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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草原之后》现代言情小说_粟粟很酥

    执念


    斜阳下, 人影依旧。


    却早已物是人非。


    司露从回忆中抽出思绪,回到现实。


    如今两人的身份有着云泥之别,关系也早已不复从前。


    四下无人, 唯有清风徐徐, 拨动檐角的风铃,发出叮叮咚咚的脆音。


    司露并未朝他走过去,垂首立在原地,敛衽蹲身, 规规矩矩行了个全礼, 用清婉的嗓音淡淡唤了一声。


    “陛下。”


    言语间,很是拘束生分。


    李景宴伸出的手落了空,他眼中失意顿显, 眉宇间眷满轻愁, 眼尾压着化不去的红晕,满身落寞。


    相顾无言,斜阳渐远。


    两人并肩走在黄昏的巷道上,身影静谧,满是疏离。


    “露露,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那些传言他都听到了, 中原神女为救苍生以身祭天, 香消玉殒的事迹, 也曾让他肝 肠寸断,一夜白头。


    他从未想过, 会与她再次相见, 看到她好端端的、一切无常地站在他面前。


    他想,这定是上天给予他的恩赐。


    昨日, 他捡到那只崭新的香囊后,立刻派出人查司楠的行踪,发现种种蛛丝马迹,笃定她还活着时,他欣喜若狂,恨不能当夜就来寻她相见。


    但碍于男女之防,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忍到此刻再来寻她见面,却未料到,她竟会对他如此生分。


    每每他想靠近,拉近二人的距离,都能感受到她刻意回避的退让。


    果不其然,此刻的司露再次冷冷清清地回应,用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回陛下的话,一切都好。”


    李景宴被她的冷漠刺伤,眸中压制不住地泛红,嗓音亦带着颤抖,他自诩隐忍克制,喜怒不形于色,但此时此刻面对司露,他根本没有办法藏住那些情绪。


    “露露,你可是在怪朕没有及时派人来救你?”


    两人行至一处拱桥,湖面上有白鸥掠过,搅碎一池潋滟浮金。


    司露停下脚步,凭栏远眺,目光悠远。


    “陛下自有陛下的难处,臣女能体会的。”


    李景宴立在她身侧,说起过往种种,语带叹惋。


    “朕不是没有派人来救过你,只是那些死士最终都命丧呼延海莫之手。”


    司露恍然,看来她所料不错,当日达尔丹城外的汤泉遇刺,果真是李景宴所为。


    她淡淡道了声,“陛下费心了。”


    李景宴感受到她的冷漠,带着恳求道:“露露,可不可以对朕不这么生分?”


    司露远眺湖泽,眸中倒映霞辉,许久没有言语。


    李景宴只以为她还在怨怪自己没有及时相救,说道:


    “露露你不知道,这些年,朕亦有天大的难处,天大的困境,可朕无时无刻,都在思念着你。”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龙玉佩,呈在掌心,那是当年他们定情的信物。


    “露露,朕对你的情意,一刻都没有变过。”


    李景宴温雅的眸中浸润着缱绻,若是放在从前,司露定会被他打动,可如今,她的一颗心,早已看破世事,不会再为任何人动容。


    她道:“陛下,您的处境遭际,臣女都知晓,您不必再提了。”


    她当然知道李景宴这些年被叛军所逼的窘境,他经历了颠沛流离不假,可那全是因他先前笼络奸佞,听信谗言,纵容胡将坐大,种下的恶果,不值得任何人同情。


    该同情的,是那些无辜受难的百姓。


    当然,司露心下盘旋着,面上却不会提及,毕竟如今的李景宴,还是大夏的皇帝,有需要顾及的颜面,所以只将这些话藏在心里。


    李景宴见她刻意回避,不甘心道:


    “你能死里逃生,回到朕的身边,便是上天给朕的恩赐,朕不想再次错过你,露露,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说着,他竟要上前几步,来执她的手,在他的手还未触及到前,司露慌忙退开两步,与他保持距离。


    桥上湖风澹澹,吹开她轻薄的面纱,司露垂着眼,摇头回拒,“陛下,我们之间,早已回不去了。”


    李景宴眸中露出伤情,“露露,你该知道朕对你的情意有多深——”


    见李景宴不愿放手,司露不得已道:


    “陛下若是放舍不下旧情,可随臣女回家中看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


    侯府后院


    暮色四合,花团锦簇,假山上飞流下潺潺清泉,水声哗哗。


    司露方至,不远处的花丛便翻涌起来,顷刻,钻出一个身着锦裙,步履蹒跚的奶娃娃。


    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她屁颠屁颠朝她奔来,伸出双手奶声奶气便要求抱。


    “娘亲。”


    司露将奶娃儿抱起来,举在怀中,乌眸晶亮亮的,颊边梨涡甜似蜜。


    “安儿。”


    “娘亲。”


    暮色下,小奶娃扎着垂髫小辫,头圆滚滚、脸肉嘟嘟的,笑音甜得能淌出蜜来,一双眼睛,更是带着异域风情,隐隐显出奇异的蓝、金双色。


    李景宴站在司露身后不远处,瞧见这一幕。


    只觉脑中嗡鸣,天旋地转,叫人站立不住。


    让奶娘抱走司安后,司露转向面色难看、深受打击的李景宴,说道:


    “陛下,臣女方才说的话,如今您该当明白了。”


    李景宴久久说不出话来。


    暮色已深,庭院中掌起了灯烛,火光灿灿。


    李景宴在经过内心强烈的挣扎后,方才慢慢缓过来,他强忍着心中的震动,面色复杂地问她:


    “露露,若朕说不介怀,你愿意回到朕的身边吗?”


    司露一时怔住了。


    半晌方道:“那敢问,陛下会将安儿置于何地?”


    李景宴喟息一声,两相权衡下做了妥协。


    “朕可赐她李姓,给她公主的身份。”


    司露眸光一滞。


    李景宴追问:“露露,应了朕,好吗?”


    司露想了想,婉拒道:“多谢陛下美意,但我只愿安儿这辈子姓司,她不需要什么尊贵的公主身份,我只想让她做个普普通通的司家女,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李景宴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露露,我们之间,真的不可能了吗?”


    司露决绝道:“陛下,流年已逝,物是人非,你我命中注定是有缘无分的。”


    李景宴却始终不肯妥协,“露露,朕不信缘分,幸福是靠自己争取的,从前朕便是这么做的,如今亦不会放手,朕会等你,等你回心转意。”


    “陛下……”


    面对李景宴的强求,司露只觉疲累。


    李景宴又道:“朕得空便会出宫来瞧你,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朕说就是,朕还想同从前一般,与你亲密无间,听你唤朕子瑞哥哥。”


    司露见他如此说,便索性直言不讳道:


    “那陛下可否彻查当年军械走私案,还我司家一个清白?”


    李景宴没料到她会真的提出要求,愣了愣,片刻后道:“露露这是故意逼朕走?”


    司露缓缓跪下身来,裙裾铺陈在地,宛如洁白的雪莲,她目光灼然,不卑不亢道:


    “陛下,臣女深信家父为人,他忠君报国,绝对不会做出走私军械一事,还请陛下彻查当年冤案,还我父亲清白。”


    李景宴唯有摇头叹息,将她搀扶起来,说道:“露露,朕何尝不明白你的心思,可此事关系重大,朕一时之间也无从着手,我们从长计议,好吗?”


    听他这么说,司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李景宴走后,司露心绪四起。


    回想着方才李景宴的神情和话语,只觉心中的疑云愈发深重了。


    正如李景宴所言,方才她确实是的故意,不过不是为了赶他走,而是为了观察他的反应。


    这些年,她没少去查证当年事情的真相,军械走私案牵连甚广,事情也太过蹊跷,而长公主的死,更是疑点重重。


    而这所有的疑点,顺藤摸瓜查下去,最后都指向着同一个地方。


    当年的东宫。


    *


    是夜,北朝皇宫,太华殿内。


    烛火熠熠,炉烟冉冉。


    呼延海莫是深夜来至此处的。


    他每每半夜难眠时,都会前来此地,宫人们早已司空见惯了。


    唯有在此处,呼延海莫方得寻得片刻安宁。


    太华殿的宫人们,都是从前在北戎王后殿中伺候的。


    此刻,他们瞧见高大威武的王,身披曳地锦丝睡袍,胸膛半裸,墨发披散,就这么径直走向里间寝屋,推门而入,就卧于皇后的凤榻上。


    床幔深深,带着馨香,宽大的凤榻上,锦被、软枕皆是从前北戎王后用过之物,呼延海莫躺在床上,感受着司露的气息,沉入梦境——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寻不到一丝一毫的光亮。


    他感到自己的身子正在不断的往下坠,似要掉进遥不见底的深渊。


    直到一道嗓音传入耳畔,带着少女的纯净清甜。


    “呼延海莫,这本不是你的错,你不过是想要活下去,自保而已,你有什么错?”


    随着这句话,眼前的黑暗渐渐开始挥散,出现朦胧的画面,漫天流萤的深林里,少女杏眸透亮宛如水晶,与他说着震动人心的话。


    “呼延海莫,你不要命了吗?”


    清凌的嗓音再次响起,画面旋转,出现了一处崖壁洞穴,少女沐着光,满身华彩,焦急匆忙朝他奔来,照看他满身的伤痕。


    “呼延海莫,我们回家吧。”


    燃灯节上,无数天灯随波逐流,飘向天际,满目璀璨,少女牵着他的手,笑眼盈盈说要带他回家。


    “呼延海莫,你真好。”


    在他赢下摔跤比赛后,少女激动朝他冲来,柔软的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乌黑的发丝轻蹭他胸膛,眉飞色舞地夸赞他。


    “呼延海莫……”


    “呼延海莫……”


    画面的最后,定格在少女扬臂冲他招手的一幕。


    漫天杏花烟雨,人来人往的长街之上,重重亭台,层层楼阁。


    少女一席雪纱烟罗裙,乌发如绸如缎,飘在长风中,回眸一笑时,眉眼清透无瑕,含着笑意,弯出好看的弧度,那种大方张扬的美,足以让天地失色。


    她伸出藕白的长臂冲他招手,眸色晶亮,璀璨如星。


    “呼延海莫……”


    随着少女一声声灵动的呼唤。


    呼延海莫彻底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缓缓从睡梦中醒转,睁开了深邃幽静的眸子。


    刹那间,几乎是不受控制的。


    一大颗晶莹珠泪,沿眶滑出,滚落锦枕,消匿不见。


    司露在呼唤着他。


    那是热闹繁华的长安街头,她从前生活过的地方。


    因为这场梦,呼延海莫彻底陷入了疯魔。


    疯魔让这股妄念在心中生根发芽,化为执念,变作坚不可摧的力量。


    他要去寻她。


    哪怕翻遍整个长安,他也要寻到她。


    齐心


    春日正浓, 侯府中一片花团锦簇。


    今日朝中休沐,司澧和司楠皆得闲在家,司露亦闭了医馆, 偷得半日浮生, 与家人共吃团圆饭。


    三人摆了一桌酒菜,在跨院的凉亭中,沐着和风,边赏花边吃酒, 谈笑风生, 共享天伦,好不快意。


    奶娘抱着司安立在一旁,小家伙穿着一席花绒锦裙, 扎着两个冲天髻, 头发乌黑油亮,白瓷般的小脸上红扑扑的,睫羽纤长又浓密,眨动时,那双大大的异瞳闪着灼灼光彩,满是异域风情,叫人为之惊叹。


    她在奶娘怀中呆了不多时, 便不安分了, 扭动身子, 手脚并用想要爬下来。


    一双灵动的水眸巴巴张望着司楠,奶声奶气道:“舅舅抱、我要舅舅。”


    那尾音拖着转了几个弯, 让人的心都快融化了。


    司楠见着小侄女撒娇的样子, 心软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把持得住, 赶忙开了口。


    “蓉妈妈,把安儿放下来吧。”


    “诶。”


    蓉妈妈笑意盈盈应了一声,将司安放在地上。


    小白糯米团子刚下地,便急不可耐,屁颠屁颠便往司楠那头跑去,哼哧哼哧就往他身上爬。


    司楠看着司安,满眼都是宠溺的笑意,一把将小人儿抱起来,举过头顶,让她跨坐在自己的脖颈上。


    “又想骑舅舅了,是不是?”


    司安跨坐在司楠的肩上,眼睛弯成了一条缝,手舞足蹈,咯咯笑个不停,嘴里还不断学着司澧骑马时的样子,叫着:


    “驾——”


    “驾——”


    如此一幕,引得司露啼笑皆非,司澧大笑不止。


    就连随侍在凉亭中的下人们,也被这对活宝逗笑了,个个合不拢嘴、前仰后合。


    立在一旁的奶娘捂着嘴笑,忍不住感慨道:“公子对安娘当真是宠爱至极。”


    司露昳丽的杏眼微弯,笑得气息微喘,“可不是……所以安儿如今呀……跟她舅舅最亲近。”


    司澧笑着打趣道:“楠儿,你这可就不对了,你把安儿抢了去,你妹妹可要吃味了。”


    司楠将司安抱在怀中,爱不释手,盯着她粉嫩的小脸儿,越看越喜欢,咂嘴逗弄着。


    “啧啧啧,安儿喜欢舅舅,舅舅喜欢安儿,就让你娘亲吃味去吧,谁让安儿这么招人喜欢呢。”


    几人再次笑作一团。


    司露眨眨眼道:“对安儿尚且如此,兄长今后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儿,岂不是要宠上天上去?”


