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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受想开了》现代言情小说_岩城太瘦生

    21、诀别


    21


    夜间风冷, 扶游只穿着一身单衣,披散着头发,临风而立。


    他的身后就是一轮圆月, 月光清冷皎洁,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银光。


    秦钩喊他的时候,他便微微偏过头, 回头看去。


    他的目光落在秦钩身上, 弯弯的眼睛似笑非笑,秦钩自然也看不见。


    祭台是石头搭建的, 扶游跳下铜鼎,唱着歌,赤着脚,慢慢地走起来。


    像是故意挑衅秦钩, 他走在石台最边上, 每一步都落在边缘。


    偏偏他又走得不稳, 摇摇晃晃的,像小孩子走独木桥。


    底下人看着胆战心惊, 秦钩尤甚。


    百来级台阶的祭台,怎么会不高?


    人真要是从上边摔下来, 不死也要残废。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脚步。


    他想要冲上祭台,直接把人给救下来,可是他又害怕自己冲上去, 还没到最上边, 扶游就跌下来,自己反倒来不及接住他。


    杀伐决断的帝王头一回手足无措起来。


    秦钩抬着头,借着月光看着祭台上的扶游,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心脏也像是被人攥住了,额头上沁出点点冷汗。


    这时候,扶游已经走到祭台边缘的一半,再往前走十来步,就没路了。


    秦钩才刚下定决心,要冲上去时,扶游却像是有所察觉一般,停下脚步,再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钩便被这一眼定在原地。


    扶游朝他抬了抬手,让他站在那里,随后自己继续往前走。


    秦钩又要往上冲,下一刻,扶游就抬起一只脚,踏到了外面空中。


    他已然有半边身子是悬空的,不需要他再往外走,只要他没站稳,他就随时可能摔下来。


    秦钩见他这样,连忙退回去:“扶游,扶游……别这样……”


    他声音颤抖,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像铺天盖地的海浪朝他扑来一样,将他吞噬。


    扶游收回脚,继续往前走。


    秦钩只能在底下,紧紧地跟着他。


    “扶游,怎么了?你怎么了?你跟我说,跟我说,谁欺负你……”


    秦钩忽然想到什么。是啊,这世上哪有人欺负扶游?欺负扶游的只有一个人。


    这时候,扶游已经走到了祭台的最外面,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秦钩已经彻底慌了神,扑上前:“扶游,扶游,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你别这样,我们重新开始,我们已经重新开始了……”


    他扑倒在祭台下边,轻而易举地就给扶游跪下,推开所有要扶他起来的人。


    像信徒追逐光明。


    扶游身后一轮圆月更明。


    他脸上波澜不惊,低头看向秦钩,才终于又开了口,却问:“我是谁?”


    秦钩不解,还没来得及回答,扶游便自顾自地道:“我是小黄雀,我要飞出宫了。”


    秦钩眉心一跳,只觉得不对劲,紧跟着,扶游又问了一遍:“陛下,我是谁?”


    秦钩忙道:“你是小黄雀,飞来我这里……”


    他从地上爬起来,双目猩红,张开双臂,企图接住他。


    可是扶游却又喃喃道:“我是黄雀?不,我是扶游。春天到了,我要出去采诗了。”


    他们离得远,底下的侍卫都听不见扶游说了什么,秦钩却听得真切。


    他大喊道:“现在是夏天了!扶游,现在已经是夏天了……”


    扶游恍若未闻,只是朝他笑了一下,轻声道:“陛下,冬天再见。”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像纯白的飞鸟划过漆黑的夜空,坠下祭台,发出最后的悲鸣。


    可秦钩在那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在旁人听来,是“嘭”的一声巨响。


    可是在秦钩看来,扶游就像是飞鸟一样,在他面前,轻轻巧巧地落了地,什么声音也没有。


    秦钩恍恍惚惚的,只是循着本能冲上前,把扶游从地上抱起来。


    可是他根本抱不住,扶游太轻了,轻得要化成一阵烟。


    秦钩低头看他,直到水滴落在扶游脸上,他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哭了。


    可是秦钩怎么会哭呢?


    扶游身上的单衣也变得温热,他试图推开秦钩,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任由秦钩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


    他泣不成声:“我错了,是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扶游,你别走,我知道错了……”


    不久之前,扶游也是这样对他说的。


    可是秦钩也没有放过他。


    扶游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拍了一下他的脸,像是爱抚,其实他是想打秦钩的。


    “呸。”轻轻的一声。


    他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偏过头。


    至死也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秦钩来不及抓住他落下来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张了张口,什么也喊不出来,只能发出野兽一般的悲鸣。


    他跪在扶游身边,大哭着,大闹着,大吼着。


    声嘶力竭,不知停歇。


    *


    一夜之间,宫中的红绸,全部换成白布。


    可是秦钩并不让扶游进养居殿。


    昨天晚上,他在祭台下边抱着扶游,一边哭,一边拢住扶游摔出来的伤口,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些古里古怪的药剂,要用在扶游身上。


    他大哭大闹,活像是头野兽,谁都不敢上去劝。


    天色微明的时候,秦钩又亲手把人给抱回来。


    没有带回养居殿,而是进了养居殿前的青庐。


    帝后成亲用的青庐。


    红烛全部燃尽,留下一地烛泪,屏风床帐都是刺眼的红色,地上还散落着扶游穿过的成亲礼服。


    恍如昨日,一片狼藉。


    秦钩在昨夜与扶游共饮过合卺酒的案前坐下,把扶游也放在软垫上。


    可是扶游显然坐不稳,秦钩便把他抱在怀里,让他靠着自己。


    不肯让任何人靠近,连踏进青庐都不允许。


    秦钩抱着扶游,捂着他的双手,贴着他的脸颊,试图重新把他捂热,想起来的时候,就拿起药片或者药剂,要给他用。


    他当然不能接受,他才刚刚完全承认自己喜欢扶游,他才刚刚设想好和扶游成亲之后的日子,他已经打算重新开始了,扶游也答应了。


    可是扶游为什么还是这么犟?还要用这种决绝的方式?


    扶游有什么事情,明明可以跟他说的,可以跟他提的,可以像以前一样跟他闹,就是像上次一样跳湖也好。


    他不明白,他根本不能明白。扶游明明已经答应了要重新开始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钩抬起头,于泪眼朦胧之间对上扶游了无生气的双眼。


    秦钩登时怔住了,直击灵魂的叩问,像羽毛一样,轻轻地压在他已经过载的悲恸上。


    扶游的眼睛澄澈通明,没有一点杂质。


    秦钩忽然明白了,他应该在扶游面前忏悔,而不是继续在他面前抱怨。


    他放下扶游,起身出门,对守在门外的侍从们道:“都进来。”


    侍从们在崔直的带领下,悄无声息的进入青庐。


    在请示过秦钩之后,他们把青庐布置成灵堂的模样,用来安置扶游。


    秦钩单膝跪在榻边,拿着巾子,帮他把身上擦干净,给他换上新赶制出来的礼服。


    扶游身上倒是没有什么伤口,脑袋上的伤口,把头发一拢,就看不见了。


    他体体面面的,秦钩却还穿着昨日大婚的礼服,胡子拉碴,看起来狼狈得很。


    最后秦钩把他抱起来,安安稳稳地放进棺材里。


    只是做完这件事情,就已经是夜里了。


    满帐子的红烛换成白烛,秦钩就在扶游身边坐下,摆了摆手,让侍从们都退出去。


    同昨天夜里一样,青庐里只有他和扶游两个人。


    秦钩趴在棺材边,看着扶游的脸。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扶游为什么宁愿死?


    因为他一直在欺负扶游,是因为他一直在欺负他。


    他为什么就是忍不住?扶游明明好好地在外面采诗,他为什么非要用晏知来威胁他,让他回来?还逼他和自己成亲?


    直到承认喜欢之后,他还在不断地欺负扶游,把自己想要的事情压到他身上,想着这就是最后一次,以后总能弥补。


    可是他根本弥补不了,扶游也不想要他的弥补了。


    现在扶游安安静静地躺在他面前,可算是从他这个恶人手里逃走了。


    秦钩望着他,连伸手触碰都不敢。


    “扶游,我错了,是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哭着,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不停地说“对不起”。


    他在扶游身边待了三天,这三天来,他无时不刻不想到从前自己和扶游相处。


    从三年前扶游进宫献诗,他发现扶游在他身边唱歌,就会让他睡得好些,便一时兴起,为了私欲,使了点小计策,让扶游留下来陪他。


    到这三年来,扶游帮他在刘氏姊弟眼睛底下打掩护,偶尔还帮他出士意。


    再到后来,行宫之后,他手握大权,对扶游,却总是越来越不耐烦,甚至一时兴起,骗过他。


    他习惯于扶游的喜欢,肆意捉弄他,喜欢看他难过的表情,喜欢看他哭。


    把他惹哭了,自己再教训他,说他为什么这么爱哭。


    回想的愈多,秦钩愈发惊觉,原来他总是在欺负扶游。


    扶游明明那么好,他却总是在欺负扶游。


    扶游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哭,而他竟然在扶游的眼泪里愈发不耐烦,甚至还能找到一丝隐秘的古怪感觉。


    这三天来,他没怎么吃东西,更别提换衣服,他只是颓然地坐在扶游身边。


    每当他回想起扶游在哭的场景,他自己也要流泪,呜呜咽咽的,活像一只没人要的小狗。


    真像是疯魔了。


    *


    三天之后的早晨,崔直按照惯例要进来给长明灯添上灯油。


    他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必须要小心谨慎。要是不小心惹到了坐在扶游旁边的秦钩,秦钩真能把人吓得半死。


    可是今天,崔直小心翼翼地掀开青庐帐子,要进去的时候,却没有看见秦钩。


    他心道不妙,连忙派人去找。


    没多久就找到了,秦钩就在养居殿正殿里。


    他洗了脸,换了衣裳,也刮了胡子,收拾得整齐些,正批奏折。


    他一边批奏折,一边厉声对底下站着的一排暗卫道:“世家为什么闭门不出?这是国丧,他们为什么不来吊唁?把折子送下去,让他们一刻钟之内,马上滚过来磕头,滚不过来的全部杀头。”


    “立即派人去南边勘察地形,找一个……好看点的地方,马上动工修陵寝。去准备国丧陪葬的东西,越华贵越好,用金银各铸两百卷竹简,刻上诗句。”


    “把祭台布置出来,在那里办……丧礼。”


    他还是不想承认扶游已死的事实。


    秦钩飞快地把奏折批完,往前一推,东西全部摔在地上,他抬起头:“还不快去?”


    他站起身,快步走出宫殿,回到青庐,回到扶游身边。


    没多久,世家的人忙不迭赶来了。


    秦钩没让人封锁消息,他们其实早就知道扶游死了的事情。


    只是摸不准秦钩的脾气,也不知道秦钩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才闭门不出。


    其实大婚那天宫宴,扶游是有让人给他们递话,让他们留一会儿,扶游应该是想在临死之前,在世家面前怒斥秦钩残暴,再给自己争一次自由的。


    可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采诗官,谁会听他的吩咐?


    世家不愿意惹祸上身,都不约而同地没有理他。


    等到扶游好不容易从青庐脱身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最后那晚,扶游连最后一个办法也失去了。


    他只好一个人走到祭台上。


    可是,尽管一早就知道扶游死了,但世家仍旧一声不吭。


    现在秦钩派人来喊,他们才敢换上礼服过来。


    他们一来,秦钩就点了几个位置高的公爷侯爷,让他们过来给扶游抬棺材,抬到祭台上去。


    世家还欲争执,被秦钩一把刀挡回去了。


    最后是秦钩独自站在最前边,后边八个世家公侯,崔直大喊一声:“起。”


    棺材沉沉地压着粗麻绳,嘎吱嘎吱地响,秦钩紧紧地咬着后槽牙,手上额上青筋暴出。


    祭台百来级台阶,太高了。秦钩背着棺材,一步一步往上走。


    三天前的晚上,扶游是不是也是这样走上去的?扶游当时在想什么?


    秦钩想,扶游脾气好,肯定是不会骂他的,顶多是朝他呸一声,然后暗自高兴自己终于可以出去采诗了。


    他还陷在思绪之中,后边一个公爷没了力气,手上的棍子松了一下,险些带得所有人连同棺材一起摔下去。


    秦钩猛地把棺材往回一扯,稳住了。


    他回过头,对众人叱道:“滚。”


    几个公爷拿不准士意,又不敢把棺材放下来,只是犹豫了片刻,秦钩就冷着脸,一副要咬人的模样:“让你们他妈的松手!”


    他们小心翼翼地放下棺材,秦钩一个人双手架着横梁,头也不回地、一步一步地继续往上走。


    那棺材重得很,秦钩力气比平常人大得多,也有些吃不消。


    到后面,他每走一步就要在台阶上停顿许久。崔直问他要不要让侍卫来抬,他却不肯。


    他像自虐一样,一定要自己来扛,横梁压在肩膀上,几乎嵌进肉里。


    良久,他才拖着扶游,走到祭台上。


    他曾三次走上这个祭台。


    三年前,先皇病逝,他登基的时候,刘太后让他称病,没让他来。


    他第一次来,是在年前,他重新给自己办了一个登基大典的时候。


    后来和扶游成亲,第二次上来。


    第三次登上祭台,便是今天。


    祭台上已经布置好了,秦钩把棺材放到正中,自己重又坐到旁边。


    崔直照他的吩咐,给他拿来粗布麻衣。


    秦钩披上麻衣,看着制式,竟是丧夫寡妇的模样。


    他面无表情,朝底下人扬了扬下巴:“跪下。”


    一群人忙不迭下跪,秦钩又冷声道:“哭。”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片刻,随后低下头,用衣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秦钩惊雷一般的声音忽然响起:“哭大声点!”


    被他震慑住了,所有人都干嚎出声。


    秦钩转头吩咐崔直:“去,看着谁没哭,拖下去打。”


    崔直战战兢兢地应了:“是。”


    随后,秦钩自己也在扶游面前跪下。他跪得板正,垂在身边的双手紧握成拳,眼眶通红,却把眼泪全都咽回去。


    入了夜,灵前的蜡烛都换了几次,一群人都饿得不行了,哭得也有气无力的。


    许久之后,崔直壮着胆子上前:“陛下,是不是让大人们先回去……”


    秦钩回头看了一眼:“跪着。”


    没有人再敢说话。


    秦钩硬生生把朝中所有官员扣在宫里,扣了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哭,哭得越大声越好。


    秦钩披麻戴孝,也跪着,其间下了场雨,他也跪着不动。


    真像是一只被丢弃的小狗。


    *


    不久之后,离开皇都没多久的晏知回来了。


    收到消息的时候,他才刚刚在封邑落脚,收到消息之后,连马车都不用换,立即启程赶回来。


    他没有想到,扶游会这么决绝。


    他以为……罢了,再多的以为,现在也只是徒劳。


    总之,这回他是算错了。


    晏知来的时候,连衣裳都没换,就马不停蹄地赶来祭坛。


    登上台阶,看见正中那个棺材之后,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下一刻,他推开地上一群人,大步上前,一把拽住跪在最前面的秦钩的衣领,猛地给了他一拳。


    众人惶恐,生怕晏知被治罪,可是秦钩却拂了拂身上的粗麻,站了起来。


    他比晏知还高一些,目光像毒蛇一样冰冷,盯着晏知瞧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案上的白烛:“让他打我,你能消气吗?”


    而后秦钩让崔直把各式武器拿过来,让晏知挑。


    晏知到底还有几分理智,松开手,跪下向皇帝请罪,然后走到扶游那边,捻起三炷香。


    这天晚上,秦钩恩准所有人回府,第二天早上再来送灵。


    难得片刻安歇,众人马不停蹄赶回去。


    可是他们离开祭台,还没走出多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祭台上,秦钩扛着那九个大鼎其中的一个,狠狠地把代表皇权的铜鼎丢下祭台。


    铜鼎砸在地上,竟直接砸烂了地面。


    众人一惊,随后连忙加快脚步出宫。


    快跑,皇帝又在发疯了。


    *


    正式的陵寝已经选好了地方,在南边的燕鸣山,只是还没有这么快建好。


    于是秦钩先让人在皇都附近找了座山,临时安置,等南边的陵寝建好了,再迁过去。


    君后扶游出殡那天,排场极其盛大,比先帝驾崩还要厉害,陪葬金银无数,皇帝亲自披麻戴孝。


    或许直到此刻,他才算是向天下人表明,这才是他最爱的人。


    养居殿前的青庐还是没有拆掉,秦钩反倒把奏折都带到这里来批,平时吃睡都在这里。


    他是要在青庐里安家了。


    原本他还设了一个扶游的灵位,放在青庐里。


    他期望能在梦里见到扶游,可是他难以入眠,偶尔小睡片刻,却又总是梦不到扶游。


    于是他认定是扶游生了气,不肯来见他。


    没几天,他就把灵位送走了,以期扶游能消气,能来找他,骂他打他也好,他只是很想见他。


    可是一连几个月,他都没有梦见扶游,甚至扶游也没有留给他任何东西——


    扶游临走的时候,把自己的那个书箱不知道拿到哪里去了,应该是烧掉了。


    他什么也没有给秦钩留下,秦钩翻遍养居殿,什么也没有找到。


    就像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秦钩还派人去跟晏知讨,晏知自然不肯给他什么东西。


    秦钩就只能抱着那件扶游只穿过一天的礼服,从上面汲取一点微弱的残存气息。


    *


    这天晚上,秦钩刚从陵寝那边回来,随手批阅奏折。


    暗卫进来回禀:“陛下,晏家大公子三日后离开皇都,与天牢的西南王没有联系,应当是没有造反的胆子了。”


    秦钩放下笔,却道:“三日后,派几个人去劫天牢,把西南王劫出来。”


    暗卫疑惑。


    秦钩继续道:“把人送给晏知。”


    暗卫连忙跪下:“陛下,这无异于放虎归山!陛下三思!”


    秦钩却不置可否,扬了扬下巴:“去。”


    反正秦钩也不是很想做这个皇帝了,等扶游的陵寝修完,他就不当皇帝了。


    他残暴至此,安稳退位,大约是没有好下场的,扶一个人造反,倒是不错。


    而这个人,非晏知莫属。


    扶游不是最爱他仁慈了吗?那就让他做皇帝。


    秦钩拿起案上的石头,轻轻握在手心。


    他飞快地批完奏折,揉了揉眉心。


    夜间无眠,他就出门去,准备到祭台上待一会儿。


    走过宫道,两个守夜的宫人经过他身边,没有留意他,只是自顾自地闲聊。


    “诶,昨天夜里,好像有人听见祭台那边有人唱歌来着。”


    “不会是……”另一个宫人大惊失色,“真的吗?”“真的,听得清清楚楚的,可不就是君后没走么?”


    秦钩听见这话,脚步一顿,一把抓住一个宫人,厉声质问:“是谁?是谁让你们说这些话的?你们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不等宫人回答,他便撒开手,大步往祭台跑去。


    月光迷蒙,偶尔有两声鸟鸣,秦钩呼吸急促,发出猎狗一般嚇哧嚇哧的声音。


    他竭力把自己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秦钩登上祭台,在踏过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像是要抓住什么一般,猛扑到祭台边缘。


    “回来啊!回来啊!”他哽咽道,“我已经知道错了,回来啊!扶游,你回来啊,已经是冬天了,现在已经冬天了,扶游,回来献诗,求你了,看看我,就把我当做一只小狗,我就是扶游的小狗!我就是扶游的小狗……”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没死,呼呼要绝地翻盘,不过为了阅读体验,胖胖生不想剧透


    快下夹子了,从明天开始,就是18:00准时更新啦!谢谢小可爱们的支持!这是胖胖生最紧张的一次夹子了,再次感谢小可爱们,等月底考完试给小可爱们加更~(鞠躬)


    这应该算是全面开启火葬场了吧,顺便意念拍一拍评论区养肥的小可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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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守寡


    22


    丧夫的皇帝秦钩在给扶游守孝。


    穿素衣, 披头发,吃糙米,喝凉水。


    他每日都想到扶游。


    相处短短三年, 秦钩却每天都能想到有关扶游的新事情。


    想到扶游最爱吃的东西,最爱穿的衣裳,还有常念的那首诗。


    可是扶游却一次都没来找过他。


    或许他对扶游做的坏事太多, 扶游还没有消气, 秦钩这样想。


    可是扶游可以来找他出气,扶游可以打他, 可以骂他,也可以把他当做一只小狗,随便羞辱。


    扶游为什么一直不肯来找他?


