谁堕落,谁轻贱?


    他靠在墙壁,双手双脚都压着?沉重的锁链,动弹不得,只能涨红着?眼仰头望她。


    她俯视着?他,玉面染上抹粉意,汗水从额角滚落,滴在他的锁骨,她嘴唇翕张,用一种诡异的音调念着?梵法,一个个至纯的符印从她口中吐出,没入凌安的额心。


    扶澜是料定,这?等时候若是念心法,凌安不可能还能再阻止她。


    凌安徘徊在极致的痛苦和欢愉之中,他想要推开扶澜,却又?被她淹没溺死?。


    骨骼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黏合、生长,他的手猛地抽搐,绷直了手背,手筋暴起。


    扶澜委实也透不上气,她也想死?,口中的梵印几乎是自发地跳出来,这?过程漫长,耗干人的意志和气力。


    他终于?不堪忍受,脖颈通红,“杀了我。”


    忍无?可忍,且带了几分央求之意。


    他认输了,是的,他还是输给了她,在和她之间,他不可能赢。从前?俗世他在上风,而现在,他无?论如何都赢不过她了。


    扶澜断断续续对他道,“我要你活……你就?必须活。”


    今日沧澜海的潮汐涨涨落落,浪尖忽高忽低,却又?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不让这?海浪涌得太高,海面的上空无?比地压抑,又?在这?压抑之中,有痛苦而欢乐的挣扎,一浪追逐着?一浪,成了漩涡,分不清谁和谁,无?休无?止地缠绕纠缠。


    各自归(十六)


    凌安阖上眼, 汗水浸透了他的脖颈,喉结上下滚动,在烛火的光下泛着层水光。


    扶澜脱力地靠在他身边的墙壁,她?指上那银龙已经变成了死寂的黑色, 器灵融成了神力, 灌入凌安体?内, 牵引拼接起他碎裂的骨骼。


    直到此时,扶澜心里那些愧疚才消减了几分。


    她?起身就要离去?。


    撑着墙壁, 磨蹭着身子, 腿微微发颤, 好不容易站起来?, 又被下面这人一把拉下来?,跌坐在他腿上。


    “你把我?当什么了?”他身上的热意仍未散去?, 嗓音微哑。


    扶澜扯出一个讽刺他的笑, “你这是急眼了?口口声声说着对我?无半分情意, 方?才又要我?杀你,你脸疼不疼?”


    凌安默了瞬, 放开她?的手,将她?松了去?, “我?不管你对我?到底是何种心意, 这都已然?不重?要了,你要走便走。若是不想死, 叫池洲来?, 我?同他说, 是我?强迫的你。”


    他额上的汗渐渐干涸, 肌肤如玉冷白?。


    扶澜道:“你现在吞噬了银龙器灵,便是要死, 也死不成了。”她?轻轻笑了一声,“我?救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他抬眸,冷静而认真地望她?的眼,之后陡然?出力,击在她?的心口,她?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


    凌安道:“你还是这般弱,我?这废人的一击你都承受不住,能做成什么事?”


    扶澜一咬牙,“我?进来?修炼勤勉,已经比从前进步许多?,是你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敢不敢站起来?同我?一战?”


    “好。不过我?本?就不是君子。”


    凌安起身的时候,不忘摁着扶澜的肩让她?坐着,他指腹抹过唇角,“你现下,可站不起来?。不过冰玉琵琶不需要你站着用。”


    扶澜抱起琵琶,指尖灵活如灵蝶翻飞,一支支冰箭从她?身边凝结出,射向凌安,她?可不想自己的努力白?费,因此,留了些余地让凌安躲。


    凌安用铁链叮当挡箭的时候,敏锐地觉察出她?这意图,冷嘲热讽,“战场上你也这般宽恕敌人?”


    扶澜瞧他瞧得牙疼,发了狠地用箭,支支冰箭齐发,还有临时在空中转向的,皆朝着凌安射了过去?,凌安身子刚刚生出骨骼,又被铁链束缚,行动迟缓了些,一个不慎,便被冰箭擦肩而过,肩膀上拉开一大?条口子,伤口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凌安随意掸落那些冰霜,“你赢了。”


    他重?新坐下来?,喘着气,带着镣铐起舞让他消耗不少,这身体?到底是不比从前了。


    他道:“你应当再狠心些,径直往这儿来?。”他指指自己的心脏。


    即便是这样,她?也委实比从前强上许多?。


    海神的血脉觉醒,她?对于修炼一道,当是有异禀的天赋,也许很快就能成为真正的神女了。


    而他,将和她?渐行渐远了。


    至于成为海主,还需要敏锐、聪慧,和一定的狠绝,这些她?都有。她?的狠绝已经让他从地狱之中走过一遭了。


    再者,若要论?文书,他将她?带到枢天处的时候,除了想无时无刻和她?亲近,也存了几分教她?批阅文书的心思,否则神界的机要,怎会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眼前。以她?的聪慧,学起来?很快,治理这沧澜海当不成问题。


    他先是赠她?防身的银龙,再赠她?安命的冰玉琵琶,教她?立身的本?事,最?后,离开她?,什么也不是。


    他嘲弄自己,对着她?笑。


    扶澜道:“是,我?是当再狠心些,你现下竟还能笑得出来?。凌安,你往后再也囚禁不了我?了。”


    是啊,他往后便是死缠烂打,也奈何她?不得了,他这幅身体?,还能干些什么呢?


    囚禁?她?若是真有心,愿意回?头多?看一看他,多?想一想他,怎会想不明白?,为何大?火宫和十二星宫的结界,在触碰她?的一瞬,会自动打开。


    他一直都想着她?爱的自由,想着让她?自己发觉,他早已给她?留了一条自由的路。


    可她?这心肠实在是冷硬。


    他说不说出口,也就没必要了,倒不如不同她?讲呢。


    既然?不爱,他再怎么说,都显得像是苍白?的解释。他也不屑。


    凌安微嗤,“好,我?对你也不似从前那般欢喜,我?不会做出囚禁你的事。我?给你的东西,都不会收回?来?,我?为了你死,你又来?救我?,你对我?也无半分爱。事到如今,再纠缠便是彼此消耗。”


    “你我?从此陌路,我?们两清了。”


    扶澜,我?放你自由了。


    原来?再深刻的爱,终究会被磋磨,再刻骨铭心的海誓山盟,也终究抵不过岁月的沧海桑田。


    魔荒牢狱中破除黑暗的一剑,海棠花树下的春风,神界流淌的星海,沧澜海底镌刻你我?生命的峡谷,在这一刻,尽数灰飞烟灭,什么也不是。


    这世间好似每一处都有我?们的影子,却每一处,都不会有我?们了。


    天长地久有时尽,世间情爱亦如是。


    “我?们两清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扶澜近些时日来?的梦魇,所有的忐忑,都如云烟消散,她?不用再自责了。


    心里忽然?变得空虚。


    紧接着,空虚之感被一种既释然?又无力的心绪取代,她?感到肩上压着的泰山松了去?,整个人都轻快不少,但也因为日日如此,习惯了他的存在,她?有些不自在了。


    他闭上了眼,倚靠在墙壁,不再看她?。


    她?抱紧了琵琶,咬牙站起身后,转身离开。


    她?背对着他道:“凌安,再也不见。”


    我?从未想过,你我?之间,会有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


    她?一步一步,走出了牢狱,走出了神界,走出了这和他息息相关的地方?,回?归沧澜海。


    自由的海风吹拂在脸上,真当做到了彻底离开他的时候,她?的心里却不是喜悦的,而是一种麻木的茫然?。


    在扶澜走后,凌安睁开眼。


    他平静、他平静……他怎可能平静?!


    一大?口心头血吐了出来?,他疼得蜷缩起身子,浑身痛苦地抽搐痉挛,他的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稻草,抓成了一团乱麻,甚至有草屑嵌入掌中血肉。整个人浑身的筋脉都喷张暴起,一双眼几乎红得要瞎了去?。


    原来?,他没有死在缥缈墟的城墙之上,也没有死在星伽城上,而是死在了今日。


    ……


    扶澜在沧澜海消失了一日有余,这消息瞒不过洛停云,他稍稍施加些严厉的刑法,女鲛人就招了去?,得知扶澜去?往了神界,洛停云恨得咬碎了牙。


    他都已经成为了杀神,并且被废去?了一身神骨,已然?是个废人了,她?为何还要去?找他?凭什么?


    洛停云强行忍下心头那股扭曲的妒意,守在扶澜的住处外面,守了几个时辰之后,终于望见了扶澜归来?的身影,小小的人,抱着冰玉琵琶。


    洛停云不动声色问:“小海主这是去?了何处?是遭遇到了危险吗?”


