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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拿甜文女主剧本》穿越快穿小说_多梨

    31.  互撩   真正的淮老师上线


    泳池内水波跌宕, 背部紧贴的浅蓝细方格的瓷砖是无生命的冷,而他的手掌是温热的,这炙热到几乎要灼伤肌肤的温度传递过来, 似被烈日照耀的冰雪,杜明茶手指压在他胸膛上, 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她被亲懵了。


    在杜明茶认知中,沈淮与虽然喜欢在口头上逗她, 但大致来谈, 他仍旧是个极为合格的绅士, 从来都没有对她有过什么逾越、过界限的举动。


    但这次过线了。


    腰上还有着未洗干净的彩绘涂料,防止出汗脱落,老师用了一种极难清洗掉的颜料描绘舞蹈时的玫瑰, 如今还有着淡淡的花枝模样,印在上面,而沈淮与的手,就捏着这支玫瑰。


    以想要将玫瑰整枝摘下、夺取的力道。


    方才的吻令她完全招架不住,哪怕理论知识极度丰富, 哪怕杜明茶阅遍各类言情小说……但现实和纸张上的初吻的差距犹如天壤。


    他的吻有淡淡的薄荷味道, 很干净,清新。但入侵的力度并没有如此干净温和, 更像一头饥肠辘辘的饿狼, 贪得无厌地侵占着每一处呼吸和温度。


    沈淮与的唇贴在她耳垂侧, 杜明茶方才下水游了一阵,耳垂和发梢如今仍旧都是湿漉漉的, 因为身后的冷、面前的热,耳垂红若桃花。


    沈淮与含住桃花。


    他垂眼看她,眼底一片冷静。


    水珠儿从他脸颊滑落, 顺着脖颈往下,连带着喉结上也有颤颤水痕。


    杜明茶推不动他,在被他咬住耳朵时,终于出声:“淮老师。”


    热气吹拂,轻柔扰乱她的呼吸。


    杜明茶睫毛上分不清是泳池的水,还是眼泪,她看不清眼前的沈淮与,只能看到他的脖颈,被水打湿的发。


    沈淮与靠近她。


    如鹰捕猎,将翱翔的山雀逼到悬崖壁上,不容逃脱。


    “不懂老师指点的内容?”沈淮与说,“我教你。”


    耳侧唯有泳池水换水排气的声音,眼前茫茫分辨不清,杜明茶被他毫无阻碍地拥抱住。


    沈淮与低头,仔细亲吻她的脸颊。


    许是瞧见她的茫然,手指压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按住她后脑勺,迫她贴近自己,沈淮与教导:“张嘴,保持呼吸。”


    杜明茶闭上眼睛,她不会换气,脑袋中一片混沌,只模糊地听从他的话,任由他细细亲吻她的唇瓣。


    在接吻时,她没办法保持冷静的呼吸。


    对于她而言……实在是太难了。


    初次接吻,还是热吻,是一种很奇特且新奇的体验。


    男人的手指深深插入她的发间,拇指按着她的脸颊,杜明茶被吻到腿软,哆哆嗦嗦地打颤,尾椎骨处是犹如触电的酥麻。


    像被鲜花雨用力击中心脏,她试图从这股暧昧的水网中挣脱,但脸稍稍一偏,又被他强硬掰正。


    “听话,”沈淮与说,“别乱动。”


    杜明茶身体险些要贴着瓷砖内壁滑落,随浮力而起,如美人鱼分尾,她在浮沉不停的水波上,被沈淮与细细亲吻着唇、下巴和脖颈。


    杜明茶仰起脸,右脚不知何时被他捏在掌心。


    沈淮与捏着她的脚趾,正垂眼观察她的神色。


    在她忍不住被蛊惑时,他却有着这样清醒冷静的眼神。


    杜明茶吸了两口空气,闭上眼睛,原本推拒他的手颤抖着,改为去捉他的手臂——


    在她即将成功触碰到沈淮与的瞬间,对方却中止这个令她意乱情迷的吻。


    放开她的腰,松开她的脚。


    沈淮与后退一步,看着因为过度呼吸而脸颊嫣红、目光茫然的杜明茶。


    “感受到了?”沈淮与如一位合格的良师,说,“这就是欲本身。”