    很快的,秦钩又自己把这个问题给圆上了。


    扶游不来看他, 是因为扶游根本就没死, 他只是出去采诗了, 等到了冬天就会回来的。


    但是扶游临走的时候,忘记跟他说好, 到底是哪一年的冬天了。


    扶游在外面迷路了。


    他的自我逻辑一直都无懈可击。


    因为这个想法,秦钩又让人把原本搭建在养居殿前的青庐, 完完整整地搬到皇宫最高处的祭台上。


    他从此在祭台上面安了家。


    百来个石阶上百来盏宫灯排开,每天天黑时,秦钩准时拿着蜡烛,在台阶上走两遍, 点起蜡烛。


    祭台一片灯火辉煌, 给扶游照亮回来的路。


    秦钩每天都在期待扶游能来看他。


    一个时辰,半个时辰,一刻钟……只要半刻钟就好, 一秒钟也可以。


    只可惜他每天都在失望。


    他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


    扶游离开的第一年,秦钩去南边燕鸣山瞧了一眼,数万人修建,陵寝才修了没多少。


    秦钩召见了施工的工匠,又独自在墓室里住了几天,正月十五才启程回京。


    路过晏家的封邑,他一时兴起,进去看了一眼。


    这时候晏家的老家主病了半年了,把家族里的事情都交给晏知打理。


    晏知出来迎接,也穿一身素衣,仿佛也在为谁守孝。


    秦钩看不惯,当即让他回去换一身衣服。


    只有他有这个资格给扶游守孝,他是和扶游成过亲的,有身份的,晏知算什么东西?


    没名没分的。


    他在晏家封邑逗留了几天,在四周逛了逛,晏家兄弟与怀玉作陪。


    策马经过一处山谷的时候,秦钩瞥了一眼幽深的山谷里,面上似笑非笑。


    他冷冷道:“我迟早要去找他,但你也不要这么急,你还没这个本事,我又不是傻子。”


    晏知听了,后背冷汗唰的一下,就浸透了衣裳。


    那个山谷里,是西南王,还有他在练的私兵、铸造武器用的作坊。


    他刚要下马请罪辩白,秦钩却看都没看他一眼,低低地喊了一声“驾”,就走上前去了。


    他好像并不想追究这件事情。


    晏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难不成,皇帝也有意让他造反么?


    这怎么可能?他有什么理由让别人造他的反?


    晏知来不及细想,这天傍晚,皇帝便说要回去了。


    圣驾是连夜走的,晏知在城门前,下跪恭送。


    皇帝前脚刚走,晏知后脚刚站起来,就有心腹跑着来禀报。


    “不好了,不好了,大公子,山谷里起烟了,仿佛是起火了!”


    晏知不免想到这是皇帝安排人干的,连忙带着人赶去山谷。


    从山谷外看,里面确实浓烟冲天,碍于刚才皇帝还在,他们也不敢进去查探。


    晏知让人去引水灭火,自己则带着人四处寻找起火的地方。


    最后,空地上一堆正燃烧的狼粪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都被戏弄了。


    但晏知始终想不明白,明明狼粪前面就是他谋反的确凿证据,皇帝为什么不斩草除根,反倒给他留下这个东西。


    事情很快就分明了,这天晚上,晏知回到家里,怀玉便匆匆迎了上来。


    “我的东西没了,扶游留给我的东西。”


    晏知眉心一跳,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一看。


    ——也没了。


    远去的马车星夜驰骋,秦钩坐在马车里,身边放着扶游的东西。


    他拿起一卷竹简,认真地看。


    然后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懂。


    他干脆往后一倒,靠在马车壁上,拿起一根发带,蒙住自己的双眼。


    扶游,他好喜欢扶游。


    接下来,扶游离开的第二年和第三年,秦钩就靠着这些东西度过。


    扶游的竹简被他翻烂,发带也被他摸得起了球。


    他愈发小心,可是触碰它们的时间却越来越多。


    *


    扶游离开的第四年,稍得喘息的世家们,好像忘记了秦钩从前的疯狗脾气,心思开始活泛起来。


    这年的除夕宫宴,几个世家悄悄安排了一队舞女,来御前献舞。


    那时秦钩正靠在位置上,身边放着扶游的竹简,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双手捧起竹简,站起身,转身去了后殿。


    后殿灯火辉煌,用屏风隔开,秦钩高大的身影映在屏风上。


    他弯腰低头,将竹简放在桌案上。


    世家众人觉得不太妙,刚要摆摆手让舞女们下去,没想到,秦钩又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了。


    众人松了口气,收回挥推舞女的手。


    秦钩从后殿出来,却没有重新在位置上坐下,而是径直走下玉阶,到了宫殿中。


    他直接跨过一位公爷面前的桌案,走到他身后的宫灯前,用手指捻灭烛焰。


    映在他眼里的烛光也猛地熄灭。


    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猛地举起宫灯,狠狠地砸在地上。


    一声巨响,秦钩怒吼:“我他妈的够给你们面子了!”


    朝臣们还想要跪地请罪,秦钩一脚踹翻一张桌案,最后他们连求饶也顾不上,扭头就跑了。


    好好的,又是一场闹剧。


    这件事情之后,宫里再没办过宴会。


    平时上朝,秦钩都在面前放一个屏风,他谁都不看,谁也不知道他在看谁,更不知道谁又是下一个被秦钩绞死的人。


    除夕一过,很快就过了春天,很快又到了夏天。


    某天晚上,宫里忽然来人,敲开皇都所有世家的门。


    陛下传召,紧急入宫。


    于是所有人连忙穿戴整齐,因为害怕,大多结伴入宫。


    崔直将他们引到祭台下边,众人抬头,祭台上没亮灯,只有明亮的月光,秦钩疯子似的,架着脚,坐在祭台边缘,身边放着几大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随后崔直道:“各位大人,陛下有旨,请你们跪下。”


    他们碍于秦钩威慑,只能战战兢兢地跪下。


    崔直又道:“陛下有旨,你们都哭,哭出声来。”


    众人面面相觑,而后,人群中不知是哪里传出一个声音。


    “今天是君后的忌日。”


    于是他们瞬间明白过来,不敢再违抗圣意,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秦钩就坐在祭台上,看着他们,还笑似哭一般,勾了勾唇角。


    他将手伸进身边的竹筐里,抓了一把什么东西,一扬手,撒向空中。


    柳絮似的东西飘了漫天,众人抬着头看,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直到落到身上,捡起来仔细一看,才辨认出来。


    是玉屑。


    他们震惊得一时间忘了哭,相对的,秦钩大哭出声。


    他一面往空中抛撒玉屑,一面大喊,极其悲怆:“扶游,现在是冬天了,现在是冬天了,下雪了,你看,下雪了!”


    秦钩将几大筐玉屑都送进风里。


    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夜色死寂,什么都没有,秦钩像孩童一般手足无措,只能坐在原地大哭。


    又一场闹剧。


    *


    这几场闹剧之后,秦钩在朝野上下的风评简直坏到了极点。


    在世家眼里,他简直就是个几百年不出的暴君。


    也是在这年秋天,晏知以西南王的名义,联合几个世家,起兵讨伐残暴无道的秦钩。


    他只借了西南王是秦家人的便宜,真正掌权领兵的,还是晏知。


    他原本是个儒将。


    这一年里,叛军一路高歌猛进,所过之处,诸城大开城门相迎。


    每日都有世家臣子叛逃,每日都有城池被攻陷,秦钩却一点都不急,照旧隔着屏风上朝,到后来连朝会都时去时不去。


    一直到了燕鸣山下。


    这时候燕鸣山上的陵寝还没建好,秦钩终于开始急了。


    他故意让晏知造反,可没让晏知坏了扶游的清净。


    再说了,晏知要在扶游面前把他大败,那他在扶游那里可就没有一点面子了。


    不行,得让晏知的造反进度慢一点。


    怀着这样的想法,秦钩披挂,御驾亲征。


    外出打仗,他还把自己的窝给带上了——他和扶游成亲的青庐。


    叛军也终于遇到铜墙铁壁,在燕鸣山前停下了脚步。


    秦钩在前线打仗,后边仍旧在修建陵寝,一刻都不曾停工。


    打着仗,秦钩过完了没有扶游的的第五年与第六年。


    第七年,燕鸣山上的陵寝终于建成。


    秦钩带着军队,回到皇都,将扶游的棺椁从临时的陵寝里挖出来,运往南边。


    他一意孤行,用军队再次给扶游办了一次国丧。


    国丧期间,晏知所率叛军,竟也偃旗息鼓,按兵不发。


    国丧持续了三个月,秦钩抱着兵器,在燕鸣山外守了三个月。


    这之后,双方交战,秦钩且战且退,就算抓住破绽也绝不还击。


    他一步一步地将燕鸣山让渡给晏知,在晏知下令绕山而行、不得惊扰的时候,调转马头,率军离开。


    *


    又过了三个月,叛军依旧势如破竹,一路凯歌。


    在第八年的春天,终于兵临皇都城下。


    这天秦钩还在上朝。


    隔着一道厚厚的屏风,秦钩坐在屏风后面,身边放着扶游的竹简。


    底下朝臣所剩无几,他冷眼瞧着,也不说话,仿佛在等着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人上殿来。


    秦钩的暗卫带着两个不着兵甲的人上前。


    一个是西南王,另一个就是晏知。


    西南王秦栩空有野心,却实在没有什么胆子,秦钩派人去找他的时候,他甚至想过装病推脱。


    晏知倒是坦坦荡荡地就过来了,大军就在城外,他都已经安排好了。


    都已经是这个时候了,纵使秦钩再如何用兵如神,挡不住大势已去,也是无力回天。


    晏知一身素衣,缓步上殿。


    八年了,他受过的耻辱,扶游受过的委屈,他要全部向秦钩讨回来。


    秦钩坐在屏风后面,摆了摆手,便有两个侍从上来,把他面前的屏风抬走。


    他靠坐着,斜着眼瞥了一眼晏知,随后站起来,把扶游的竹简拿起来,交给崔直。


    崔直双手接过,秦钩站起身,走到台阶上,叉着腰。


    他一身帝王衮服,是穿旧的,和扶游成亲时穿的那一件。


    秦钩看着殿中二人,忽然笑出声来。


    西南王很怕他,被他吓得一哆嗦,后退半步,恨不能扭头就跑;晏知倒是站得安稳,岿然不动。


    秦钩先看向西南王,问了一句:“是你想做皇帝?”


    西南王犹豫了一下,试着点了一下脑袋,秦钩忽然提高音量,走下台阶,暴怒问道:“就凭你也想做皇帝?!”


    就像是一只猛虎面贴着面对他喊。


    西南王顿了一下,几乎要被他吼得跌坐在地,连连摇头:“不不……我不想了,我不想了……”他指着晏知:“是他想,是他想做皇帝。”


    于是秦钩又转向晏知,问了一句:“是你想做皇帝?”


    晏知手无寸铁,却毫不畏惧地回看过去:“是我。”


    秦钩忽然又笑了,侧了侧身,给他让开路:“滚上去坐着。”


    晏知不解,秦钩便道:“你都要做皇帝了,连这个胆子都没有?那你就上去站着吧。”


    晏知看了他一会儿,迈开步子,走过他身边,站到了三级玉阶之上。


    下一刻,秦钩忽然从暗卫手里抽出一柄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刷的一声,就将刀尖送进西南王的心口。


    西南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秦钩朝他笑了笑:“你不想做皇帝,往后也别跟他抢,干脆杀了你,这样稳妥。”


    说完这话,秦钩便握着刀柄,将刀抽出来。


    他自己后退两三步,省得鲜血溅到自己的身上。


    他丢开刀,指了指站在玉阶上的晏知,对朝臣们道:“行了,叫他陛下吧。”


    秦钩说完这话,转身便走,同样登上玉阶。


    晏知拿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警惕防备地看着他。


    秦钩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绕过他。


    两个暗卫将屏风重新搬回来,崔直奉上另一柄长刀。


    秦钩背对着屏风站着,接过长刀,瞥了一眼崔直:“你不要忘记。”


    崔直颔首:“陛下放心,老奴记得。”


    得了他这句话,秦钩便放下心来,抽出长刀。


    他把刀刃横在自己的脖颈上,抬起头,松了松筋骨。


    秦钩想,这下扶游大抵能原谅他了。


    扶游这个小采诗官,爱仁君,不爱暴君。


    可他秦钩哪能认识什么仁君?他估摸着,或许晏知不错吧。


    扶游从前就很喜欢他,如果晏知做皇帝,扶游会高兴一点的话。


    秦钩在他走后就不想做皇帝了。


    鲜血泼洒在屏风上,所有人这才看清楚,这面屏风并不是素白的,它有画,画的是冬日雪景。


    只有雪,所以看上去白茫茫一片。


    *


    扶游走后第八年,秦钩自戕,谥号戾。


    晏知登基,世家林立。


    叛军入城第二天,原本皇宫里最得意的总管太监崔直,裹着一身蓝袄子,驾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悄悄离开皇都,南下前往燕鸣山。


    崔直到底年老体衰,赶了一会儿马车,就要停下歇一会儿。


    他不放心,掀开马车帘子看了一眼。


    秦钩的尸首端坐着,靠着马车壁,脖子上一块白布紧紧缠绕,好摆正他的脑袋。


    崔直见他没事,自己也歇够了,便放下帘子,继续赶马车。


    他一边赶马车,一边絮絮叨叨地念:“陛下,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扶公子都走了这么多年了,他在的时候,你连个好脸都没给他,现在他走了,你倒是越来越想起他的好来了。”


    “你想和他葬在一起,也不肯自己到燕鸣山下去自戕,这样不也更快一些,老奴只要把你的尸首拖进去就行了。”


    “你倒好,你怕扶公子不想见你,会怨你,非要在这里死,再让我送你过去。那我也怕扶公子会怨我啊,就非要我来做这个恶人。”


    “得亏现在是冬天,要是换了夏天,你都臭了,谁送你过去?我就不该答应你这件事情,给自己揽了个苦差事。”


    崔直一边捶腿,一边抱怨。


    就这样慢慢地驾着车,快到燕鸣山的时候,崔直还在絮叨。


    “好了好了,陛下别急,马上就到了……”


    他却忽然没了声音。


    缰绳滑落到地上,崔直捂着胸口,靠着马车,面色惨白。


    他连挣扎都没有力气挣扎,就这样垂下了手。


    就在燕鸣山外,下了这年冬天的最后一场大雪。


    入了夜,大雪纷纷扬扬,直接将马车掩盖。


    所幸天公垂怜扶游,令秦钩都至死没有如愿。


    *


    小世界在下雪,控制中心倒是四季如春。


    “听说了么?第一区总积分排名第一的那位阎王,小世界任务失败了。”


    人来人往的任务者餐厅,只是一句压低声音的话,就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顿了一下,紧跟着放下手里的东西,围到带来消息的那人身边。


    “怎么了?怎么了?”


    “详细说说。”


    “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那人愈发压低声音,“那位小世界任务失败,刚刚自己回来了。他不是习惯跟控制中心签最高一档的赔付协议吗?现在好了,任务失败,积分全赔出去,恐怕是要挪窝了。”


    有人幸灾乐祸:“怕不是要挪到我们十一区了。”


    也有人面露疑色:“哪里的任务?他会做不了?”


    “就是特别普通的古代世界,一代霸主的那种任务。”


    “所以那位怎么会过不了?”


    “具体还不清楚,只知道是自己主动结束任务进程,然后就回来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疯了,真是疯了。”


    沉默之中,有个坐在角落里、披着小斗篷的人,慢吞吞地舀起最后一勺番茄汁拌米饭,吃了干净。


    他轻声问道:“我能问问,你们在说谁吗?”


    “就是那个阎王,第一区排名第一的那位,你知道吗?”


    那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


    “你是新来的?”


    “嗯。”


    “要说那位的来历,那可是离奇得很。”


    “简而言之,就是之前有个任务者,去一个末日兽人小世界出任务。现在这位第一,原本是在小世界里做狼人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了小世界和控制中心的秘密,反手把任务者给宰了,自己顶替他的位置,杀进控制中心来了。”


    “然后,他就在各个小世界里穿梭,杀了足足两年,控制中心才发现不对劲。后来也将错就错,让他顶上来。最后他排名一路高升,升到现在的第一了。”


    “小世界和控制中心本来就有连接通道,不过一般都是我们去小世界,没有小世界的人上来的。下去的通道很明显,上来的通道可不容易被发现。”


    “这么多年,他是唯一个从小世界上来的。不过也是,要是这么容易就能上来,那我们这儿还不被小世界的人挤满了?控制中心底下可有几千万个小世界呢。”


    小斗篷点点头:“嗯,然后呢?”


    “然后他这次终于任务失败了。”


    那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嗯……”


    “不止这个,那位的性子也怪得很,不愧是末日世界出来的。”


    “那位大概是有囤积癖,又很抠门,害怕末日哪一天又来了,所以全年无休,每天都在小世界做任务,囤积分。积分到手也不花,不吃不喝,就等着下一个去小世界,然后吃喝都在小世界解决。”


    “那位脾气也差,有几回做任务手段太暴力,被一区其他任务者联名举报,控制中心还给他发了黄牌。不过那位根本不改,扭头就上决斗场约战,给人揍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说举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那位”的传奇轶事。


    披着小斗篷的人拿出手帕,擦了擦嘴,然后向他们道过别,端起餐盘,起身离开。


    身后的人还在讨论,或惋惜,或嘲讽。


    “那位真是实打实的暴力主义者,一区的人看见他,都得绕道走。”


    “所以他这回为什么去古代小世界?他之前去过吗?”


    “那不是末日背景的高级世界都去过了吗?其他低级世界一次任务积分太少,人家看不上那点积分,想着去古代世界搏一把,结果失败了。”


    “用脚想都知道,古代文明和末日文化荒漠还是有壁的,大约是挥拳头不管用了,他就失败了呗。”


    “哈,你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放屁,那位知道古代文明吗?他好像连小学都没毕业。”


    “不是吧?他小学没毕业?真的假的?”


    “真的,末日世界哪里来的学校?他当时又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众人立即噤声,秦钩走进门,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秦钩抱着手,闭目养神。


    作者有话要说:秦·小学没毕业·狗:老婆老婆老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是狗我是狗我是狗


    神秘小斗篷第一次来控制中心食堂:番茄,没吃过,好吃!玉米,没吃过,也好吃!狗肉,难吃,呸!感谢在2021-10-25 21:23:10~2021-10-26 17:32: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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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重启(修改末尾)


    23


    秦钩一从小世界回来, 就向控制中心重新提交了申请,申请重回小世界,他想重新开始。


    和扶游重新开始。


    可是申请很快就被驳回了, 控制中心表示,他们已经对小世界进行了任务内容重置和时间线重启,也已经派了新的任务者前去做新的任务, 不需要他再去一趟了。


    不过控制中心还是例行询问他需不需要心理疏导。


    秦钩拒绝了。


    他满脑子都是控制中心的那句回复——


    新任务者已经准备就绪。


    新任务者, 新任务者会像他一样夜间失眠吗?会发现扶游唱歌可以让他安眠吗?


    他也会使手段把扶游留下来,让扶游给他唱歌吗?


    他也会……喜欢扶游吗?


    只是稍微想到一点, 秦钩就感觉有人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喘不上气来。


    他不能接受,绝不能接受。


    光是想想他就要大开杀戒了。


    秦钩霍然起身,大步走出去。


    *


    秦钩费了一点功夫, 才推开小世界监管室的门。


    他就穿着简单的黑色背心, 额上满是汗珠, 两个拳头血淋淋的。


    大约是硬闯进来的。


    秦钩抹了把脸,看向监管室的屏幕, 扶游所在的小世界,已经重新运转有一段时间了。


    这时有东西撞门, 没有起伏的电子音从门外传来:“没有代号任务者,请马上离开监管室,否则控制中心将采取强制措施。再重复一遍……”


    在它重复第三遍的时候,秦钩还是没有找到暂停世界运转, 让自己加进去的方法。


    眼看着门就要被撞开了, 秦钩没有犹豫,直接提起拳头,一拳砸在屏幕上。


    咔嚓几声, 屏幕上蜘蛛网似的裂开裂缝。


    秦钩就这样进去了,暴力进入。


    *


    小世界一经开启,就不能停下,控制中心很难以外力加以干预,最终决定权在唯一拥有自我意识的任务者或非任务者身上。


    意思就是,除非秦钩死了,不,就算他死,他也绝不再出来了。


    这样想着,秦钩猛地睁开眼睛。他平躺在床上,眼前的帐子花纹很熟悉。


    秦钩翻身坐起,下了床,扑到铜镜前,双手撑着桌案。


    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秦钩的脸。


    是西南王秦栩。


    秦钩面色一沉,很快就明白过来。


    他的身份大概是被那个新的任务者占了,留给他的,只剩下这个和“皇帝秦钩”身份背景最为接近的西南王秦栩。


    秦栩自然比不上他自己原来的身体。他与“秦钩”长相相似,可是性格软弱,胆小怕事,空有野心,平日里就畏畏缩缩的,垂着眉毛,缩着脖子,几乎已经成了习惯。


    偏偏是他最看不上的这个懦夫。


    秦钩哐的一拳砸在铜镜上,竟把铜镜捶得变形。


    罢了,能回来就行了。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看房间里的装饰,应该还是在宫里,而且是冬天。


    冬天,扶游该进宫献诗了。


    不知道扶游来了没有,有没有被新的皇帝留下来。


    秦钩下定决心,抓起衣裳,一面披上,一面往外走,准备出去看看。


    可是他还没走出去,外面听见动静的太监们抢先一步冲了进来,七手八脚地要把他按住。


    “西南王可是又犯病了?坐下歇会儿吧。”


    “快,快去请太医,回禀太后。”


    先帝在时,刘家势大,联合几个世家,逼得先帝不纳妃嫔,专宠刘皇后。


    先帝驾崩之后,刘皇后成了刘太后,却没有亲生子嗣,只有两个先帝偷偷与冷宫宫女生下来的孩子。


    一个是秦钩,一个就是秦栩。


    刘太后仔细思量,最后挑了秦钩,扶他登基,自己垂帘听政。


    至于秦栩,她也没有放过,为了防止他生出异心,刘太后直接把他以疯病的名义扣在宫里,时刻监管。


    秦钩此时顾不得这么多,猛地推开太监们,就冲出去。


    太监们哪里料到素来胆小怕事的西南王会有这样的力气,被他一把推倒,摔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着,眼睁睁地看着人跑出去了。


    宫殿外面还有侍卫,秦钩反手夺过一个侍卫腰间佩刀,就冲出包围。


    他扛着刀,站在宫门前辨认方向。


    头发乱蓬蓬的,穿一身白衣,活像是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


    新皇登基的第一年冬天。


    十五岁的扶游,身量不高,裹着一身短短的旧袄子,被冻得脸上没有血色。


    皇都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他一路走来,越往北走越冷,要不是脸皮薄,他简直想把被子裹在身上,就这样在路上走。


    他背着书箱,带着满当当的竹简,来到皇都。


    城墙高耸,城楼巍峨,恢宏壮观。


    扶游双手紧紧地拽着书箱带子,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走到城门前排队,接受侍卫盘查。


    听说是因为新皇刚刚登基,还有许多不臣之人,害怕他们派刺客来皇都搞破坏,所以太后特意下旨,要加强巡逻。


    队伍里有不少跟他一样打扮的采诗官,不过都是老人家。


    这是朝廷的规矩。


    几十年前,大夏朝廷为显恩德,保证鳏寡老人的生活,给他们送米送布,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们每年冬天献诗上来。


    原本很好的事情,流传到现在,就变了味,变成官府抽签,被抽到的家庭就要出一个采诗官。许多老人不愿意让家中小辈受罪,才支撑着出来采诗。


    盘查得仔细,队伍也走得慢,扶游慢慢地等。


    忽然有人拍了拍扶游的肩膀,扶游回头,只见是一个同样背着书箱的老人家。


    老人家笑着,朗声问他:“小郎君你也是采诗官啊?”