    扶澜的神情有些苍白?疲惫,只是对他摇摇头,“我?没事,我?今日有些累了,想早些休息,你回?去?罢。”


    洛停云余光瞥见她?微微颤抖的双腿,心下了然?的同时戾气横生——他自认自己是好脾气的,但眼下,她?真是要将他逼疯了。


    洛停云将扶澜拽过来?,抵在墙上,扶澜惊愕地望着他,洛停云隐忍着胸中疼意问:“你又和他在一处了?”


    扶澜恼怒,“我?和谁在一起,也和你没关系。”


    她?伸手去?推他,然?而他钳制她?钳制得死紧,扶澜疾呼道:“洛停云!你放开我?!”


    她?甚至要弹自己那琵琶,用凛冽的寒意刺穿他的胸膛。


    洛停云道:“他爱你,我?也爱你,我?从缥缈墟中就一直爱着你,为何他如今成了此等?模样,你还是要去?找他?”


    他言辞激动,话语大?声,似有吼她?的意味,扶澜恼怒,和他吵起来?:“你爱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从前到现在,可有一句话说过我?欢喜你?不过是你一厢情愿!你说你对我?好,可我?作为未来?的海主,你辅佐我?,是你海使的职责!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找谁?”


    她?音调拔高,“我?就算是找凌安,我?就算喜欢凌安,也和你没有关系!”


    洛停云难以置信,他的眼里充满了诧异,“你现到如今还在为他说话,你还是喜欢着他的,对吗?”


    “不可能。”她?答得很笃定,然?后神情依旧愤怒。


    抬脚踹在他的膝盖,趁着他身形一颤,扶澜离了去?,摔门而入,将他关在门外。


    扶澜踢掉鞋,便上了床榻,蒙上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这样,能够让她?心里宁静。


    据纪宁儿所说,她?儿时心烦意乱的时候,都会将自己蒙在被子里,怎么叫都叫不起来?。


    扶澜在黑暗中想:她?不喜欢凌安就是不喜欢凌安,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都已经归于陌路,此后两清了,谁还会回?头呢?


    各自归(十七)


    神界牢狱。


    少璇黑白分明的眼变得乌黑一片, 似乎被浓墨覆盖,她神情痛苦,可?以听见骨骼深处细小的裂缝声?。


    少璇自己也想不到,这和?魔荒缔结的契约, 会被司辰篡改咒语, 而后成为了控制她的丝线。


    降娄关在?她对面, 见此情形,不由大?骇, 他想要从牢狱之中出去, 想要帮少璇缓解一些痛苦, 可?是他的灵力远远不及那甚至能够越狱而出的凌安, 只能不住呼唤她的名字。


    少璇浑身?都如?同被万蚁噬咬,她尚存着几分清醒的理智, 毕竟是从一个底层小仙子爬上神女的位置的, 她有着惊人的意志力。


    司辰试图对她进行精神的控制, 少璇封住了自己的灵识,抵抗他的侵入, 而自己头疼欲裂,疼的在?地上打滚, 良久良久, 久到她几乎在?生死之?间来来回回走了数遭,司辰加在?她灵识上的力散去, 她终于渐渐平复。


    但此时, 她的精神处于一种极其?脆弱的状态, 任何一点小事都足以让她崩溃, 譬如?牢房角落里窜出来,将她视如?可?人的珍馐的鼠和?虫, 这些肮脏的东西围着她转,她在?它们面前真是宛若一块香饽饽,她感到窒息,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喊大?叫。


    她想起了跟着自己母亲度日的时候,她吃过高位神族的残羹冷炙,抓过山中的小野兽,扒皮放血地吃,看见过母亲汗水淋漓的抱着她从神兵身?下讨来的一点灵珠,还有母亲死的时候,那血淋淋的目光。


    少璇眼前的牢狱的栏杆一道?模糊成了两道?、三道?,在?她面前扭曲旋转,她终于意识到了,这里是牢狱,她身?处牢狱之?中!


    她不甘心,她凭什么要呆在?这种地方?那些害过她的人逍遥自在?,她却要在?这里忍受虫鼠肮脏的审视!


    少璇站起身?来,她的眼布满了黑雾,伸出手,捏着那栏杆,手指发力,一团黑色的魔焰咻的从指尖蹿起,熔断了玄铁!


    “神女,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请让我跟随你!”降娄单膝跪地道?。


    少璇冷冷看他一眼,随后将他的玄铁栏杆也熔断。


    两人一路杀出去,取了关入牢房之?前被扣留的自己的法器,越狱而出。


    ……


    沧澜海。


    扶澜不再去找洛停云了,和?沧澜海相关的诸多事务,她都去询问其?他的海使。


    洛停云有时候会在?她必经之?处守着她,扶澜只当做瞧不见他,绕开他便?走,擦肩而过的时候,洛停云会想发疯,红着眼攥住她的手腕,“海主,你理一理我好不好?”


    扶澜甩开他的手,“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从前对凌安,她尚且会劝一劝,劝他放下,但对洛停云,她是一点儿劝的耐心都没?有。


    从他操控扶澜的身?体开始,他在?扶澜心里,就彻底是个陌生人了。


    “对不起,是我错怪了你,我查明白了,你那日回来之?后,便?再也没?去过神界的牢狱,原来你和?他已经彻底断了联系,既然如?此,你何不看看我。”


    扶澜道?:“我现在?不想再和?任何人纠缠,我实在?是太累了,我现在?无?法再接受任何人的爱,也爱不动别人了,我只想一个人度日。还有,我不喜欢你查我的行踪,这让我感到厌烦,海使,日后除却公务,你不必再来找我。”


    扶澜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话便?走了。


    洛停云性子不似凌安、燕曦,她若是要走,他只能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他仍然想不明白,为?何扶澜曾经会喜欢凌安喜欢那么久,对他冷下心之?后,离了他之?后,却不看一看其?他爱她的男子——譬如?他洛停云。


    扶澜在?海使之?间辗转走动,为?了更快地接受和?适应海主的事务。


    有海使给她递了些文书,本抱着让扶澜试一试的态度,哪知扶澜完成得很好,条理清晰,字迹娟秀,同时批的内容也很符合当今沧澜海内的局势,不由得暗暗赞叹。


    海使将犯了罪的海灵族提到她面前,扶澜一一给他们定罪,用朱砂笔在?他们的名字下边写刑状,她的手段比海使要狠些——毕竟准备当上海主,她需要自己立起威名。


    她在?海灵殿内处理事务的时候,洛停云作?为?海使就在?底下看着,竟然在?扶澜身?上瞧出了几分上位者的姿态,他不禁想:凌安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她的身?上不知何时,已经遍布他的影子。


    李雅儿依旧没?和?常承和?好,一个站在?扶澜这边,一个铁了心地效忠凌安,扶澜和?凌安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们夫妻俩也闹别扭。


    扶澜哭笑不得,“我和?凌安的事情,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李雅儿道?:“你是不知,他就是个死脑袋。他这样的男人蠢极了,将忠义看得比什么都重,他觉着自己的主上都是被你害得,就不待见你,我作?为?和?你亲近的海使,他自然看我不顺眼。看不顺眼就看不顺眼呗,反正我没?了他一样能过。”


    扶澜奇道?:“可?你们好不容易从缥缈墟中见面,并且在?其?中有过一段深刻的感情,出了缥缈墟后相拥而泣的,也是你们二人,为?何到了现在?,却是如?此平淡?”


    “你有所不知。这世间的情爱,到了最后,都会磨成平平无?奇的岁月,俗世夫妻粗茶淡饭、柴米油盐,讲的就是这般道?理。到了后来,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夫妻之?间有没?有爱,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陪伴。所谓情爱,无?非是枕边有个一起度日的人罢了。”


    李雅儿笑了笑,“我和?常承,中间已经隔了四千年,他这四千年费尽心思?地找我,对于神族来说?,已经算是深爱了,而现在?,他暂时选择了和?我冷眼相待,我倒是能够理解。这天底下大?多数男人,总是对得不到的东西趋之?若狂,得到了之?后,便?不再如?从前那般了。”


    李雅儿话语一转,“当然,他爱不爱的,并不能影响到我。他爱我,我就受着;他不爱我,我就自在?过活。这世间可?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下去的道?理。”


    扶澜哑然。


    李雅儿用手指点点她的额头,笑道?:“你呀,说?你不缺爱,你又没?有亲生父母陪伴;说?你缺爱,你这些年,又有这么多人爱你,为?你要死要活的。我的小海主,你的生命,可?比我这普通人波折而跌宕得多了。”


    她认真看着扶澜的眼,“小海主,旁人或许会夸赞你做海主做得好,将你推上高高的神女的位置,你此后将成为?海主,千年、万年……我却希望你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扶澜望着她深蓝色的眼眸,只觉得她身?上有种温柔而坚定的力量,她通透却包容地活在?这世上。


    李雅儿揉了揉她的脑袋后便?离开了。


    扶澜回到住处歇息的时候,刚刚脱了鞋,鞋在?地面上忽然歪倒。


    地面在?颤动。


    扶澜猛地推开窗子往外望,仰头可?见海面之?下依稀生出了巨大?的漩涡,在?以一种飓风的速度席卷,漩涡卷起了珊瑚,珊瑚成了彩色的碎片在?里头翻滚,经过远处高高的楼阁,楼阁轰然七零八散。


    扶澜立即召集了海使,一同飞出海面


    只见海水螺旋升起,宛若一个巨大?的倒立着的海螺,在?海水浪尖,站着一个如?鬼魂般的白色身?影。


    这身?影扶澜可?太熟悉了。


    在?春望山之?上,她也是这般立在?高空之?中。


    似乎是高高在?上的神,俯瞰着芸芸众生,但扶澜知道?,她不配这般形容。


    在?这白色身?影之?后,还跟随着一个人,便?是降娄了。


    扶澜的面色凉如?秋水,她抱起冰玉琵琶,心中升起一股怒意和?恨意。


    少璇她怎么敢来的?她怎么有脸进攻沧澜海的?!