    她说着说着,促狭起来,揶揄道:“兄长,我可得助你早些成婚,抱个娃娃,也好让你把安儿还给我。”


    见兄妹两互相逗趣,其乐融融,司澧捋着短须,笑意深长。


    “嘿嘿。”


    司楠倒是出乎意料地有些难为情起来,他干笑了一声,伸手挠挠头,借口离席了。


    “你们先吃,我去让厨房再准备几个菜。”


    司楠走后,司澧有所察觉般问司露,“这小子可是有什么情况了?”


    亭外落英点点,司露沐着春阳,含笑点点头,眼神中满是对父亲的亲昵。


    司澧当即凑近身子,急不可耐问她:“来,快同为父讲讲,是个怎样的女娘?”


    “书香门第,玲珑才女,奇女子也。”


    司露眉眼弯弯似月,循循同他介绍起春熙。


    司澧不敢置信,“楠儿这小子出息了呀,大老粗一个,还能攀上才女了?”


    司露笑得灿灿,“父亲,你别看兄长平日没心没肺的,他呀,粗中有细呢。”


    司澧好奇心起,“快同为父说说,他怎么粗中有细了?”


    “且听我慢慢道来——”


    司露拖长嗓音,本欲侃侃而谈,却被急急赶来的司楠捂住了嘴。


    “小妹,不许说。”


    “唔。”


    司露被他噤了声,举目望着司楠,张大的乌眸骨碌碌得转。


    司楠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方才因为情急,几乎是飞身过来的。


    被他的手捂着嘴,司露含混不清地说道:“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


    司楠这才松开了她。


    司澧哈哈大笑道:“你小子算是出息了,偷摸着就把媳妇找到了,改明儿把媳妇带回家来,让为父好好瞧瞧。”


    日影璨璨、花叶斑驳。


    四角亭中,凉风习习,三人笑语晏晏,时间过得飞快。


    直到一声兀然乍响的。


    “皇上驾到——”


    打破了三人之间其乐融融的笑谈,气氛刹那变得无比肃然。


    别枝疏影里,李景宴面如冠玉,一身锦玉龙袍,身姿如鹤,满身风仪,宛若昂昂流光,可贵不可攀。


    三人赶紧起身迎驾,齐齐唤道:“参见陛下。”


    李景宴笑着让众人起身,“朕微服来此,不必拘礼。”


    司澧道:“不知陛下驾临,还请恕臣未有远迎。”


    李景宴含笑道:“都说了不妨事,司爱卿何足挂齿。”


    “来,陪朕亭中一叙。”


    李景宴邀请他们回到亭中小叙,目光却一直落在司露身上,直勾勾的,没有半点回避。


    司露垂着脑袋,始终没有对上他的目光。


    三人重回亭中落座,却是再无半点谈笑之声。


    李景宴的到来,让本来无所顾及的三人变得拘束小心起来。


    李景宴随行的宫女端来茶具,替众人斟茶。


    第一杯茶自然是端给皇帝喝的,只是李景宴没喝,而是将茶杯推给了司露,眼神温柔得似乎要滴出水来。


    “露露,朕记得你从前最爱喝雨前龙井,故今日特带着侍茶宫女前来,泡给你喝。”


    见他如此作态,司露只得站起身,婉言相拒,“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臣女如今早已不爱喝茶了。”


    见此一幕,司楠和司澧面上的神情都很微妙,讳莫如深。


    “露露……”


    李景宴还欲再说。


    却被司露打断,“陛下,臣女还要去照看安儿,就先行告退了。”


    她借口要看孩子,匆匆离去。


    李景宴拦她不住,目光却追随着她的身影而去、一路流连。


    *


    是夜,李景宴走后。


    司澧将司露单独叫至宗祠密谈。


    祠堂内,司家祖宗的牌位摆满了长桌,肃穆寂然,长明灯闪烁,华光灿灿。


    将司露叫来后,司澧开门见山道:“露儿可知,今日陛下同为父说了什么?”


    司露茫然摇头,“女儿不知。”


    司澧正色道:“露儿,陛下说,想纳你为妃,问为父答不答应?”


    司露一怔,似是在意料之外,旋即又问:“那父亲是怎么说的。”


    “自然以安儿为由推拒了,可你猜他怎么说?”司澧长叹一声,慨然道:“陛下说他不在乎你的过去,若你嫁给他,会不计前嫌,还会给安儿赐姓,让她拥有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身份。”


    这一切李景宴早已同她说过的,司露并不甚在意,只是淡淡道:


    “这些话当日他就对我说过了。”


    “原是如此。”怪不得司露半点都没有惊愕之色,司澧点点头,明白过来,又问她:“那你如何看待?”


    “毕竟,如今他是天下至尊,所以为父还是想听听你自己的意思。”


    烛火一点两点跳跃着,连绵在一起,祠堂中灯辉一片。


    司露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斩钉截铁道:“父亲,且不说我不愿入宫,失了自由,如今,我对李景宴早已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哪怕他贵为天子,我也不可能嫁给他。”


    “我如今,只想带着安儿,平平安安度日,经营好医馆,治病救人,过这天底下最普通、却最有意义的日子。”


    司澧大受感触,目光闪烁,半晌无声后,化作发自肺腑的赞语,朗声叫好:


    “好、太好了,不愧是我司家的女儿。”


    司澧本就不想司露入宫嫁给李景宴,只是生怕她对李景宴还有旧爱,想尊重她的意愿,让她自己做出抉择,所以才来询问。


    此刻,静室之外,司楠脚步匆匆而来。


    他是来寻司澧商讨军务的,刚想推门而入时,却听得里头传来两人的对话,霎时停下了脚步。


    “父亲,我一直不解,当年你不想我同李景宴来往,可是有什么原因?”


    司澧想了想,颔首、喟息道:“当今陛下城府太深、心机不纯,绝非良配。”


    司露又道:“父亲如此断言,可是晓得什么内情?”


    司澧的语气很是肯定。


    “李景宴心机深沉、手段阴狠,并非如表面上这般温文儒雅,为父善于识人,绝不会看错的。”


    司露颔首,突然话锋一转,说道:“那父亲可有查到,当年的军械走私案、还有长公主离奇暴毙,都是东宫的手笔?”


    司澧一惊。


    “你在调查陛下?”


    司露不可置否地点点头,“嗯。”


    徐家满门忠烈不该枉死,长公主待她视如己出,她又岂能坐视不理?


    司澧目光闪烁,不愿她犯险。


    “此事太过凶险,女儿今后还是不要去做了。”


    司露哪里肯放弃,说道:“父亲放心,我会非常小心的,我只想要一个真相,一个能还司家、徐家清白的真相,还有,长公主不该枉死的,父亲。”


    说着说着,她想起了待她如亲生女儿的长公主,不由眼眶通红。


    司澧被她的真诚打动,心生动容,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好,那你必须答应为父,今后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跟为父商量,让为父与你并肩作战。”


    “好。”


    司露大受感动,颔首不止。


    砰——


    此时,门扉豁然被人推开。


    锦袍玉带、身姿俊秀的司楠走了进来,他嗓音朗朗,眼圈却是红的,


    “并肩作战这样的事情,如何能少了我,妹妹,天塌下来,你兄长顶着。”


    司露愣住了,喃喃:“兄长?”


    司楠弯唇,“怎么,还想瞒着你兄长?”


    司澧问道:“楠儿,你如何来了?”


    司楠望向他道:“父亲,我本想来与你商议军务的,刚巧听到了。”


    司澧叹息,“罢了,此事本也不该瞒你,为父就是怕你性子冲动。”


    司楠满是坚定道:“父亲,为了咱们家,我不会再莽撞了。”


    司露恰在此时,拉住司楠的手,将手与他相叠,说道:“父亲,我相信,只要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定能达成此事的。”


    司楠回握住司露的手,又将父亲司澧的手也拉了过来,三人互相叠起手背,在祖宗排位面前立誓般。


    “对,齐心协力。”


    “好、好。”那一瞬间,司澧不受控制地热泪盈眶,只觉一双儿女真是长大了。


    *


    长安街头,繁华的三元市内,人声喧阗,车马辐辏。


    一辆朱轮华毂的马车徐徐驶来,悄悄停在了一家人声鼎沸的胡人酒肆的门前。


    酒肆门前人流如潮,金字招牌上亮闪闪写着“明月楼”三个大字。


    在车马如龙的街市上,这辆马车并不起眼,但下车之人却格外出众。


    男人着一席藏蓝锦袍绘金曳地白长袍,五官深邃明朗,面部线条如刀刻斧凿,头戴一顶帽檐宽大的毡帽,将一双幽深不见底的的眼眸掩藏其间,叫人看不真切,气质神秘而又独特。


    他身形高大,昂藏七尺,满身皆是雄壮之气,步入酒肆时,步伐稳健,身姿如山,有种气度恢弘之感。


    在他身后,还跟着数名随从,随着他一同进了酒肆。


    共感


    庭院深深, 飞花几许,落英满地。


    珠帘漫卷的雅阁内,日影斑驳点点, 阔大的黄花梨拔步床上, 司露和衣而眠,双手交叠于腹前,模样安详。


    她正阖眸午憩,顷刻昏昏沉入梦乡。


    梦中——


    迷蒙水雾让视野变得模糊。


    缓缓往前走, 穿过水雾, 方见清晰的画面。


    巍峨高耸的殿宇之下,身着九龙玄袍、头戴冕旈的英俊帝王,踏着九十九级白玉石阶, 拾级而上。


    群臣毕至, 黑压压立满了殿前的广场,皆着官袍,戴乌帽,神情肃然,面色庄重。


    这是一场盛大的登基典礼。


    身着玄金王袍、头戴紫金冕冠,身形高硕、气宇非凡的年轻帝王,一步步走到最高处, 在祭台之前立誓。


    “朕此生, 唯娶中原神女这一位皇后, 不设六宫、不纳妃嫔。”


    天光普照,帝王身上的王袍流光溢彩, 他俯视群臣, 嗓音朗澈,一双异色瞳孔, 目光悠远,似在追忆往昔,眸底是化不开的情愫。


    此话引起全场哗然,人群开始交头接耳,喧议声一片。


    很快,便有臣子出列谏言。


    “陛下,这万万不可啊,若不设六宫,您当如何绵延皇嗣、千秋万代?”


    “是啊,为我新朝绵延繁盛,陛下您当开枝散叶,丰厚子息才是。”


    呛——


    蓦地,只听得一声刀剑出鞘的鸣响。


    高高在上的帝王猛然拔出腰间王剑,朝群臣的方向掷了过去。


    长啸宛如剑鸣,帝王力拔山兮气盖世,竟将王剑掷飞出了十丈远,直直钉在了方才谏言的官员足前寸土。


    分毫未差、大力惊人。


    群臣吓得不轻,面如土色,抬眸向高台看去,只见帝王立在日光下,双色瞳孔焕发着冰冷的光芒,高大孔武恍若天神。


    他深峻的面上已是幽沉一片,嗓音森然,满是冷冰冰的威严。


    “朕心意已决,尔等若再敢非议,那这剑,下次便会夺你们的喉颈而来!”


    群臣人人自危,无人再敢谏言。


    但底下的私语声却是不绝。


    “这一年来,谁人不知陛下对中原神女的痴念?”


    “哎,看来只能再等些时日,陛下的执念消减了,再作计较。”


    “是啊,陛下对中原神女的痴念如此深,哪是一年半载能消减的,此事还是缓缓再提、从长计议吧。”


    ……


    “小姐、小姐。”


    耳畔传来侍女碧水轻声的呼唤,渐渐的,眼前画面变得越来越模糊,消失不见。


    司露从梦中醒转,乌黑的长睫颤动,慢慢睁开了眸子。


    那双绮丽的杏眸带着湿气,还有两三点失神。


    她如何梦到呼延海莫了,还梦得这么真!


    梦里的一切,真实的好像是真正发生过一般。


    每个人的神情、话语、动作,都是那么清晰。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这三年来,她早已将呼延海莫渐渐淡忘,不再想起。


    若说前些年刚回长安,确实还会常常想起他,梦见他,但时间如流水,能洗刷一切,后来就越来越少了,近来数月,她更是一次都未梦到过他。


    今日,无端又做起关于他的梦,似是将她拉回到北戎的过往中,不由神思有些恍惚。


    司露深呼吸了几口后,方才将脑中纷乱的思绪驱散出去。


    立在床头的碧水见她醒转,缓缓将她扶坐起来,同她道:


    “小姐,宫中来人了,侯爷请您去前厅面见。”


    司露听闻此言,心下疑窦顿生。


    宫里来人,父亲让她前去面见做什么?


    极有可能,是李景宴派了人来,特意寻她的。


    司露想明白了以后,下了床,对镜扶了扶钗环,又理了理衣裙,提步来到了前厅。


    花厅里,明丽堂皇。


    透过一盏雕花玉兰隔屏,司露清晰瞧见,父亲正在招待宫里来的黄门,与之并列而坐,对饮香茶。


    那太监身着圆领红袍,头戴黑纱帽幞,面白圆润,朱唇齐齿。


    司露一眼便看出,是从前东宫时,就曾跟在李景宴身边的小太监,徐远。


    果然,不出她所料,是李景宴派来的人。


    来到花厅后,她垂眸举步,恭恭敬敬上前行礼。


    “徐公公。”


    徐远瞧见她,笑逐颜开,赶忙起身相迎,“不敢当、不敢当。咱家如何当得起司姑娘的礼?”