    扶游点点头,恭敬答道:“是,我也是采诗官。”


    “没见过这么小的,怎么这么小就出来采诗?家里人呢?”


    “家里人都走了,还有……”


    只剩下一个大伯,一个表兄,他们害怕,不愿意出来,朝廷又非要他们家出一个采诗官,他就出来了。


    他这话说得小声,老人家也没怎么听清楚,只是搓了搓他的衣袖,絮絮叨叨地念:“还穿的这么少,又这么瘦,手炉也没有一个。”


    扶游低着头,不自觉红了眼睛。


    他就是这样,眼窝子浅,情绪一有波动,就要眼睛红红。


    一年了,他一个人在山野间奔走,遇到过豺狼野兽,也遇到过土匪强盗。


    只要有一个人稍微关心他一下,他就忍不住难过。


    老人家宽慰他:“没事,再等一等,马上就进城了,进城了能住驿馆,到了驿馆里,就暖和了。”


    正说着话,扶游就已经到了城门前。


    他反应过来,跟老人家说了句“失陪”,快步上前,把自己的书箱取下来,放在桌上,让士兵查看。


    盘查之后,扶游和老人家一同进了城。


    老人家带他去驿馆,帮他挑了一个朝南边的房间,又带他去领采诗官的份例。


    今年的俸禄,还有两身新衣裳,一身官服,一个新书箱,一篮木炭,一点过年的糖。


    老人家走在走廊上,颤颤巍巍地打开油纸,捻了一块碎糖含进嘴里。


    他含含糊糊地对扶游说:“等到了除夕,宫里有宴会,会选两三个采诗官去赴宴,到时候不仅可以进宫吃饭,还可以拿年赏,有很多钱。你要争取一下,这样第二年的日子才会好过一点。”


    扶游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老提醒,我会争取的。”


    扶游把老人家送回房间,把他扶上床,裹上被子,可还是不够暖和,他又把自己的被子抱来,给老人家盖。


    最后扶游跑去灌了个汤婆子,塞进被子里,又把领到的木炭烧了一点,才暖和一些。


    扶游同他说了一会儿话,老人家闭着眼睛昏昏欲睡,扶游便让他躺下,给他掖好被子。


    见他睡熟了,扶游才退出去。


    扶游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刚才领到的干净衣裳换上,拿了点钱,出门去了。


    他去果脯铺子买了点果脯,认认真真地在红纸上写下“扶游顿首”。


    先去了一趟学宫。


    一年前他还在学宫念书,后来爷爷过世,他回家守孝,再回来的时候,就是现在了。


    他在学宫外转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好说话的学子,便把果脯交给他,请他转交给自己从前的老师。


    送完学宫这边,他拿着另外一包果脯,又去了许大史官的府邸,托门房转交。


    扶游倒不是想求他们什么,只是身为学生,来了皇都,拜会一下才不至失礼。


    他独自走在街上,经过紧闭大门的晏府,不由得停下脚步。


    听说晏家一家人都去驻边了。


    扶游叹了口气,暗自下定决心,明年采诗,一定要先去边关看看。


    *


    采诗官进宫献诗有顺序,扶游因为是新来的,被排在了最后面。


    他也不着急,就安安心心地在驿馆里住着。


    他要进宫的前一天,那位老人家又指点了他几句,进了宫怎么打点,进了殿门怎么行礼,隔着帷帐怎么献诗,怎么配合乐师的节奏。


    扶游听得认真,都认真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宫里便有人来喊他。


    扶游穿好淡青色的官服,系好头发,背上书箱,就跟着去了。


    他进了宫,走在宫道上。


    忽然,极其安静的宫道上传来吵闹声、大喊的声音。


    有一群人在他身后喊道:“王爷!您怎么又犯病了?别跑啊!”


    还有一个人在声嘶力竭地大喊:“扶游!扶游!回头!看看我!”


    扶游刚想回头,领他的宫人便提醒道:“小郎君,在宫里要谨言慎行。”


    扶游连忙把脑袋转回来,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多谢您提点。”


    他这样上道,宫人也十分满意,点了点头:“快走罢,陛下要是等急了,怕是又要闹了。”


    闹?有点古怪的字眼。


    但是他说完这话,便加快了脚步,扶游来不及细想,连忙跟上。


    身后传来的声音渐渐小了。


    “嘭”的一声,秦钩被一众侍卫按在地上,他的力气大极了,简直像是野兽一样,侍卫们很勉强才能按住他。


    秦钩的脸贴在地上,他竭力抬起头,看着扶游匆匆离开的背影,喃喃道:“你看看我,你回头看看我,我已经知道错了,现在是冬天,冬天了……”


    *


    宫人一路领着扶游到了养居殿。


    他推开殿门:“小郎君请,陛下就在里面。”


    “多谢您。”扶游最后跟他道了一声谢,不由得又攥紧了书箱的带子。


    看出他有点紧张,宫人又劝慰他道:“没关系的,进去行礼,等乐师开始奏乐,你就可以献诗了。陛下童心未泯,有些坐不住,但是不会为难你的。”


    坐不住?童心未泯?


    扶游更觉得奇怪了,他蹙着眉,硬着头皮,走进宫殿。


    他还没行礼,便看见皇帝抢了乐师的位置,坐在小编钟,哼哼唧唧地敲着钟。


    这……不太像……


    扶游哽了一下,然后大不敬地怀疑起陛下的岁数或者智力来。


    他觉得奇怪,紧急发件询问控制中心。


    控制中心也很快给了他回复:“这个小世界原本是给总积分第一的秦钩量身定制的世界,皇帝就是我们给秦钩量身定制的角色。”


    “可惜秦钩任务失败,正好你又来了,我们不想浪费这个小世界模型,就想先拿这个世界给你练练手。”


    “不过秦钩不在,这个世界就少了一个皇帝角色,世界进程没办法正常运转。于是我们又调取了秦钩的基本数据,重新捏了一个皇帝角色放在这里,你放心,他贴合世界逻辑,不妨碍剧情。”


    “简单来说,你完全可以把他当成是另一个秦钩,他继承了秦钩的绝大部分属性,只是有点傻。当然,他同样深爱着你。”


    只、是、有、点、傻?


    扶游看着面前敲钟的痴呆皇帝,一脸迷惑。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一下末尾,感觉初版没说清楚(鞠躬)


    是两个秦狗争宠,控制中心超爱搞事


    皇帝:老婆!!!


    秦狗:老婆!我才是真的!他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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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戳破


    24


    扶游大概听懂控制中心在说什么了。


    他们的意思是, 上辈子秦钩是皇帝,这次重来,秦钩不在, 于是他们按照秦钩的模样,捏了个假皇帝放在这里维持世界正常运转。


    但是这个假的,他是个傻的。


    这也就完美解释了, 为什么精明的刘太后在自己没有儿子的情况下, 会选择扶秦钩做皇帝,而不是比秦钩懦弱许多的西南王秦栩。


    这样一来, 倒是更加符合世界逻辑。


    扶游看着眼前叮叮当当敲着小编钟的“痴呆秦钩”。


    他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扶游定了定心神,然后上前行礼:“采诗官扶游见过陛下。”


    在他走过来的时候,“秦钩”抬头看见他, 便不自觉停下了敲钟的动作, 紧紧地盯着他, 绝不移开目光。


    扶游被盯得心底发麻,又想起, 方才控制中心给他的回复——


    他同样深爱着你。


    扶游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秦钩竟然深爱着他吗?


    他并不觉得。


    而后, “秦钩”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猛地推开编钟,站起来,竟是要朝他冲过来。


    扶游被吓了一跳, 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几个侍从见怪不怪地上前来, 劝着哄着,把皇帝推回挂着帷帐的里间。


    “陛下,陛下, 怎么了?”


    动作倒是比对待西南王要轻一点。


    秦家净出疯子。


    重重包围里,“秦钩”的目光始终落在扶游身上,他仿佛无意义地重复着扶游的名字:“扶游,扶游……”


    扶游望着他,神色平静。


    何必呢?


    “秦钩”被推搡着回到挂着厚重帷帐的里间。


    下一刻,里间传来砰砰几声巨响,“秦钩”又冲出来了。


    掀开帷帐时,扶游看见几个侍从都倒在地上。


    这个假皇帝同样完美复刻了秦钩的暴力手段。


    “秦钩”站在扶游面前,捏着拳头,克制着自己,不敢再靠近,怕吓到他。


    扶游看着他,最后俯身作揖:“采诗官扶游见过陛下,扶游进宫献诗,请陛下稍安勿躁。”


    “秦钩”大约是只听他的话,他捏着拳头,极其艰难地往后退了一步,慢慢地、慢慢地,退回帷帐后面。


    他终于开了口,吩咐倒在地上的一众侍从,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呼噜声:“把帐子挂起来。”


    简直和秦钩一模一样。


    扶游放下书箱,在软垫上跪坐坐好,挑了一首四平八稳的祭祀诗。


    乐师重新摆好编钟,弹奏起悠远的乐声。


    扶游甫一开口,“秦钩”便安静下来,那种野兽似的呼噜声也消失了。


    他没有坐在榻上,却一定要坐在地上,抱着腿,高高大大的身形蜷缩起来。他看着扶游,听着扶游唱歌,不自觉就红了眼眶,模样怪委屈的。


    扶游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唱诗。


    难得片刻安宁,侍从们无声地退走,推门出去时,忽然看见一个不速之客也站在门口。


    西南王——或者说真正的秦钩就站在门前。


    刚才在宫道上,他挣脱了侍从,追着扶游的脚步到了养居殿。


    他已经按捺不住要推门进去,他想把那个冒牌货揍一顿,然后把扶游给抱走,让他给自己献诗。


    可是殿门打开时,扶游的声音泄露出几分,传到他耳里。


    他忽然消了气焰,不敢进去放肆了。


    扶游很看重献诗这件事情,要是他现在冲进去大闹一场,扶游肯定会很生气的。


    他不能再惹扶游生气了。


    于是他收回手,在殿门外蹲下,耳朵贴着殿门,就这样蹲着偷听扶游唱歌。


    *


    扶游来皇都的时候,背了满满一个书箱。


    可是到真正献诗的时候,他也只挑了四五首太平诗。


    《团团黄雀》是不可能再出现在秦钩或者和秦钩有关的任何人面前了。


    四五首诗很快就献完了,扶游又一次俯身行礼。


    “扶游告退。”


    一听这话,皇帝“秦钩”猛地就站了起来:“不许……”


    扶游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陛下稍安勿躁,下一个采诗官马上就到,扶游告退。”


    “秦钩”很听他的话,但是又要克制着自己想靠近他的本性。


    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本来就傻,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扶游,你别走。”


    扶游偏偏和他唱反调:“我要走了。”说完这话,扶游便背起书箱,起身离开。


    “秦钩”下意识要去追,却被扶游回头一眼定在原地。


    他是有点傻,但是他熟悉扶游的一切。


    扶游的目光很明显了,他讨厌他,他要是再跟上来,他会更讨厌他的。


    “秦钩”最后又憋出一句:“扶游,那你明天还要来啊。”


    扶游恭敬回了一声“是”。


    其实明天就不是扶游献诗了,他明天不会再来了。


    不过“秦钩”只听他的话,只要他答应了,“秦钩”就放心了。


    扶游走出养居殿。


    门外蹲着个人,察觉到门开了,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西南王——真正的秦钩也喊了一声:“扶游。”


    扶游转头看他,目光清澈,没有杂质。


    秦钩被他的目光看得顿在原地,他想了想,最后道:“我……我是西南王!”


    换一个身份,秦钩这样想,反正他已经用了西南王的身份,换一个身份,他和扶游就能更好地重新开始。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从现在开始,他和那个痴呆皇帝就没有任何关系了,皇帝做过的事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扶游看着他,似乎是扯了扯嘴角,然后俯身作揖:“西南王。”


    “嗯。”秦钩却比痴呆还痴呆,不太容易地找借口撒谎,“我……刚刚在宫道上吓到你了,我不是疯子,你别放在心上,我不是疯子。”


    他一连说了两遍,最后还暗暗地讽刺里面那个“秦钩”。


    “里面那个才是疯子,你要小心点。”


    扶游却道:“西南王慎言。”


    秦钩同样很听他的话,连连点头:“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扶游又一次行礼:“扶游告退。”


    秦钩下意识拽住他的衣袖,又连忙松开手:“我送你回去,你现在住在哪里?住在驿馆。”


    他发觉自己的语气太过霸道,还补了一句:“我送你,好不好?”


    扶游看着他,淡淡道:“不麻烦西南王了,西南王就这样出来,恐怕侍从们都要急坏了,您还是快回去吧。”


    秦钩低头看了看自己,才发现自己就穿了中衣中裤,还赤着脚,大雪天的,他不觉得冻,别人觉得他是纯正的疯子。


    扶游转身离去,秦钩想追上去,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


    他回头,推开养居殿的殿门。


    果不其然,那个冒牌货、假秦钩,也趴在门上,偷看扶游。


    秦钩看见他就不舒坦,总感觉自己在照镜子,他冷声道:“离扶游远点。”


    “秦钩”虽然傻,在扶游的事情上却一点都不迟钝,他马上感觉到对方带着的敌意,立即反驳:“关你什么事?”


    “滚。”


    猝不及防,秦钩一拳把他揍回去,关上门,留下烂摊子,转身大步离开。


    他回到西南王的住所,从衣箱里挑了几件衣裳,重新把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样的。


    他又要去见扶游了。


    *


    那头儿,扶游背着书箱,走在宫道上。


    他拽着书箱带子,脚步匆匆,头也不回。


    上辈子他自尽之后,想办法和控制中心取得联系,成了和秦钩一样的任务者。


    控制中心一开始说,他才刚来,比较熟悉这个世界,就让他再回来练练手,就当是正式做任务之前练习一下。


    他来这里不过一年,一开始事情还是很顺利的,他就像是从前一样,在外面采诗,结交朋友。


    可是来到皇都之后,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皇帝“秦钩”变成了个傻子,而西南王……


    西南王。


    扶游咬着牙,立即发件询问控制中心,控制中心也很快就回复他了。


    “扶游,他是自己冲破禁制,闯进来的,我们没拦住。小世界开始运行之后,就会上锁,他自己□□进来,中途又出了点错误,结果他就跑到西南王身上了,我们也没办法啊。”


    扶游说:“麻烦你们,能不能把他弄回去?”


    “没有这项功能,他进来之后,除非他身死,就可以脱离小世界,回到控制中心,否则我们没办法干预。”


    “你可以自己想想办法,只要他死了,他就会离开,你可以……”


    “他现在是西南王,我要是杀了他,我也会被杀头的。”


    “那就没办法了。”控制中心最后说,“傻子皇帝的属性和他一样,而且对你百依百顺,就是有点傻,要不然你考虑一下?”


    扶游没有回答,叹了口气,礼貌地说了谢谢,然后切断和控制中心的对话。


    这时候,宫道前面忽然有仪仗行来。


    扶游连忙回神,侧过身,贴墙站好。


    孔雀羽毛织成的华盖,从扶游面前轻轻拂过。


    轿辇在他面前停下,略显威严的女子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你是今天的采诗官?”


    扶游垂眸:“回太后,正是小臣。”


    “怎么这么小?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小臣名叫扶游,今年十五。”


    “扶游……”刘太后顿了顿,似是在想什么,“才十五,怎么就来做采诗官?”


    扶游斟酌道:“回太后,扶游家中原是采诗世家,祖父与父亲皆已亡故。新皇登基,朝廷征召,家中只有伯父、表兄与扶游,伯父年老,表兄体弱,才由扶游外出采诗。”


    他倒不是不埋怨伯父表兄,只是在太后面前告状,于他没有半点好处。


    万一伯父被诛九族,他同样在里边。


    刘太后微微点头:“也是苦了你,行了,出宫吧。”


    扶游愈发低了头,刘太后的轿辇被重新抬起来,走远了。


    她靠在软枕上,随口问身边人:“阿戎,刚才西南王喊的就是这个扶游?”


    刘将军原来站在轿辇另一边,难怪扶游没有看见。


    他佩着刀,跟在姐姐身边:“没错,就是他,在宫道上嚎得可清楚了,跟着的人全听见了。阿姐看他像是怎么回事?会不会和秦栩有什么勾结?”


    刘太后扶着额,摇了摇头:“不像。”


    这时候,轿辇到了养居殿前,养居殿也正闹着。


    刘将军怒叱一声:“怎么回事?又闹成这样?你们就是这样照看陛下的?”


    内侍们叫苦不迭:“大将军恕罪,实在是……刚才那小采诗官在的时候还好好的,他一走,陛下就不知怎么了。”


    刘将军回头,同姐姐交换了一个眼神。


    又是那个采诗官。


    *


    这天夜里,扶游就收到了太后宫中传出来的懿旨。


    让他明天继续进宫献诗,一直到年节。


    诗不够了不要紧,可以献别人的,总之要他去。


    扶游有些烦恼,想是今天不小心引起太后怀疑了,太后要敲打他。


    那个总帮他的老人家倒觉得没什么:“挺好的,你去献诗,要是从宫里得了赏赐,足够你用一辈子的了。”


    扶游朝他无奈地笑了笑,给他盖上被子:“您老还是快睡吧,别再偷吃糖了。”


    他安顿好老人家,就拿着懿旨回到自己房间。


    扶游拖着脚步,回到房间,刚掏出火折子,还没点起蜡烛,窗户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响动。


    他吓了一跳,迅速退到门外。


    窗户那边还是窸窸窣窣地响,有个声音,小声又委屈:“扶游,是我。”


    扶游提高音量问道:“谁?”


    “扶游,我……”那人拉开窗扇,忽然改了口,“我是西南王。”


    秦钩又一次咬着牙,说出自己现在占用的身份,又小心地斟酌词句:“白天在宫里,吓到你了,我已经好了,我不是疯子了,我是特意来跟你道歉的。”


    他当然不是疯子了,他特意收拾了一下才过来的,人模狗样的。


    扶游点起蜡烛,烛光照在他面上,秦钩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按在窗扇上的手划过木头,咯咯地响。他死死地盯着扶游的脸,目光犹如实质,像是要用目光把他拉进怀里。


    白天的时候,是他时隔多年,第一次见到扶游。


    当时他根本不敢仔细看扶游,怕惊动了他,现在扶游忽然点起蜡烛,烛光映着扶游的脸,就这样直接闯进他的眼睛里。


    他受不了,他可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扶游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退了几步,稳下心神:“西南王,上次的事情,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你不用特意过来赔礼,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请您回宫吧。”


    秦钩怎么可能回去?他根本都没看够。


    他等了八年,再次见到了,怎么可能放手?


    他尽力缓和语气:“我想给你赔罪,你吃晚饭了吗?你饿了吗?我想和你一起吃饭。”


    扶游神色不改,恭敬回绝:“多谢厚爱,我方才已经用过晚饭了,恐怕不能陪同西南王用饭了。”


    “没事,那……你冷不冷?你都没几件衣服,也没有厚被子,我带你去裁缝铺……”秦钩忽然反应过来,急急解释道,“我没进你房间,没乱翻你的东西,我只是……”


    解释不清楚了,因为他确实趁着扶游不在,做了这些事情。


    他只是太想扶游了,他见不到扶游,就想闻闻他的气味。


    他只是犯了天底下所有小狗都会犯的错误。


    秦钩抬眼看他,隔着窗子,隔着半个房间的黑暗,还隔着扶游手里的蜡烛。


    烛光晕染,扶游的双眼如他记忆中一般清明透彻,没有杂质。


    扶游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在秦钩心里升起。


    秦钩连忙又道:“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把你的东西都弄脏了,我帮你换新的,你跟我出去……”


    扶游声音轻缓温和而又有力:“西南王?秦钩?你还要演戏吗?”