    “洛停云,你杀我母,我今日必要你血债血偿;扶澜……”她冷笑一声?,“你我之?间的恩怨,已经算不清了,是时候理个明白!”


    燃烧着的魔息如?墙壁一般四面升起,若从高空俯瞰,就如?沧澜海上凭空烧起了黑色的火焰,与杀神之?焰不同,这焰火是魔息所成!


    扶澜和?一众海使被围在?魔息之?中,他们逃不掉,当然,扶澜也不打算逃。


    少璇既然杀上门?来,又何来放过她的道?理!今日,也是时候为?玉瑟报仇,杀了少璇!


    冰箭从扶澜身?边悬浮而起,如?雨后春笋般,一支支拉长,冰箭之?下飘飞下片片冰霜。


    在?所有人都不曾注意的角落,天穹之?边,立着两道?玉树般的修长身?影。


    池洲道?:“你说?你,都成这幅鬼样了,还惦记着她呢。你就算来,又有什么用?你这身?子,还能替她杀了少璇不成?”


    凌安道?:“我依旧爱她。我来看她,看她有没?有变强。倘若她亲手杀了少璇,自是最好不过。”


    “倘若她死了,我就殉情。”


    各自归(十八)


    沧澜海上。


    滔天?的魔焰几乎遮天蔽日。


    洪波涌起, 方圆五十里的海域都如融进了墨,深邃而诡异,在魔焰的正中央,包围着海灵族的海使和未来海主。


    当第一簇烈焰从海面上如山丘拔起时, 鱼骨鞭如刺泡沫般将它击散, 紧接着, 一支冰箭带起细小的冰霜,往少?璇射过?去, 白光一闪, 白虎的虚影挡在少璇面前, 冰箭被击碎化为了粉末。


    云上, 池洲摇着扇子,“你这?是什么表情?是不是恨不得下去帮她将他们都杀了, 然后再抱得美人归?”


    凌安看?了他?一眼, 并不说话?。


    池洲哼笑道?:“你瞧瞧你现在, 下巴都冒青胡茬了,这?眼底的鸦青, 多久没合眼了?你再这?么下去,没被牢房关死, 自己先死了。”


    “滚。”


    “先说好, 我带你来,是顾及着你我这?多年的交情, 若是要我出手帮她, 想都别想。”


    凌安冷道?:“她未必需要你出手。”


    再说了, 他?凌安站在这?里, 帮不了扶澜,要别人帮扶澜, 这?算什么?


    底下的战况激烈了起来,凌安皱起眉头。


    少?璇如鬼魂穿梭在海面之上,几个海使列了阵围堵,然少?璇这?一身的魔焰,将阵法烧出一个个窟窿,还有降娄化为白虎,转移他?们的注意,由是,想要抓到少?璇尤其不已。


    少?璇的目标一直都是洛停云和扶澜。


    洛停云和扶澜背对而立,配合得相当默契,躲过?了少?璇的几次攻击,且有数次差几分便能伤到少?璇。


    云上凌安袖中的手捏成?了拳。


    或许她真的和洛停云是般配的吧,她说他?的眼睛好看?,说他?温柔,对他?笑得柔和灿烂,她日后没了他?,该和洛停云成?为恩爱的夫妻吧。


    想到这?里,凌安的心似乎被挖了去,看?着她和旁人恩爱,他?倒不如死。


    扶澜的耳边划过?一道?罡风,罡风锋利如刀割落了她一缕发?丝,洛停云提醒道?:“小心,这?是她法器的灵力。”


    少?璇那?玉骨扇子在空中打着旋儿,罡风如落英似的降下来,扶澜射出去的冰箭全部被搅碎。


    扶澜感觉到少?璇身上有一种压迫之感,她的灵力先前就在她之上,现在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吸收魔焰,灵力更是深厚,加上一个常年征战的降娄,他?们几个人也是堪堪应付不让自己受伤,若要将他?们杀死,恐怕不是一件易事。


    但,扶澜并不打算放弃。


    她的手指指尖磨出了血,琵琶乐声成?了曲高亢明快的调子,底下海面升起小小的浪,浪尖化为了冰箭,朝着少?璇射过?去,少?璇一挑眉,魔焰盖下来,将那?些?箭全部融化成?水汽。


    少?璇不打算再和扶澜周旋了,空中的魔焰化为了一只枯槁纤细的大手,如山一般朝着扶澜盖过?来。


    巨大的吸引力的牵扯之下,一起都显得渺小,扶澜如一张纸片般被卷起来。


    “小海主!”


    “扶澜!”


    白虎跳过?来,一声长?啸,拦住了海使们的去路。


    凌安步子一动,眸色寒凉,却终究没有再上前——因为扶澜抵抗住了那?强大的吸力,她的身边形成?了一道?湛蓝的冰结界,似泡沫将她笼在其中,而后,一支支冰箭从?泡沫穿出,打着旋儿围着少?璇旋转,只要少?璇稍一分神,就会被冰箭所伤。


    “少?璇,你做过?的事,该在今日付出代价了。”扶澜望着她,只想起她来不及见最?后一面的玉瑟、春望山的坟墓。


    而今少?璇竟然还要伤害海灵族,这?一路席卷过?来的漩涡,害了多少?灵力低微的海灵族的姓名!


    今日诛杀少?璇,不光是为了玉瑟,也是为了偿还她自己的罪孽——她从?前推动了一场杀戮,而今,她便阻止一场杀戮,为自己赎罪!


    扶澜的肩膀开始颤抖,她神情冰冷,似冰雪琉璃雕刻而成?的美人。


    少?璇陡然顺行到她面前,她的容貌在扶澜的眸中放大,她冷笑一声之后,扶澜周遭的景象尽数变了。


    汪洋大海如水墨渲染般散去,连绵巍峨的青山拔地而起,芳菲灿烂,正是人间三?月春。


    “熟悉吗?”


    在扶澜的视界之中,在这?群山之中最?高的一座山的山巅之上,赫然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如芝兰玉树,如神祇临世,远远的见到他?,扶澜的瞳孔骤然缩紧。


    无形的力量带着扶澜往前,她来到他?的跟前。


    他?手中执滴血的长?剑,双目通红,背后冒出丝丝缕缕的魔息。


    她发?觉自己口中无意识地唤:“凌安师兄。”


    扶澜诧异地想捏自己的喉咙,然而自己的手也动弹不得了。


    这?是少?璇布下来的幻境。


    少?璇要将她当年最?痛的一日一而再、再而三?的给她看?,要她看?着凌安的长?剑穿透自己的心脏,少?璇想让她疼。


    可扶澜回想起这?画面的感觉,却并非少?璇所期待的疼痛,她只是很平静,甚至有些?淡淡的悲哀,她对凌安的感情,起起伏伏,爱过?、平淡过?,直到不久前的彻底割断。


    而这?春望山上的一剑穿心,在她在沧澜海边恢复记忆之后,她便已不会从?其中感受到痛苦了。


    凌安在她手中死过?三?回。


    一次是戈吐勒的城墙。那?个什么也没做错的凡人太子,被她用长?剑贯穿了脖颈,从?城墙上一落而下。


    一次是银龙剑穿心。他?为了证明他?对她的爱,握着她的手,亲手将剑送入胸膛。之后,她切他?的皮、拆他?的骨、挖他?的心。


    一次是她刻意而为,害得他?被千万人围攻,道?心因她而破碎堕落,失掉了一切。


    若要说因果报应,现在已经尽数加倍应在了他?身上,扶澜该放下的,早就放下了。


    凌安现在对她,只是一个陌生人。


    所以,少?璇自以为是的幻境,并不能伤她分毫。


    扶澜眸色冷峭,周身灵力震荡,一声冷喝之下,浑身涌出冰凉如水的灵力,面前的凌安如面镜子破碎,周遭的场景如被焚烧般出现黑色的窟窿,窟窿扩散变大,白光照进来,依旧是沧澜海之上。


    少?璇诧异,“你竟然能从?我的幻境之中清醒地出来,你看?见的,分明是凌安!”