    司露站定后,却见徐远又满脸堆笑道:“司姑娘好福气啊,咱家今日来,是有陛下的赏赐要给姑娘。”


    那徐远眉飞色舞,司露却始终淡漠,她垂着螓首,婉拒道:“陛下美意,臣女恐无福消受。”


    徐远拖长尾音“诶”了一声,语调百转千绕,“司姑娘,陛下既然赏赐,那自有陛下的道理,您怎会无福消受呢?自是消受得起的。”


    “啪、啪——”


    说着,他笑着轻抚两下手掌,掌音清脆。


    顷刻,端着锦盘的宫女鱼贯而入,将奇珍异宝摆在桌上,很快就满满当当。


    什么玉石翡翠、玛瑙珍珠、钗环首饰、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临别前,徐远凑到她身前,悄声恭维道:“司姑娘,陛下如此赏识您,您这泼天的富贵,还在后头呢。”


    徐远走后,司露看着满屋子的珠玉琳琅,并未感到半点喜悦,能感受到的,只有遍体生寒。


    *


    长安城中,川流不息的街市上,车马阗暄,人声鼎沸,摊贩林立,热闹非凡。


    街道每日都有专人洒扫,干净整洁,不染泥尘。


    人群中,一名身形高大的锦袍男子,身后跟着数名随从,正穿行在大大小小的巷陌,走走停停,流连四望,似是在感受当地的风土人情。


    呼延海莫身形高大挺俊,巍然苍松般,在人群中很是耀眼。


    今日天晴,日光大盛,他特意戴了一顶帽檐宽大的帽子,遮住了那双满是北域风情的异瞳。


    此番来长安,他只带了少量隐卫和随从,本就是犯险之举,自然不能暴露行踪,以免招致灾祸。


    而他此行的目的。


    一来,是抱着那点微末渺茫的希望,寻一寻伊人的影踪。


    二来,则是考察长安的风土人情,好为北朝的都城建设,做一番衡量借鉴。


    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呼延海莫来到长安伊始,便有一种浓烈的可亲感。


    他此行,便要走过司露从前走过的路,感受她从小生活的地方,他想知道,她为何会对这方故土魂牵梦萦、念念不忘……


    他要彻彻底底了解她。


    穿行过秩序井然的坊间、走过热闹繁华的街市、瞧见异彩纷呈的各族人群,闻见酒肆美酒飘香、听着茶楼欢声笑语、感受着包罗万象、民风开化的景象……


    诸此种种,呼延海莫突然顿悟。


    为何司露从前,会对长安有那么深的执念。


    不知不觉间。


    脚步未歇的呼延海莫,来到了平月坊,司平侯府的正门前。


    府邸门庭阔大,匾额上书着“司平侯府”四个烫金大字,气势夺人。


    两座硕大的青铜麒麟蹲在府门前,彰显着武将世家的凛凛威仪。


    呼延海莫顿足停步,立在长街那头的檐影里,派手下去司府门前探听消息。


    那名手下迈过长街,跨阶而上,来到司府门前。


    他假作外乡人,想要来府中讨生活,对着府门前的护院打听起司家的现况。


    “几位大哥,小人是塞外来的,不懂此地的规矩,想问问这侯府里共有几位主子要伺候,可还缺人手?”


    他不动声色地问着,还从袖中掏出几定碎银,分给那几个护院,假意要来府中谋职的样子。


    当然,他所说的这些话全都是呼延海莫授意的。


    呼延海莫早已知晓,司露的父兄被大夏朝廷复用一事。


    在他看来,以司露对亲人的依恋,若是她还活着,定会回到长安,回到父兄身边。


    如此打听,或许能探听到一些口风。


    只是那两个护院对视一眼后,给出的回答却是叫人失望的。


    “如今府中家主只有侯爷和公子两人,府中家丁已足,不缺人了。你还是去别府问问吧。”


    那人却犹不死心,旁敲侧击问道:“我明明听人说,司将军有一子一女,那小姐去了哪里,为何说只有侯爷公子两人呢?”


    见他问及小姐,两名护院明显愣了愣,再次心照不宣对视一眼,复而笑道:“你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消息了,我家小姐前些年就远嫁他乡,不在长安城了。”


    这些话术,都是司澧交代的,为的就是避免太后察觉司露归来,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这些年,整个侯府从来都是对外宣称司露远嫁他乡。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端倪,司露每日进出府邸,也从未走过正门,都是从跨院的角门进出,隐蔽至极。


    所以就算太后有意打听,也发现不了司露早已回到长安的事实。


    面对护院如此回应,那手下也没法再多说些什么,只得悻悻而返。


    呼延海莫驻足在长街另一头,长眸深沉,静静看着手下问完一切,前来回话,他虽面色不显,但心中早生波澜,连呼吸都是困难,那双袖笼中的手,更是不断地颤动着、骨节咯吱咯吱响,白得惊人。


    那名手下回来,根本不敢看呼延海莫的脸色,只低着头据实回禀道:“陛下,属下打听到了,如今府中只有两位家主,司小姐……”


    “早已远嫁。”


    远嫁?


    还是……


    亡故?


    这些日子,他没少派人在四处打听,可整个平月坊,乃至整个长安城,都没有打听到一丝一毫有关司露的踪迹。


    而眼下,司府门前的两个护院,将他最后一点希望也抹杀了……


    他这么多年不敢去想的、逃避自欺的事,再次在心头浮现。


    那一瞬间,呼延海莫只觉天塌地陷一般,心脏宛如被利剑穿透,绞痛难当。


    他死死盯着那道府门,眸中满是绝望的痛楚,大颗珠泪,不可抑制地涌出眼眶,滚落面颊。


    *


    入夜,不少人看到,身躯高大的异族青年在胡人酒肆喝了一夜酒。


    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形容枯槁,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整个人彻彻底底垮掉了,只能来酒肆买醉,借酒浇愁。


    可世人皆知,借酒浇愁唯有愁更愁。


    来往的酒客、店家、伙计见此情景,也唯有摇头叹息的份,无人敢上前相劝。


    父女


    长安城中, 三元市里,春来医馆门前,人头攒动、门庭若市。


    今日医馆特设义诊, 所以前来看诊的病人一早便排起了长龙, 秩序井然地等待着。


    如今的世道,虽说恢复了昔日盛景,但叛乱过后,整个长安城中穷人也是不少, 看不起病的大有人在。


    司露是三年前回到长安的, 见过战火后长安满目疮痍的惨状,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病死街头……


    那时她便尽己所能,办了这间春来医馆, 把春熙、春草、郭兰儿也一并拉拢了来, 帮助战乱后有病难治的长安百姓。


    春来医馆的初衷便是设义诊,帮助那些穷苦看不起病的百姓,那时战乱刚过,穷人众多,司露秉持着能帮一个是一个的原则,救助了无数百姓。


    这些年,眼见着长安渐渐恢复生机, 城中的穷人越来越少, 但义诊这个习俗还是保留了下来, 只不过从七日一次,变作一月一次。


    在司露看来, 义诊便是春来医馆的初心, 所以每月的这一日,她都看得格外重要, 黎明时便晨起,奔赴医馆,开始接诊。


    到了天光微亮时,医馆已接待了不少病人,知道外头的队伍还很长,为了不让大家过多等待,司露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留。


    春草心疼她,端着茶碗走进内室,劝她歇歇。


    “姑娘,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司露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旋即又对她道:“春草,你来得正好,这位婆婆的肩颈需要灸治,你把她带去后室,与兰儿一起替她施针吧。”


    “好。”


    春草应下,领着那老婆婆出去。


    这三年来,她们几个跟着司露学了不少医术,如今,针灸、理疗皆不在话下。


    那老婆婆感激涕零,千恩万谢着离开。


    “谢谢您,姑娘您可真是活菩萨转世啊。”


    那老婆婆走后不多时。


    一位看起来年过七旬的老媪,由身边的孙子搀扶着,慢慢悠悠走进来,手捧一面簇新锦旗,上用丝线绣着“妙手回春、心济黎庶。”八个字。


    司露还未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却见老媪饱含热泪开口道:


    “孙儿,还不快跪谢司大夫的恩情。”


    话音甫落,搀扶老媪的那位青衫公子当即跪倒在地,对着她重重磕了个头,言语恳切,诉不尽的感激。


    “大夫圣手,治愈我祖母多年顽疾,还请受我一拜。”


    那青衫男子说话清泠动听,好似山泉,身形高挑清癯,弯下首时,宛如被风吹弯的竹节,满身都是文气。


    他抬眸时,司露方才瞧清他的面庞,与他通身的气质一般,亦是白净清致、儒雅非常,尤其是那双狭长的凤眸,乌黑深静,充满睿智,宛如潭泉。


    “治病救人,这本就是大夫分内的事,公子快快请起。”


    众目睽睽下,司露受了他大拜,颇为难当,虚扶一把,赶紧让人站起来。


    那青衫公子方才站起来,目光闪动,眸中感激未褪。


    老媪走上前,将锦旗捧在身前,感叹不已。


    “司大夫有所不知,我张家从前亦是清流门第,祖上留下的基业,钱财不愁,可谁知会遭叛贼洗掠,只留下了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家徒四壁,捉襟见肘。”


    “您当日未收那诊金,我儿才得以有了束脩,继续留在书院读书,前些日子科考,我儿中了举,我张家的门楣得以再兴,老身以为,若无司大夫当日恩情,我张家门第断送矣。”


    老媪说着说着,眼泛泪光,福身就要对她作礼,表达谢意。


    “司大夫于我张家恩重如山,请受老身一拜。”


    司露赶紧将人搀住了,没有让她拜自己。


    “张婆婆,您的谢意我心领了,实在不必拜我。”


    如此一幕,在场之人无不感触。


    他们都是经历过那段叛乱的。


    此刻听着张氏诉说那段往事,都能感同身受,想起过去惨痛往昔,无不慨叹。


    他们从前,或许也都有良好的生活,只是被那场战乱全部毁去了。


    这乱世中,若非有司大夫这样甘于奉献的人站出来,这昏暗的世道就永远见不到天晴了。


    排队看诊的人们纷纷被触动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司大夫,您就收下这面锦旗吧!”


    一声激起千层浪,民众纷纷附和起来,“是啊,收下吧。”


    “收下吧。”


    盛情难却,司露最终还是收下了锦旗。


    张氏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与司露拜别,让孙子搀扶自己回去了。


    二人走后,医馆恢复了平静,人群排着长队,有序看诊。


    这一日,司露一直忙到夜深,认真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方才闭馆。


    如此忙碌一整日后,她早已是腰酸背痛,浑身疲惫了。


    从座上站起身时,她活动着筋骨,伸展着双臂,春熙见状,走上来替她揉捏肩膀,说道:“你呀,就是太较真了,方才那几个病情不急的,你何不放到明日再看?”


    司露笑吟吟的,避之不谈,伸手轻捏一把她雪润的脸蛋,眨眨眸子揶揄道:“熙儿,今日与我一同归家可好?”


    春熙被她逗笑,已手掩唇含羞道,声如蚊讷、两颊飞红。


    “司楠说了,回头来接我。”


    “哦—原是如此。”司露拖长尾音,杏眸扑朔,揶揄起来。


    恰在此时,司楠大喇喇的喊声传了进来,“熙儿,可有收拾妥当了?我来接你回去。”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不多时,那英武高大的人儿才走进来,朱唇熠齿,满面春风,少年意气。


    司露见着他,愈发笑起来,“哟,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司楠不明就里,朗声笑着同她道:“走,一起回去,送完熙儿,咱们再一道回府。”


    司露哪里愿意隔在他们中间,别有深意地觑了他一眼,杏眸亮晶晶的,说道:“福叔的马车就在外头,我就不凑你们的热闹了。”


    司楠倒是恬不知耻得与她开起了玩笑,“当真,不吃味?”


    司露没大没小轻嘲他,“哼,你是哪门子的香饽饽,我如何要吃你的味?”


    司楠拉出春熙来帮忙,“熙儿,你瞧瞧她,这么没大没小的,你可得管管才是。”


    春熙自是站在司露这头的,摊手笑道:“她是东家,我是伙计,我如何管得着?”


    司楠回味过来,笑着道:“好啊好啊,你们连起伙来欺负我是不是?”