    他发梢上仍有水,顺着脸颊往下落,看向她时的目光沉静,如没有掺杂过多杂质的沉石。


    杜明茶呼吸已经彻底乱了,心跳亦然。


    因为他的骤然松开,她有些茫然,以及悄然生长的野望。


    她忽然懂得对沈淮与的渴望究竟从何而来。


    不是简单的触碰,也不是其他不可言说的虚荣心。


    只是纯粹地想要得到他。


    看着此时纵使在接吻中仍旧保持冷静的沈淮与,杜明茶清醒地明白自己的野望。


    想要得到他的人,也想要他为自己臣服。


    想要看到他为自己流露出意乱神迷的表情,更想要他能如她一般沉沦。


    倘若沈淮与是天上月,那她势必要摘月。


    杜明茶不甘心再做一汪仅仅承载他光影的水潭,她要永远独占月亮。


    “我好像懂了,谢谢您,”杜明茶顺着他的话说,笑起来,“辛苦淮老师了。”


    当沈岁知成功地抛弃游泳圈、老老实实跟在哥哥身边游过来时,看到杜明茶坐在岸上躺椅上,正小口小口地喝水。


    近了,才看清楚,杜明茶腰部未褪的玫瑰彩绘上,还有着一片晕红,像是被按出来的。


    沈岁知惊讶极了:“明茶,你腰上——”


    “啊,是过敏,”杜明茶伸手摸几下,耳朵红红,解释,“老师用的彩绘颜料有点小问题……一不留神就这样了。”


    沈岁知关心:“那要早点看医生呀,过敏这种事不能拖。”


    杜明茶说:“你也是,怎么背上拔了这么多小罐?疼吧?还不如直接拔个大的。”


    沈岁知懵了一下,脸颊爆红:“下次一定。”


    心虚的两人聊了一会。


    沈岁知无意间发现,和刚才比起来,现在的明茶嘴唇好像有些肿,尤其是下嘴唇,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似的,齿痕犹在。


    努力游向哥哥的沈岁知心不在焉地想。


    或许是看错了吧-


    紫玉山庄中,夜色极浓,万籁俱寂。


    而这寂静被一声尖叫彻底打破。


    负责值夜的人晚上睡了一觉,半夜口渴醒来,去客厅倒水,却看到家中的女主人正在用碎镜子自残,白皙的胳膊上满是深刻的划痕。


    急救车的红灯闪烁,打破沉寂暗夜,有人忍不住打开窗子张望,还有人不耐烦地叹气:“怎么又是这一家?有完没完啊?”


    沈淮与赶到医院的时候,白静吟的伤口已经得到妥善的处理、包扎。


    空气中满布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纯白近乎于寂静的房间中,白静吟半坐在床上。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无袖连衣裙,裸露在外的胳膊纤细脆弱,手背上扎着输液器,正在安静地接受治疗。


    当初令他父亲沈从鹤一见倾心、甚至不惜强夺堂弟未婚妻的容颜,纵使如今枯瘦仍旧楚楚可怜,风姿动人。


    只是看上去像是个脆弱易碎的珍贵人偶,眼睛眨的迟缓,长久地盯着某一件东西看,如同丢了魂魄。


    听到动静,白静吟终于抬头,看到沈淮与后,她转过脸:“你来做什么?”


    她声音如羸弱的身体,没什么力气,如同秋日即将凋零的植物。


    沈淮与坐在她的病床前,看着虚弱的母亲。


    他不知道母亲容颜如何,只是从长辈的私语中得知,母亲极美,也是父亲唯一能看清楚脸的人。


    母亲能看清楚脸庞的人并不止父亲一个。


    沈淮与终于说:“我来看看您。”


    “即使离了婚也没自由的人,有什么好看的?”白静吟疲倦地闭上眼睛,脸上只有苍白,“我不想见你,沈淮与,你越长越像你父亲了。”


    自言自语着,她睁开眼,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沈淮与,看着他手上的黑色手套,规整的衬衫,惨淡一笑:“我怎么会生下魔鬼的孩子……果然,子肖父……和家族小辈的未婚妻走的这么近,难道你也要走你父亲的老路了吗?”