    扶澜道?:“凌安对我,早就不重要了,我为何要为一个陌生人烦扰?”


    天?上池洲闻言,很是担忧地看?了眼凌安,而凌安果然不出池洲的意料,喉结不停滚动,压制那?翻涌上来的血腥。


    少?璇的扇子陡然一震,罡风和魔焰一起,成?了流焰火,如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她神情笼上抹愤怒怨毒之色,“就算从?我的幻境中出来,你也依旧该死!”


    这?火浪席卷,扶澜小小的身影就像是风中摇曳的草儿,稍不留神就要断了去。


    扶澜立起来的结界顷刻就被魔焰融化,魔焰擦过?她的衣摆,燎出了个小洞,手背被灼烧,血淋淋的,几乎可见白骨。


    她好疼,疼得唇色发?白。她越是疼,少?璇就笑得越高兴。


    这?魔焰进入了沧澜海,屠杀着沧澜海下的海灵族,海面上漂浮起鲛人的尸体。


    扶澜变得愤怒,她告诫自己要冷静,清透的瞳孔如寒潭冷彻。


    “少?璇,你不怕吗?”她很冷静的问。


    “我怕?我为何要怕?怕天?道??还是怕你?”她笑得猖狂。


    百支冰箭同时出现,这?已经是扶澜能做到的极限了!可即便如此?,这?些?仍旧被魔焰焚烧殆尽。


    下边的海使被拦住了来路,因此?,只有扶澜自己对抗少?璇了。


    她的心口受到了罡风的撞击,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她的手肘和膝盖都被击中,只觉自己的骨骼都在颤抖,疼意从?后背渗了出来,不一会她便浑身湿透。


    她视线模糊,她想,她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活下去?


    “倘若使用得当,这?天?下,水之所在,你的力量之所在。”


    “四海之水,皆为你用。”


    凌安的话?语陡然回荡在她的耳边。


    四海之水,皆为她用。


    她身在无边的海面之上,她身下的所有海水,都是她的力量之源!仅仅凭借她自己,如何杀得了少?璇?!


    在无边的海面之上,陡然响起了奇异壮丽的乐声,海浪似乎有了生命,随着音调而起伏流淌,四面八方的水渐渐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扶澜身下的海面先是隆起一个山丘似的小包,紧接着小包变得陡峭,似一座山峰,山峰愈发?削尖,成?为了一支巨大的箭!


    “轰——”


    更多的箭从?海面上冒出来,以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冲击力,冲刷熄灭了魔焰,在扶澜身后,似雨后密集的竹笋,又像是擎天?巨柱。


    而扶澜怀抱琵琶,衣摆飘飞,如一朵盛开的冰花。一道?浪升了起来,她轻轻落下,单只足尖如踏飞燕轻巧地点在浪尖上,神女凌波,若轻云之蔽月,若流风之回雪。


    云上,几息前。


    凌安一脚踹了池洲,红着眼要他?下去帮扶澜,池洲不肯,咬牙说还不到最?后的关头。


    凌安同时已捏好了心法,倘若扶澜死去,他?就同她一起死。


    然没想到,海浪重重倒流升起,扶澜以一种光彩夺目的姿态立于浪尖之上。


    所谓伊人,在水之巅。


    凌安的眼眸中倒映着风华绝代、世间无双的小海主。


    他?看?见她飘飞的衣摆下的纤细的脚踝,他?看?见她坚定美貌的面容,他?看?见她白骨森森却丝毫不颤抖的双手……


    凌安屏住了呼吸,被摄取了心神。在这?一瞬,忘记了嫉妒洛停云,忘记了求死,忘记了失去她的悲怆。


    各自归(十九)


    巨大的海浪化为了箭, 缓缓升至高空,而后箭头对?准了少璇!


    “我要你偿命。”


    扶澜话语落下的时候,少璇并不?以为意,甚至嘲讽地看着那些冰箭, 直到冰箭穿透了燃烧的魔焰, 少璇脸上的笑容凝固、僵硬、黯淡, 开始不?可置信。


    少璇的眼眸中倒映着越来越大的冰蓝箭头。


    她变得慌张、无?措,想要逃离, 可她的后路也被扶澜截断, 巍峨的冰墙升起来, 她如笼中困兽, 她惊恐地睁圆了眼,口中嘶吼:“不——”


    在冰箭即将?靠近她的一瞬间, 白虎倏地瞬行至她面前, 然?而他?并不?能阻挡冰箭之势, 冰箭贯穿了白虎!


    白虎死的时候,望了眼少璇, 便化为了轻烟。


    降娄星陨灭,天幕中划过一道流星。


    “咔啦咔啦。”


    冰箭撞上了她的身躯, 而后冰碎裂, 随着冰的寸寸碎裂,她的身躯被无?形的力量穿透, 生生截断了她的嘶吼。


    她的身体从腹部?开始出现一个血窟窿, 那血窟窿越来越大, 遍布了她整个身躯, 直到她瞪着眼,没有任何生息的时候, 她的身躯又?开始覆盖上一层冰霜,她凝固了起来。


    她重重的从高空中坠下,要落入沧澜海。


    她怎么可以落入沧澜海安息。


    扶澜没给她这个机会,她伸手一点,冰霜如傀儡丝牵引,将?她的身躯牵引向成百上千个方?向,她的身躯裂开了,化为了齑粉,在空中不?知飘散去了何处。


    做完这一切,扶澜眼前发黑,身子发软,从空中如一片落叶飘落。


    正下方?伸出一双手臂。


    洛停云接住了她。


    云上。


    池洲对?一口血再也压制不?住从嘴角笔直地流下来的凌安道:“别看了,走罢。”


    然?而凌安却笑了。


    他?的明?珠,终于如愿变得熠熠生辉。


    可当她如此耀眼明?艳的时候,他?却离开了,他?只能站在高处,看着她落入另一个人的怀抱。


    现在,他?失去了所有,灰败沧桑,似乎配不?上她了。


    扶澜在洛停云的怀中睁开眼,她福至心灵地望向空中某一个方?向,在那个方?向,她看见?了一位故人。


    她支撑着直起身子,忍住浑身的疼痛,竭尽自己的目力望过去。


    那人也在望着她。


    她看不?清他?的眼。


    大仇得报之后,是一种空虚。


    看见?了他?,心里的浅浅的哀漫上来。是她的幻觉,还是他?真的出现了?


    不?知为何,扶澜的眼睛好酸。


    就?在她凝神望的时候,他?忽然?消失了。


    洛停云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里什么也没有,便道:“怎么了?”


    扶澜道:“无?事,我其实可以自己走的,你放我下来罢。海使,你逾越了。”


    洛停云叹息一声,让其他?海使多看着她些,若是她没法支撑着回到住处,务必给她疗伤。


    扶澜并不?需要,她往下飞,背挺得笔直,宛若一把?刚硬的剑。


    瞧着她这背影,洛停云只觉得自己离她又?远了些。


    ……


    扶澜回归沧澜海后,她的灵力肉眼可见?地进步,比从前深厚许多。


    经过这一遭,她杀少璇,守护住了沧澜海,海使们一致认为她已经可以成为海主了。


    他?们为扶澜举行了成为海主的大典。扶澜穿着水蓝的纱裙,身下露出蓝紫如莲花灿烂的鱼尾,头戴珍珠链,墨发如海藻一般披散下来,在所有海灵族的仰望之下,登上了沧澜之顶。


    新的海主产生了。


    海灵族欢呼起来。


    在狂欢的海灵族之中,还站着一位仙子,扶澜一眼就?望见?了她,心里百感交集,等到典礼结束之后,她来到她的跟前。


    “养母。”扶澜唤,眼角似有泪意。


    纪宁儿望着她,“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这一生的坎坷,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好在,如今你总算成为了海主,事情都将?好转了。”


    扶澜道:“我不?会辜负母亲的期望的。倘若没有您四千年的养育,扶澜也不?会有今日。”


    纪宁儿拍拍她的手,“我的好孩儿,往后我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来瞧一瞧你。你和凌安之间的事情,都放下了吗?”