    司露道:“你可消停些吧,我家熙儿能看上你,已是你天大的福分。”


    司楠只得服软,“是是是,姑奶奶们。”


    三人笑闹了一阵后,方才各自离散。


    司楠和春熙先行一步,司露与他们道别后,独自往外走,踏出屋子,月色披在身上,无端清冷,满身寂寥。


    不远处的石桥上,福叔的马车已在等候。


    司露提步往那头走去。


    谁料。


    正对面的华灯之下,一人长身玉立,眉眼清隽,目光朝她望过来,似在等她。


    司露认出那是白日随祖母一同来拜谢她的张家公子,不禁错愕。


    张连笼在光晕里,满身的浮光,身形高挑毓秀,青衫玉带下,满身疏润卷气,夜风下,他面如冠玉,脊背直挺挺,宛如竹节,清清正正,两袖清风。


    隔着数丈远,他朗声唤她,“司大夫。”


    司露走上前去,亦唤了一声。


    “张公子。”


    她眸中带着两三点迷惘,面纱未解,夜风中轻纱流淌,浮动清白。


    张连冲她拱手作礼,满是敬意道:“白日见司大夫忙碌,故不敢打扰。”


    他徐徐解释着,从袖中取出一袋银钱递给她,“此处有二十两纹银,乃是当日诊费和药费,特来归还。”


    司露含笑望着他,大度道:“张公子客气了,这钱,你留在身边,孝敬祖母吧。”


    张连却是个讲原则的,说道:“这便是祖母的意思,白日人多,不好意思拿出来给您,某知姑娘济世救人,定不差钱财,但某绝非是知恩不还之人,如今家中不再拮据,有了余钱,定是要归还的,还望姑娘一定收下,用在其余苦难百姓身上,便是某最欣慰之事了。”


    张连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话语,让司露懂得了,这是他的家风门规,便不再推辞,依礼收下了。


    她爽朗笑笑:“那我便将此钱,用在更需要帮助的人身上。”


    张连颔首,复又诚恳认真地说道:“某如今在大理寺任职,司大夫今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某。”


    原是入了大理寺,倒是年轻有为。


    见他满身清正、目光炯炯,司露不禁心下感叹,大理寺挺符合他的气质的。


    “好。”


    如此想着,司露应了一声,低头浅笑间,突觉发钗轻晃,紧跟着,面纱竟松动滑脱下来——


    一张倾城绝丽的脸庞,就这么直直暴露在了张连面前。


    张连瞳孔舒张,呼吸一滞。


    一时间,惊为天人。


    “司……司大夫你……”


    司露心中唉叹,许是今日忙了一天,面纱在不经意间被扯松,才会在此刻掉了下来。


    她赶紧拾起地上的纱巾重新覆面,目光清澈,认真说道:“我的容貌,还请张公子不要声张,替我保密好吗?”


    张连颔首,敛了神情,恢复了平静,信誓旦旦应下来,“好,司大夫放心,某定会保守这个秘密的。”


    “好,我相信张公子。”


    司露这才放了心,杏眸绮丽皎洁,冲他微微一笑,表示信任。


    张连因她的笑颜几乎恍了神,半晌,方才神来道:


    “司大夫,这么晚了,您一个女子出行不便,可要某送您回去?”


    他瞧了眼深湛湛的天色,提出要送她回去,此刻,他看着她时,眸中竟不自觉暗藏起了情愫。


    司露摇摇头,冲着桥头那辆马车努努嘴,说道:“多谢张公子好意,我的车夫已经来了。”


    张连点点头,明白过来,心中虽有失意,但想着来日还能再会,遂与她道别离去了。


    司露继续往桥头走去。


    黑涔涔的天色下,湖畔垂柳浮动,暗影层叠。


    就在她踏上石桥时,扶疏树影中突然转出一人,吓了她一跳。


    锦袍玉带,满身清矜,面庞温其如玉、水兰君子,如磋如切,如琢如磨。


    是李景宴。


    司露当即福身行礼,轻唤一声。


    “陛下。”


    暗影下,李景宴弯起唇角,脸上似笑非笑,神情难辨,他道:“露露,我等你多时了。”


    说这话的时候,李景宴唇角微勾,眼中是一贯的温和儒雅。


    司露却隐隐觉得,那温润背后,皆是幽沉的底色。


    见她不语,李景宴开口询问道:“怎么了,可是在想什么?”


    司露摇摇头,抛开那些繁琐的思绪,淡淡回应道:“没什么,陛下怎么来了?”


    李景宴浅笑,“朕在侯府与你父亲喝茶,见你入夜未回,有些放心不下,特来接你。”


    李景宴说这话时,试图要来执她的手,却被她无声躲过。


    司露道:“福叔的马车就在桥上……”


    李景宴勾着唇角,长眸半明半昧,隐在暗沉里,辨不清情绪。


    “方才那人,你也是这般回拒的吧……”


    司露一惊,脱口而出,“你在偷听我们的谈话?”


    李景宴神情微顿,旋即故作不在意的笑开,眸底却是沉了一片,“偷听算不上,只是离得太近,凑巧听到了。”


    说罢,他还状若无意的提及,明明是浅笑,却让人觉得深不可测,冷意无边。


    “你对他,好似比对朕,要热络多了。”


    司露不知该怎么说,无奈喟息着:“陛下,您何必如此……”


    李景晏面色黯淡下来,露出悲戚之色,试图博得她的同情一般。


    “露露,朕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重新赢回你的心?”


    司露只觉心疲力竭,“陛下,臣女已经说过了,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了…”


    面对司露的拒绝,李景晏只是深深注视着她,不管不顾道:


    “朕很怕,你的心给了别人,不管是蛮族那个呼延海莫也好,还是方才那个……”


    听着李景宴的诋毁,司露冷笑出声。


    “陛下,我的心只属于自己,不管是从前,还是往后,都永不会变。”


    此话落下,不知是触犯了李景晏什么忌讳,让他突然爆发,一把扣攥住她的手腕,目光幽沉得似要吃人,嗓音低沉喑哑,宛如嘶吼。


    “那我们之前算什么,从前,你也是喜欢朕的不是吗?为什么现在不可以了?啊?”


    司露下了一跳,当即扬声,甩手挣脱出来。


    “陛下,你失态了!”


    李景宴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怕她就此对自己生恶,放开她的手,慌张道歉起来:“露露,朕…朕…不是…”


    司露脸上流露出失望之色,未再置一辞,提步匆匆离去,不再与他纠缠,徒留给他一个背影。


    李景宴并未追上来。


    他立在垂柳阴影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变得闪烁不定,似是悲凉,又似伤情,但渐渐的,这些悲色缓缓消散,被浮起的点点狠戾占据。


    到了最后,变作化不开的沉沉幽色。


    他定要得到她的,哪怕不择手段。


    *


    翌日,风清气爽,日色正好。


    点点飞花似清梦,迷离了世人的眼。


    不少人看到——


    司平侯府的正门外的街角边,倒着一个衣衫不整、宁酊烂醉的醉汉。


    那男子身形高大魁梧,此刻身子却蜷缩成一团,蓬头垢面,披头散发,面容上满是脏污,也不知是跌倒在了什么污秽的地方过,五官沾满了尘泥,早已看不清楚,此刻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出现在面前,恐怕也认不出他来。


    只有凑近了,才能勉强听出他口中的喃喃低语。


    “露露………露露………”


    语声断断续续,却能听出个大概,似在唤一个人的名字。


    这人昨夜不知喝了多少酒,此刻明显是烂醉如泥了,怀里还紧紧抱着个酒壶,当成宝贝一般。


    他时不时撑着踉跄着身子站起来,跌跌撞撞走两步,而后又倒下去,狼狈至极。


    在外人看来,此人像是受到了什么天大的打击一般,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生气,死寂得宛如行尸走肉一般。


    如此一幕,吸引来了不少顽劣小童。


    几个豆芽丁般的稚童本在街角玩耍,见到这样的醉汉,不禁起了坏心思,合伙来戏弄取乐。


    他们手里捡了不少石子,眼神中带着些许邪恶,悄悄靠近包围那醉汉,来到那醉汉身边。


    为首那个总角小童做了个“嘘”的噤声的手势,勾着嘴角恶劣无声地笑着,而后一抬手。


    只听哗啦啦一顿响。


    那些小孩手中的石子不约而同掷出,对着那醉汉一顿猛砸,一时间石子如雨。


    石子虽小,但如同马蜂叮咬般,将那醉汉砸得脸上、头上都负了伤口,挂了彩。


    那些小孩见状更激动了,围着醉汉笑得合不拢嘴,手舞足蹈闹个不停。


    “住手!”


    此时,突然一声奶声奶气的怒喝传来,终断了这些儿童的笑闹。


    孩童们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肉嘟嘟、软绵绵的女娃娃,屁颠屁颠、步履蹒跚朝他们冲过来。


    女娃娃约莫三四岁的样子,身上穿着锦缎茜裙,脚蹬绒毛皮靴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头上扎着两个乌黑的小揪揪,垂下两条悬着毛球的丝绦,粉雕玉琢,精致无比,模样格外可爱。


    日色下,她一双眼瞳迸发出一金一蓝的奇异双色,叫人称奇!


    她瞪大了眼睛,满是愤怒,啪嗒啪嗒踩着小皮靴跑过来,像是个维护正义的使者,叉着腰,开始教训着那些用石子攻击流浪汉的顽皮小童,有几个,甚至比她高出一个头,她也不怕。


    “住手!不许干坏事!不去欺负人!”


    她拔出佩在身上的木剑,那是舅舅亲手给她做的生辰礼物,她终日不离身的。


    在一群小孩的震惊的神情中,她展开双臂挡在那个醉汉身前,举着木剑耀武扬威,试图吓走那些坏小孩,嗓音奶声奶气的,表情却极其严肃,目光坚定,义正词严道:


    “你们几个坏哥哥,不许随便欺负人,不许欺负这个流浪汉叔叔!”


    决心


    呼延海莫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睛时, 朦朦胧胧间看到这样的场景。


    一个义愤填膺的奶娃娃拿着木剑挡在他身前,义正词严地声讨那些坏孩子,叫他们不准欺负流浪汉。


    那些坏孩子许是知道她的身份不一般, 家中有大人倚仗, 并不敢欺负她,见她拿着木剑砍劈过来,纷纷抱头鼠窜、做鸟兽散,一溜烟跑开了。


    奶娃娃叉着腰, 看着那些坏孩子被自己打跑, 正义得到伸张般,满脸都威风,还不忘对着那群逃走的小孩喊话道:


    “哼, 看你们还敢不敢欺负人!”


    奶娃娃伸张完正义后, 还不忘关心弱者,她转过头,半蹲下身子,满是关心地瞧着尤躺在地上的流浪汉叔叔,两个乌黑的小揪揪上,彩色丝带飘扬,格外俏丽。


    “流浪汉叔叔, 你没事吧?”


    她张着灵动的大眼, 奶声奶气地问他, 一双异色的瞳孔在日色下,一览无余。


    呼延海莫僵住了。


    若说方才他还处于酒刚醒时的模糊、不清醒, 那此刻, 他完全酒醒了,且神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清醒!


    他心口仿若涌过滔天的悸动, 这一瞬间,剥夺了他的五感、思绪、乃至呼吸。


    整个天地间,仿若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他能看见的——


    唯有眼前的女娃娃那双,灵动绮丽、闪亮扑朔的异色双瞳。


    女娃娃看着他一动不动,满身脏污,头也被打破了,样子有些可怜,同情心驱使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袋,里面藏着她存的压岁钱,用肉嘟嘟的小手递给他。


    “流浪汉叔叔,你很疼是不是?这些钱给你去找大夫吧。”


    呼延海莫不接,她蹲下身子,直接将锦袋塞入他掌心,嗓音软绵绵说道:“刚刚那些坏小孩,把你的头都砸破了,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要找大夫好好治疗的。”


    她眨巴着满是天真的眸子,毫不顾忌脏污,用手拨开他的额发,给他指明伤口所在。


    只是指着指着,她突然顿住了。


    “诶?你的眼睛怎么和我一模一样……”


    蓦然看到一双同她相似的异瞳,小娃娃满眼都是惊愕,满是光彩的眸子睁得大大的,带着不敢置信,还有些许惊喜。


    毕竟从小到大,她从未见过与她长着相似眼睛的人,这一刻,心底油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来,盯着他仔细瞧。


    只是不管她说什么,地上的男人都没有回应,他一动不动、好似石化,只睁着那双异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奶娃娃倒也不觉寂寞,话痨一般对着男人自言自语,叽叽喳喳个没完,兀然又道:


    “流浪汉叔叔,你怎么哭了?”


    此时,在她身后不远处,冷不丁响起一道呼唤声。


    “安儿,你怎么偷偷跑出来了,叫奶娘好找。”


    司府门前,一个身着襦裙的中年妇人,在伸着脖子呼唤她。


    小娃娃扭头看见了,对着地上的男人道:“流浪汉叔叔,你不要哭了,我现在必须回去了,你记得去找大夫哦。”


    说罢,她从地上站起身,将手中木剑插回鞘中,转身屁颠屁颠朝不远处的奶娘跑去了。


    迎面赶来的奶娘与她汇合后,将玉雕似的小人儿抱起来,动作轻柔地抚摸她发顶,满是宠溺,又带着责备。


    “安儿下回不准乱跑了。”


    奶娃娃贴脸在她怀中轻蹭,撒娇似的讨好,还不忘扭头、伸手指了指呼延海莫所在的方向,嗓音天真地解释道:


    “奶娘,我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祖父教我的。”


    奶娘被她气笑了,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与她约法三章,“好了,安儿乖,府外危险,你今后不能再偷溜出去了,好吗?”


    “好,我知道了。”


    司安小大人般允诺着,用力点点头。


    语声渐淡,奶娃娃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司府的门楣下。


    此刻,躺在地上浑身僵硬,化作石雕的男人,终于开始有了反应。


    剧烈的情绪下,他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不住得震颤。


    这种情绪,远比激动,要强烈百倍。


    呼延海莫此刻只觉得,上天就像是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让他在一夜之间心如死灰,又让他在一日之内,重获新生!