    沈淮与波澜不惊:“您又开始说胡话了。”


    “胡话?”白静吟苦笑,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喃喃低语,“什么算胡话?我一直敬重沈从鹤,将他当作最亲近的老师,他却在我婚礼当天把我关进他家里,整整一个月……逼我嫁给他,又逼我怀孕……你觉着这些听起来像胡话对不对?偏偏这些都是真的。淮与,你父亲是个眼瞎的疯子,你也一样。”


    说到最后几个字,白静吟摊开双手,完全不顾手背上的输液线开始回血:“你还小的时候,我问过你,你为什么总是记不清家里的叔叔伯伯呢?你当时怎么回答我——”


    沈淮与站起来:“您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我不用,”白静吟挣脱了输液器,针头划破她手背上的肌肤,血液滴到床单上,而她好似未曾察觉,“你和我说,你看不清他们的脸。”


    “和你父亲一样,看不清楚,只有线条,灰白,”白静吟一字一顿,后面说的却有些激动,“你为了一张照片找那么久,是因为终于有能看清楚的人了,对吧?你明明知道她是沈少寒的未婚妻,却还是接近她,难道你想让她变得和我一样吗?!”


    沈淮与冷淡:“别说了。”


    “你是沈从鹤的孩子,我知道你们父子俩都在想什么,”白静吟呼吸急促,痛苦闭眼,“长久看不清楚人脸是不是让你特别痛苦、枯燥?见到她后是不是就想占有她?是不是想把她关在房间中不让出去?是不是想从白天到晚上不停地抱她?沈淮与,你压根就不是爱,你只是基因缺陷导致的心理扭曲。摸着你的心问问自己,如果一开始也看不清她的脸,你还会想睡她吗?”


    沈淮与没有与她继续交谈,他按下传呼铃,叫来护士。


    护士发现白静吟挣脱输液线,大吃一惊,急忙查看她手背的注射情况。


    重新拿来新的输液线,当针头刺破白静吟皮肤时,她抖了下,像是回忆起极度痛苦的事情,神思恍惚,喃喃叫:“沈老师……”


    沈淮与离开病房。


    身后传来白静吟低低的哭声,和护士的脚步声、细密交谈声混在一起,成了这暗沉夜中的迷咒。


    而他不曾回头。


    白修在病房外守着,等沈淮与出来后,他快走几步跟上,只看到先生脸色沉若寒冰,没有丝毫笑容。


    每次看望完白女士后,他都会有一段时间的冷漠情绪。


    白修对当初事情只听闻一二,知道沈从鹤与白静吟的关系曾经很好,甚至以师生相称;但后面却转变为强取豪夺,以至于白静吟对其感情彻底破裂……


    白修斟酌着语言:“先生,负责教授乐乐的淮义淮老师预计明日回帝都,是不是还要他为乐乐——”


    “多给他一笔钱,告诉他乐乐不需要再上他的课,”沈淮与说,“也别再来静水湾。”


    白修点头,他知道先生心里不舒服,也不多言,只悄悄在心中祈祷。


    上帝保佑,帝都这么大,可千万别让明茶老师与淮义老师见面啊。


    至少,在明茶老师全心全意爱上沈淮与前,可千万不要让沈淮与掉马啊。


    沈淮与晚上住在紫玉山庄。


    在此之前,一直到父亲过世,他都住在这里。


    小时候的沈淮与常常听到卧室里传来母亲的哭声,以及父亲压抑的声音;等他长大一些后,母亲开始频繁地往家中带男人,流言四起,父亲却始终没有干涉,只是在长久出差后,母亲总会有很多天无法离开卧室,连吃饭也要人送过去。


    沈淮与在自己的房间中做了个梦。


    和以往所有与杜明茶相关的梦一模一样,他梦到自己控制不住,在泳池中将她彻底拥有。泳池之中,水花四溅,她如美人鱼在水中哭泣,却无法垂泪成珠,只能被迫因他而发出短促的声音。脸颊是烟霞般的红色,腿搭在肩膀上,手指把他胳膊抓出深刻指痕,抖着声音叫他淮老师。