    扶澜默然?片刻,“放下了。”


    ……


    在海灵族狂欢的时候,神界牢狱。


    凌安靠在角落里,身边躺着横七竖八的酒坛,他?凤眸微眯,仰着头,抖着手举起酒坛往张开的嘴中倾倒。


    酒水沿着他?嘴角淌落,下巴上沾满了酒水,凸起好看的喉结挂着几滴水珠。


    酒坛见?了底,他?随手抖两下,扔在一边。


    池洲走进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他?这幅颓丧堕落的醉鬼模样。但他?即便是醉了,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倒让人瞧出几分风流蕴藉的意味来。


    池洲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凌安啊凌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模样,是你从前最鄙夷的?你从前和我说,世上最无?用之人,就?是用酒来醉自己之人,以为自己醉了,旁人就?都醉了,这天地也醉了,自己可以骗过自己,三千烦扰皆不?存在了。多么可笑。”


    “是……我无?用……”凌安望着那空空如也的酒坛,突然?笑了起来,他?大笑,笑得胸膛剧烈起伏,自己猛烈地咳嗽,喉间干呕,冷白的两颊都有了酡意。


    池洲望着他?,有些悲哀。他?坐了会就?走了,让人又?送来酒,并对?凌安说,酒这东西管够。


    牢狱最不?怕的就?是犯人自我麻痹,他?们沉浸在酒中的时候,就?不?会想着越狱,不?会想着杀人,只顾自己享乐。


    凌安在这角落里,日日沉醉。


    有时候枕着酒坛子便睡了去,醒过来后继续饮酒,饮到头晕恶心,再次昏睡,如此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他?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然?,自她走后,时日对?他?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也许会在这里醉死罢。


    一日,他?尚且醉得迷糊,听见?牢房外传来锁链的声音,地上光影移动,有光照进来,他?睁开朦胧的醉眼看,模糊地见?狱卒模样的神族走了进来。


    他?们拍拍他?的脸,“你被释放了,跟我们走。”


    哦,被释放了。


    凌安并无?多大欢喜,从前高高在上的清贵神君,眼下没人搀扶,压根儿走不?稳路,他?摇摇晃晃地,狱卒只好一左一右架好他?。


    凌安被狱卒带出了神界牢狱,和他?一同被释放的,还有星纪。


    星纪见?自己的星主成了这般模样,只觉物是人非,他?哽咽道:“星主。”


    凌安摇晃着走下台阶,“你不?必再唤我星主,我现在什么也不?是。”


    “你活着一日,就?是我星纪一日的主上,我不?服旁人,我只服你。”


    凌安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背对?着星纪摆摆手。


    凌安甚至懒得去思考,为何他?被释放了。


    星纪大喊:“星主,您的星辰之力散了,天道早就?该择定下一任星神了,可这么久了,天道毫无?动静,你可知是为何?”


    他?才?懒得管天道呢,当不?当星神的,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他?活着跟死了无?异,怎么活、怎么死,有何区别?


    星纪追过去,“因为你凌安不?该绝于此!大梵神算过了。这也是你如今被贬为庶人,从牢狱释放的原因!”


    可凌安依旧没有任何停顿的意思,他?漫不?经心,他?毫不?在意,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勾起他?的注意。


    凌安现在这身体,不?神不?人。扶澜给他?融的是器灵的神力,虽然?也是他?亲自炼化,但神骨已碎,再拼回来也和从前犹如天堑之别,他?的神力很微弱。


    至于成为一个普通凡人,倒也不?至于,毕竟他?一身的功夫,凡夫俗子只需他?动动手指就?能杀死,凡间修士也无?人可敌。


    该去何处?


    凌安想都没想,驾着云往沧澜海的方?向飞去。


    飞的时候,他?想,要不?要换身衣裳——但,他?即便是装点得再精心,她应当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了。


    便就?这么带着一身酒意来到了沧澜海。


    他?走的是缥缈墟这条入口,毕竟外来神族都不?会经过这里,而其中也有许多机关,海灵族也就?任由它开着。


    凌安来的时候是白日,他?靠在缥缈墟空落落的街道尽头的墙壁,靠了半日,等到天色尽数暗沉下去,海中升起月亮,海灵族已经歇息了,他?才?进入沧澜海。


    一路从珊瑚丛后绕过,来到海主宫。


    先前早就?将?这里摸得一清二楚,何处有人看守,何处能够直接进入,凌安了如指掌。


    因此,只花了半刻功夫,凌安不?惊动侍卫进入了殿中。


    寝殿内,扶澜已陷入了沉睡。


    她成为海主之后,平日疲惫了不?少,睡得也就?格外沉,她的脸颊消瘦,容貌静谧美好,柔和银亮的月光照出面上细小的绒毛。


    凌安在见?到她的一瞬,胸中涌上一股剧烈的疼痛,疼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成两半,似有一把?刀将?他?开膛破肚,疯狂的红色在他?的眼中如藤蔓一样攀爬,近乡情怯,他?不?敢再上前。


    她翻了个身,恰巧正对?着凌安,侧躺的时候可见?被褥凹出的曼妙起伏的弧线。


    ——就?这样吧,你不?是只想见?一见?她,见?一见?她就?离开?你现在不?配靠近她,她也不?喜欢你,你都已经离开她了,何苦要给她徒增些烦恼?


    理智在劝说他?,这几步之隔,宛若天涯。


    走罢、走罢。


    凌安的眼神却黏在她身上,挪不?开。


    他?几乎是用了所有的气力,方?逼迫着自己抬起脚离开,他?转过了身,一步、两步……


    窗子离他?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他?已走到窗边,床榻上熟睡的人发出一声梦呓:“……凌安……”


    各自归(二十)


    “崩。”


    耳边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凌安浑身的血液似乎开始倒流、翻滚、沸腾,他的眼眸深处亮起一点银白色的光,确认海主宫没有幻觉,方僵硬地转过身, 转过身的时候他忽然生出几分逃离的心?思?。


    他仓皇、他畏惧, 最终在望见她熟睡的面容时,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去。


    凌安在她床榻前轻轻蹲下身,见她蛾眉微蹙, 口?中轻唤他的名字, 似有挣扎痛苦之意, 他的心?里泛过一阵酸意。


    ……


    扶澜确实在梦中看见了凌安。


    她又一次看见了漫天尸山血海之上, 凌安身上燃烧起滔天的魔焰,九条心?月狐曾经鲜艳大红的尾巴成了黑色, 遮天蔽日, 他杀红了眼, 然后瞬移到?她面前,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心?里又痛又疼, 手里再次握紧了剑,刺穿他的胸膛。


    血溅了她满脸。


    这之后, 神族们?簇拥着她, 给予她功绩,给予她无上的荣誉, 因为?她杀死了杀神。


    她成为?众人敬仰爱戴的神女, 如此过了百年。


    有一日, 她在沧澜海的水面上看见了凌安的虚影。


    作?为?影子的他浑身是?血, 对她笑,说:我用自己的命, 逼你成长,见你过得如此快活,我终于?可以走?了。


    她的眼在那一瞬间莫名变得模糊,滚烫的泪从脸颊一路灼烧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哭。


    她在海边徘徊了很久,望见月亮升起又落下,很多天没有看见星星。


    在她抱着自己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忽然感觉到?了有力的温暖,像是?被一双手臂环绕,她的后背靠在一个?人的胸膛前。


    她转过头,想要去看到?底是?谁,他却捂住了她的眼,她的视线漆黑一片,涩然的眼眶感觉到?他的指腹粗糙而滚烫。


    她的唇触及到?了炙热的柔软。


    他在吻她。


    那人似乎很珍视她,这个?吻是?小心?翼翼的,一点点试探,舌尖如灵动的游鱼般对她时远时近,偶尔轻轻的舔舐,偶尔重重的吮吸,似在压抑和隐忍。他叩开?她齿关的时候,先触触她的牙尖,像是?一双手在抚摸她茸茸的发顶,安慰着她,再才深入其中探索。


    她觉得,自己被他这般吻着,就像是?被人精心?饲养的花朵的花蕊,最被珍惜,最被呵护。


    在她想要回应他的时候,他的唇却微微颤动。


    他强行?终止了这个?吻。


    她企图挽留他,他却走?得决绝。


    环绕着她的温度和力量都?消失了。


    扶澜腿一蹬,醒了过来。


    海主宫内窗子微敞,泄进来一地如水的清辉,书架、案几都?笼罩在淡泊的黑暗之中,墙角的红珊瑚也陷入了沉睡,白日里围绕着它游动的小鱼儿都?藏了进去。


    空空如也。


    扶澜抹了抹自己的唇,唇边尚有湿润,还留着他的余温。


    会是?他吗?