    他眼下可以确认的是。


    司露并没有亡故,她甚至,还给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呼延海莫撑着身子缓缓从地上坐起来,想明白了一切后,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大笑起来,直笑得泪水打湿脸庞,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得几乎要断了气。


    来来往往的行人都以为他是个疯子,吓得远远绕路走。


    “瞧瞧,这人疯疯癫癫的,定是个疯子。”


    “快避开些,那疯子没准会伤人。”


    “娘亲,那疯子好可怕,咱们还是绕道走吧。”


    路人的种种议论,呼延海莫浑不在意。


    他肆意地、张狂地笑着,似是将这些年所有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宣泄了出来,他这些年压抑的太久、太深,整个人早已偏执疯魔,此刻便宛如洪水泄了口,迸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泪洒前襟、涕泗横流。


    当下,任是谁走过瞧见,都会认定此人是个疯子,若是告诉他们,这是一位万人之上的帝王,恐怕人人都会惊掉下巴。


    良久良久,呼延海莫才得以恢复了平静。


    他抬袖擦了擦湿润的眼睛,从地上站起身来,迈步离开此地。


    离去时,他的脚步再无半点醉汉的踉跄,而是变得格外稳健、大步飒沓。


    *


    胡悦客栈


    当呼延海莫灰头土脸,蓬头垢面回来时,所有的手下都惊呆了,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这还是他们的陛下吗?


    满身的泥泞风尘,狼狈至极,额上、脸上还带着血痂,触目惊心。


    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让平日颜容峻整、英姿勃发的帝王,变成了这副市井乞丐的模样?


    若是不知道的,说不定还会以为此人是大街上的疯子。


    在手下们不敢置信的目光下。


    呼延海莫一言不发,径直去到盥室,一番沐浴盥洗后,换上了华丽的袍子,又一丝不苟地束好墨发,带好玉冠,从屋中走出来,让人眼前一亮。


    众人瞧见——


    他们的帝王重新变得器宇轩昂,英气逼人,风度翩翩。


    整个人的气场,竟似从前在北戎一般,满身的王者威仪,雷霆万钧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呼延海莫走到众人面前时,一双长眸似是洗去了平日的晦暗和萧瑟,是众人从未见过的神采奕奕、精神焕发。


    要知道,他们的陛下,自神女献祭后,可是三年都没有如此精神振奋过了!


    “众部将听令。”


    呼延海莫甫一开口,便是扬声宣令,那神情肃穆地宛如临上战场前,排兵布阵、调兵遣将一般。


    “是。”


    众部下高声应是,身板挺得笔直,被他们的帝王所感染,也变得目光灼灼、心神振奋起来。


    一瞬间,满屋皆是蓄势待发、斗志昂扬的气氛。


    见众部下豪情满满,呼延海莫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他现在确实有一场仗要打,还是一场难度极高硬仗!


    这一仗,便是要迎回司露母子,迎回他的皇后和公主!


    呼延海莫嗓音朗朗,首先将这个重大的消息宣之于众。


    “朕要你们,随朕一起,迎皇后和公主还朝!”


    此言一出,众人几乎惊掉了下巴,一时间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什么?中原神女……皇后还活着?”


    “公主?皇后诞下陛下了骨肉?”


    部下们个个不敢置信,呼延海莫为了打消他们的疑虑,信誓旦旦说道:


    “是的,那孩子长了一双同朕一模一样的眼睛,是朕亲眼看到的。”


    听呼延海莫这么说,众人反应过来,确认此事不假,都激动不已,欢呼起来。


    “那可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天佑陛下、天佑我国啊!”


    “一夕之间,我朝不仅有了皇后,还有了一位公主,这可真是件前所未有的盛事!”


    一番激动雀跃过后,众人眼神皆变得坚毅,齐刷刷抱拳对呼延海莫道:


    “陛下尽管差遣,哪怕赴汤蹈火,属下们也在所不辞。”


    呼延海莫欣慰地点点头,开始安排布置。


    “明日起,你们便去司平侯府外各处潜伏,一旦发现皇后的踪迹,就悄悄跟随,查明去向,回来再与朕禀报。”


    众人齐声应到:“是,属下遵命。”


    呼延海莫不难猜到,司露定是刻意隐藏了踪迹,才会让他在司府周围各处打听后,都没有得到半点蛛丝马迹。


    好在让他见到了安儿。


    对,就是安儿,那奶娘就是这么唤她的。


    如若不然,他可能就要放弃找寻了。


    昨日,他以为司露身死,大受打击之下,喝了一夜酒,心也跟之去了,无人知晓,他甚至生出了轻生寻死的念头。


    好在上天垂怜,冥冥中竟让他看到了安儿。


    呼延海莫想起司安,就心痛如刀绞。寻到司露,他定要问一问她。


    为何这么对他这么狠心,为什么要把安儿藏起来,让他找不到她们母子。


    *


    是夜,春来医馆外,夜风清凉,夏虫唧唧。


    司露方走出门庭之外,便迎上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劲装女子。


    是数月未见的春熙。


    司露目光瞬间盈亮,一把握住她的手,关切询问:“春熙,怎么样,一切都好吗?”


    为了调查当年长公主的死因,春熙入宫蛰伏已有数月。


    当年长公主对她亦有恩情,所以在得知长公主之死有蹊跷时,她第一个站出来,义无反顾地投身进了宫去。


    此刻,浓浓月色下,春熙大半张脸隐在斗篷下,看不清神色,她回握住她的手,压低了嗓音、极其隐秘地同她道:


    “姑娘,我们先进屋,慢慢说。”


    相见(上)


    静室之内, 一灯如豆。


    春熙缓缓脱下斗篷,露出一张清丽如兰的面庞,她的表情很是肃然, 眸底是化不开的凝重。


    司露拿起桌上的壶盏给她倒了一杯茶, 请她坐下慢慢说,“春熙,到底发生了什么?”


    春熙连口茶也未及喝,将这些日子查到的事, 尽数倾诉了出来。


    “姑娘, 杀害长公主的凶手,就是当今陛下。”


    此话一出,司露眸色晃了一晃, 饶是早已生出过这样的猜测, 但此时亲耳听到确定的答案,还是免不得心中震动。


    她抿着唇没有作声,听着春熙继续说下去。


    春熙神情沉重,嗓音更是带着隐隐悲痛。


    “长公主的死,从前先帝便派人查过,可巧的是,当年贴身服侍长公主的宫女湘儿, 没几日也跟着莫名其妙的死了。”


    “同一时间无故暴毙的, 还有东宫一个叫崔岚的宫女, 所以,定是有人在故意毁灭证据。”


    “崔岚是当今陛下身前伺候的, 她定是为陛下做了些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才会被杀人灭口的,至于杀了她的人是谁, 那就不言而喻了。”


    春熙如此断言,便是直指李景宴了。


    而她会这般推测,也是因为了解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才得出的结论,而这个结论,如今可以说是非常明朗了。


    在这桩桩件件的离奇事下,司露十分认同春熙的推断。


    只不过,当年的相关人都已被灭口,现在,她们还缺可以证明李景宴犯下恶行证据。


    司露的目光闪烁着,却听春熙想到什么,又道:“对了。”


    春熙说着,从袖袋中取出一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誊抄着小字。


    她道:“这是姑娘你让我进太医院查的,当年药材配送记录,我趁着无人誊写了一份。”


    司露连连颔首,接过那张记录着太医院药材配给的单子,放在灯下仔细看起来。


    烛火明灭跳动,灿灿灯辉倒映在她眼瞳里,模样专注又认真,看着看着,司露当真察觉出了端倪。


    长公主宫里的药材进出,她细细盘看了一遍,没有任何问题,可东宫那头的药材取配,却着实让她惊了一跳。


    白附子、马钱草、半夏……


    这几位药材若是单拿出用,都不会对人产生伤害,但若是放到一处用,便会是杀人于无形的剧毒。


    司露也是从前在古书上看过这个方子,年代虽久远了,但她印象却很深刻,因为树上极为醒目地标注了,这些草药药性相冲,切不可放在一起用。


    否则,将会是比□□还毒的毒药。


    可见当年的东宫当是也有人熟通药理,才会每月出一次方子取药,每张方子里刚好有一位毒草,从而没有让太医院觉察出端倪。


    如此看来,李景宴的心,当真是深如汪海,黑如深渊,让人不寒而栗。


    如此想着,司露只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春熙见她脸色发白,似是陷入了恐惧中,问她:“姑娘可是看出了有哪里不对?”


    司露不可置否地颔首,满脸认真同她解释起原委。


    “这些药,单拿出来看都没什么,只是放在一处,那堪比□□了。”


    春熙听了,想到当今陛下如此险恶,脸色亦变得很是难看。


    司露道:“春熙,你此番回去,还得好好打听打听,当年东宫里,有没有精通药理的人。”


    她执起春熙的手,双手紧握,目光关切。


    “不过你切莫别忘了,要保护好自己。”


    春熙点点头,回以她温暖的一笑。


    “姑娘,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你尽管放心就是了。”


    “不论如何,咱们都要还长公主一个公道。我想,长公主若是在天有灵,冥冥中也一定相助我们的。”


    听着春熙这般说,司露稍稍放下了心,又再三叮嘱了让她小心之类的话语,方才目送着她从医馆后门离开。


    春熙披上黑色斗篷,带上兜帽,身影敏捷如风,很快消失在湛湛深夜中,再无半点影踪。


    司露这才折身回屋,从正门走出去,朝着石桥上,早已等着她的福叔走去。


    月辉淡淡,疏星点点。


    石桥之上,是一辆并不起眼青帷油车,车前两盏羊角等,耀着点点火光。


    司露脚步匆匆,踏上石桥。


    却并未发现,在她身后,河畔一处漆黑树影下,蹲着数名暗哨,正悄然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


    *


    夤夜


    胡悦客栈的厢房内,锦衣玉袍,身形巍峨的俊朗男子,正立在一树烛火下,听着手下的回禀。


    为首那人拱手抱拳,恭敬作礼,说道:“属下们查探到,皇后娘娘每日从侯府角门进出,行踪十分隐蔽,她开了一间医馆,在三元市十全街,名唤春来医馆。”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属下们还打探到,皇后娘娘每日都会去那儿坐诊,人们都唤她作——玉面菩萨。”


    玉面菩萨。


    她倒是当得起这个称呼。


    呼延海莫扬起唇角,滚了金边的袖口在灯火下流淌溢彩,他指尖轻动,盘拨着银质蛇戒,灯火下,银光烁烁。


    掌握了司露的行踪后,他心情大悦,对着手下道:


    “做得不错,等回到戎国,你们每个人都重重有赏。”


    部下们也为之开怀,齐声朗朗,“多谢陛下。”


    一阵欢喜过后,为首的那个部下,察言观色问道:“那陛下接下来,可要属下们……”


    “不必。”呼延海莫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道:


    “明日你们就在客栈歇息,朕,亲自去见皇后。”


    说这话的时候,呼延海莫心情大好,脸上的笑意格外明显,是部下们前所未见过的龙颜大悦。


    众人见此,面面相觑,会心而笑,也跟着高兴不已。


    *


    翌日,旭阳东升,天光大盛。


    侯府门外的长街上,一群年龄尚小稚童,穿着各色的衣裳,正在追逐玩闹,他们手中拿着摇铃、瓷哨、拨浪鼓,叮叮咚咚,互相逗趣,玩得不亦乐乎。


    爽朗的笑声响彻天际。


    而此刻,侯府大门背后,一个扎着双高髻的女娃娃正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看着外头的世界,她看着那些邻家孩童们玩乐逗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羡慕之色。


    蓦地,一阵清脆响亮的瓷哨声传来,让她古灵精怪的耳朵都跟着动了一动。


    奶娃娃定睛看去,发觉吹哨人不是孩子,而是一个大人,还是一个她认识的大人。


    只因那双眼睛,与她一模一样的金蓝双色眼瞳。


    男人高大笔挺,看着比她舅舅还要高上半个头,穿着湖蓝色的袍子,乌黑的头发用发冠高高束起,露出麦色的脸庞,很是英俊。


    他也瞧见她了,伸出大手朝她招了招,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许是一种亲切感,让她忘了奶娘的告诫,再次屁颠屁颠地奔了出去,跑到那男子的身前,仰着脖子天真地看他。


    眨着一双晶莹剔透琉璃般的大眼,长睫浓密扑朔。


    “流浪汉叔叔,你怎么变得这么好看了?”


    呼延海莫除了笑还是笑,嘴角咧得都快弯到天上去。


    他缓缓蹲下身,与奶娃娃对视,伸手贴碰她的脸蛋,触感极好,软嘟嘟的。


    “司安长得这么好看,爹爹自然也好看。”


    奶娃娃不敢置信,睁大眼睛看着他,日色下,一双异色的眼瞳里,流光溢彩。


    “你怎会是我的爹爹?”


    呼延海莫微笑,指指自己的眼睛。


    “因为,我与你长着一模一样的眼睛,这天底下,你还见过谁,同你长着一样的眼睛吗?”


    司安想了想摇摇头,如实答道:“这倒是没有的。”


    呼延海莫继续说服她,“换句话说,如果我不是你的爹爹,你又为何会与我有一样的眼睛呢?”


    奶娃娃有些被他说动了,眼光闪烁着,嗓音奶声奶气的,甜到人的心里去。


    “好像确实有道理。”


    呼延海莫一把将小人儿抱起来,亲吻她的脸颊,满眼都是宠溺道:“所以,我就是你的爹爹。”


    “是……这样的吗?”