    秦钩怔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我……我是秦栩,扶游,你记错皇帝和我的名字了。”


    扶游蹙眉,万般无奈:“秦钩,这样很有意思吗?”


    “我不是秦钩,我不是秦钩。”秦钩定定地看着他,“我是秦栩,秦钩是个疯子,是个神经病,我和他不一样,我是秦栩。”


    他说着这话,就双手攀着窗台,要翻进来。


    “我证明给你看,我的手臂上有一道疤,我是秦栩。”


    扶游后撤一步,摆出防御的姿态,呵斥道:“你别进来。”


    “好好好。”秦钩连忙收回手,“我不进来,你别生气。”


    扶游端起烛台,向他走来。


    秦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扶游会有上辈子的记忆,但是他唯一明确的是,绝不能让扶游看出来他其实就是上辈子的秦钩。


    不能,绝对不能。


    扶游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将手掌心里的东西——一个黑色的、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糖块——递给他。


    “秦钩,我今年采诗,再加上今天献诗,攒下来了一点积分,先把这个巧克力还给你。”


    积分。


    巧克力。


    控制中心。


    一瞬间,就像是有人抽空了所有的空气,秦钩几乎要窒息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扶游。


    扶游神色淡淡,朝他伸出手。他的手凉,巧克力在他的手里也不融化。


    秦钩缓过神,试图继续伪装:“扶游,这……这是什么?”


    “是你之前给我的,欠你的,大概是三块巧克力,两颗薄荷糖,还有一颗安眠药,等以后我慢慢攒积分,会一点一点还给你的。”


    秦钩试图挣扎:“我没见过这个东西,为什么要还给我?我不要。”


    秦钩看着他,扶游也看着他,隔着烛火。


    扶游将手里的巧克力放在窗台上,秦钩站在窗户外面,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空,直接踩进房外的排水渠里。


    原本比扶游高一个头的秦钩,如今比扶游整整矮了一个头。


    他不去看巧克力,只是仰头望着扶游,双眼通红,祈求一般望着扶游,求他不要再说了。


    “扶游,求你了,我是秦栩,我不知道秦钩是谁,秦钩是疯子,是神经病,我不是,我是秦栩。”


    他为了摆脱秦钩这个身份,不惜承认自己是他从前最看不起的懦夫。


    他只是想重新开始,不管怎么样,让他变成乞丐,让他变成残废,让他变成小狗小猫也可以。


    他只是想跟扶游重新开始。


    扶游看着他,月光烛光照在他的面上,叫他洁白得不染纤尘。


    他不能体会秦钩的痛苦,也并不想体会他的痛苦。


    只像天神对罪人的审判,平静得没有波澜,却将人打入最深的地狱。


    “秦钩,你竟然连承认自己是谁的勇气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小狗钩,你又要哭了吗?吃块巧克力补充体力,等会儿哭大声点


    【温馨提示:现实中的小狗不能吃巧克力!会有危险!只有秦狗可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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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真相


    25


    夜色漆黑, 偶尔有尖锐的鸟鸣声划破夜空。


    秦钩站在驿馆的窗户外,手死死地按着窗扇,生怕扶游把窗户关上。


    冷风从他身后吹来, 他仿佛是冷极了,后槽牙都在咯吱咯吱地响。


    好半晌,秦钩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什么时候?”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小世界的秘密的?又是什么时候变成控制中心的任务者的?


    扶游看着他, 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有一天晚上,你捂着我的耳朵, 自言自语。”


    秦钩想起来了。


    是那回,扶游出去采诗,他假意要处死晏知,把扶游给引回来。


    扶游回来的那天晚上, 他抱着扶游, 捂着扶游的耳朵, 跟他说了许多话。


    “军队移动速度是每单位时间一个单位……”


    “一个‘投桃报李’的任务,可以拿五十积分……”


    “我也不会喜欢你, 你和他们都一样,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


    这是他唯一一次, 在小世界里,向一个他自以为是虚假的角色人物袒露这些事情。


    他本意是向扶游解释一些事情,可是他又不能让扶游听见这些事情,这违反规定。


    所以他捂住了扶游的耳朵。


    扶游淡淡道:“我听见了。”


    扶游不再说下去, 只是沉默, 让秦钩自己去想。


    那时候扶游本来就怨恨畏惧秦钩,怎么可能会在养居殿里熟睡?


    所以秦钩一靠近,他就醒了。


    就算秦钩用手捂着他的耳朵, 但他也能听到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有些东西,比如“单位”,比如“任务”,再比如“积分”,他听不太懂。不过他听得懂“你和他们一样”,还有“我本来不是这里的人”。


    说实话,扶游一直觉得秦钩很不对劲。


    他可以随随便便从袖子里拿出奇怪的药片、糖块,还会说些“你们这儿”、“我们那儿”的话。


    他的作息格外古怪,他可以两三个晚上都不睡觉,留一个晚上闷头大睡。月圆之夜,他会格外躁动,他会发出呼噜噜的像野兽一般的声音。


    他和宫廷、和朝堂格格不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简直像是从山上跑下来,闯进闹事的一匹野狼。


    扶游一直以为,这是因为他在宫中,被刘太后监管太久,养成的坏习惯。


    他试着纠正秦钩,但是秦钩绝不肯更改。


    直到亲口听见秦钩承认:“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


    扶游这才开始深究秦钩身上的疑点,留意他是从哪里拿出药片和糖块的,在秦钩塞给他巧克力的时候,立即跑掉,把巧克力从嘴里吐出来,仔细观察。


    可是他还没看出这是什么东西,一刻钟之后,巧克力就在他面前消失了。


    他开始接近这个世界的真相。


    扶游一开始猜测是离魂或者夺舍,再后来,他想着那几个词,不由得想要念出来。


    单位、积分、任务。


    可是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像是冥冥之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


    扶游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地被世界意志压制回去。


    世界意志对他的惩罚也越来越严重,从一开始简单的不让他出声,到后来像蜜蜂一样蛰他一下,最后还试图把这只不听话的小黄雀的记忆清洗掉。


    扶游在石头上刻下那几个词,石头被世界意志碾碎,扶游就把这几个词刻在自己的手臂上。


    最后他得偿所愿,从世界意志中挣脱出来,见到了上一级的控制中心。


    由此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几千几万个和他所在的世界一样的小世界,几百万几千万个和他一样活在小世界的普通人,像他经历过的无数种喜怒哀乐,都只为了任务者和控制中心服务。


    这时候,秦钩猛地抓住他的手:“扶游,不可以,马上退掉,你不可以做这种事情。”


    扶游正走神,一个不防备,就被他一把抓住。


    他挣扎不脱,只喊道:“松手。”


    秦钩死死地拽住他,思索了一下,又问:“你跟他们签了别的什么协议没有?任务是什么?”


    扶游正色道:“秦钩,松手!”


    秦钩这才回过神,面上阴鸷渐渐褪去,重又变成强装的乖顺模样。


    他收回手:“抓疼你了?扶游,我只是很担心你。”“不用。”扶游揉了揉手腕,指了指放在窗台上的巧克力,伸手去够窗扇,语气淡淡的,“我刚开始做任务,还没有太多积分,等过几年攒够了,会还给你的。”


    秦钩按住窗扇:“扶游,别闹脾气,是他们骗你了,是不是?你根本不知道控制中心是怎么样的,你又不会做任务,太危险了。”


    “我会学的。”扶游再指了指巧克力,“我已经慢慢学会了。”


    秦钩定定地看着他,正色道:“不可以,听我的,马上退掉。”


    他永远都是这样,命令式的语气,自说自话。


    扶游有些不耐烦了,不再说话,拉上窗扇就要把窗户关起来。


    秦钩下意识伸手去挡,窗扇直接夹住他的手。


    “扶游……”


    他用手卡着窗扇,扶游往外推了推,让他把手拿出去,他也不肯。


    扶游索性把窗子全部推开:“所以,你想让我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吗?”


    秦钩只是看着他,有些紧张:“你想说什么?”


    “好。”扶游点点头,“我和控制中心取得联系之后,我问他们,能不能把你给带回去,他们说不行,要等你自己放弃任务。”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只能寄希望于世家,想着大典那天,看能不能像前代文人一样,以死劝你回心转意。”扶游苦笑,“可惜世家没有人等我,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我就在宫里闲逛,闲逛的时候,我走到祭台上去吹风。”


    “走到祭台上的时候,控制中心忽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们说,我是无数个小世界里,第二个发现控制中心的人,问我有没有意向去控制中心。”


    “于是我问他们,去了控制中心,就可以摆脱你吗?”


    “他们说可以,于是我同意了。”


    “他们又说,我们先前走的剧情,很像‘渣贱’剧本的走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我想,我确实很贱。”


    秦钩嘴唇颤抖,低声恳求道:“扶游,别这样……”


    可是扶游不曾停下,他继续道:“他们又说,‘渣贱’剧本,一般都会以主角一方跳楼、另一方追悔莫及、痛不欲生结束。”


    “如果需要跳楼才能结束这场游戏,那就让我来跳吧。”


    “于是我对他们说,我现在就可以跳,然后去控制中心报到。如你所见,最后我跳下去了。”


    原来他根本就没有寻死。


    小黄雀只有浴火,才能重生。


    扶游看着他:“我是自愿的,我实在想不到其他摆脱你的办法了。现在我才是这个小世界的任务者,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可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你。”


    秦钩低声道:“我已经不是秦钩了,我现在是秦栩。要是你不想见到秦钩,我可以把皇帝杀了,你别这样……”


    “皇帝只是假的,他是控制中心安排来顶替你皇帝的位置的。你自己做过的事情,你连承认都不愿意承认吗?”


    “我……”


    沉默良久,秦钩无力地辩白:“扶游,我已经知道错了……”


    他面色惨白,试着握住他的手。这回扶游早有防备,往后退了一步。


    扶游想了想,又道:“秦钩,我这阵子也试着站在你的立场上思考。从前我总觉得你刚愎自用,其实在控制中心出现之后,我好像稍微能理解一点你的想法了。”


    “控制中心之下,有这么多小世界;小世界里,又有这么多普通人。在小世界里,任务者就是绝对的主角,只要主角想,小世界的所有人都会为他铺路。”


    “上辈子,我一个人来献诗,不知道可以来驿馆住,连官服都不知道要在哪里领。”


    “这辈子,我成了小世界的主角,就有奇遇发生在我身上了。有位和蔼可亲的老人家,充当我的引路人,带我来驿馆,带我去领官服,教我怎么献诗。”


    “难怪你极尽自负,难怪我每次不按照你的意愿做事,你就会暴怒,因为你是任务者,是主角。”


    “可你从头到尾,就算到了最后,也没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的人看,对吗?”


    秦钩摇头,低声道:“我没有这样想……”


    好吧,他确实是这样想的,从头到尾,尽管扶游在他面前哭过笑过,有自己的情绪,更有自己的意志,可他就是不愿意承认。


    因为他希望扶游能乖一点,像宠物一样。


    直到扶游死在他面前,他才恍然惊觉,原来扶游也是一个人。


    扶游最后问他:“控制中心给我看的任务者守则里面有讲到,你不会没有看过,那上面说,小世界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你难道没有看到吗?”


    秦钩不能回答,他站在原地,垂着头,无从辩白。


    不止是扶游,这里的所有人,秦钩都没把他们当人看过。


    只是换个名字就可以替换的小角色。


    扶游也一样。


    秦钩试图辩解:“一开始是这样的,但是后来……我喜欢你了,我会改的,我已经知道你是活生生的人了,我会改的。”


    扶游叹了口气:“你不用为此感到抱歉,也不必这样‘深情’。”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很累了,我不想陪你再演一次‘渣贱’故事了。”


    他伸出手,要把窗户关起来:“我要休息了,西南王请回去吧。”


    这回秦钩没有再阻拦,他只是呆呆地站着。


    窗扇在他面前合上,轻轻一声响。


    秦钩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扶游消失在他面前。


    *


    天气冷,扶游简单洗漱好,就准备上床睡觉。


    他裹好被子,拿出还没看的《反派暴戾流——中控总积分第一速通世界全分析》,翻开第一页。


    总积分第一就是秦钩,他在控制中心没名字,别人要不喊他“总积分第一”,要不就喊他“那位”,再要不就直接喊他“他”。


    这是别人整理秦钩从前做过的几十个小世界任务的分析综合。


    作为后辈,扶游已经看完了《主角稳步流》、《圣父献祭流》等十多本教材,这是最后一本。


    虽然他真的很讨厌秦钩,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一方面,秦钩确实很厉害。


    值得参考,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算了,扶游只拿起书一秒钟,就膈应地放下了。


    不差这一本,懒得看。


    他抱着手,靠在枕头上,正走神。


    没多久,控制中心又给他发了信件。


    他们对新人总是格外照顾,对秦钩这种老人就放任自流。当然他们也不敢管秦钩,怕被秦钩反手砸得稀巴烂,他们只能来烦扶游。


    “扶游,控制中心这边检测到他靠近你了,你需要帮助吗?”


    扶游捂着脸,闷闷道:“不用了,人应该已经走了。”


    “嗯,那就好,他脾气不是很好,你多担待。”


    扶游苦笑一下,没有回答。


    控制中心又一次劝他:“说真的,我们给你捏的那个假皇帝,真的挺不错的,你考虑一下吧。”


    扶游却淡淡道:“你们是故意的。”


    “诶,扶游,怎么这么说话呢?”


    “我是很讨厌他,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关系。但你们也是故意的,你们故意弄了一个和秦钩一模一样的假皇帝,想让我跟假皇帝在一起,好让他生气。”扶游盖着被子的双脚晃了晃,“但我做任务者,就是为了自由,为了不再受人摆布。”


    很明显的拒绝意思了。


    控制中心没有回复,单方面切断了对话。


    扶游揉了揉眼睛,吹了蜡烛,准备睡觉。


    阴云散开,明月皎洁,一个伫立的黑影冷不丁出现在窗外。


    扶游被吓了一跳,抱着被子就坐了起来。


    外面的人似乎是知道自己吓到他了,默默地走掉了。


    黑影消失了。


    扶游松了口气,想了想,倒回去继续睡觉。


    今天献诗献了一天,扶游也累了,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其实秦钩没走,他抱着腿,低着头,缩在窗户下面。


    从前他对扶游做过的错事,开始一点一点地报应在他身上了。


    许久之前,扶游也是这样求他的,扶游跪着求他,穿戴着女子的钗裙求他,哭着求他。


    在他没把这些事情还清之前,天公绝不可能给他重新开始的机会。


    隔着墙,他仿佛能听见扶游匀长的呼吸声。


    他只是想离扶游近一点,他会很安静的。


    作者有话要说:心疼秦狗的小可爱,马上复习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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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摸头


    26


    翌日一早, 扶游披上官服,遵照太后懿旨,又一次进宫献诗。


    他提着书箱, 推门出去,太后派来的人已经在外面等他了。


    扶游上了马车,蹲在窗外的秦钩才惊醒过来, 他在外面蹲了一夜, 竟然也没冻坏,匆忙追出去, 马车已经走远了。


    马车直接进了宫门,在养居殿前停下。


    扶游背着书箱,走下马车。


    皇帝“秦钩”早早地就在门前等着,看见扶游来了, 便站起身, 朝他这里走了一步:“扶游!”


    随后他想起扶游好像不喜欢他靠近, 便硬生生压制住本能,站住了。


    扶游向他行了礼, 走进殿里,坐下献诗。


    “秦钩”乖巧坐着, 抱着软枕,看着扶游。


    对着这样一张脸,扶游总是有些难以平静。


    可该做的献诗任务还是要做的。


    扶游捏着竹简,指尖发白, 继续唱诗。


    而“秦钩”则盯着他, 心里暗自庆幸,扶游没有发现他把床榻朝外面挪近了一步,一天天慢慢地挪, 他很快就可以和扶游坐在一起了。


    他为自己的智慧感到得意,不自觉又往扶游那边挪。


    扶游低着头看竹简,也没有注意到“秦钩”抱着枕头,正一点一点地朝他这边靠近。


    扶游挑好一首诗,抬起头,“秦钩”已经到了眼前,凑近了看他。


    扶游被他吓了一跳,“秦钩”连忙退回去。


    “扶游,对不起。”他蹲在扶游面前,“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扶游顿了一下,留意到旁边的侍从。


    这个侍从有些面生,而且也不在外面侍奉,站定了似的,就站在里面。


    扶游明白,这是刘太后安排的人,她疑心自己与陛下、西南王有牵扯,所以派人来看着自己献诗。


    扶游收回目光,看向皇帝“秦钩”:“陛下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好。”“秦钩”面露喜色,在扶游面前盘腿坐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扶游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然后开始献诗。


    “秦钩”只是喜欢扶游,又不是真的喜欢听诗,他就这样看着扶游,像是摇着无形的尾巴。扶游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拿着竹简的手微微颤抖。


    最后他把任务积分列表调出来,摆在自己眼前,挡住“秦钩”的脸。


    对着不断上涨的任务积分唱诗,这样感觉好多了。


    与此同时,回去重新洗漱、换了衣服的西南王,又一次来到了养居殿外。


    他又一次蹲在养居殿门外,偷听扶游唱诗。


    可是这回,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


    “扶游不是唱给你听的,他不是唱给你听的,你是只见不得光的小狗,你在偷窃扶游的诗句。”


    *


    这天扶游留在宫里用了午饭。


    太后还特意送了饭菜过来。


    皇帝“秦钩”乖乖地坐在他面前,给扶游夹菜:“扶游,多吃一点。”


    扶游道了声谢,然后低头吃菜。


    他正在努力把皇帝和秦钩分开。


    这个皇帝是无辜的,他是假的。


    吃过午饭,扶游被人带去偏殿歇息,过一会儿再去正殿献诗。


    好巧不巧,他去的偏殿,正好就是上辈子他待的那个偏殿。


    扶游不自在地捏着书箱带子,宫人看出他有些紧张,便问:“扶公子是不是觉得这个房间不好?要不要换一个?”


    扶游不想麻烦他们,便摆了摆手:“不用了,这里就很好。”


    只是睡一个中午而已,他没有那么娇气,也没有那么“多愁善感”。


    已经过去了,他想试着用平常心看待那些事情。


    宫人离开之后,扶游走进偏殿,把书箱放下,简单洗漱一下,换了衣裳,就爬到床上去睡觉。


    只是那些事情,不是他想要用平常心看待,就可以做到的。


    他一闭上眼睛,就能想到从前的事情。熟悉的宫殿与装饰,会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三年。


    孤立无援的三年。


    扶游闭着眼睛,宽慰自己没关系,只是睡一会儿。


    可是他只迷迷糊糊地睡了不到一刻钟,就被噩梦惊醒。


    才从梦里逃出来,他一睁开眼睛,就和床边的秦钩撞上目光。


    秦钩正跪在地上,小心地扣着他的手,看着他。


    扶游被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坐起来,扬手要把他推开:“你在干嘛?”


    只是他才从噩梦中醒来,也没打准,指尖只是从秦钩的侧脸划过。


    秦钩丝毫不恼,反倒捂着被他打过的地方,把另半边脸也凑过去,方便他打。


    他倒是委屈:“扶游,我想见你,我忍不住。”


    “我不想见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出去。”


    “我不出去,那个冒牌货都能和你在一起待一上午,还能和你一起吃饭,我只是想见你。”


    “你和他不一样。”


    秦钩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就传来了皇帝的轻唤:“扶游?扶游?你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扶游看向秦钩:“西南王,你想害死我吗?太后已经在疑心我了。”


    秦钩缩回去:“我知道了,我会躲起来的。”


    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找了个木柜子,拉开门,在皇帝进来之前,躲进去了。


    一条缝隙,透着亮光,照在他面上。


    没多久,皇帝就兴冲冲地进来了。


    “扶游……”他跑进来,看见扶游已经起来了,“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不是陛下的原因,是小臣做了个噩梦,被惊醒了。”


    “噩梦?有多可怕?”


    扶游看了他一眼,再看看柜子那边:“很可怕,像一张网。”


    秦钩感觉到扶游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秦钩连呼吸都滞住了。


    他就是这个噩梦。


    扶游掀开被子,穿上鞋,下了地:“到献诗的时辰了吗?小臣收拾一下,马上献诗。”


    皇帝却道:“不……不用着急,我让他们准备了点心,等一下还可以去马苑玩。”


    “小臣多谢陛下隆恩。”扶游笑了笑,拎起挂在一边的官服,抖了抖,举起手要给自己套上。


    他举起手的时候,皇帝忽然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扶游愣了一下,“秦钩”做完这个动作,立即退后。


    “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靠近,但是我又很想要摸摸头。”


    躲在柜子里的秦钩嫉妒得眼睛都红了,他同样想,他怎么会不想要摸摸头?