    扶澜摇摇头,很快将这个?念头摇了出去。


    他毕竟是?个?冷情的人,怎么可能还会来找她?他说去的话,从来没有失真过,两清便是?两清,哪会回头呢。


    就当是?个?梦罢。


    今夜,无眠。


    ……


    神界传来消息。


    星神凌安堕入杀神道,念天道并未择定新的星神,且凌安命格不尽于?此,暂且被贬为?庶人。


    十二星宫之中,星伽一战陨灭析木、鹑尾两位星使,沧澜海一战中陨灭降娄星使,他们?的职位将在一年之内被天道新择定的星使替代?。


    当今,十二星宫由星纪和鹑首掌管分治,星伽城内部矛盾尚且激烈,除了少数人,大都?反对再次拥立凌安为?星神。他一走?,牛鬼蛇神都?冒了出来,想要篡位的,被星纪拿了底下的兵,想要明哲保身的,被鹑首推出去安抚普通神族。剩下的,帮着星纪和鹑首运作?十二星宫。


    星伽城不知用多久能恢复到?从前。


    扶澜在沧澜海中听着这些。


    凌安现在成了什么人,其实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她依旧当着她的海主。


    偶尔会在海主宫内设座,为?海灵族教授医术,若是?得了空,会去俗世走?走?看看,回到?从前开?医馆的地方,旁边的包子铺仍旧在,大娘的脸上多了几道皱纹,不过依旧笑得欢乐,卖力地吆喝。


    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不卖了,改捏小泥人,在街边摆摊卖着。有人问,怎么不卖糖葫芦了,他说:人老了,腿脚不方便了,再走?不动远路了。


    赵翠嫁了人,嫁的是?个?高高壮壮的圆脸汉子,踏实勤恳,约莫再有不久,赵屠户家里该添新人了。


    至于?狄娇娇,仍然是?狄家捧在掌心?的小公主,偶尔闹些小脾气,尤其是?对着日日守护她的侍卫,她故意踩那沉默寡言的小侍卫的靴子,将小侍卫为?数不多的东西?砸得七零八碎,小侍卫只?是?低头蹲下身,为?她理清褶皱凌乱的裙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扶澜隐去了身形,在他们?旁边注视看到?的。


    扶澜坐在海主的位置上的时候,有时仍旧会想起在俗世的岁月,不管是?快乐的、还是?痛苦的,回想起来时,嘴角都?会凹进去浅浅的梨涡。


    诚然,高位寂寞,海主孤独。不可多有偏爱,不可多有私情,不可行?差踏错,不可逾越规矩。


    从前对她和蔼慈祥教她海灵族礼制的老海使,需得跪在海主宫内见她;从前大大咧咧坐在她旁边给她带上条珍珠项链的李雅儿,也见她见得少了些。


    只?有洛停云,如从前那般,不卑不亢地待他,他不敢再多有逾越,只?是?望过来的目光依旧含了几分绵绵情意。


    当她夜里站在浪尖上,寒月无情,冷月无声,望水天一色,无边沧澜,心?中油然而生股强烈的孤独空虚之意。


    原来,身处高位是?这般滋味。


    ……


    这日,扶澜前往海域罅隙。


    海域之中的这片空间尤其危险,扶澜现在灵力深厚,就不可能放任它不管。


    她手中托起一块冰玉,冰玉如一点萤火没入罅隙的黑暗之中,随后开?始扩散,光晕流转,渐渐地拉成一道覆盖在罅隙口?处的蓝色结界。


    结界缓慢地形成。


    每牢固几分,内里就会传出几声凶兽的嘶吼,更有甚者一头撞在结界上,荡开?圈圈涟漪。


    扶澜咬牙结印,结界逐渐加厚,在最后剩下半分之时,黑暗之中亮起诡异妖魅的一点绿光,随后一声低沉的龙吟,烛龙穿透了结界!


    扶澜反应快,冰墙升起,烛龙便撞上了冰墙,利箭射过去,烛龙哀嚎几声后没了动静。


    只?是?一点小意外。


    扶澜接着封印罅隙,在最后将要完成之际,地上已经昏死的烛龙陡然睁开?眼,朝着扶澜的后背撞去!


    扶澜瞳孔骤然缩紧,然而罅隙只?剩下一道术法,她口?中念诀,竟然任由烛龙的獠牙穿透她的肩膀,当肩胛骨碎裂的瞬间,罅隙也封印完成。


    她的眼前开?始发花,最后看见的,是?烛龙带着她飞出沧澜海,万里碧波离她越来越远……


    ……


    扶澜处在黑暗之中。


    大抵是?陨灭了?


    她真是?怎么也想不到?,她死得这般狼狈,没死在为?了沧澜海的战争之中,也没死在魔族的手底下,而是?死在了一只?没有灵智的凶兽嘴下。


    “你别动。”


    黑暗处传来沙哑的声音。


    她竟是?没死吗?原来是?被这人救了。


    这是?哪儿?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他道:“你被一只?烛龙穿透了身体,和它一同被海浪冲刷上来,它死了。我将你从烛龙口?中挖出来,养着你。这里是?海边的村落。”


    原来烛龙的最后一击是?用了它自己的命。


    扶澜想,既然如此,那就先让他救她罢,她身上有灵力,恢复得应当很快,等?她恢复过去,再给他酬谢罢。


    她动了动,自己伤的是?左肩膀,便用右手四处摸索,摸到?自己的眼睛,一片粗糙之感,大约是?被东西?束缚住了,她要摘,那人就道:“你的眼睛有伤,不要乱动。”


    原来她还伤到?眼睛了么?


    扶澜放下手。


    她开?口?:“谢谢你。”


    那人不让她动弹,每日她都?只?能在黑暗中趴在床榻上,或者用右肩膀靠着墙壁,百无聊赖,这时候,他递来一个?冰凉的木制物?,扶澜摸其轮廓,只?稍微动了两下便知,这是?琵琶。


    她心?中起疑,“你……是?如何得知我会弹琵琶的?”


    “姑娘的手和寻常女子的手不同,通体细腻莹白,却只?有指尖带了茧,不似做农活的,也不是?大户人家娇养的小姐,应当是?以弹奏琵琶为?生的。而弹琵琶的舞女也不会到?海边,更不会被烛龙咬伤,所以姑娘应当是?身负灵力、以琵琶为?器的海灵族罢。”


    扶澜放下心?,摸到?琴弦叩出几个?音,音调标准,便对他道:“你说的对。等?我伤好,我会回来报答你的。”


    无聊的时光其实不是?最难熬的,最难熬的,是?他为?她的肩膀上药的时候。


    他对她道声“失礼”,便去解她的衣裳。


    修长如玉的手指挑起衣带,一拉,一松。


    衣裳如花瓣垂落。


    她背着身,衣裳松松垮垮挂在肘间腰际,露出莹白细腻的裸背,背上线条流畅,中央一条修长的沟壑笔直而柔软地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在衣裳边沿之下,可见若隐若现的两个?柔媚腰窝。宛若鬼斧神工雕刻而成。


    唯有点缺憾,就是?被獠牙洞穿的两个?窟窿。


    那人的嗓音似乎比平时更沙哑了些,“姑娘莫怪,小生失礼。”


    各自归(二十一)


    扶澜自己也是医者, 并不介意这些,既然要治伤,那就大大方方地治。


    他的带有薄茧的手,指腹涂抹了药膏, 覆在她?的肩上?, 肌肤之间, 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冰凉的药膏。


    先是指尖在她肌肤上触了触,留下糊状的药膏, 再用指腹涂抹, 他的力道很轻, 生怕弄疼了她?, 一点点沿着伤口的边沿涂抹、晕开。


    不疼,只是被他的温度弄得有些痒。


    扶澜心里想着, 他这抹药的手法和力道, 真是和那人像极了。只不过他才不可能再来沧澜海呢, 他那般冷情。


    她?问:“你为何?救我?海边的渔民常常以为海灵族是精怪,不敢靠近, 若不是为了谋生,断不会住在此处, 而你却和他们都不一样, 你不光不畏惧我,还不畏惧烛龙, 甚至将我养在家里……你可有爹娘、可有妻儿??”


    “姑娘多心了, 我乃俗世云游的道人, 无父无母, 亦无妻儿?。路过此处,偶然见到姑娘。”他干笑一声?, 似在掩饰尴尬,“实不相瞒,小?生不才。我见姑娘的第一眼?便对姑娘心生爱慕,惊鸿一瞥,实难相忘。”


    “那我恐怕要辜负你的心意了、”


    “为何??姑娘可是心有喜爱之人?”他为扶澜抹药的手指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扶澜轻轻嘶了一声?,他道了声?抱歉。


    扶澜道:“我没有心爱之人,我现?在的心里也?容不下任何?人,我无心情爱。”


    他继续追问:“那姑娘从?前,可有心爱之人?”