    司安陷入了迷惘,眼前这个男人对她来说,好像有特别的吸引,这种吸引,远胜舅舅。


    “是。”


    呼延海莫斩钉截铁,点着头道。


    怀中的奶娃娃却好似突然清醒过来,摇起了头,“不对不对,可我娘亲说了,我是她一个人生下来的,没有父亲。”


    呼延海莫神情变得悲戚,唯有叹息,“那是你娘亲太狠心了。”


    顿了顿,他又道:“若是你不相信,不如我们一起去找你娘亲,问个清楚。”


    “嗯……那么好吧。”


    几乎是鬼使神差的,司安看着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双色异眼,不受控制地喃喃应了下来。


    若是换作旁人,机敏如司安,一定不会傻乎乎跟着走,但不知为何,她对呼延海莫有种莫名的亲近感,而且是第一眼就感觉到的,天生的一般。


    这种感觉,就像这人真是她的父亲。


    见司安应下来,呼延海莫再次笑起来,眼角眉梢都堆着笑,眸底笑意深深。


    他用结实的臂膀将小娃儿举高了些,让她稳稳当当坐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如从前举着司露的姿势。


    “走,我们一起找你娘亲去。”


    相见(下)


    时值日升, 医馆里的司露忙着替人看病问诊,并不知呼延海莫此时正携着司安,赶赴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对襟广袖的月华裙, 领口用银线绣了缠枝花卉, 墨发用白玉木兰簪挽起,轻轻柔柔的绡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清丽脱俗的杏眸,远远看来, 整个人像是笼在烟纱中, 温婉雅然、仙气飘飘。


    这些日子,来医馆最多的就是张连。


    司露替人看诊时,他便已出现在门前了, 时不时侧首回望, 与她目光相撞时,眸中带着温和似水的笑意。


    张连穿着一席天青色的素锦袍子,腰间玉带横陈,模样清隽高修,面容如玉,满身都是风雅。


    司露瞧着他立在门口许久,却不进来, 忍不住张口问他:“张大人, 我瞧你在外头流连了许久, 怎么不进来坐?”


    张连听到她清凌的嗓音,转过头来, 隔着一道竹帘, 含笑翘望,说道:


    “司大夫可有忙完了?某要问的不是什么要紧事, 所以便等在外头了。”


    司露微笑颔首,“此地没有病患了,那你可以进来了,我白日的看诊已经结束了。”


    张连撩开竹帘走进来,径步走到司露身前,满面春风问道:“某今日来,是想向司大夫讨教,有无补气固元的方子,我想给祖母调养身子。”


    他说话间,看着司露的眼神里,充满了似水温柔。


    司露轻勾唇角。


    心道,这是张连本月,第四次来讨要方子了。


    若说前几次都是凑巧,那回回都来,且每次理由还如出一辙,就不能不让人不心生猜疑了。


    这一个月里,什么健脾益气、补血生津、祛湿养胃……诸如此类的,他都问过了。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医术药方,有多浓厚的兴趣呢,才会乐此不疲,一而再,再而三前来讨教方子。


    司露浅浅一笑,明媚的杏眸灿灿生辉。


    “张大人可真是个孝子。”


    面对司露的夸赞,张连报之内敛一笑。


    “司大夫过奖了。”


    曦曦日光从雕花窗棂洒落,满地金辉,两人一桌之隔,近的可以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


    司露看破不说破,爽朗道:“我确有这样的方子,我写下来,张大人拿去用便是。”


    说罢,她提笔、埋头开始书写药方,鬓边有两三缕乌发垂落,随着手指的动作微微晃动,衬得整个人愈发飘逸空灵,超凡脱俗。


    张连看着司露专注书写的样子,眼中的柔情绻意浓得都快溢出来了。


    司露写完方子,抬眸看向张连,将方子地给她,认认真真说道:


    “这方子是好方子,只一点,还望张大人知晓,老人家身子弱是需要补的,但切忌过犹不及。”


    张连是个聪明人,听出她话里有话,身形微顿,垂下眼帘含蓄说道:“司大夫提醒的是,是某疏忽了。”


    司露也不跟他弯弯绕,直言不讳道:“往后,你若想来找我,随时可来,不必寻这些借口。”


    司露的嗓音温淡似水,言语中却含深意,张连看着她清澈似水的乌瞳,喃喃:“司大夫我……”


    司露莞尔,说道:“不过,张大人我还要告诉你,我家中已有个女儿,年方三岁。”


    张连明显一愣,脸色大变。


    “竟有此等事?”


    司露笑靥淡淡,眼神明亮。


    “是,所以张公子可以回去好好想想清楚,今后还要不要再来此处奔走?”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了,就是让他不要白费功夫,浪费时间了。


    这份婉拒,张连不是不明白,只不过,他的内心并未因此放弃,遂真情拳拳,表露心迹道:


    “司大夫,某不在乎,某……”


    此刻,说话的两人都未瞧见。


    屋外,身形高大的男人已站了许久,怀里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死死盯着隔帘里头的张连。


    那道眼神中的阴暗,宛如翻滚的墨云,随时随地就要杀人的那种。


    小娃娃是个通人情世故的,悄咪咪凑上去,跟高大的男人咬耳朵。


    “爹爹,好像有人要跟你抢娘亲了。”


    男人额角的青筋一跳,脸色愈发阴沉了。


    而此刻,身在里屋的司露,对屋外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没料到张连会说出不在意的话,错愕下心中更生些许张皇,微微一愣后,赶紧打断了张连要继续说的话。


    “张大人,这世间的男人大抵如此,头脑一热便会说出些哄骗女人的话来,你此刻与我谈这些着实言之过早,还是回去好好想想,再作定夺吧。”


    司露这番话,分明是对他的婉拒。


    张连知晓今日定然是无果了,便拱手作礼与她道别,先行告辞了。


    临别前,他满眼诚恳留下话:“司大夫说得是,此等事空口且无凭,当需看诚心和实意。”


    司露看着张连离开,连叹那日的不当心,才会惹下这桃花债,只盼张连不是那等执拗的,也好让她早日清净。


    而恰在此刻,由远及近,无端一声清脆熟悉的童音,传入她的耳中。


    “娘亲。”


    司安怎会过来了?


    反应过来时,奶娃娃已经一头扎入她怀里,举着两只小手要抱抱。


    “娘亲娘亲。”


    司露蹲下身,一把将娃儿抱起来,与她对视,满眼都是诧异,“安儿,你怎来了?”


    司安抱紧她的脖子,小脸贴近来,在她脸上反复蹭着,奶声奶气说道:“爹爹带我来的。”


    司露更惊了,睁大了眼瞳不敢置信。


    “爹爹?”


    什么爹爹?


    此刻,司露心中除了迷惑,还隐隐生出一种不安来。


    直到司安抬手一指,指向了门帘外头那个高大的身影,这份不安才彻底得到了印证。


    “喏,就是他呀,他的眼睛跟我一模一样,我觉得他就是我的爹爹呀。”


    嗡——


    心中像是被洪钟猛烈地敲击了一下,连脑袋都是嗡鸣发晕的。


    脑海中缓缓浮现出四个字。


    清晰且振聋发聩。


    呼、延、海、莫。


    她抬眸望过去,目光剧烈地闪烁着。


    隔着一道竹帘,她清晰瞧见竹帘那头,生着一双异色眼瞳的高大男人,身姿风逸,五官俊朗,一字一顿对她开口,说道:


    “中原神女,别来无恙。”


    阳光透过门帘虚虚点点落在他身上,满身的斑驳碎影,长袖流光。


    四目相对,浮光流转,恍如隔世。


    只是短短的一瞬,却让司露浑身上下的警惕都被点燃,头皮一阵又一阵的发麻,她当机立断,抱着怀中司安,转身就要逃离此地。


    “安儿,跟我走。”


    司露想也没想,抱起司安就要走,呼延海莫瞧见了,自然不会给她离开的机会,立刻追上去,拦住她的去路。


    呼延海莫身形高大如山,司露还未走至后门处,就被他严严实实挡住了去路,无路可逃。


    呼延海莫俯下身,高大的阴影笼下来,让她压迫地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幽深的眸子不可见底,情绪难辨,似压抑了千万情绪。


    “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会让你离开吗?”


    呼延海莫嗓音低沉,语气带着浓浓悲痛。


    司露白了一张脸,将怀中的司安放下来,与她耳语了一番,嘱咐她去隔壁找兰姨。


    司安虽不明所以,但很听娘亲的话,屁颠屁颠跑出去了。


    司安走后,司露得以与呼延海莫单独相对。


    雕花窗扇半开,些许落英被清风裹挟,飘落进来,铺洒在古朴的木桌上,依稀还有两三点,碰贴在她的墨发上、衣袖上。


    时光回溯,一如两人初见的那日,也是这样的落英缤纷。


    呼延海莫盯着她,眉眼深深,带着化不开的情愫。


    司露深吸一口气,说道:


    “呼延海莫,你为何会来长安,你为何就是不能放过我?”


    “放过你?露露,你可知这三年来年我……”


    呼延海莫话至一半哽住了,他说不下去了。


    他以为她死了,自后他每日都是暗无天日,看不到一丝光亮。


    三年来,他没有一刻,不在停止想她。


    呼延海莫瞧着司露,看着面前这张魂牵梦萦的脸庞,眼尾浮红一片。


    几乎是无法控制的,他伸手将人拥入怀中,与她身上熟悉的芳香纠缠在一处,牢牢不放。


    他任凭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占据全身,让五脏六腑沸腾翻滚,浑身都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伏在她肩头,嗓音哽咽、艰难开口。


    “你为何这么狠心,要连着孩儿一并带走,让我再无一日好过?”


    为何,司露心中只觉好笑至极,他竟还来问她为何?


    只是眼下,她感受着他滚烫的胸膛,颤抖的身体,知道这一份炽热此刻不由她拒绝,只好安抚般同他解释:“我那时并不知自己有了身孕,我也是回到长安才发现的。”


    不过,哪怕当时知道了,她还是会义无反顾离开的。


    呼延海莫久久未语,似陷入了深思。


    司露趁着机会,试图脱离他怀抱,说道:“呼延海莫,你可以先放开我吗?”


    呼延海莫哪里肯放手,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儿,偏执道:“露露,我不准你再离开我。”


    司露无奈叹息,“呼延海莫,你如今是戎国的陛下,迟早是要回去的,而我,是决计要留在故土的。”


    “你若还想同以前一般强求,那我告诉你,此处是长安,非是你戎国的地盘,我父兄都在,他们定不会放过你。”


    呼延海莫听出她话中的威胁,说道:“露露,我若想要你,大可以出兵逼大夏的皇帝交出你,但我不愿如此。”


    司露微怔,如今大夏处在战后恢复的薄弱期,经不住外夷进攻,呼延海莫确实可以这么做。


    却见他松开她,四目相对,满眼真挚与她道:“不过,你既想呆在长安,我就陪你呆在长安,不回去了。”


    疯魔


    此话让司露微微瞠目, 顷刻她道:


    “你休要说这样的胡话,如今你是一国之君,何必来冒这么大的风险。”


    呼延海莫此番既是微服, 又没有弄出太大的阵仗, 那就说明他并未带太多的人手,安全是得不到保障的,一旦暴露了行踪,很有可能招致灾祸。


    “你在担心我?”


    呼延海莫勾了勾唇, 眸光闪动。


    司露垂下长睫, 避开他炽热的目光道:“谁担心你了。”


    呼延海莫瞧着她娇嫩俏丽的脸庞,满眼都是眷恋,一时冲动下, 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口。


    他不敢太过分, 只是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生怕惹恼了她。


    司露一惊,脸色都变了,当即从他臂弯间挣脱出来,退后两步,与他保持距离, 说道:


    “呼延海莫, 你别得寸进尺, 我不管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我永远都不会再相信你了。”


    呼延海莫见她又拿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诚恳与她道歉, 目光真挚。


    “露露,从前的事, 是我抱歉。”


    “呵。”


    司露鼻息轻动,只觉可笑,一句抱歉,就想将过去的一切都抹去吗?


    要知道,当初的平阳城百姓可是差点被那些北戎兵屠戮殆尽!


    “你如今何必与我来说这些?从前你做下的那些事板上钉钉,我与你早就势不两立,也绝不会原谅。”


    呼延海莫被她眼底的寒芒刺痛,生怕她再次怨憎他,将姿态放得很低,放下了所有的自尊和骄傲,解释着:


    “露露,当年屠城绝非我本意,乃是那达鲁纳自作主张,你走后,我痛定思痛,将此人处以极刑,稳固了军中纲纪,而后每每征伐,我也都善待各处百姓,你若不信,大可来戎国看看,看看百姓生活得如何?”


    呼延海莫一席话道出了当年旧事,言辞恳恳,神情真切。


    司露是信的,当年她便知晓,呼延海莫不欲屠城,会发生那样的事,全是他手下自作主张。


    而这三年来,在世人传言中,她亦知晓,呼延海莫是个励精图治、宵衣旰食,想赢得天下民心的皇帝,所以他整顿军纪、善待百姓,强盛国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不过,她才不会傻傻答应随他去戎国看看。


    她道:“想诓骗我?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我说得都是实话,半句没有诓骗你,我可对苍神发誓。”


    呼延海莫怕她误会,连忙举起手赌誓,向她澄清着。


    司露虽信了他,但眉眼间依旧冷淡,她颇为严肃地对呼延海莫道:


    “呼延海莫,莫要做无意义的事了,长安对你来说,不是个安全的地方,趁早回戎国去吧。”


    呼延海莫哪里会肯,对司露的失而复得于他而言,就譬如重获新生。


    如何再愿意放手?


    “露露,时至今日,你叫我如何对你放手?”