    这是全天下的小狗都会喜欢的动作。


    *


    这天下午,扶游没有继续献诗,而是陪着皇帝去了马苑。


    “秦钩”会骑马,同扶游赛了一场。


    侍从们都暗示扶游要让着点陛下,最后却是“秦钩”让着他。


    临别的时候,“秦钩”又低下头,站到扶游面前。


    扶游假意不知道他的意思,行礼告退。


    最后是“秦钩”自己蹲下来,凑到他的手边,让他摸摸自己的脑袋。


    做完这件事情,“秦钩”就站起来跑了,怕扶游生气,跑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回头:“扶游,你明天还要再过来。”


    扶游有些无奈,只能背了书箱出宫。


    他走出去的时候,秦钩就站在马苑外边。


    他一走,就有侍从回到太后的长乐宫回禀。


    “陛下与扶公子相处,并无异常。属下以为,或许是扶公子颇合陛下的眼缘。”


    刘太后点点头:“拿点东西给扶游,明天让他再来。”


    “是。”


    *


    冬天天黑得早,扶游出宫的时候,宫人给了他一个小灯笼。


    路上没什么人,他一个人,提着灯笼,踩着雪,慢慢地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他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脚步声轻轻的,跟着他的脚步。


    扶游知道是谁,却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


    秦钩远远地跟着他,看见他加快脚步,自己也跟着加快速度。


    走在前面的扶游转过一个拐角,进了另一条街巷。


    秦钩连忙跟上。


    扶游又转了几圈,没能把他甩掉。最后转念一想,反正秦钩已经知道自己住在哪里了,再不会有比这更差的事情了。


    于是他回过头。


    秦钩赶忙躲到旁边。


    扶游冷冷地喊了一声:“秦钩,我知道是你,别跟着我。”


    他说完这话,就握紧灯笼,准备回去。


    秦钩又一次跟上去,好像听不懂话。


    扶游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实在是烦透了,转过头看了看四周,从地上捡了根棍子,狠狠地丢到他面前。


    “别跟着我!”


    扶游不想跟他纠缠,在他再一次跟上来的时候,转过头正色道:“你别跟着我了,昨天晚上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只是想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秦钩点点头:“嗯,重新开始,扶游,我和你重新开始。”


    “我自己重新开始。”扶游道,“我只是想好好献诗,但是你一直在妨碍我,我不想跟西南王有牵连了,太后已经在怀疑我了。”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说了重话:“秦钩,你让我觉得很麻烦。”


    扶游走了,秦钩没有再跟上去。


    小狗沮丧了一秒,小狗又摇着尾巴跟上去了。


    *


    扶游回到驿馆,太后的赏赐已经先他一步到了。


    他拜谢之后,就回了房间。


    可是窗户那边又传来了响动。


    扶游不想理会,没一会儿,窗扇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扶游……”秦钩站在外面,“我是伪装好了才过来的,没有被太后的人发现,不会给你添麻烦了,我想见你。”


    扶游回头,只见他穿着夜行衣,披着一身大黑斗篷。


    扶游上前,伸出手要把窗扇给拉上,秦钩就抢先一步,把一根棍子塞到他手里。


    “你打我吧,这是你刚刚打我的那根。”秦钩低声道,“之前我把你当成小黄雀,从现在开始,你可以一直把我当成小狗。我也是一只小狗,不要去摸那个冒牌的了,你摸摸我吧。”


    还是典型的秦钩逻辑,他们这样就扯平了。


    扶游断然拒绝:“我没有你这样的癖好。”


    秦钩抓起他的手,让他像中午一样,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这种感觉可不太好,扶游赶忙收回手,秦钩却笑了一下,把另半边脸也凑到他面前。


    扶游哽了一下,想了想,最后把木棍丢了出去。


    窗户后面是驿馆的后院,荒芜空旷。


    秦钩不解。


    “去捡回来。”扶游道,“你不是小狗吗?去把东西捡回来。”


    “好,知道了。”秦钩反应过来,转身跑着去了。


    他走远了,扶游立即关上窗户,背上书箱,准备出去走走。


    *


    皇都东边是市集,入了夜,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扶游买了点笔墨,又买了点吃的,准备带回去给那个总帮自己的老人家。


    但他现在还不能回去,秦钩肯定还没走。


    他要等晚一些再回去。秦钩现在是西南王,手上没什么权力,更不能派人来找他,市集人多,扶游不担心他会出来找到自己。


    他就这样在街上闲逛,经过一处花楼,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清秀的小倌抱着琴站在高台上,一身素衣,察觉到扶游在看自己,便朝他笑了一下。


    扶游蹙眉:“怀玉?”


    他想起来了,上辈子怀玉自己说过的,他先前在花楼做小倌。


    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走到台上,抓住怀玉的手腕:“各位客官,这位便是我们花意浓的怀玉公子,诸位都是看着他修得这一手好琴好曲的,正好今晚,怀玉公子也满十六了,按着咱们花意浓的规矩,他也是可以……”


    扶游隐约听见这些话,心中一惊。


    他连忙跑进花楼里,只听见最后一句:“请诸位出价。”


    站在台上的怀玉原本低着头笑着,他的余光却忽然看见有衣摆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知道,是那个穿淡青官服的小官进来了。


    做官的,应该不会缺钱,而且模样也不错,不像其他人,应该脾气也好,在他手上不会吃太多苦头。


    这样想着,怀玉就抬起头,看向扶游,想要再给他一点暗示。


    可是扶游却没看他,他眼看着底下一个又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举起木牌喊价,甚至还有几个人一起喊价的。


    扶游急得迅速把自己的书箱翻过来,数数自己身上带了多少钱。


    还好,刚才太后赏赐了他一些东西。


    扶游转过身,从小二手里拿了一个木牌,高高地举起来:“我出……一个金冠!”


    他说着,便从书箱里把太后赏给他的金冠拿出来。


    众人自叹弗如,都放下了木牌,扶游身边的人还扯了扯他的衣袖,提醒他:“小郎君,不值得,这个怀玉不是上上品,就是个贱种,不值得。”


    扶游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别这样说,我觉得很值得。”


    正说着话,怀玉就抱着琴,走到了他面前,款款行礼:“今晚我归这位公子了。”


    扶游把金冠给他:“你回去好好休息吧,别接待别人,明天我再来。”


    怀玉愣了一下,在扶游转身要走的时候,淡淡道:“公子若是就这样走了,恐怕接不接客,也由不得我了。”


    扶游回过头:“啊?”


    怀玉伸出一只手,挽住他的衣袖,带着他上了楼。


    扶游跟着他回了房间,怀玉将琴放下,扶游推开窗子,看了看花楼周边的环境。


    身处闹市,很隐蔽,秦钩肯定找不到他,在这里住一晚上也不是不可以。


    忽然,铮的一声琴弦颤动,教他回过神。


    扶游关上窗户,回头道:“你不用害怕,我没有那个意思。”


    怀玉笑着道:“来这儿的每个人都说自己没那个意思。”


    “……”扶游想了想,问道,“你今年十六了?”


    “今日刚满。”


    扶游从书箱里拿出自己的户籍竹简,递到他面前,“我比你还小一岁。”


    怀玉笑着接过竹简,分明不信:“公子是做官的人,只是长得年轻罢了,怎么会……”


    在看到上面小字的时候,他愣住了。


    ——扶游,文公二十三年生,越瓯云溪人。


    扶游笑着把竹简拿回来:“这下你该信了?”他想了想:“我只是看你有缘,正好身上又有闲钱,不忍心看你被那群人欺负,你就当是上辈子你帮了我,我这回来救你吧。”


    他放下书箱,在小榻上坐下,抓来一个枕头抱住:“我本来打算救了你就走的,不过你说要我留在这里,那我就先留在这里好了。”


    怀玉顿了顿,正色道:“我不值一个金发冠。”


    “但是我身上除了那个,只剩下一点碎银子了。” 扶游有些不好意思,“我刚才还觉得可能会不够。”


    怀玉定定道:“我不值。”


    “可是我在外面采诗的时候,他们都说,有人要用一千两黄金才能给一个花魁赎身呢。”


    “我不是花魁。”


    “我知道,但是都已经给你了,你就拿着吧。”扶游在榻上倒下,“我今晚要在你这里待一晚上了,你睡里面的床,可以吗?”


    怀玉犹豫了一下,走到他面前:“让我做点什么吧,否则这个发冠我拿着不安心。”


    他倒不是不安心,他就是怕扶游反悔,到时候再把东西给要回去。


    “嗯……”扶游想了想,把自己的书箱拽过来,从里面挑了几支竹简,“那你就唱歌吧,这几天总是我给别人唱歌,还没人给我唱过歌呢。”


    怀玉接过竹简,走回案前抚琴。


    扶游趴在小榻上,昏昏欲睡。


    原来听人唱歌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情,扶游迷迷糊糊地想,难怪秦钩这么喜欢听别人唱歌。


    怀玉把竹简上的词儿唱了三遍,他实在是不太会这种清新淡雅的诗句,唱起来不伦不类的。


    可是扶游已经睡着了。


    怀玉拿着竹简,走到他面前,推了他两下,唤了一声:“扶公子?”


    怀玉在他面前蹲下,拿过被子给他盖上,用竹简碰了碰他的额头与鼻尖,又戳了戳他的手心。


    这个扶游生得好看,比他这个做小倌的还好看。说话也好听,温温和和的,带着南边人的软糯。


    可是这样的人,怎么会帮他呢?还说他值一个金发冠。


    他明明不值的,等他长大一些,缺钱了,大约就要后悔了。


    怀玉抿了抿唇角,把竹简整齐地放回书箱里。


    不管怎么样,这个比他小一岁的小采诗官是对他最好的那个,他要牢牢抓住他,讨好他,就算不能让他帮忙赎身,也起码可以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怀玉下定决心,他本来就不是良善之辈,他生在这样的地方,当然要多为自己做打算。


    忽然,嘭地一声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扇撞在墙上,嘭的一声巨响。


    怀玉反应快,知道是有人来闹事了,而来这里闹事的,不是正房就是父母。


    而他能依靠的,就只有——


    隔着被子,怀玉一把抱住扶游,一眨眼睛你,就红了眼眶,娇娇弱弱地唤了一声:“扶小郎君……”


    扶游迷迷糊糊地醒来,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嗯?怎么了?”


    秦钩就站在门前,怒气冲冲,又可怜兮兮,手上还拿着那根棍子。


    作者有话要说:无奖竞猜:秦狗是怎么找过来的!


    27、强硬


    27


    怀玉娇弱, 惹人怜惜。


    秦钩可怜兮兮……


    有点造作。


    他本来就做不来这样的姿态。


    扶游揉了揉眼睛,清醒过来,对秦钩道:“出去。”


    秦钩捏紧手里的棍子, 走上前。


    怀玉躲到扶游身后:“扶小郎君,他不会是要打我吧?”


    看扶游对这人的态度,就看得出来, 扶游和他的关系并不好。


    他们的关系不好, 怀玉自然高兴,他躲在扶游身后, 勾起唇角笑了笑。


    秦钩磨了磨后槽牙,强硬地压制住想动手的情绪,走上前,把棍子递到扶游面前。


    “我捡回来了。”


    “嗯。”扶游接过棍子, “你可以出去了。”


    秦钩却站着没动, 反倒对怀玉道:“你可以出去了。”


    像是扶游的传声筒。


    怀玉愣了一下, 看向扶游。


    扶游想了想,也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便道:“算了,你先出去吧, 我和他说两句话,跟外面的人说,我不让你再接其他客人,要钱来跟我拿。”


    怀玉下了榻, 拢了拢衣袖, 施施然朝他行了个礼:“是。”


    怀玉走后,扶游抹了把脸,抬头看向秦钩。


    他睡眼惺忪, 显然不是很想理会秦钩,被不喜欢的,甚至讨厌的人纠缠好几天,怎么会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扶游语气平淡:“怎么了?”


    秦钩捏了捏拳头,低声试探道:“是你自己说的,小狗要把棍子捡回来,我捡回来了,所以我现在是你的小狗。”


    “秦钩,你别装傻,你知道我是故意支开你的。”扶游顿了顿,“你怎么找过来的?”


    “小狗会闻味道。这是你对我的考验,我已经通过考验了,我已经是你的小狗了,对吗?”


    “……”扶游一时语塞,“我没这样说过。”


    秦钩又问他:“扶游,可以回去了吗?我的马车就在下面等。”


    “回哪里去?”


    “回驿馆。”


    “为什么要回去?我不能在这里住一晚上吗?”


    “不可以。”


    “为什么?”


    “这里脏。”


    扶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秦钩定定道:“这里脏,你不能待在这种地方。”


    “怀玉这里不脏,我刚刚在这里睡了一觉,很舒服。”


    一听这话,秦钩这只小狗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勃然大怒,撕掉狗皮的伪装,露出头狼尖利的獠牙与利爪。


    他一把抓住扶游的手腕,直接把他从被子里拽出来,一只手把自己身上的黑狗皮——披风解下来给他披上。


    秦钩一手按着他,另一只手给他系上披风系带,又给他戴上兜帽。


    “秦钩,你又开始了是不是?你的破毛病是不是一点都没改?你这样还装什么小狗?”


    秦钩动作不停,扶游奋力挣扎,混乱之中,打了秦钩好几下,还有一巴掌直接拍在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扶游站在榻上,还举着手,秦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扭了扭脖子,活动一下筋骨,然后抬起头。


    “别乱动,外面风大,穿好衣服。”他偏过头,“这边也打一下。”


    扶游被他气笑了:“你又假装听不懂我说话了。”


    “嗯。”秦钩理所当然,“小狗听不懂人说话。”


    “你还非要说自己是小狗是吗?”扶游试着推开他,连脚都用上了,“你别动我,你去当小狗,去外面守着门,小狗不准进房间。”


    秦钩点头:“小狗会守门的,但是不能在这里,你不能留在这种地方。等回去了我就给你守门,不进房间。你要住驿馆,还是去住客店?”


    扶游一通挣扎,一抬手,把秦钩给他系上的披风又扯掉了。


    他是直接拽着披风扯的,系带勒在脖子上,扯出一道红痕。


    秦钩很是紧张,按住他的肩膀,要看看他脖子上的伤痕。


    可是扶游把披风往他头上一兜,就像给他套了个麻袋,扶游趁机打了他两下。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还是一定要犯老毛病?我们现在没关系了,我今晚就住在这里,我和怀玉一起。”


    秦钩把披风从头上摘下来,抖了抖,又要给他披上:“因为我拿那个小倌气过你,所以你也要气我,对吗?”


    “与你无关。”扶游正色道,“怀玉和我是朋友,路过这里,看见他落难,就搭了把手。你不用把自己看得太重。”


    “那个小倌……”


    “你放尊重点,这个小倌,那个小倌,他有名字,他是我朋友,他叫怀玉。”扶游顿了顿,“秦钩,你一点都没改。”


    秦钩顿了顿,气势低了下去:“我已经改了,我对你已经……”


    好吧,他对其他人还是那个模样,他只是对扶游……


    好吧,或许他对扶游也还是像以前一样独断专行。


    可是他……他只是受不了扶游在这种地方。


    其他的他都可以听扶游的,只有一点,扶游不能在这种地方。


    可是扶游不肯走,就为了那个小倌……那个怀玉。


    再这样喊,扶游又要生气了。


    秦钩忽然想到了什么,眸色一暗,问道:“扶游,你是不是改喜欢那个怀玉了?”


    扶游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扶游实在是不知道秦钩的脑子是怎么样的,他总是自以为是,自说自话。


    果不其然,秦钩又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秦钩厉声道:“你不能喜欢那个怀玉。”


    扶游抱着手不语,秦钩怒火中烧,又加了一句:“你要敢喜欢他,我就把他给宰了。”


    “你敢?”扶游看着他,“为什么你觉得我非要喜欢一个人?我谁都不喜欢……”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这句话可太熟悉了,秦钩从前常说的。


    扶游先反应过来,笑了一下,刻意反问道:“秦钩,不行吗?现在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任务者,我谁都不喜欢,不行吗?像你一样,不行吗?”


    秦钩低低地应了几声:“行,行……”


    行就怪了。


    秦钩迅速抖落开披风,把扶游给裹起来,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接把人给扛到了肩上。


    扶游绝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发难,下意识惊呼一声,然后整个人就悬空了。


    他吓坏了,使劲拍着秦钩的肩背,秦钩按着他,帮他扯了一下兜帽,盖住脸,然后扛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前,秦钩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向回。


    他弯下腰,拎起扶游的书箱,挂在自己肩上,最后提起扶游的鞋子,踢开房门。


    怀玉还等在外面,看见这样的场景,下意识往边上退了一步。


    秦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滚远点。”


    他扛着扶游,从花楼后院出去,秦钩的属下们已经备好了马车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了,便抱拳行礼。


    他在刘氏姊弟的眼皮子底下,比上次更快地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


    秦钩把扶游送进马车里,自己也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驶动,秦钩拿着扶游的鞋子,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握住他的脚踝,把他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给他穿鞋。


    “咚”的一声巨响。


    扶游踹了他一脚。


    秦钩面色一沉,动作也顿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重新抓住扶游的脚,扶游就自己把鞋给拿回来了。


    他自己拽着鞋子,套在脚上:“秦钩,你是一点都没改啊。”


    秦钩刻意缓和了神色:“你就听我这一回,好不好?其他的我都听你的。花楼里面脏,你不能在花楼里待着。我们现在回驿馆,把你送回去了,我就给你守门。”


    扶游没有理他:“我要回去。”


    “不可以。”


    “只要不在花楼里,我做什么都可以?”


    秦钩点头:“是。”


    “好。”扶游拿过自己的书箱,从里面挑了个竹简,然后掀开马车帘子,对外面秦钩的属下道,“麻烦你,拿着这个竹简,去方才的那个花楼,找一位怀玉公子,跟他说,我住在城西边安宁坊的驿馆里,请他带着琴过来找我,我留他过夜。”


    属下犹豫地看向秦钩,不知道该不该接。


    扶游也看向秦钩:“是你自己说的。”


    秦钩一把将竹简夺回来,厉声道:“不许去!”


    扶游就知道是这样,他放下帘子,嘲讽地笑了笑:“秦钩,你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心的。”


    他往边上挪了挪,靠在角落里:“你只是做做样子,你根本没改。”


    他看了一眼秦钩,瞧见他铁青的脸色,继续道:“你和以前一模一样,你的想法从来没有变过,对吗?”


    “你还觉得是我在闹,你要哄我。我没有跟你闹,我一点都不想跟你闹,要是可以,我希望永远不用见到你。”


    扶游一向伶牙俐齿,平时和气惯了,发起脾气来,才是真要人命。


    “我改了。”秦钩沉默半晌,最后只憋出一句,“我真的改了。”


    “嗯,感觉到了。”扶游淡淡地接话,“越改越烂。”


    秦钩哽了一下,扶游偏过头,掀开另一边的帘子看了看,确定马车是真的回驿馆的。


    等回了驿馆,他再想办法让人去找怀玉好了。至少他付了一个金冠,花楼里的人应该不会太为难他。


    沉默良久,秦钩就那样单膝跪在他面前,悄悄地挪上前,低着头,把脑袋凑到扶游的手边。


    他才蹭了一下,扶游就立即收回手。


    秦钩试着靠过去,扶游最后把两只手都拢在衣袖里了,也不看他。


    秦钩问:“为什么那个假冒的就可以?”


    扶游道:“他是个傻子。”


    “那个怀玉也可以。”


    “你觉得呢?”扶游终于转头看他,“我觉得他有可能是我的救命恩人,‘投桃报李’任务,你觉得怎么样?”


    这也是秦钩对他说过的话,秦钩说晏拂云救过他,为了做任务,所以他要立晏拂云做皇后。


    秦钩被他这样噎了一下,不再问了。


    他坐在扶游脚边,一言不发。


    终于到了驿馆,扶游背着书箱下了马车。


    回到房间,扶游点起蜡烛,回过头:“你不是要在外面守着门吗?进来干什么?”


    秦钩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门外。


    *


    翌日一早,扶游又要进宫献诗。


    因为秦钩的缘故,扶游难免对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皇帝有点冷淡。


    “秦钩”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扶游,我做错了什么?”


    “陛下不会有错。”扶游淡淡地应了一句,然后拿出竹简,准备献诗。


    “秦钩”坐在他身边,乖乖巧巧地听他唱诗。


    他这样,扶游忽然又有些不自在起来。


    原本是不该迁怒他的,毕竟他什么也不懂,被控制中心创造出来,就为了弥补一个世界的漏洞。


    扶游抬起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秦钩”低着头,竟然没有什么反应。


    扶游有些奇怪,抬头看他。


    很快的,他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他怎么会变得和秦钩一模一样?理所当然地以为、只要任务者做出动作,周边人或事就一定要做出回应。


    他不应该这样想。


    扶游红了脸颊,看着他,认真道:“对不起,我只是今天有一点烦,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错。”


    “秦钩”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又不是真傻。”


    他目光清明,只是一瞬,很快就偏过头,避开扶游的目光。


    然而,这一天,“西南王”也像往常一样,早早地就来了养居殿,蹲在外面听采诗官唱诗。


    他就在正门口蹲着,里面有什么动静,他立刻就能知道。


    再加上他是个疯子,太后也没说他什么,没有人敢管他。


    临近傍晚,扶游要出宫了,秦钩也在外面做好了准备,备好了马车和点心,准备迎接他。


    扶游也很烦恼。


    皇帝抱着枕头,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他紧蹙的眉头。


    “扶游,我带你从后殿出去,好不好?”