    扶澜顿了顿,“我有的。我曾经用命去?爱过他,他也?用命来爱我,只是我们的命注定走?不到一起,便罢了吧。”她?深吸一口气,“他在我的心里,已经死了。”


    那人沉默良久,最终只是一声?叹,“可惜。”


    他为扶澜抹好了药之后?,用条绷带缠绕,缠绕的时候,他的手要从?她?的腋下穿过去?,他手指修长,竭力控制,可骨节依旧堪堪擦过,他觉察到她?的身子一僵。


    但这时候,不论道不道歉,都会让扶澜尴尬,是以,他保持了沉默,只当是不曾察觉。


    扶澜心里也?慌,他方才说他爱慕她?,可谁知他是不是有意揩油?


    好在,他并没有再对她?动手动脚,扶澜也?当他是无意而为。


    缠好绷带之后?,扶澜试图用一只手披好衣裳,她?努力了良久,衣裳却也?只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圆润的香肩半露,她?去?寻衣带,却不得要领。


    那人的手从?背后?环过来,握住她?胡乱摸索的手,将她?的手带到衣带上?。


    她?的左手不能动弹,他便用自己的左手代替她?的左手,和她?的手一同系衣带。


    指尖相触,指节交错,肌肤摩擦。


    只是寻常的一个衣带结,系起来却尤其复杂,尤其漫长。


    似乎有天然的默契,不需要多说,他们的两只手配合得很好。


    当细细的衣带好不容易打成了结,他收回了手,从?她?的腰边绕过。


    脚步声?轻响。


    他走?了。


    扶澜松了口气。她?右手捂着自己的心口,那里的心跳加快了。


    ……


    凌安从?屋中出去?后?,便打了海水,用灵力凝结成碎冰,盛满在高大的浴桶之中,自己坐了进?去?。


    片刻后?,碎冰之中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猩红的血。


    这烛龙狡猾得很,他颇废了一段时间的功夫才将它杀死,将扶澜从?它牙下挖出来。而自己身上?,也?受了不轻的伤。


    他不愿意去?管这伤。便任由那块肌肤流血、溃烂。


    凌安算了算,再为扶澜换两次药,她?的伤就该好了,而他就要放她?回到沧澜海了。


    凌安这段时日对待扶澜,可谓小?心翼翼如?视珍宝。她?要沐浴,他就用上?好的丝绸沾了温水,一点点为她?擦拭,就连染着蔻丹的脚指甲,他也?耐心地清洗;她?能够下地了,他便搀扶着她?四处走?动,背着她?去?往繁花盛开之处,带她?闻花香。


    她?问:“我的眼?睛,何?时可以恢复?”


    他道:“再等等。”


    倘若能够永远和她?如?此相伴,哪怕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又有何?妨?


    扶澜问过他:“你叫什么名字,我伤好后?,还要报答你呢、”


    凌安道:“我自小?便是孤儿?,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道号叫无一,我不求姑娘报答,我所为皆是出于本心。”


    扶澜道:“可我总不能白吃白喝。你不要我的报答,你可以在我离开之后?,将我的东西扔去?,但我在你面前的时候,不能不收。”


    凌安失笑:“姑娘真是个妙人。”


    扶澜道:“哪有你妙。明知我注定要辜负你,你却仍旧如?飞蛾扑火般对我好,若换做从?前的我,我定是要为你感动不已,而后?想尽一切办法补偿你。”


    可现?在,她?变了。大梵神说得不错,她?从?俗世假死之后?,心性就和从?前不一样了。


    凌安道:“我对你好,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可这世上?,不会有毫无所图的爱的。”


    “姑娘说得太?绝对。怎么可能没有?”


    他就见过。


    她?曾经也?将一颗心捧给毫无神力的在俗世渡劫的他,只是他错过了,这是他毕生的悔。


    扶澜摇摇头,“或许是有的,只是离我很远了。”


    凌安望着她?,眼?底拂过几分沉痛。


    ……


    这日,凌安正收拾着草药,扶澜在屋中等候。


    隔着半开的门缝,望见沧澜海的海面忽然翻滚起滔天巨浪,凌安手中的草药落了地。


    是海灵族找来了。


    浪里走?来一道身影,正是洛停云。


    就知道会有这一日的,他再如?何?想挽留扶澜,海灵族也?总是要来找他们的海主的。


    凌安看着地上?的草药,袖中手捏成了拳,咬紧牙关,身子不住地颤抖着。


    洛停云走?得越来越近,他每近几步,凌安的眼?中的恨意和痛意就沉了几分。


    “咚咚。”洛停云叩门,看样子是想从?渔民这儿?打听?扶澜的下落。


    凌安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木门被白皙的手推开,洛停云撩袍抬腿迈进?去?,宫中号梦白推文台从?这里便可以看见庭院,院子里有一悬挂草药的木架,木架下散落着零散的药草,尚未来得及晾晒,人却不在。


    洛停云往里走?,望见屋子中坐在榻上?的人,自己也?不由得一怔,竟然如?此顺利地找到了扶澜。


    扶澜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以为是那人来了,便背过身,自己解开衣裳。


    等了半晌,却没有动静,扶澜古怪道:“无一,你愣着做什么?”


    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海主,谁是无一?”


    竟是洛停云来了。


    扶澜迅速地披好衣裳,将衣带系好,因为动作剧烈了些,带动左肩的伤口崩裂流血,洛停云即刻上?前捏过扶澜的手,为她?源源不断地传输灵力,扶澜的血止住了。


    “你怎么来了?”扶澜语气冷硬。


    “海主失踪数日,我作为海使,当然要来找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洛停云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覆上?扶澜的眼?,担心她?的眼?睛瞎了,然而出乎意料,她?的眼?毫无损伤,便将那块丝绸摘了下来。


    扶澜侧过头,眼?皮掀开一条缝,适应片刻光线后?,便恢复了正常。


    原来她?的眼?睛早就好了吗?


    洛停云坐在她?身边道:“这段时间都是谁在照顾你?用得着你解衣相待?”


    他语气不善,扶澜莫名有些恼怒,“我的肩胛受了伤,不解衣,如?何?为我疗伤?照顾我的是无一,他对我很好,无微不至。”


    洛停云曾经被凌安送的那块水镜弄得杯弓蛇影了,他实在无法再忍受扶澜对着一个陌生男子解衣,她?这等姿色,天知道那人会不会对她?生出什么不轨之心。


    便道:“跟我回沧澜海,沧澜海中有许多要务需要海主的批字,海使们都等了你许久了,海灵族不可一日无主。”


    洛停云说着,为扶澜注入源源不断的灵力,她?本来已经接近痊愈的肩膀,在他的强力下很快就恢复了。


    扶澜伤好了,心里却空了一块似的,她?又要回到沧澜海了,接受海灵族的朝拜,坐在高高的海主之位上?,每日做着重复、枯燥、无聊的事?。


    诚然,这是她?的责任,她?无法逃避。


    和无一的这段时日,虽然有伤痛,但在他的照顾下,伤痛也?几乎感受不到,更多的是安宁与自在。他们平等相待,谁也?不是什么海主,谁也?不是什么无名的小?道人,只有朝夕陪伴的彼此。


    扶澜拧着手腕,挣脱洛停云强横地捏着她?的手,道:“你放开我。无一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去?和他道别。”


    扶澜出了屋子,望见庭院中散落的草药,四处望着,呼唤:“无一、无一……”


    分明上?一刻还告诉她?,要她?等他取药草的。


    扶澜失望地垂下眼?。


    洛停云拦腰将人带过去?,“走?罢,我的海主。”


    他们消失在庭院中。


    望着水镜中空荡荡的院落,凌安一口血呕了出来。


    他喘着粗气,眼?眶都泛着红意。尤其是望见她?眼?底的失落的时候。


    可他不能再上?前,只能远远的,透过水镜看着她?和旁人一同离去?。


    各自归(二十二)


    扶澜回到?了沧澜海, 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无一。


    她忙里偷闲,回到?海边的?小木屋很多次,却?从来没有哪一次遇见过无一,就好像无一的?出现?是一场梦, 睁开眼, 梦醒了, 他也离开了。


    扶澜的?心里空荡荡了一阵子之后,便不再?去想无一, 只是偶尔在梦中会想起在海边小木屋的平静日子。


    而无一本来该是没有面容的, 在她的?梦中, 却?和凌安重叠在一起。


    日日夜夜照料她的?, 都是凌安。


    不,不可能的?。


    扶澜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消除了这个念头。


    ……


    岁月流转, 一晃便过了一年。


    池洲将初柳从牢狱中无罪放了出去, 初柳出牢狱的?时候, 浑身上前?没有?一点儿伤,压根儿看不出在牢狱中呆了一段时间?。也许池洲自己也知道, 初柳不可能再?回头看他了,他只是注视着她的?离开, 一直等到?她彻底消失, 他还在风中站了会儿方离开。


    这一年之中,扶澜的?余光之中偶尔会闪过一个熟悉的?背影, 还没来得及等她看清, 那背影就消失无踪了, 似乎出现?的?只是她的?幻觉。


    扶澜一边告诫自己, 不要去想他,都已经一年了, 他应该早就淡忘她了。


    他说陌路的?时候,分明?是释然?、平静的?,且他对她并无情意了,又怎么可能还来再?找她?