    眼下,不光光是她,还有他们的安儿,他都不会放手。


    司露喟息,如今的局面,确实让她陷入了两难。


    她不可能根呼延海莫重修旧好,回到戎国去,更不可能让司安离开自己,跟着呼延海莫,所以这便是无解之局。


    她眼中含着疲累,问他:“那你想怎么样呢?”


    看出她的倦累,呼延海莫很是心疼,保证似地说道:


    “你放心,我不会强求你和安儿随我回戎国,我既说了愿意为你留在长安,就不会食言。”


    司露见他言之凿凿,不似骗人的样子,不禁脱口而出。


    “呼延海莫,你疯了吗?”


    一国之君,久不还朝就够荒唐了,再者,他不可能不知道留在长安的风险,却还是执意要如此,实在是个疯子。


    听她再次唤他疯子,时间就仿佛回溯到了从前,在北戎的那些日子,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酸甜苦辣都有。


    呼延海莫浅笑,翘起唇角,满不在乎道:“是,我早就疯了,三年前就疯了。”


    三年前,在他以为失去她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走火入魔了。


    *


    司露一夜无眠。


    想到呼延海莫眼下就在长安,又会像从前一般,对她紧追不放,她就觉得心乱如麻、焦躁不安。


    而安儿又数次来房中缠着她,谈及爹爹的事,更是让她不知所措。


    直到安儿被奶娘抱走,她才得以喘息,不再那么心绪纷乱,可到了那个时候,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一夜雨疏风骤,丝雨如愁。


    司露辗转反侧,听了一夜雨打芭蕉,点点滴滴直到天明。


    晨起时,眼底浮了一层淡淡的鸦青。


    方梳妆,便听得一阵急匆匆的脚步,紧跟着,缦帘被人掀开,碧草脸上神色火急火燎,说道:“姑娘,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要召见您。”


    *


    太极宫的偏殿内,炉烟浥浥,满室馨香,日色透过眷恋漫射进来,遍地浮金。


    下了一夜雨,空气中还带着潮气,云开雨霁后,日头却是格外的好,天光大盛。


    宫室之外,司露被太监徐远引着,款步穿过高深回廊,踏入殿室内。


    殿室之内,陈设精美奢华,金砖铺地,琉璃灯盏、白玉翡翠,到处光彩华华,彰显着皇家贵气。


    李景宴一席杭绸织金长袍,金冠束发,侧颜如玉,广袖博带,身形如鹤,他坐在宽阔的软锦玉榻上,支颐闭眸,似在养神,听到门口的动静时,缓缓张开了清冽如泉的长眸。


    映入眼帘的一幕,犹如梦幻一般。


    司露逆光而来,满身白芒缭绕,宛如从光海中穿行而来。


    她穿着一袭淡月色的浮光锦裙,头上珠玑环佩云绕,叮叮咚咚,清脆鸣响。


    她今日难得地略施了粉黛,盖住了眼底的淡淡乌青,染了朱的唇色潋滟,衬得一张容颜格外美艳多娇。


    因为要入宫,司露被侍女装扮得格外娇艳,她提走到李景宴面前,盈盈福身作礼,唤了一声。


    “陛下。”


    李景宴从幻境中清醒过来,连忙站起身来相扶,“不必多礼,起来吧。”


    司露站起身,退后两三步,与李景宴保持了一定距离,始终低垂着螓首,一言不发。


    殿室内,唯有更漏在一点一滴,交错时光。


    李景宴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绻。


    “露露,知道朕为何召你入宫吗?”


    司露坦诚地摇了摇头,语气淡然。


    “臣女不知。”


    面对她的疏离,李景宴心下失落,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如沐春风的样子,说道:


    “朕命御膳房做了一桌菜,都是你从前爱吃的,想与你一同享用。”


    说罢,他作势要来牵司露的手,想领着她去到内室,一同用膳。


    司露自是躲开了,她退身开去,摇头相拒。


    “陛下,这万万不可,臣女与您云泥有别,这于礼制不合。”


    李景宴却并未就此作罢,他上前一步,逼近她,在她耳畔低吟。


    “你是朕来日的皇后,这没什么不合规矩的。”


    司露惊了一跳,抬眸撞入一双灼灼眼瞳,更是慌乱起来。


    她将头低的不能再低,说道:“陛下慎言,莫要与臣女开这么大的玩笑。”


    李景宴一把执住她的皓腕,俯下身,满眼认真与她道:“朕没有同你开玩笑,朕是认真的。”


    司露脊背都凉了,鼻尖萦绕着李景宴满身的龙涎香,与她四目相对的,是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这让司露彻底陷入慌乱,喊出声来。


    “陛下,还请您莫要乱了分寸!”


    她奋力挣脱了他的束缚。


    从李景宴手中挣开后,司露几乎是落荒而逃、夺门而去的。


    李景宴看着司露慌不择路、夺门而逃,并未派人去追,而是任由她离开了。


    只是瞧着那道背影的一双眸子,愈发漆漆幽沉了,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情绪难辨。


    司露离去后,屋内空落落的,李景宴走到内室的玉桌前,看着满桌的酒菜,陷入了久久的凝立。


    无声间,他的目光变得很沉很沉,无人知他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徐远进来了,他对着李景宴躬身做礼后,开始说正事。


    “陛下,您让奴才派出去的探子来报,说是……说是……”


    李景宴见他吞吞吐吐,本就心情很差的他有些不耐烦,冷冰冰道:“快说下去。”


    徐远浑身一震,不再犹疑,当即说了下去。


    “探子来报,说是司平侯父子,正在查走私军械那桩旧案,司少将军更是多次假扮看守,入大理寺调阅当年卷宗。”


    “岂有此理!”李景宴闻此,一声暴喝,带着沉重嘶哑的怒吼。


    “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的?”


    说话间,他愤怒到了极点,伸手拂去满桌的酒菜,珍馐佳肴打落在地,碗破瓷碎,清零哐啷,狼藉满地。


    徐远为君威所摄,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声讨饶。


    “奴才该死,陛下息怒。”


    一同发泄后,李景宴渐渐消息下怒火,他目光变得幽冷,瞳孔一点点被黑暗占据,直至没有半丝光明。


    泛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他轻轻牵起唇角,自言自语般说道:“看来司平侯父子,是留不得了。”


    此话落下,跪在地上的徐远浑身一晃,猛然抬起了头,不敢置信地瞧着眼前的帝王。


    吃醋


    是夜, 星子低垂,皓月如镜。


    大理寺,卷宗阁内, 灯火幽微。


    守卫打扮的司楠, 穿梭在木架之间,翻找着卷宗。


    那些卷宗尘封已久,落满灰尘。


    他目光锐利,找到了想要的那卷后, 当即从架上取下来, 打开细细观阅。


    看完卷宗后,他将其放归原位,然后蹑手蹑脚往外走, 推门出去。


    本以为一切都会顺利, 却不料,在穿行过正院廊庑时,被人叫住了。


    男人身形高壮,留着络腮胡,嗓音粗犷沙哑,“你停一下。”


    司楠怕被他发现,假作未听见, 脚步并未停歇, 只顾埋着头往前走。


    那高壮的男人恼了, 作势就要追上来,“还走, 叫你停下来, 你聋了吗?”


    司楠只得停下脚步,驻足原地, 他与那男人背身而立,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恰在此时,一声清扬悠远的嗓音传来,徐徐如清风拂面。


    “曹司狱,寺正大人叫你过去呢。”


    说话间,身形修挺的青衫男子提步走来,与司楠擦肩而过,顷刻踱步到了曹司狱身前。


    曹司狱瞧清来人,稍稍一愣,只道:“张司直,我这里还有点事,你等等。”


    清俊男子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在曹司狱的的狐疑下,凑到他耳边低语。


    “寺正大人今日心情不好,你快过去吧。”


    曹司狱闻言,当即面露怯色,他想起那个寺正生气时,如吃人猛虎的样子,立马反应过来,表示会意。


    “多谢张司直提醒,吾这就去。”


    说罢,哪里还记得方才鬼鬼祟祟的守卫一事,提步急匆匆而去了。


    立在原地的青衣男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间的紧绷慢慢放松。


    再回身时,回廊下那道守卫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


    夤夜,司平侯府,夜阑人静,更深露重,正院庭园里,寂静清廖,唯有虫鸣唧啾。


    回到侯府的司楠,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前堂花厅,与父亲、妹妹报平安。


    花厅里,灯火未歇。


    司澧和司露知道司楠去了大理寺,坐立不安地等着他回归,待瞧见那道高俊人影步入厅堂时,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去。


    “兄长,你可算回来了。”


    “楠儿,你可算回来了。”


    两人齐齐站起身,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司楠一见到二人,神情颇为严肃地诉道:“父亲、妹妹,我今日翻看卷宗,你们可知我查到了什么?”


    两人神色亦变得凝重,听着司楠继续道:


    “当年经手那批军械的官员,或多或少都与东宫有关系。”


    司露沉默了一瞬后,连忙问:“名单你可记下来了?”


    “那是自然。”


    司楠从怀中掏出一封誊写好的名单,示于二人看。


    司澧连连点头,表示赞许。


    “那便好办了,下一步,咱们可以从这些人入手去查,定能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司露和司楠应声颔首,“父亲说的是。”


    说罢正事,三人复又坐下,讨论了一番接下来计划。


    言谈间,司楠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哦,对了,今日还有件怪事。”


    “我查阅完卷宗,潜出时并不顺利,遇到了阻碍,好在有人暗中相助,替我解围,才得以脱困,奇怪的是,此人我根本不认识,只听旁人唤他张司直。”


    “姓张?”


    司露反问,心下隐隐有了猜测,继而问道:“那人是何模样?”


    司楠道:“夜色太深,我没看清楚,只记得是个身姿修长、眉目冷峻的。”


    听着司楠的描述,司露心中已有了答案,当是张连无疑了。


    只是,张连是如何知晓司楠,知晓他与她的兄妹关系?


    不论如何,此番倒是欠了他一个人情了。


    司楠见她若有所思,以为她与此人认识,问道:“小妹可是认识此人?改日我当去登门拜谢。”


    司露琢磨了一下,还是决定不与张连扯上关系,免得给他惹祸上身,遂摇了摇头说道:“不认识。”


    听她如是说,司楠自知没了拜谢的门路,便转了话题,不再纠结此事。


    “好了,不提这些了,马上就是中秋,先想想咱们一家人怎么过?”


    司楠说到这件事,单手摩挲着下巴,笑意盎然,满眼都是期冀。


    他们一家人,好久没有在一起吃过团圆饭了。


    司露笑着提议,“既是一家人,那定少不了我未来的嫂子呀?”


    司澧亦开怀道:“是啊,楠儿,说到中秋,你也该将那姑娘带给为父瞧瞧了。”


    春熙是司楠的软肋,每每提及,好似都会让他变作另一种模样,内敛到不行。


    司楠挠了挠头,眼睛都低垂了下去,嗓音亦变作前所未有得轻。


    “行,那好吧。”


    *


    翌日,春来医馆。


    日影横斜,透过窗棂洒落进来,斑斑驳驳落在洁白素丽的屏风之上。


    司露正半靠在榻椅上午憩,一席浅碧色罗月裙,清风徐徐,长袖流纱轻舞,乌发宛如瀑布倾泻下来,清丽多娇。


    迷迷糊糊间睁开眼时。


    入目一张眉眼深峻的脸庞,正满含温情,目光晶亮地瞧着她。


    “呼延海莫。”


    司露惊呼出声,“你怎么来了?”


    呼延海莫一席玄金锦袍,身姿若松,眉目俊朗,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答道:


    “我在城中安置好了住所,就想着来看看你。”


    司露从榻上坐起,完全清醒过来。


    “安置住所?”


    呼延海莫含笑冲她颔首,坦诚道:“我买了一处园子,与侯府仅一街之隔。”


    “什么?”


    司露瞠目结舌。


    呼延海莫当真打算在长安定居下来了?


    呼延海莫看她神情如此惊诧,不由从喉咙里发出一阵轻笑。


    “如此紧张做什么?”


    “我才没有。”


    司露缓缓平复了情绪,又变回了冷冰冰的样子。


    呼延海莫从不在意热脸贴她冷脸,过去便是如此,当下亦然。


    他带着憧憬道:“露露,过两日就是中秋了,我听说长安城中有盛大的灯会,我想约你去城中逛逛。”


    当初在达尔丹的燃灯节上,他们便有过那样美好的时光,如今在长安,他依旧想与她携手共度这人间佳节。


    面对呼延海莫的邀约,司露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不成,我要与家人共吃团圆饭。”


    呼延海莫没料到司露回答得如此决绝,心中有些受伤,但还是不舍放弃,他道:


    “我自然知道你们中原吃团圆饭的习俗,我会等你,等你陪完家人,再来约见。”


    面对呼延海莫的诚挚邀约,司露唯有无声叹息,久久未有回答。


    “姑娘,有人找。”


    此时,郭兰儿清亮的嗓音从缦帘外传进来,告诉她有人来了。


    借此,司露毫不客气地对着呼延海莫下了逐客令。


    “呼延海莫,你该走了。”


    “你不答应,我便不走。”


    谁知呼延海莫竟耍起了无赖,他闪身躲到了素绢屏风之后,怎么也不肯离去。


    司露没法子,知道请不走他,只好由他去。


    她以为外头又来了病患,朗声将人唤进来。


    “请进来吧。”


    缦帘微掀,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青衫落拓、飘逸俊雅的身影。


    竟是多日未见的张连。


    一连数日,司露不欲与张连攀上关系,但张连却来找她了。


    司露略显吃惊的开了口,“张大人,你怎么来了?”