    扶游抬头看他,“秦钩”笑了笑:“不要难过,我生来就是让你高兴的。”


    扶游晃了晃神,应了一声:“嗯。”


    他站起身,提起书箱,跟着“秦钩”去了后殿。


    扶游已经被皇帝送出宫门了,秦钩还在养居殿门口等着。


    他不敢进去了。


    昨天晚上,扶游很生气。


    他要是再进去,扶游会更生气的。


    可他只是不想让扶游待在花楼里,花楼又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个小倌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知道扶游很好,正是因为扶游很好,他才会喜欢扶游。


    可他单知道扶游很好,却不知道别人也看得出扶游的好,别人都会喜欢扶游。


    他已经很努力地在认错了,他都给扶游当小狗了,扶游为什么还是不肯和他重新开始?


    秦钩想不明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秦钩好几次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每次都不敢。


    直到天全黑了,秦钩才察觉过来不对。


    他从来英明睿智,偏偏在扶游的事情上犯糊涂,连着栽跟头。


    秦钩站起身,推开殿门。


    皇帝正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两个小木槌,叮叮当当地敲着编钟。


    再没有别人。


    秦钩问:“扶游呢?”


    皇帝一言不发。


    秦钩明白过来,转身大步离开。


    *


    扶游回到驿馆,收拾好东西,把隔壁那个帮过他许多的老人家带上,准备另找个地方住。


    “唉哟,到了没有?这天气冻得很。”


    扶游扶着他:“马上,马上,到了!”


    老人家抬头望着挂满彩绸宫灯的花楼:“……这可使不得啊。”


    他说着就要抬脚往里走,扶游连忙拉住他:“不是这家,是隔壁。”


    两个人进了一家客店,进去的时候,老人家还不住地回头朝花楼张望。


    扶游按住他:“您稍微正经一点吧。”


    其实扶游老早就想从驿馆里搬出来了,驿馆那边的条件不是很好,住过的人无数,墙是漏的,窗是破的,被褥都是潮潮的。


    只是刚来的时候没什么钱,住不起更好的地方。


    这几天他进宫献诗,拿了些赏赐,就盘算着要出来住。


    这位老人家帮过他不少,扶游不能放下他不管,就把他也带上了。


    马上就到大雪的时候了,天气会越来越冷的。


    而且这家客店有两层楼,住在三楼,不会有人爬窗户。


    扶游要了两间客房,先付了住到过年的银钱。


    等安顿好老人家,扶游便去了隔壁花楼。


    昨天夜里,扶游在天香楼一掷千金,为怀玉砸了一个金冠,楼里人都知道了。


    今天倒好,他一来,楼里人全都笑着跑着迎了上来,想着要是能入了他的眼,再得一个金冠。


    扶游被围堵在中间,手足无措,无助得很。


    他一抬头,看见怀玉站在楼上走廊处,连忙朝怀玉招了招手。


    怀玉笑了笑,气势汹汹地冲下楼梯,把“狂蜂浪蝶”全部推开:“滚滚滚!不许跟我抢,有本事自己找一个去。”


    人群里有人道:“怀玉,你急什么?抢得到也是我们的本事,你这也太霸道了。”


    怀玉叉腰,大有和他们对骂的架势:“关你屁事!你抢得到吗?凭你那个鸡爪子弹琴?哧,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和我同一年学琴,学得跟鸡爪风一模一样,扶小郎君最爱听我弹琴,你会吗?你会吗?”


    他抱住扶游的手臂,脸颊贴着他的头发——怀玉比他还高一些来着,站起来没办法靠着肩膀,就只能靠着。


    他软下语气:“扶小郎君,可算是想起我了,都好几天没来了,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这是花楼里的人常说的话。


    扶游有点别扭,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肩膀,把他推远一点,轻声道:“你不要这样,怪怪的。”


    “是。”怀玉直起身子,瞧见他薄红的脸颊,“你害什么羞?你又不是小倌。”


    扶游用手背碰了碰脸颊,又问他:“你可以出门吗?”


    “怎么了?”上了楼,到了房间门前,怀玉推开房门,“有聚会,要带我出去唱小曲?”


    “不是。”扶游想了想,问道,“你想出去玩吗?”


    怀玉背对着他,整理挂在衣桁上的衣裳:“倒是可以出去,你现在是我们楼里的香馍馍,你有要求肯定照办。不就是出去住嘛?我收拾一下。”


    “好。”


    扶游坐在案前,撑着头等他。


    来了皇都好几天,被秦钩缠着,也没有出去玩过。


    他自己一个人也没意思,正好怀玉来了。


    扶游这样想着,怀玉又问他:“小郎君,昨天晚上那位,是你的元配?”


    “不是。”扶游道,“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可一直缠着你呢。”怀玉笃定道,“他爱你啊。”


    上辈子怀玉也是这样说的。


    扶游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许秦钩真的爱他,但是秦钩整个人就像是一片只有荆棘和砾石的荒原,只要小黄雀飞进去,他就掀起一阵狂风,卷起沙土,直到将小黄雀绞死为止。


    扶游确实没有什么力气再和他抗争了,那就干脆不要管他好了。


    扶游又出了一会儿神,怀玉忽然问:“小郎君,我穿哪件衣裳好?帮我挑一挑。”


    扶游回过头,看了一眼。


    “……你每天都穿纱的吗?你不会冻吗?”


    “我只有这样的衣裳。”怀玉抛起一件纱衣,盖在脸上,“你不喜欢吗?”


    扶游诚实道:“不喜欢。”


    他想了想,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要穿这样的衣裳,不要用这样的腔调,我会帮你赎身的。”


    怀玉愣了一下,纱衣落到地上:“你这个人好得不像是人,像来救我的小神仙。”


    *


    秦钩找到扶游的时候,扶游正和怀玉在外面逛街。


    灯火如昼,街市熙攘。


    他们在布摊子前面,扶游在啃鸡腿,怀玉抱着两匹布,往身上比划。


    “这个怎么样?这个怎么样?这个有点老。”


    扶游点头或者摇头,发表自己的意见。


    秦钩大步上前,可是没等他靠近,怀玉放下那两匹布:“那还是算了吧,有点难看。”


    布匹后边,怀玉身上穿着的,是扶游的衣裳。


    秦钩觉得自己要疯了。荒原狂风卷起砂石,这次要绞死的,不是扶游,而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录下来,在秦狗面前反复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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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发誓


    28


    正当此时, 怀玉也看见了秦钩。


    看见秦钩在灯火映照下愤怒到扭曲的脸。


    怀玉看了一眼扶游,扶游已经说过了,这不是他的元配, 这个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既然没有关系,那就是这人一直纠缠扶游了。


    这时扶游背对着他,正专心啃鸡腿, 还没有发现这个人又来了。


    怀玉笑了一下, 拿起一匹布,放到扶游面前, 给他比了比:“你穿这个颜色怎么样?”


    扶游赶忙举起手,小心不把鸡腿蹭在上面。


    怀玉笑着道:“我给你做一身衣裳怎么样?”


    扶游迷惑:“噢?像你柜子里的那些纱衣一样吗?”


    “……不是。”


    “那你会吗?”


    “……不会。”


    “……”


    怀玉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振作起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你这个小馋猫, 吃个鸡腿也能吃到脸上。”


    “啊?”扶游往后退了一步, 躲开他的手, 自己摸摸嘴角,“有吗?”


    这个不开窍的小东西, 明明才只小了一岁,结果却什么都不懂。


    怀玉上前, 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我们去那边看看,那边的扇面好漂亮。”


    扶游小声道:“可是现在是冬天耶。”


    “……”怀玉转头看他,“你就一定要跟我抬杠是吗?”


    扶游也看着他:“不是,但是你忽然变得很奇怪。”


    怀玉咬着牙, 恨铁不成钢道:“你的那个元配在后面。”


    扶游下意识要回头看看, 怀玉掐了他一下:“别回头。”


    “噢。”扶游又转回头。


    “他不会就这样一直跟着你吧?”


    扶游点点头:“嗯。”


    “那你就这样让他一直跟着?”


    “我赶不走他。”


    “你怎么赶他的?”


    “让他别跟着我。”


    怀玉疑惑:“就这样?”


    扶游正色道:“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跟他讲了很多次。”


    “他爱你啊,你这样怎么有用?”


    “那应该怎么办?”该不会又要跳湖吧?扶游吸了吸鼻子, 要再来一次,他不一定能下得了这个决心。


    “你马上爱上另一个人,让他死心,让他滚。”


    “可是我现在还没有爱的人……”


    “你现在有了。”


    *


    夜深,市集收摊。


    属下前来向秦钩回禀:“殿下,扶公子和那个老人从驿馆搬出来之后,就在这间客店落脚,扶公子住在二楼,付了直到年节的房钱。”


    秦钩就站在客店前,不用刻意去看,就能瞧见客店隔壁的花楼。


    他下意识便道:“把客店和旁边的花楼都盘下来,马上把花楼拆掉,里面的人全部赶走。扶游住的房间,重新修整一遍,隔壁房间也整理出来……”


    话快说完了,他却忽然停住了。


    扶游肯定不会喜欢的。


    他思索着,又改了口:“算了,就去客店里要个房间,在扶游隔壁就行了。”


    他实在是不敢再惹扶游生气了。


    属下领命进了客店,人还没从客店出来,扶游和怀玉先回来了。


    秦钩听见扶游说话的声音。他就站在檐下,连忙理了理衣袖与头发,然后转过头。


    “扶游……”


    扶游抱着一面琴,怀玉背着个包裹,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这里走。


    这副模样已经很明显了,怀玉要和扶游一起住。


    想到这个可能,秦钩面色青白,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扶游抱着琴,从他身边走过,仿佛没看见他的模样。


    怀玉倒是看见他了,挑衅似的朝他笑了一下。


    秦钩再也按捺不住,大步上前,走到扶游面前,拉住他的衣袖:“扶游,我错了,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


    等一下,他好像连自己错在哪里都说不出来。


    秦钩顿了一下:“我不该欺负你,不听你的话。”


    扶游往后退了半步,轻轻地把自己的衣袖抽回来:“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但是你不会改的。言尽于此,再说下去,你也不会听。”


    扶游朝他微微颔首,然后抱着琴离开了。


    秦钩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扶游走远。


    在这一刻之前,秦钩还觉得自己没做错,如果再让他看见扶游去花楼,他一样会像昨天晚上一样,把扶游给扛出来。


    可是在这一刻,一股莫大的悔意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将他一直以来的自信自负彻底摧毁。


    扶游这回不是生气,扶游这回是对他失望了。


    他又一次陷入上辈子的那种怪圈,分明已经好几次告诫自己不要伤害扶游,可他总是不顾扶游的意愿,还想着只此一次。


    他每次都后悔,每次都犯错,狗性不改。


    而且这次,扶游好像已经不想给他机会了,他已经喜欢上其他人了。


    秦钩根本就没把那个冒牌的皇帝放在眼里,因为他知道,扶游绝不会喜欢他。


    可是现在,越来越多的角色重新出场。


    怀玉已经来了,再过一阵子,他的心腹大患晏知迟早也会回来的。


    他怎么办?扶游不会再等他了,他再不和扶游和好,扶游迟早就是别人的了。


    秦钩忽然整个人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


    扶游带着怀玉上了楼,刚要进门,隔壁房间的门忽然开了。


    老人家从门里探出头:“哟,扶游,我说你怎么要出来住。”


    扶游侧开身子,让怀玉先进去,自己走上前,把老人家送回去,最后帮他把门给关上。


    “你房里烧着炉子呢,暖气都跑了,要钱的。”


    扶游回了房间,怀玉正收拾外间的小榻。


    扶游便问他:“你要睡这边?”


    “嗯。”怀玉笑了笑,“你可是大主顾,当然让你睡大床。”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怀玉又道:“我给你支的招还不错吧?”


    “那可不一定,他就是条疯狗,疯起来会咬人的。”扶游抱着手靠在墙边,垂了垂眼睛,“还有得纠缠呢。”


    “你放心,我肯定帮你帮得很彻底。”怀玉甩了一下被子,“就像训狗一样,很容易的。”


    扶游笑了一下:“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怀玉疑惑转头:“我什么时候说过?”


    “就是上次啊。”


    就是上辈子的时候啊。


    当时扶游太过刚强,没有把怀玉的话听进去,只觉得自己和秦钩在一块儿,都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一刻也待不得,只想着远远地逃开。


    可是这几天,同秦钩说话,他肆无忌惮地往秦钩心里戳刀子,秦钩不爱听什么,他就专门说什么。


    虽然气恼烦躁,但是看见秦钩的模样,竟然也有一种隐秘的、属于报复的快感。


    扶游想,或许他和秦钩的角色就快要颠倒过来了。


    这时候,怀玉铺好了床,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叫他回过神。


    “扶小郎君,今晚要听曲子嘛?”


    “要!”扶游振作起来,走回里间,简单洗洗脸、洗洗手,然后散开头发,趴到床上。


    怀玉摆好琴,从扶游的书箱里拿出竹简,看了两眼。


    扶游在他的琴声里慢慢入睡。


    隔壁的秦钩蹲在墙角,在隐隐约约的琴声里,用力地磨着后槽牙。


    *


    秦钩就住在扶游隔壁。


    所幸他近来消停了许多,没再缠着扶游,也没再爬窗户。


    他是不敢爬了,他害怕自己爬过去,会看见扶游和怀玉亲亲热热的场景。


    只要他没看见,他就可以当做没发生。


    扶游每天早起进宫献诗,要傍晚才回来。


    他不在的时候,怀玉要么去花楼里,跟同行拌嘴,要么就去隔壁找那个老人家,跟他说闲话。


    因为住在同一层楼,他时常看见秦钩。


    在扶游要回来的时候,秦钩就站在二楼栏杆边,或者窗户边,等着看扶游。


    等扶游真的回来了,他只敢看一会儿。扶游一走近,他就缩回房间去了。


    怀玉每次从他身边经过,都趾高气昂的。


    *


    就这样过了几天。


    这天傍晚,扶游刚从养居殿出来,便有人迎了上来。


    “扶公子,太后有请。”


    该来的还是来了。


    刘太后让人留意了他这么多天,终于是当面审问的时候了。


    扶游长舒一口气,定下心神,对侍从颔首:“好,麻烦您带路。”


    他心中忐忑,跟着宫人去了长乐宫。


    正殿里,刘太后才只四十出头的年纪,衣着华贵,端坐上首,拿着小小的白玉轮,轻轻地按摩手背。


    刘将军坐在旁边,靠着凭几,目光落在扶游身上,打量了他几眼。


    扶游背着书箱,俯身作揖:“扶游见过太后,见过大将军。”


    刘太后微微抬眼,淡淡地应了一声:“嗯,今天的诗献完了?”


    扶游颔首:“是,都献完了。”


    刘太后放下手中玉轮:“扶游啊,你年纪小,哀家让你日日进宫献诗,也不是故意磋磨你,主要是陛下心绪不宁,不知怎么的,只要听你献诗,能好一些,所以……”


    扶游紧跟上一句客套话:“太后苦心,扶游明白。”


    “陛下和西南王都有些心绪不宁。听说,西南王也爱听你献诗,今天还特意去养居殿了。”


    扶游低头:“是。”他顿了顿:“扶游以为,诗可以观民俗,同样可以静人心。扶游献诗一片文心,陛下天真烂漫,许是听出了诗中真意,因此喜欢。”


    扶游把皇帝和西南王对他的喜欢,变成了他们对诗的喜欢,倒也能圆过去。


    刘太后点头,语调微扬:“噢,是这样啊?”


    扶游坚定道:“是。”


    *


    傍晚时分,秦钩照例在客店窗边等着扶游回来。


    还没等到扶游回来,他先等来了自己的暗卫。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说扶公子被太后请去了。”


    秦钩回过头,神色严肃:“说清楚些。”


    “扶公子献完诗,才从养居殿出来,就被太后宫中的人请去了。进了正殿,刘将军也在,殿门关着,咱们的探子进不去。”


    秦钩皱了一下眉头,当机立断:“去清点所有人马,随时待命。”


    “是。”暗卫犹豫道,“殿下,咱们的人,并不多。”


    “我知道,去联络禁备军首领,让他也备着人马。”


    “殿下,禁备军首领还没有给我们明确的答复,这样贸然去请他,万一他将调兵的事情泄露给太后……”


    暗卫话还没完,秦钩就已经走出去了。


    这种事情,秦钩已经做过一次了,禁备军首领会不会答应动兵,他心里有数。


    扶游不能有事。


    *


    与此同时,养居殿那边也收到了消息。


    不过是太后特意派人透露给皇帝的,她想试探一下,看皇帝对扶游到底有多上心,扶游值不值得留在宫里,为她所用。


    皇帝坐在编钟前,叮叮当当地敲钟。


    侍从走到他身边,低声回禀:“陛下,扶公子被太后娘娘喊去长乐宫了。”


    钟声忽然停下,皇帝转头:“扶游?”


    “是,扶游扶公子被太后娘娘喊去长乐宫了,不知道是什么事。”


    皇帝一听这话,立即站起身,朝门外跑去。


    侍从没想到他这么急,连忙拿起披风追出去:“陛下……”


    *


    太后与皇帝相看两厌,分别住在皇宫的东西两面,隔得远远的,平时也不见面。


    宫道幽深,皇帝是跑过去的,在长乐宫前面,他看见有人已经来了。


    西南王就侧身站在殿外,两脚分开,伫立着像一座小山。


    他面色阴骘,目光凌厉,一只手扶在腰上。


    太后宫中的侍从顶着压力,向他解释:“殿下稍安勿躁,太后娘娘不过是召见扶公子例行询问一些采诗的事情,并没有要为难扶公子的意思,殿下实在是多虑了,请先回吧,扶公子马上就出来了。”


    秦钩不为所动,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紧紧地盯着殿门里。


    正当此时,皇帝也快步登上台阶。


    “扶游呢?”


    秦钩扭头看他,目光不善。


    要不是因为这皇帝每天缠着扶游,扶游也不至于被刘太后盯上。


    他一甩袖子:“来人,天冷了,请陛下去暖阁里歇息。”


    皇帝同样转头看他:“我不下去,要不是因为你每天缠着扶游,扶游也不会这样。”


    一模一样的话,他们两个的想法一模一样。


    只是皇帝傻一些,直接把话给说出口了。


    可是他好像也不是那么傻了,说起话来逻辑清晰。


    秦钩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


    长乐宫正殿里,侍从推门进来,小步走到刘太后身边,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刘太后挥手屏退侍从,又一次看向殿中的扶游。


    “扶游,你年纪小,总是这样奔波采诗,哀家看着也心疼。扶游,正好陛下身边还缺一个侍读,你看你想不想留在宫里,给陛下做侍读?”


    扶游连忙抬起头:“我不想。”


    他有点失礼了,刘太后倒是不介意,笑了笑,让他继续说。


    扶游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恭敬答话:“太后厚爱,但扶游出身采诗世家,祖父、父亲皆是采诗官,而且这一年来,扶游在外采诗,确实收获良多。”


    “那你是不愿意了?”


    “扶游生在山野之间,生性散漫,恐怕冲撞贵人,实在不适合留在宫中。”


    刘太后审视地看着他,似乎在揣摩他说这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扶游犹豫了一下,弯腰跪下,双手扶地,给太后磕了个头以表决心。


    他重新直起身子,一双眼睛清明澄澈,定定地望着她:“扶游谢过太后厚爱。”


    刘太后沉吟许久,最后又问:“哀家听说,你近来,搬去了花楼住?还和一个小倌……是因为他?”


    “自然不是。”扶游垂眸,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手指,“小臣与怀玉相识不过短短数日,与他相交,不过是看中他会弹琴,嗓子好,会唱歌。同他住在一块儿,也是想同他弹琴唱诗。至于其他,自然没有。”


    刘太后淡淡道:“你倒是一心都扑在采诗唱诗上。”


    “让太后见笑了。”


    几次言语交锋下来,扶游不知道刘太后信了他的话没有,手心都湿了。


    刘太后最后问了他一遍:“你真的不愿意进宫?难得皇帝喜欢你,你留下来,不比每年在外面奔波好?”