    扶澜只当是没瞧见,不去管那影子。兴许真是自己看错了。


    沧澜海的?岁月过得很平静,神界却?并非如此。


    魔族对神界发起了一次次的?进攻。


    司辰召唤魔神的?血脉失败之后,想方设法利用少璇,结果也失败了,一年毫无动静,直到?此时方开始对神界下手,也不知暗地里谋划了些什么。


    这些和凌安这个庶人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甚至,神界的?是死是活,也和他没有?关系了。


    偶尔在沧澜海底会听见神界的?消息,这场战役死了多少神族,杀敌多少人,领兵的?是个新人,在战场中崭露头角,他的?名字在神族们的?口中一次次被提起,凌安听过几次,却?并不记得他的?名字。


    渐渐的?,从前?善战的?星神被淡忘,他的?名字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甚至有?些让人们唾弃的?存在,他常常和杀戮一同被人们提起,他是杀戮的?征服者,也是杀戮的?制造者。


    有?人唾骂凌安,有?人砸毁了曾经供奉他的?神庙,他们拥立新的?、也许会成为战神的?那个神族。


    可从前?星伽城的?所有?人,都很爱戴凌安——自然?也包括这些辱骂他的?人。


    凌安不在乎。


    这些就像是云烟,从他耳边飘过去了,什么也没留下。


    至于扶澜,听到?这些,心里也并无多大波澜。


    世道人心永远都是如此,他们的?眼中只能瞧见光鲜、瞧见荣誉、瞧见万人之上,他们永远拥簇人中龙凤,永远对那身有?劣迹之人唾弃不已——哪怕那人有?再?多功绩。


    似乎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与潮流,倘若不和世俗一道唾骂,他们便要成为众矢之的?、要被世俗孤立了。


    神界先是在战场之上占了上风,后来,形式渐渐有?些危急,两军胶着,再?然?后,形势日下,魔族渐渐占了上风,他们以少胜多,他们杀死了不少神族,神界调用了更多的?兵力。


    沧澜海没有?帮助他们的?道理,一来,因着扶澜的?血脉之中,有?一半的?魔神之血,在四千年前?,海灵族和魔族险些成为两个和平共处的?种族。二来,神界对扶澜的?态度模糊,自然?说不上友善。


    但即便如此,扶澜依旧派了两支队伍前?往战场帮助神族。


    池洲找到?了凌安。


    池洲道:“你?就打?算这么窝在沧澜海底?你?现?在若是出去带兵,再?打?一场胜仗,你?的?星神的?位置,说不定就要回来了。”


    凌安摇摇头:“我?不稀罕。”


    池洲笑,“好,没人劝得动你?。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司辰不知炼了个什么东西?,神族想尽一切办法都没法压制,我?猜,需得有?特定的?人去解。”


    “要解也不可能是我?。”


    凌安淡淡道,说完就消失在了此处。


    夜里,凌安和往常一样从窗子翻入扶澜的?寝殿,他会靠在墙角坐着休憩,同她共处一室,心中再?多烦扰都能宁静下来。


    她时而翻个身,他便会警觉地醒过来,发觉她并没有?惊醒,他才松了口气。前?段时日,偶尔还能听见她唤凌安,或者无一,现?在却?是渐渐地少了,恐怕她早就已经开始淡忘他了。


    凌安在黑暗之中,有?时候会静静地想,想到?她站在浪尖之上,风华绝代,惊艳天地,她是世上最光彩夺目的?明?珠,而他,受着万人唾骂,什么也不是。


    如此堕落卑微,怎敢肖想她。


    凌安像是干涸的?河床上的?鱼儿,无处可以寻到?生机,他深深吸着气。


    ……


    司辰用的?阵法极其?稀奇,神界无人可破,因此不断地消耗着神族的?士兵,神族输得惨烈,众神思索解决之法,天要司颁布重大的?悬赏,可依旧没有?能够解阵之人。


    或许这阵法的?存在,本?就违逆了天道。


    凌安从沧澜海见不得光的?底往上望,望着望着,他忽然?动了,他朝着神界的?方向飞去。


    神界危亡,与他何干?神族惨死,与他何干?


    但扶澜和他有?关,扶澜是他的?命,倘若要他付出一切的?与之相配的?,唯有?扶澜。


    凌安来到?了战场。


    他带着面具,隐在士兵之中,无人察觉。


    魔荒七殿,一个被炼成了傀儡,两个效忠于司辰,剩下的?三个完全被架空。司辰似乎吞噬了一种奇异的?力量,他浑身上下都有?魔焰,比少璇的?程度更为剧烈,他身下有?一个阵法,就从这阵法之中源源不断地汲取力量。神族要破的?,就是此阵。


    此阵名为青冥,像是能够无穷无尽地给司辰提供力量。


    除此之外,司辰还操纵着强大的?傀儡燕曦。


    神族很为其?苦恼。


    凌安观察过那阵法,的?确从未见过,若要破解,需得用心巧妙。


    这日,作战之时恰巧是在月圆,天上的?星子星星点点,如珍珠似的?。凌安在星光之下,目力是极好的?,隔着重重雾霭望过去,只见对面司辰脚底下那阵法的?法眼闪过一点亮光,那光和天上的?星光一般。


    光亮起之后,司辰的?行动似乎迟缓了瞬,让神族的?弓箭手找准了时机,“嗖”的?一箭破空,穿透了司辰的?胸膛,司辰并不怕伤,他的?伤不过几息便愈合了去。


    这场仗依旧以神族落败而结束。血流成了一片汪洋。


    凌安背靠在梧桐树下,仰望着那星空,先是嘴角拉起一丝笑意,紧接着,笑容越来越大,他笑得有?些癫狂。


    跟疯子无异。


    难怪天道不杀他,原来是将他留在这里用。


    难怪他从一开始就被天道庇佑,以为天道垂怜,天道公正,纵然?他是杀神之子,依旧让他做了星神,可天道分明?是不公的?,它要他去替父赎罪,要他解阵!


    难怪大梵神说他的?命不该绝于牢狱,因为他的?命,是用来燃烧的?,是用来解救这些辱骂唾弃他的?神族的?!


    什么星辰之力,加诸于他,不过是天道的?把戏,不过是有?朝一日,要他以身解阵。


    他双拳握紧,用力得手背上青筋凸起,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笑着的?,狂狷又冰冷。


    他鄙夷、漠视着这世间?天道,这世间?人心。


    笑容渐渐黯淡了下去,同今夜的?星空一样黯淡。


    ……


    翌日,战事依旧。


    神族大军溃败。


    兵戈残乱,血流成海,方圆百里皆笼罩的?紫黑色的?死气,尸山之高,可堪俗世泰山。


    照这样下去,神界的?存亡便十分危险,神兵的?消耗太多也太快,司辰倘若再?如此杀下去,恐怕神界被颠覆仅仅只是时间?问题。


    无边的?恐惧再?次在所有?神族之中蔓延开来。


    没有?人不畏惧死亡。


    人都想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无限可能,他们有?牵挂的?事物,鲜少有?人能够做到?慷慨赴死,所以这一刻,当落败已成为定局,神兵们心里想的?都是如何从战场上逃出去,如何带着妻儿躲避战乱。


    倘若神界毁灭,他们要做的?,是在这天地中找一方安宁的?空间?避难。


    死亡面前?,不躲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


    可在所有?人心里盘算着如何逃离的?时候,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他的?身上浴血,银色的?盔甲已千疮百孔,面上带着银狐狸面具遮去了半边脸,远远的?望着他,只觉他的?身形巍峨而修长,若玉山将倾。


    在血腥味令人作呕的?战场之中,他显得尤其?突兀。


    也尤其?的?,不怕死——或者说,傻。


    旁边一个好心些的?神兵去拉他,又被他的?灵力弹开,他岿然?不动,似一座坚定而高大的?山。


    随着他摘下面具,众人的?眼神渐渐变得惊诧、愕然?。


    这不是凌安吗?这不是那个堕入杀神道的?星神吗?这不是早已经被贬为了庶人的?千古罪人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做这样的?打?扮?


    莫非是想和魔族沆瀣一气,趁着这机会投奔魔荒,将他们再?杀一遍?


    神族们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悚然?之意,他们愈发地嫌恶、唾弃凌安。


    有?一柄剑从凌安后背刺了过来,凌安周身的?结界嘭的?将其?弹飞,那神兵偷袭未果,面上有?些挂不住,于是竭力大喊,“杀了凌安!他要投奔司辰!”


    “杀了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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