    张连面含笑意,眸中如有疏疏温水在流淌,与往常不同的是,他今日并非两袖清风来的,而是手捧一束金桂,满身诗意而来。


    金贵香气四溢,星星点点的小花团成一簇,惹人怜爱。


    张连将香桂放在桌台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张请贴,规规矩矩相邀。


    “某想约司大夫中秋赏月,不知司大夫可愿答应?”


    司露睇目看去,只见桌上数株金桂散发着淡淡幽芳,一封请帖字迹端秀清正,一如张连其人,中通外直、清正端方。


    他上回说要拿出十足的诚意来,没想到,真的兑现了。


    司露不禁还想起昨夜司楠所说,张连在大理寺相助他潜出一事。


    她想追问他为何会知晓司楠的身份,还知道司楠与她的兄妹关系。


    带着这份疑惑。


    司露思虑再三后,答应了下来,说了一声。


    “好。”


    话音轻柔,却有卓越的力量,张连闻之,眸中闪烁起不可抑制的激动。


    他双眸透亮,比天上的星子还要璀璨。


    “那便这么说定了,届时某来接你。”


    此刻,无人看到。


    屏风之后的呼延海莫,气得鼻子都歪了,脸都绿了。


    所以张连方走,司露方静下来时,便有一只孔武有力的手从屏风之后伸出来,一把将她掳了进去。


    屏风之后,日色被隔绝,光线昏暗。


    呼延海莫将她牢牢圈在身下,俯首与她颈项相交,嗓音低哑,带着恼恨,似野狼般,轻咬在她香软脖颈上之上。


    “露露,你是故意气我的吗?”


    司露被他弄得有些恼,伸手推开他厚实的胸膛,说道:“呼延海莫,你讲不讲道理。”


    呼延海莫任由她从他怀中挣脱,并未再强制圈束她,只是眸色深深,不服气地问她:


    “你为何选他,不选我?”


    司露脸上恼意未褪,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绪,直言相对,毫不客气道:


    “因为张公子比你有诚意。”


    中秋


    “诚意?”


    呼延海莫抬首, 离了她肩头。


    司露道:“是,他不似你,强横直接, 他彬彬有礼, 会询问我的意愿。”


    “唔。”呼延海莫垂下眼,若有所思了一瞬,目光微动,说道:“你且等着。”


    话音甫落, 不及司露反应, 他便提步匆匆出去了。


    待再回来时,也不知他去过了哪里,怀中抱着一匣子珠玉珍宝不说, 还学着张连的样子, 煞有介事地准备了一张请帖,呈在她面前,讨好一般说道:


    “露露,我想约你中秋赏月,不知可否赏脸?”


    司露瞠目看着这一切,只觉可笑,毫不留情说道:


    “我已与旁人有约, 自当信守承诺, 不得背弃。”


    呼延海莫只觉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笑意淡去,眼神亦黯淡下来。


    到头来还是白忙活了一场, 可谓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颇为懊恼, 但为了尊重司露,只能将满腔怨气咽下, 憋在心里。


    “你……”


    他瞧着司露半晌,欲言又止,却又不好发作,最后忿忿挥袖,转身离去了。


    司露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下终得释然。


    *


    光阴飞转,转眼便至中秋。


    今年的中秋,因为国库缺银,宫里并没有大操大办,宴请群臣,司府也正好有了举家团圆、共度佳节的机会。


    正堂花厅里,宴席已设。


    下人们进进出出,忙碌不停。


    司楠答应了要带春草见父亲,还当真兑现了。


    他意气风发领着人进来时,爽朗唤了一声:“父亲。”


    春草由他牵着走进来,一袭水月色锦裙,清丽多姿,楚楚动人。


    她落落大方行了一礼。


    “见过侯爷。”


    司澧看着未来儿媳,越看心里越欢喜,连声赞道:“好、好,好啊。”


    司露坐在席间,招呼着:“春草,坐到我这里来。”


    春草看着她微笑,温婉道了声。


    “好。”


    四人落座后,一大家子其热融融,开始吃团圆饭。


    席间气氛热络,谈笑宴宴。


    奶娘抱来了司安后,又是一阵笑闹。


    司安挽着两条小辫子,点缀着粉蓝色的绉花,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伶俐俏皮,可爱至极。


    说出来的话却是让气氛一凝。


    “舅母都来了,爹爹为什么不来?”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笑意都顿在了脸上。


    司露轻抿着唇,一语不发,神色变得有些难看。


    好在司楠及时站出来,打破了这份凝涩:“安儿,舅舅舅母带你去放兔子灯好不好?”


    “兔子灯?”


    司安灵动的大眼睛眨了眨,注意力这才被转移,牵着司楠的衣袖蹦蹦跳跳起来,“舅舅最好了。”


    “吧唧。”


    司楠俯下身,司安踮起脚尖,一口亲在他侧脸上,留下斑斑点点的口水,甜甜说着。


    “爱你,舅舅。”


    司楠满眼疼爱,一颗心都融化了。


    席间,被叫了舅母的春草两颊早已飞红,她见气氛不对,也及时站出来,去牵住司安的另一只手,点点她的小鼻子,满是宠溺说道:“安儿最乖了,是不是?”


    司安用小脸蹭她莹白的手背,“舅母,我也爱你。”


    三人有说有笑走出去。


    司澧笑道:“瞧瞧,这多像一家子嘛。”


    司露莞尔,心中不知怎的,不断地发闷,遂离了席,独自去庭中散步。


    庭间,夜色如水。


    抬头望着一轮明月,她突想起张连的邀约,提起裙子匆匆朝府门口奔去。


    府门外,张连立在车前,已等候多时。


    他一袭青衫,如松如竹,浑身沐在皎白月色里,凌凌好似白雪,眉眼间一片清冷,却在瞧见司露的一瞬间,寒霜尽散,化作温润暖意。


    “司大夫。”


    司露颊边笑涡浮现,“张大人,让你久等了。”


    登车时,张连替她撩开车帘,护着她头顶,尽显君子之风。


    “来,小心。”


    坐上马车后,车轮开始粼粼转动。


    无人看到,街角处,一人一骑转了出来,一路尾随着马车。


    马背上,身披斗篷的男子脊背挺拔,一张脸孔却是黑得比夜色还深。


    街肆上,花灯如昼,人流如潮。


    司露和张连并肩走在长街上,看着万家灯火、满街花灯。


    烛火流转,倒映在两人眼底,闪闪生辉。


    “对了,张大人是如何知晓我的身份的?”


    司露问出了心中疑惑,她笃定张连定是早已知晓了她的身份,才会在大理寺替司楠解围。


    张连含笑,万事了然于心的样子。


    “可是那日令兄回来,说了什么?”


    司露颔首:“不错,兄长提及张姓之人替他解围,我便猜到了张大人你。”


    张连面露欣赏,“司大夫聪慧,某先前数次在医馆瞧见你与司少将军言谈,才知你们的关系。”


    “原是如此。”


    司露恍然,先前倒是她想的复杂了,原来,是她自己先将身份暴露了。


    张连沉吟道:“某以为,令兄所为,定是有所求,司姑娘不妨说出来,某定会竭力相助的。”


    司露想了想,还是不想将他牵扯其中,便道:“此事我不欲讲,还望张大人体谅。”


    张连眸色顿了顿,旋即笑开:“司大夫不想讲,定是有司大夫的道理,某能理解。”


    他眸色深深,含着缱绻,说道:“那今日我们便心无旁骛逛灯会,不谈其他。”


    司露笑得眉眼弯弯,“好。”


    两人一路散步,一路相谈甚欢。


    张连扭头看向她,万千灯火倒映在眸中,晶亮一片,他小心翼翼问她:


    “我可以叫你司姑娘吗?”


    司露顿了一瞬,旋即抬眸轻松笑道:“可以,张公子。”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身披斗篷的高大男子,戴了一张狼王面具,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周遭人来人往,无人看到,面具之下,那双眼睛早已红透。


    那道黑影就这么一直跟在二人身后,不远不近,片刻不离,跟了一路。


    司露根本不知道呼延海莫跟着他们,她与张连一路往前走,瞧见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前围满了人,远远观去,摊子上灯火灿灿,灯笼盏盏精巧。


    司露不由发出感叹:“这些灯笼也太别致了。”


    张连看出她的喜欢,“司姑娘喜欢?”


    司露点点头,“嗯,只是人太多了,根本挤不进去。”


    张连当即道:“司姑娘在此等着,某去去就回。”


    说罢,他拨开人群,往前走去。


    只是张连不知道,他这厢方挤进人群,身后的司露便被人一把牵走了。


    黑色的斗篷旋转间,司露撞入一个结实坚硬的胸膛。


    来人身形高大,带了一张狼王面具,一双幽深的眸子里,倒映着漫漫灯辉,黑发高束,垂下数条叮咚环佩,轮廓格外英挺。


    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深俊朗逸的脸庞。


    是呼延海莫。


    与司露心中料想的无异,果然是他。


    她试图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抓得更紧,只得仰头怒视着他。


    “呼延海莫,你这般阴魂不散的是要做什么?”


    呼延海莫目光闪烁,带着悲愤。


    “露露,看着你与旁人相处这么久,我已容忍至极限了,若不是想着要尊重你,我早命人结果了他。”


    司露斥道: “你敢!”


    呼延海莫不管不顾,将人一把拦腰抱起,钻入人群里。


    司露蹬着腿,努力挣脱。


    “我不能跟你走,张公子还在等我,找不到我他会担心的。”


    听她提到张连,呼延海莫气极反笑,抱着司露来到一处人少的角落,将人儿放下来,与她四目对望。


    “那便让他担心好了,我对他已够仁至义尽了,接下来,你该与我一道了。”


    司露转身就要跑,却被呼延海莫铜墙铁壁般的胸膛挡住了去路,他撑开双臂,将她圈住,无路可逃。


    司露后背抵着墙,无可奈何下,只得怒瞪他:“你怎得这般不讲道理。”


    呼延海莫满含委屈,“你才好生偏心,我与他都向你下了邀约,你该雨露均分才是。”


    雨露均分?


    这样的词都被呼延海莫说出来,司露简直哭笑不得。


    “接下来,你该陪我了。”


    呼延海莫霸道地说着,拉着司露的手,一路向前走,转眼来到了承天门下。


    仰目所及,漫天都是冉冉升腾的孔明灯。


    呼延海莫看着满天灯火,提议:“露露,我们像从前一样,一起去点天灯怎么样?”


    司露冷哼,“你都把我带到此处了,还问我做什么?”


    呼延海莫很是满意,将人圈在怀中亲了一口,笑吟吟道:“你答应就好。”


    “厚颜无耻。”


    司露暗骂。


    呼延海莫恍若未闻,牵着她的手,走至城楼下的摊子前,买了两盏天灯,而后与她携手登上城楼。


    城楼之上,视野更为辽阔。


    两人寻了一处观景台,点燃孔明灯,缓缓放归。


    看着两点灯火缓缓升上天际,与无数天灯交融,碧海青天,灿灿廖远,橙红千里。


    司露双手合十,虔诚祈愿,夜风吹起她裙摆,宛如水波涟漪。


    呼延海莫问她:“你许了什么愿?”


    司露扭头不理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呼延海莫笑道:“这有什么?我便能告诉你。”


    司露并不感兴趣,但耐不住呼延海莫非要说,在她耳边兴致盎然、喋喋不休。


    “你不妨猜猜看,我许了什么愿望?”


    司露猜测道:“戎国强盛,一统中原?”


    呼延海莫摇头。


    司露又道:“让安儿随你回戎国去?”


    呼延海莫还是摇头。


    “没意思,我不想猜了。”


    司露扭头要走。


    “露露别走。”


    呼延海莫将她拉住,揽入怀中,眸色炽热,满是认真道: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便是与你重修旧好。”


    司露微微瞠目。


    夜色暗涌,清风习习,满天星火璀璨。


    呼延海莫的眸色比深夜还要浓稠,他俯首,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


    太极宫,偏殿内。


    李景晏立在灯火阑珊之下,侧颜笼在阴影下,半明半昧,神情难辨,袖口金云翻滚。


    徐远弓着身子走上前,回禀道:“陛下,去司府的马车没有接到人。”


    李景晏眸光微动,“为何?”


    他不信司露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公然违背他。


    天威难测,徐远小心翼翼道:“司姑娘出门逛灯会了。”


    “逛灯会?”


    “是……”徐远欲言又止,还是决定吐露实情:“奴才派人去寻,瞧见司姑娘与一外男一起,两人携手登上城楼,共放了天灯。”


    听闻此言,李景晏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


    “外男?”


    徐远头也不敢抬,“是的,奴才派去的探子回报的。”


    李景晏从阴影中走出来,眼中浓云密布。


    “可有看清男子的面容?”


    徐远:“这个倒是不曾,只说那男子身形较普通男子,格外高大些。”


    身形格外高大?


    李景宴心中愈发起疑了,他扬声下令道:“派人去查,朕要知道那男子究竟是谁。”


    “是,奴才遵旨。”


    徐远领命而去。


    李景晏来到书案前坐下,提笔批阅奏书,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司露约见外男的场面。


    他怒不可遏,心气难平,手中握着的朱笔都被他生生攥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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