    扶游坚定道:“扶游心意已决,谢过太后厚爱。”


    话尽于此,刘太后仿佛不在强求扶游,却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门外。


    扶游明白她的意思,举起右手,仰起头道:“苍天为证,后土明鉴——”


    扶游的话掷地有声,侍从们悄悄打开了殿门,让外面的人听得更清楚,也看得见。


    他跪在殿中,脊背挺直:“扶游绝无攀附皇族之意,对陛下、对西南王,也绝没有私心妄想。扶游此生此世没有留在宫中的意思,永生永世也绝不会有。扶游愿永为采诗官,放逐山水。若违此誓,死无全尸。”


    “傻孩子,你这话说得也太重了,哀家又不是在逼你发誓。”


    话虽这样说,可刘太后却是等他发完誓,才开口的。


    她笑着,看向站在殿门外的皇帝与西南王。


    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着,脸色铁青,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下颌绷得很紧。


    ——绝没有私心妄想。


    这话落在秦钩耳里,就是另一种意思了。


    ——绝无机会。


    扶游和他,绝没有任何和好的可能。


    扶游没有考虑过要给他任何机会,他这样决绝。


    秦钩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敲了一下,闷闷的痛感蔓延到四肢百骸。


    刘太后满意地笑了,摆了摆手,让扶游退下去:“行了,你回去吧。”


    “小臣告退。”扶游俯身叩首,站起身,脚步坚定地转身离开。


    经过皇帝与西南王身边时,也只是恭敬行礼。


    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长乐宫又恢复了平静。


    刘太后靠在软枕上,用白玉轮按了按脸颊。


    刘将军道:“阿姐,我看那个扶游,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鬼话连篇,不太可信。”


    刘太后淡淡道:“他可都发了毒誓了。”


    “他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子也晓得发毒誓,那可真是太急切了。那话说得太绝了,要么是他恨极了皇帝,要么……就是为了让别人相信他,故意做的一场戏。阿姐已经查过了,他从前根本没见过皇帝,短短几日,他怎么会恨极了皇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在做戏给阿姐看。”


    刘太后顿了一下:“嗯,你说的倒也没错。”


    刘将军道:“阿姐,依我看,这小孩是真不简单,还是要想个法子,除掉或者收为己用,就是不能把他放走。”


    “再说罢。”刘太后似乎还有些犹豫,皱了皱眉,先把这件事情搁置下来,“天都晚了,你也快出宫吧,总待在姐姐这里算怎么回事?”


    刘将军起身,行礼告退:“南边新送来一株大红珊瑚,大概明天就到了,明天我再进宫,把珊瑚送过来。”


    刘太后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了,长乐宫都堆不下了。”


    *


    走出长乐宫的时候,扶游长舒了一口气。


    他背着书箱,走在宫道上。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扶游回头,皇帝“秦钩”就跟在他身后。


    “扶游,你刚才是不是说真的?”


    扶游点头,正色道:“是。”


    “你一点都不想留下来?”


    “是。”


    “是因为西南王,对吗?”


    “因为我是小黄雀。”扶游的目光越过皇帝,落在跟在更后面的、秦钩的身上。


    秦钩低着头,不敢靠近。


    他比假的“秦钩”还要胆怯。


    扶游看着他,淡淡道:“小黄雀生来不受拘束,对吗?”


    秦钩回看过去,嚅了嚅唇,不敢应一声。


    他怕他应了,就彻底失去了同扶游和好的机会了。


    尽管他已经失去了。


    天已经黑了,皇帝回去了,宫道上宫灯明亮,扶游的影子投在雪地上。


    秦钩像小狗一样,远远地追着他的影子跑。


    秦钩想,要是扶游生气,让他不要跟着自己,他就说自己也要出宫。


    可是扶游没生气,扶游只是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扶游连理都不想理他了。


    很快就到了宫门外,扶游走出宫门,远远的,站在长街尽头的怀玉看见他,连忙朝他走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你被砍头……”


    怀玉看见守在宫门口的侍卫,立即噤声,又退了两步,退回去了。


    他朝扶游招招手:“你快点过来啊。”


    扶游轻轻地应了一声,然后走上前去。


    秦钩也跟着他,走出去。


    怀玉自觉地抱住扶游的手臂,故意在秦钩面前跟他撒娇:“今天怎么这么晚?人家很担心你耶。”


    可是扶游实在是没有做戏的心情,朝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秦钩就这样跟在他们后面,牢牢地盯着扶游。


    等走出长街,便有人迎了上来,向秦钩禀报:“殿下,我们的人都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动手。”


    秦钩摆了摆手:“不用了,回去吧。”


    他看着扶游离去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扶游……”


    扶游刚要回头,就被怀玉按住了,他低声提醒:“诶,别理他,你一理他他就要黏上来。”


    于是扶游没有回头,径直离开。


    就算秦钩如扶游从前一般下跪,扶游也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皇都的雪,秦狗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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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痛恨


    29


    回到客店, 天已经很晚了。


    扶游没精打采的,怀玉把他送回房间安顿好,又下楼去跟客店要了点热水和饭食。


    怀玉一手提着水壶, 一手端着托盘,走上楼,侧开身子, 用肩膀撞开门。


    他还没进去, 就看见扶游那着块木头往嘴里塞。


    他一惊,喊出声:“扶游, 你在干嘛?!”


    话音未落,便有一个人从他身后跑来,猛地推开他,自己跑进房里。


    “扶游……”


    扶游抬起头, 把木头从嘴里拿出来。那块木头上还带着火星。


    扶游懵懵地眨了眨眼睛, 问道:“怎么了?”


    烟熏之后, 他的嗓子哑了。


    秦钩松了口气,他知道扶游在做什么。


    用烟把嗓子熏坏, 就不用再进宫献诗了。


    这么多天,他已经献够了。现在刘太后把对他的疑心搬到了明面上来, 他再不想办法推辞,只怕往后这样的事情会更多。


    他还是及早避嫌的好。


    秦钩有些失态,为了不让扶游生气,又后退了一步。


    “我去帮你说。”


    扶游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不用, 我自己上折子去说。”


    秦钩这回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好, 你有事情……可以喊我。”


    不等扶游拒绝,他就自动退出去了,临走的时候, 留心看了一眼怀玉手里拿着的饭食。


    他不再像之前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扶游。


    怀玉把水壶和饭食放在桌上,回身关上门,他把水盆放到扶游面前,往里边倒热水。


    “洗洗脸吧,你看你弄得满手的黑灰。”


    是扶游烧东西的时候弄上的。


    扶游挽起衣袖,把手伸到水盆里。


    怀玉问他:“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话也听不懂?不过他倒是转了性子了,我刚刚还以为他进来了就不肯走了。”


    扶游扯着嘴角,无奈地笑了笑:“他就算真是狗,我都发毒誓了,他也应该明白了。”


    怀玉惊道:“啊?你发毒誓了?有多毒?”


    扶游擦了擦手和脸,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点菜吃:“不得好死的那种。”


    怀玉震惊:“啊?”


    “我要是不发誓,我当场不得好死。”扶游一边吃菜,一边道,“当时也算是惊险了,太后是真的疑心我。”


    “太后?”


    “嗯,他们……”扶游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蹙着眉,看着他,“等一下,你知道刚刚出去的那个是谁吗?”


    怀玉朝他挑了挑眉,默契道:“一个纠缠你的狗皮膏药。”


    “他是西南王,太后疑心我和西南王有关系。”


    怀玉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哈?他是……”


    “嗯。”


    “那我……”怀玉嘴角抽搐,“早知道我就不接你这个活儿了,我每天在他面前嘚瑟,还和你演戏,我……我会被他派人砍死的吧?”


    扶游笃定道:“不会的,他不敢。”


    怀玉倒在桌上,像一条缺水的鱼扑腾扑腾:“救命啊。”


    吃过晚饭,扶游躺在榻上消食儿,怀玉给他弹琴。


    昏昏欲睡的时候,怀玉轻声问他:“扶小郎君,你还有钱吗?什么时候能给我赎身啊?”


    扶游抱着枕头,小声道:“等到过年,年节宫里有宫宴,有赏赐,到时候就可以给你赎身了。”


    扶游笃定,刘太后一定会让他去宫宴。


    且不说他这几日,日日献诗,在旁人看来就是恩宠。既然恩宠,不让他去宫宴,在外人面前就根本说不过去。


    而且刘太后既然疑心他,就算他主动避嫌,刘太后也还是会有疑虑,能在宫宴上再试探试探,也是不错的。


    扶游也算是和她交手过的,知道她的脾性。


    可是这话也不能和怀玉说。


    怀玉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对你这么好,你可一定不能食言啊。”


    “嗯。”扶游点点头,同他击了个掌,“你别担心,我说到做到。”


    *


    扶游嗓子坏了,不能进宫献诗。


    他写了两封请罪奏折,分别送到皇帝和太后的案头。


    皇帝和太后那边也没有多为难他,还送了点药材来给他养身体。


    扶游难得窝在房里,过了几天清闲日子。


    怀玉教他弹琴:“你坐好,手要这样摆,先拨一下弦。”


    他天分高,没几天就学得差不多了。


    这几天里,隔壁的秦钩也没怎么出门,扶游偶尔出门的时候,就有秦钩的属下带着大夫,或从房里出来,或从楼梯走上来。


    他们有意无意地说起秦钩好像病了的事情,好像还病得有点重。


    扶游听了两句,然后就被怀玉拉走了。


    “这是苦肉计。”怀玉说。


    *


    这确实是苦肉计。


    秦钩体质原因,他很难生病。


    前些日子只是在雪地里跪了一阵子,哪有这么容易就病倒?只是稍微有点发热。


    他也不是故意要讨扶游可怜的。


    他只是克制不住地想找扶游,可是又清楚地知道,他要是过去了,扶游就要生气。


    于是他找了个借口,不出门去。


    秦钩躺在床上,抱着被子,房间里烧着炉子,暖和得让他出汗。


    他恍恍惚惚地想到扶游,又想到这几天的事情。


    他总说想和扶游重新开始,现在已经是重新开始了,可他为什么还是会把扶游越推越远?


    *


    就这样过了几天。


    这天傍晚,扶游和怀玉在房里弹琴,秦钩隐约听见琴声,便下了床,走到窗户边,推开窗子。


    他听见扶游一边念琴谱,一边拨弦。


    秦钩就站在窗户边,安安静静地听。


    听着听着,秦钩的心非但没有安定下来,反倒跳得更快了。


    他不满足于只是听扶游弹琴,只沉寂了几天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他急切地想要见到扶游,只是一面也好。


    于是在听见扶游说要下去拿点点心的时候,秦钩想都没想,就一个箭步冲到门前,猛地拉开门。


    正好和从隔壁出来的扶游撞上了。


    秦钩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紧紧地盯着,一刻也不曾移开。


    房里传来怀玉的声音:“扶小郎君,我要吃素包子。”


    “知道了。”扶游应了一声,再看了秦钩一眼,便垂下眸,离他远远的,从他面前走过去。


    秦钩下意识又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扶游……”


    扶游抬头看他,没有说话。


    “我……”


    其实秦钩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就抓住扶游了。


    该说什么呢?


    他说什么都会惹扶游不高兴。


    秦钩想了想,最后道:“我永远爱你。”


    他回头看了一眼扶游房里,很快又转回头,定定地看着他:“我永远爱你,别人爱你,爱上八辈子,也比不上我对你一天的爱。”


    扶游眨了眨眼睛:“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我……我知道。”秦钩顿了顿,“但是那个……怀玉也心怀不轨,他想让你出钱帮他赎身,才对你好。我当时是怕你被骗,再加上我有点吃醋,我才不想让你留在花楼里。”


    “我一开始就知道。”扶游淡淡道,“他生在花楼里,当然想着有人能帮他赎身。”


    “他不是真心对你的,我……”


    “就算他不是真心对我,但他会看在钱的份上,对我很好,不会欺负我。”扶游看着他,“你想说你对我是真心的吗?可是你对我又不好。”


    秦钩哽住,说不出话来。


    扶游语气平静:“我情愿这个人不是真心待我,但是表面功夫做得很好,也不想要一个人心里想着爱我,却一直都在欺侮我,甚至不把我当成一个人看。”


    秦钩甚至无从辩解,他只能说:“我会改的,你生气的话,以后我就不缠着你了,我真的会改的。”


    “那就从现在做起。”扶游举起自己被他紧紧握住的手,“松开。”


    “是。”秦钩收回手,最后重复了一遍,“我永远爱你,以后都不会欺负你了。”


    扶游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


    秦钩眼巴巴地守在门口,看着他离开。


    在他上来的时候,又目送他回房间。


    扶游才刚推开门,怀玉就迎了上来,他半玩笑半抱怨道:“干嘛在别人面前那么说我啊?我对你又不是真的没有半点真心。”


    原来他也听见了。


    “我看起来很明显吗?”怀玉接过他手里的点心,“我满脸都写着‘给我钱’吗?真是的,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不会轻易把‘给我钱’三个字写在脸上的。”


    他笑着,把扶游拽进房里:“再说了,我们扶小郎君模样这么好,脾气又温和,我怎么会不动真心呢?我又不是石头。”


    怀玉把房门关上的时候,秦钩就站在自己的房门前,手按着门框,几乎生生把木头掰下一块来。


    可是他刚刚才答应过扶游,只要他不喜欢,他就不会再缠着扶游了。


    他不能过去惹扶游不高兴。


    隔壁房里,怀玉把扶游按在座位上,轻声对他道:“你终于得偿所愿了,他不会再缠着你了。”


    可是扶游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高兴点。”怀玉揉了揉他的脸,“别难过。”


    *


    这件事情过后,秦钩果真再没缠着扶游。


    他仍旧住在扶游隔壁,偶尔碰见了,也只是说两句话。


    只有他紧紧锁在扶游脸上的留恋目光暴露了。


    他每次都试着和扶游多说几句话,可是每次都以简单的“是”结束话题。


    原来他根本不会说话,更别提讨扶游欢心。


    很快就到了年节。


    不出扶游所料,今年宫里的除夕宫宴,有他一份。


    宫人给扶游送来了赴宴要穿的官服,扶游看了一眼,就把衣服挂在衣桁上。


    他对怀玉说:“等我晚上从宫里回来,就可以给你赎身了,到时候你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嗯。”怀玉应了一声,又问,“你要什么时候进宫?”


    “宫里规矩多,我下午就得走,怎么了?”


    “那中午给你过生辰。”


    扶游疑惑回头,怀玉笑着道:“我在你的户籍竹简上面看到的,今天除夕,是你的生辰吧?”


    扶游点了点头:“好,多谢你。”


    于是怀玉张罗着,要在客店大堂里,给他过生辰。


    扶游在皇都里没太多朋友,怀玉问过他,就把自己花楼里的朋友们全请来给他撑场面。


    扶游坐在大堂主位上,低着头,专心地瞧着茶碗里的茶梗浮上来沉下去。


    站得远远的,一群俊俏郎君围着怀玉,跟他说悄悄话。


    “怀玉,你怎么回事?都快一个月了,他还没帮你赎身,他该不会是骗你吧?”


    怀玉瘪了瘪嘴:“别胡说,他不是这样的人,说好了今晚回来就给我赎身的。”


    “你还得要加把劲啊,我看你是一点都没抓住他的心。”


    “就是,你平时学的那些狐媚本事都到哪里去了?实在不行就换一个吧。”


    “……”怀玉板起脸,“你才学了狐媚本事,我根本没学过。”


    怀玉顿了一下,扬了扬下巴:“再说了,他不吃那一套,他很害羞的。”


    他放轻声音:“就是为了抓住他的心,我才特意要给他过生辰的。”他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锦匣:“看,我斥巨资给他买的生辰礼物,快点,帮我起哄。”


    他说完,便将双手背到身后,走到扶游面前:“扶小郎君。”


    扶游抬起头:“嗯?”


    “我没有很多钱,不过这个礼物是我挑了很久,才给你挑的,你千万不要嫌弃啊。”怀玉把锦匣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你看看喜不喜欢,你喜欢的话,那就最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一群俊俏小郎君会意,立即开始起哄。


    “怀玉,你对这位小郎君可真是太用心了!”


    捧读,极其标准的捧读。


    扶游也不戳穿,笑了笑,打开锦匣。


    这个时候,秦钩就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他答应了扶游不缠着他,所以他站在柱子后面。


    他低着头,去看扶游手里的东西。


    一根玉发簪,玉色一点都不正,也不透,一看就知道不是好玉,大街上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东西,连从前秦钩送他的随便一件东西的零头都比不上。


    可是扶游还是很高兴的模样,底下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还起哄。


    那个怀玉从扶游手里拿过玉簪,站到扶游身后,给他戴上了。


    秦钩捏着手,骨节摩擦,咯吱咯吱地响。


    扶游怎么能戴这种东西?从前他送给扶游的……


    秦钩刚要冲下楼去,就硬生生停住了。


    从前他送给扶游的……扶游一个都没有戴过。


    他又一次想到扶游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就算他不是真心对我,但他会看在钱的份上,对我很好,不会欺负我。你想说你对我是真心的吗?可是你对我又不好。


    ——我情愿这个人不是真心待我,但是表面功夫做得很好,也不想要一个人心里想着爱我,却一直都在欺侮我,甚至不把我当成一个人看。


    秦钩停下了脚步。


    他每次送扶游东西,都让太监送过去,叫做赏赐。


    赏赐之后,他就只要等着“小东西”巴巴地来谢恩。


    行宫的事情之后,扶游不再来给他谢恩,他就暴跳如雷。


    至于扶游到底喜欢什么东西,他好像只知道竹简,竹简上有什么扶游喜欢的诗,他也看不懂。


    因此,直至前世扶游死后,他让人用金银铸成竹简的模样,给扶游陪葬,那些东西上,也一个字都没有。


    原来送礼物是这样送的。


    秦钩满以为自己学会了,立即回房间。


    他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大小锦盒,里面的东西却还和以前一样,金银珠宝,都是最贵的。


    秦钩不敢自己下去,就派暗卫把东西拿下去。


    暗卫复述:“殿下说他没有很多钱,这些东西,都是他挑了很久……扶公子看看喜不喜欢,要是喜欢的话,那就最好了。”


    怀玉嘴角抽了抽,为什么学他说话?


    扶游却淡淡道:“无功不受禄,请你把东西拿回去吧。”


    推辞几番,最后秦钩站在走廊上,抱着手,道:“既然你不要,就给他们吧。”


    谁?他们?


    被怀玉喊过来的俊俏小郎君们看向楼上,怀疑地指了指自己。


    秦钩扬了扬下巴,他们立即一拥而上。


    “多谢西南王!西南王福寿安康!”


    “诶……”扶游还没说话,他们就抱着金银跑了。


    怀玉气得直跺脚,追到门前,也没能拦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钩,然后跑到扶游面前,问道:“我的礼物才是最好的,对吗?”


    扶游点点头,吃了一口长寿面:“嗯。”


    秦钩脸色一沉,咔嚓一声,掰断了栏杆。


    *


    隔壁花楼的小郎君们拿了西南王赏赐的金银,立即跑去赎身,竟然还比怀玉快了一步。


    怀玉气得牙痒痒。


    吃过午饭,扶游换上官服,怀玉给他戴上玉簪,殷勤嘱咐:“你晚上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扶游理了理头发:“我知道,你放心。”他想了想,忽然又问:“你们收到金银,都会很高兴吗?”


    “是啊。”怀玉笑着道,“只要给够了钱,买我的命都行。”扶游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然后就不说话了。


    他整理好衣裳,就出了门。


    他出去时,秦钩正好也推门出来,扶游看了他一眼,朝他微微点头,喊了一声“西南王”。


    秦钩眼睛一亮,感觉自己好像终于找对了路子,下意识又要跟上去,最后强硬地停住了。


    *


    晚上宫宴,百官中午就得到宫里。


    要先在宫门前等候,然后入内参拜太后与皇帝,礼官唱念、三跪三叩之后,差不多就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


    众臣又要在怡和殿外等候,等候传召。


    入殿之后又要叩拜,然后礼官唱念,乐官奏乐。


    扶游是末流小官,不值一提的那种,也就被安排在了最末的位置上。


    和他一同参加宫宴的,还有两个年长的老采诗官,扶游跟他们打过招呼,也帮他们布菜。


    所幸来参加宫宴的官员所得赏赐都是有礼数规定的,他们就算坐在末尾,拿到的赏赐一样不会少。


    酒过三巡,太后便下旨颁赏。


    众臣起身谢恩,扶游也跟着一起。


    他不经意间抬起头,瞥见皇帝坐在上首,灯火恍惚,他又离得远,看得并不真切。


    扶游不免想到前世的这一回宫宴。


    前世这时候,他已经留在宫里了,宫宴也是和秦钩一起坐在上边的。


    和前世一样,刘太后专权派赏赐,刘将军肆意舞刀弄枪,皇帝一个人,分明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却没有一个人看见他,怪可怜的。


    扶游叹了一声,低下头去。


    而后派赏的宫人走到他面前,扶游接过沉甸甸的托盘,叩谢圣恩。


    重新回到案前,扶游虽然不太会喝酒,但是出于礼节,也几次跟着同僚们一起举起酒樽。


    喝了两三杯,扶游脸上就有些发热,还有些头晕。


    他用手背捂了捂脸,有个宫人从他身后走上前:“扶公子,扶您去偏殿歇一歇罢。”


    扶游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他扶起来了。


    *


    扶游不常喝酒,他不知道是喝了酒就是这样,还是今天的酒不太对。


    他被宫人扶着,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到了那宫人所说的“偏殿”。


    “是陛下吩咐的?”


    “不是,是将军吩咐的,陛下已经在里边了。”


    扶游只听见简单的几句话,然后又被扯着走动起来。


    最后他被丢在柔软的锦被上,他费力睁开双眼,帷帐垂下来,在他面前覆上一重薄纱。


    随后皇帝“秦钩”被人从外面推进来。


    “陛下,就照老奴刚刚教你的做,去啊。”


    皇帝好像还有些犹豫,而后听见“陛下,扶游就在里面”这句话,就大步进来了。


    “扶游……”


    扶游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才知道自己是中计了。


    皇帝跑到他身边,撩起帐子,在扶游身边单膝跪下:“扶游,我很久没见你了,我很想你。”


    咬舌尖咬出来的尖锐的痛感很快就消失了,扶游又一次陷入昏昏沉沉的梦境里。


    他烧得厉害,额发都被汗水透湿了。皇帝仍旧跪在他身边,伸出一根手指,试探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扶游恍惚清醒过来,抬起手,“啪”的一声,拍在他的脸上。


    “秦钩,我恨你。”扶游咬着牙,闷闷道,“我永远恨你。”


    皇帝原本就跟秦钩长得一模一样,想是扶游昏沉之间,认错了人。


    而扶游也远远没有他平时表现出来的那样坦然。


    他就是恨秦钩,他永远恨秦钩,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想起秦钩,就要磨牙,恨不能冲出去咬他一口。


    只是平日里他用理智克制着,没有表现出来。


    扶游的手从皇帝脸上滑下去,皇帝垂眸看他:“我知道,你恨秦钩,所以他们派我来,你要不要试试和我在一起?我和秦钩一模一样,但是我比他……”


    “啪”的一声,皇帝又挨了一巴掌。


    也是在这时候,门外传来吵闹的声音。


    “西南王!西南王!擅闯陛下寝宫可是死罪!”


    殿中扶游听见这话,缓过神,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不是真的秦钩。


    扶游看着他,轻声问道:“你清醒了?”


    皇帝顿了一下,不置可否:“你觉得呢?秦钩能觉醒,复刻了他所有基本属性的我,应该比他更早觉醒,对不对?反正他只会用暴力,连小学都没念完,变成傻子和保持原样,有什么两样?”扶游淡淡道:“你也连小学都没念完。”


    皇帝扶住扶游的脸,低头欲吻:“那又怎样?反正秦钩马上就要输了,是不是?”


    下一刻,他的脑袋被人打歪到一边去。


    不是。


    皇帝倒在地上,站在他身后的秦钩双眼通红,两只手抓着根棍子。


    他把棍子丢在皇帝身上,在扶游面前跪好,把他额头上浸湿的头发拨到一边:“扶游。”


    扶游又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脸:“是你,我恨的人就是你。”


    秦钩握住他的手,脸颊贴着他的手心,竟然勾起唇角笑了:“是我,你应该永远恨我,永远恨我,不要无视我。”


    作者有话要说:没和好!呼呼现在还恨着,晏知哥哥还没出来呢,秦狗还有几十章好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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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害怕


    30


    养居殿, 秦钩闯进来的时候,几乎把殿门给砸烂了。


    冬季夜里的狂风涌进殿中,吹散地龙烧起来的暖意, 吹得满殿帷幔乱卷。


    皇帝被秦钩敲了一闷棍,倒在一边。


    秦钩没再管他,单膝跪在榻前, 用力握住扶游的手, 把脸凑过去,让他打自己。


    巴掌声很清脆, 随着风声,在殿中一下又一下地回响。


    这样的场景太过怪异,以至于侍从们都站在门前,不敢上前。


    趴在地上的皇帝挣扎着站起来, 拿起丢在地上的棍子, 照着秦钩的后背打下去, 闷闷的一声响。


    秦钩却只是稍微低了一下头,然后他扭了扭脖子, 放松了一下筋骨,回头看了一眼皇帝。


    他目光阴鸷, 像是刮起血雨的狂风骤雨。


    他的目光略过皇帝,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前的侍从:“看什么?滚出去。”


    侍从们本该犹豫,可是在他的气场威慑之下,竟然就这样退出去了。


    他比皇帝还要像皇帝。


    侍从们退出去, 把快被砸烂的殿门带上。


    出去之后, 他们才反应过来:“快,快去通报大将军,西南王来搅局, 事儿办砸了。”


    *


    怡和殿的宫宴早就散了,刘太后和刘将军在长乐宫守岁。


    他们姐弟一向亲厚,也不在乎什么宫禁规矩,一屋子的侍从,外面还有侍卫,满朝文武都是他们的人,怕什么?


    可是没多久,便有人进来,走到正嗑瓜子的刘将军身边,要附在他耳边说话。


    刘太后朝这边乜了一眼,问了一句:“什么事?”


    刘将军立即把人给推开:“太后问你呢,说,什么事?”


    那人犹豫了一下,小声答道:“禀娘娘、将军,养居殿……”


    刘将军没听清,吼了一嗓子:“说大声点!”


    那人便大声道:“禀娘娘、将军!养居殿闹起来了,将军本来打算给那个叫扶游的采诗官把他送到养居殿去,可是没多久,西南王就赶来了,一棍子把陛下给打趴在地上,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


    他顿了顿,最后加了一句:“小的说完了!”


    刘将军的脸色,随着他一句话一句话地沉了下去。


    最后他抬起脚,把人给踹走:“滚出去,要你说得这么大声?”


    刘太后转头看他:“阿戎,你对扶游下手了?”


    “是啊。”刘将军梗着脖子道,“阿姐,我早就说了,这个扶游不简单,这阵子我都有派人盯着他,你猜怎么着?西南王搬出宫去住,就和西南王住在隔壁。”


    他继续道:“他肯定和皇帝或者西南王有牵连,不能因为他上回发过誓,就轻易放过他。要是放虎归山,只怕要危害到我们姐弟的地位。”


    刘太后皱眉:“所以你想的办法,就是给他下药。”


    “阿姐,要是成了,那他不留也得留在宫里,到时候捏圆搓扁不是由阿姐说了算?要是不成,那我们现在不就试出来了,他和皇帝、和西南王真不对劲吗?”


    “西南王竟然能为了他打皇帝,他们绝对不正常。既然查不出来就不要查了,全部杀掉就行了。”


    “我看阿姐还是要早做决断,随便找个由头,把皇帝和西南王全杀了,再从皇室旁支里物色几个年纪小点的孩子来,一样做皇帝。”


    刘太后一言不发,手指敲在膝盖上,沉思着。


    *


    侍从们都守在养居殿外,等候刘将军给他们下达指令。


    最后是刘太后那边的人来了。


    “太后娘娘的吩咐,不用做别的,养居殿有什么吩咐就照办。”


    “是。”


    其实殿里也没有什么吩咐。


    秦钩生生扛过“秦钩”打在他背上的一棍子,就像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把被汗水浸湿的扶游打横抱起。


    扶游已经有点迷糊了,他用力地扯着秦钩的衣襟,像是要从他身上扯下一块肉来。


    秦钩由着他扯,还把他抱紧了一些。


    他就这样抱着扶游经过“秦钩”面前,一言不发,去了后殿。


    养居殿后面有个温泉,从前秦钩不常去,他觉得麻烦。


    宫殿里挂着灯笼,烛光暖黄,温泉池里水汽弥漫。


    秦钩帮扶游把外边的官服脱了,然后把他放进池子里,怕他自己坐不住,秦钩想了想,也跟着下了水,站在扶游身后,让他靠着自己。


    皇帝“秦钩”也跟着进来了。


    他在池边盘腿坐下,也看着扶游,伸出手,想要试试扶游的额头,最后被秦钩扎了一下——


    他拔下扶游头上的玉簪子,狠狠地朝“秦钩”的手刺下去。


    狠得几乎要把他的手掌给扎穿,尽管这人和自己一模一样。


    秦钩扬手把簪子丢开,带着扶游,走远一些,然后自己抱着扶游,用额头贴了贴他的额头。


    还是有点热,连扶游呼出来的气都有些热。


    秦钩身上倒是凉,扶游迷迷糊糊地抱住他的脖子,像小猫一样,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难得的一次触碰,秦钩格外珍惜,他抱着扶游,一点都没敢乱动,生怕把扶游给惊走了。


    没多久,秦钩忽然感觉肩膀上传来钝钝的痛感,他转过头,看见扶游张大嘴,正啃他的肩膀。


    只是秦钩皮糙肉厚,扶游咬得牙都酸了,都没能咬动,更别说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秦钩按着他的脑袋,偏了偏头,把脖子露给他。


    扶游一边咬他,一边嘀嘀咕咕的:“秦钩,咬死你,我恨你,咬死你……”


    秦钩靠在池壁上,仰头看着挂在墙上的灯笼,抬起手,顺着他的头发抚了抚:“嗯,你最好永远恨我。”


    可是咬着咬着,扶游忽然停下了,秦钩察觉不对,刚转过头去看他,就看见扶游哭了。


    “怎么了?怎么了?”秦钩急了,连忙道,“皮太厚,没咬动?我的错,狗皮就是很厚,我把皮削薄一点,好不好?”


    扶游泪流满面,和他拉开距离,使劲推了他一把:“我一点都不想站在你的立场上理解你。”


    是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秦钩,我这阵子也试着站在你的立场上思考。从前我总觉得你刚愎自用,其实在控制中心出现之后,我好像稍微能理解一点你的想法了。”


    这时候,扶游哭着道:“我那时候简直是有毛病,为了显得自己很冷静很坦荡,说什么站在你的立场上思考,我应该每次见你都臭骂你一顿的。根本就没有别的原因,你这个人就是自以为是、刚愎自用。”


    秦钩连连点头,附和道:“是是是。”


    扶游显然是喝醉了,再加上药物和温泉的作用,脑子有些发热。


    扶游继续控诉他:“你就是跟狗一模一样,对你好的时候,你使劲乱叫乱跳,还咬人。我现在都不要你了,你就黏上来,好像是我欺负你似的。”


    “对不起,是我的错。”


    “离我远点!别出现在我面前。”


    扶游根本不会骂人,抬手要推开他,结果自己往水里一倒,险些栽进水里。


    秦钩把他拽回来,让他扶着池壁,然后自己站在角落里。


    *


    秦钩抱着手,站在池子里,目光不离开扶游片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蜡烛都快烧完了,扶游趴在池壁边,已经睡着了。


    秦钩悄悄过去试了试他的额头,觉得他还有点热,就想让他再泡一会儿。


    忽然,一直坐在旁边的皇帝“秦钩”冷冷地开了口。


    “你也就只能在这时候占点便宜。”


    好,好得很,说话时没文化的用词、嘲讽的语气,都和秦钩一模一样。


    秦钩转头看他,同样冷声道:“我在这里,你连占便宜都占不到。”


    皇帝“秦钩”顿了一下:“呵,等他醒了,你就完了。”


    秦钩乘胜追击:“我完得比你迟。你倒是没半点用,来了快一个月,半个心腹都没有,对扶游竟然还要让姓刘的帮你下药,蠢东西。”


    下一刻,一声脆响,秦钩的脸被人打了一下。


    扶游刚醒,没什么力气,打得也不重。


    秦钩马上转过头:“扶游……”他马上后退,和扶游拉开距离,怕扶游生气:“不是我干的,我不可能干这种……”


    ——所以你没干过吗?


    秦钩忽然想起什么。


    上辈子,他们成婚,青庐里,交杯酒。


    他亲手干的好事。


    半斤八两,他和这个“秦钩”就是两只一模一样的小狗,还非要说对方比自己更像狗。


    还对着狂吠。


    扶游懒得理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准备从池子里爬出来。


    皇帝连忙上前,伸手要扶他:“扶游。”


    扶游看了一眼,也没有把手伸过去,自己爬上去了。


    “你既然已经清醒了,也就不用再做这些事情了。”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


    扶游道:“我和……秦钩的那些事情本来与你无关,我也没有迁怒你的意思。姑且算你昨天晚上清醒了,在这之前的事情,就当是你在设定下无意识做的。”


    言下之意便是,他要是再做那些事情,扶游就真要翻脸了。


    秦钩与“秦钩”不同,秦钩是自己□□进来的,而皇帝“秦钩”却是控制中心设定好了、安排进来的。


    小世界进程开启,秦钩作为活生生的人,不会被带出去。


    “秦钩”这个假人可太容易被改设定了,要是这个小世界唯一真正的任务者——扶游给控制中心打报告,保不准控制中心就会把他的设定给改了,让他重新变成傻子。


    真正的秦钩跟在扶游身后,大胆地、挑衅地偷笑。


    扶游走到池子旁边,拿了块巾子,擦了擦脸,淡淡道:“反正你喜欢我,也是设定好的,不是吗?现在能摆脱设定,你不高兴吗?”


    皇帝正色道:“我是很高兴,但我要永远活在秦钩的阴影里,不是吗?”


    扶游回头:“所以你觉得,只要我……和你在一块儿,你就胜过秦钩了?”


    皇帝抬起下巴:“没错。”


    和秦钩一模一样、毫无二致的思考方式。


    扶游还没来得及开口,跟在他身后、帮他拿着干净衣裳的秦钩就一脚扫了过去。


    皇帝一闪身就躲过去了,顺便还给秦钩一脚。


    扶游不想看小狗打架,拿起干净衣裳,擦着头发匆匆离开。


    养居殿的地形他熟得很。


    *


    天已经亮了,扶游匆忙披上衣裳。秦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衣服,反正不是皇帝的。


    他要出宫,秦钩和“秦钩”都跟着他。


    秦钩提着他的衣摆,“秦钩”提着他换下来的衣裳。


    扶游自己手里拿着从宫宴上得来的赏赐——两个金元宝。


    他很宝贝这两个东西,不肯让别人拿。


    扶游快步向宫门走去,还没靠近,就听见有人在说话。


    “求求你了,帮我打听打听,就是个小采诗官,叫扶游,昨天晚上进宫赴宴,所有人都出来了,他……”


    “怀玉?”


    扶游一听这个声音,心道不妙,连忙跑出去。


    怀玉就站在宫门口,穿得单薄,怀里抱着个包袱,正和守门的侍卫说话。


    可是守门的侍卫不为所动,他急得都要哭了。


    怀玉抬头看见他,骂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晚才出来啊?!”


    扶游连忙上前:“对不起,对不起,出了一点事情……”


    “上次晚上就出来了,这次怎么这么慢?我真以为你被砍头了!”


    “对不起嘛,我昏迷了,身边没有人,也不敢派人去跟你说一声,怕你反倒被盯上。”


    怀玉转过身去用衣袖抹眼睛,扶游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道:“对不起,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不然呢?”怀玉抬头看他,双眼通红,“我都在这里蹲了一晚上了,里面出来一个人我就问他,人家都把我当疯子,我都被赶走好几次了。你倒好,你就在里面睡觉!”


    “不是睡觉,是昏迷。”扶游小声辩解。


    怀玉正经了神色:“你怎么了?”


    “中了点药。”


    “什么药?”


    扶游回头看了看,在宫门口,实在是不好意思说这种事情:“没什么,回去再跟你说。”他转移话题,把两个金元宝递到他面前:“对了,这个给你,不要难过了。”


    怀玉没由来地又红了眼睛,把自己一直拿在手里的包袱也打开了,递到他面前。


    里边是一些碎银子,还有一些成色不太好的首饰。


    他轻声道:“你看,我也有。”


    这是他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半夜跑回花楼拿来的,本来是想贿赂一下侍卫,让侍卫帮忙找找扶游的。


    扶游人怪傻的,早先又说被太后盯上了,可是扶游又什么都不跟他说,怀玉可真是太担心他了。


    怀玉推开金元宝,丢开自己的首饰,一把抱住扶游。


    “不要这个。”怀玉紧紧地抱着他,“只要你好好的。”


    *


    “你都中药了,身上肯定没力气,金元宝还是我来拿吧。你拿着,万一摔了,磕掉一点金子那就不好了。”


    怀玉笑着说道。


    扶游把两个金元宝都给他,自己回过身,从“秦钩”手里接过自己换下来的衣服。


    “小臣告退。”


    两个人准备走了。


    这样贪财地有点明显,怀玉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扶游手里的包袱。


    “这个也让我来拿吧。”


    他把包袱甩到肩上。


    他看着扶游,忽然皱了皱眉,好像想到了什么。


    “等一下,我送给你的簪子呢?”


    等一下,扶游摸摸脑袋,果然没有了。


    他醒来的时候就没有了。


    怀玉柳眉倒竖,质问道:“我送给你的簪子呢?”


    扶游弱弱道:“不……不知道。”


    怀玉伸出手,捏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我给你的簪子,你丢掉了!”


    扶游被他摇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不是我丢掉的……我不知道……”


    秦钩站在宫门前,看着他们两个离开的背影,连气都喘不上来。


    是他丢掉的。


    *


    拿到金元宝,怀玉马不停蹄地赶回花楼,要给自己赎身。


    昨天一整天,有许多小郎君捧着金银来赎身,结果都被花楼老板给劝回去了。


    如今怀玉要来赎身,花楼老板也照样劝他。


    “怀玉啊,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从小就进来的,我为了捧你,在你身上可是下了不少本钱。而且你现在这样,不做小倌,出去以后能做什么?他们昨天要来赎身,最后一想,去外面还不如留在这里。”


    怀玉把金元宝往桌上重重一放:“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你管,快点拿钱,卖身契给我。”


    扯了一会儿皮,最后怀玉还是拿到了自己的卖身契,还有一盒药丸。


    花楼老板正色道:“你记得每年都要吃药啊。”


    “知道了。”怀玉把药丸收起来,头也不回地转身上楼,收拾自己的东西。


    扶游问了一句:“怀玉,那个药丸是做什么的?”


    怀玉没回头:“没什么,补身体的。”


    扶游觉得不太对:“他为什么要给你补身体的药?你哪里不好了?”


    “哎呀,就是花楼里会给我们用一些药,我现在要走了,就要停药,要稍微补一补,补回来。”怀玉回过头,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扶游便不再问,跟着他回了房间。


    楼里的小郎君们在门外张望:“怀玉,把你的衣裳留给我呗,我能穿。”


    “怀玉,被褥留给我,好不好?”


    怀玉断然拒绝:“不。”


    他把自己房里值钱的东西,每一个都整理好,连被褥也要打包带走。


    他轻声道:“这可不是我贪财啊,我也很想跟过去做个彻底了断的。不过老板说的对,我出去之后不好挣钱,还是要节省一点。”


    最后只剩下一箱纱衣。


    怀玉抓起纱衣,门外人都道:“怀玉,这衣裳多好看啊,你以后也穿不上了,留给我们呗。”


    回应他们的,只有“刺啦”一声。


    怀玉唯独把这几件纱衣用剪子绞碎了,声音很好听。


    他把衣料碎片扬起来,往楼下一撒。


    他大笑,笑得眼里泛着泪花:“走了!走了!”


    *


    把东西都暂时放在隔壁客店,扶游和怀玉才有空在大堂里吃早饭。


    怀玉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银两,吩咐小二:“来一盘狮子头,一盘烧鸭,一盘鳜鱼……”


    扶游震惊地看着他:“现在是吃早饭,你不会觉得腻得慌吗?”


    怀玉笑着道:“我自己的钱,我就要吃。”


    “好吧。”扶游无奈,回头吩咐了一句,“还要一壶山楂茶。”


    正好解腻。


    怀玉笑了笑,握住他的手,让他摸摸自己的肋骨:“小倌要保持干净,又要身量纤细。我小时候长得太快,楼里人就不让我吃肉,上次吃肉,还是在前年过年的时候。”


    扶游愣了一下:“和我一起吃饭的时候,明明就有……”


    “我怕你不要我,我还要找下家,到时候变胖了,就不好再找了。”


    “那你以后多吃一点。”


    “嗯。”


    吃过早饭,怀玉又拉着扶游去了玉器铺子。


    给他买了一根新簪子。


    “这次可不能再弄丢了,你再弄丢,下回可就没有了。”


    “好。”扶游低着头,让他帮自己把簪子戴好。


    怀玉重获自由,拉着扶游在外边逛了一天,买了一堆平时舍不得买的东西。


    扶游问他:“你不是说省钱吗?”


    “……”怀玉笑容凝固,“我本来打算自己攒钱给自己赎身的,但是攒一辈子也攒不到,就……反正现在我要花钱!”


    两个人回到客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扶游的脑袋上戴了两三个簪子,玉的铜的都有。


    怀玉很认真地打扮他。


    过了年,马上就要出去采诗了,扶游也买了些柳藤油布,准备把自己的书箱加固一下,开春之后就去采诗。


    两个人走上楼梯,扶游问他:“我要去采诗,那你要一起去吗?”


    “要。”怀玉点点头,“不过我不会骑马,你要先教我啊。”


    “嗯。”


    扶游应了一声,要回房间,经过秦钩门前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扶游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秦钩就站在门里,看起来有些紧张。


    他在背后捏了捏拳头,定了定神,才开了口:“扶游,太后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我想了几个办法,想跟你商量一下。”


    扶游抿了抿唇角:“这是我的事情。”


    “万一再发生昨天的事情,我受不了。我想了一整天了,我很怕。”秦钩朝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手。


    最后他的手停在半空,还是收回来了。


    说到底,扶游现在会被太后疑心的原因,就是他。


    要不是他缠着扶游,扶游根本不会这样被动。


    扶游道:“我马上就要出去采诗了,临走之前,我会去找太后说清楚的。”


    秦钩看着他:“可是我很怕。”


    这时候,怀玉开了口:“你要真害怕,那你就赶紧搬走,和扶游撇清关系,最好再找个挡箭牌什么的,转移一下别人的注意力。”


    死一般的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怀·补刀大王·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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