    梦境的后半截却换成另外一种模样,杜明茶被关在紫玉山庄中,瘦骨伶仃地想要开窗逃跑。


    沈淮与隐藏在房间阴暗处,安静地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拆开窗户,却在她将身体从窗户探出时,将她腰肢牢牢握住。然后,就在逃跑未遂的现场,在她欣喜地以为自己得到自由的时候,沈淮与按住探出半边身体的杜明茶,微笑疼爱。


    这些荒唐的梦境最后都是杜明茶流泪控诉他的疯狂爱欲,极力反抗。


    沈淮与在深夜中醒来,他盖着薄被,床上有着石楠花的气息。


    捂着额头坐起来,沈淮与侧身,看到偷偷越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冷淡月光。


    光洁如水,无法掌握。


    第十五次。


    从遇到她之后,这是第十五次-


    元旦假期最后一天,顾乐乐从他父亲身边回来。


    在顾迤逦安排下,杜明茶也参加了这个小家庭的晚饭。


    为照顾杜明茶,这个晚饭特意安排在傍晚四点钟。


    这个时间安排不会耽误她返校后的生活,也不会影响到她的宿舍门禁。


    只是顾乐乐今天有些感冒,精神萎靡,完全没有以往的活力,病恹恹的。


    晚饭后,顾迤逦难得留下照顾顾乐乐,并嘱托沈淮与送杜明茶回去:“老王请假说想早点回去陪女儿过生日,你送明茶回去吧,正好也顺路。”


    沈淮与没有拒绝。


    他依旧开车送杜明茶回C大。


    校规并不允许校外人员在无备案情况下开车进校园,但门卫却直接对沈淮与放行无阻。


    沈淮与将车子停在离她宿舍最近的一个停车场。


    此时已将近傍晚,天空与承载了雪色的森柏交界处是淡淡薄黄,混着如橘子皮的色,仿佛贴上去就能够嗅到清新怡然的香味儿。


    这里是教职工停车的地方,今日仍旧是元旦假期,停车场空荡荡,并没有其他人,只有雪与松柏。


    车子刚刚停稳,就听杜明茶焦急不已地问:“淮老师,您看到我的耳坠了吗?”


    沈淮与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从那片薄黄、橘色的色彩中移开,问:“没有,怎么了?”


    这四个字刚问出口,杜明茶忽然靠近他——


    她解开安全带,毫无征兆地贴近沈淮与。


    薄而红的耳垂上,坠着一只精致的、水滴模样小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悠悠晃动,折射出淡淡的落日光辉。


    沈淮与被她耳坠上的橘色光芒刺的眼睛微眯,握住方向盘的手指用力。


    杜明茶清晰地看到他喉结上的爱心疤痕动了一下,


    沈淮与此刻穿了件黑底有暗条纹的衬衫,黑色衬得他肌肤愈发白若玉。


    “有没有可能掉在主驾驶位呀?”杜明茶恍若不知他的下意识反应,探过身体,似是无意地靠近他,“我刚刚上车的时候感觉耳朵晃了一下……”


    她的脸紧挨着他的衬衫,垂眼能看到他黑色笔挺的西装裤。他腿长,身材高,这车子内部空间也大。


    杜明茶原以为在主驾驶座酱酱酿酿只存在于粉红色的网站小说之中,毕竟空间太过狭窄,只是如今上了沈淮与的车、并亲眼观察过,原来主驾驶座的空间完全可以支持。


    不过这并不是重点。


    实际上,杜明茶是故、意、的。


    她花了两天时间来收集舍友提供的各种撩汉技巧,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故意借着遗落小饰品的名义,将“丢失的小饰品”偷偷放到男人衣服中。


    一来,能因为归还东西而轻松制造出下次见面机会;


    二来,也能让他们因这不知何时遗落在自己身上的小饰品而想入非非。


    晚饭时,杜明茶无意间透露,如今正在备考驾照科一。


    在沈淮与开车之前,她也曾主动要求,坐在主驾驶位上好好感受了一下。


    沈淮与指节轻敲方向盘:“上车时你还戴着。”


    杜明茶平日里极少会佩戴耳饰,因此他对这幅水滴状的耳坠格外注意。


    如果没有记错,这是杜明茶第一次在休闲时间佩戴饰品。


    “是啊,”杜明茶俯身过来,她一只手撑着沈淮与的座椅,苦恼地皱眉,“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该不会是丢到外面了吧……”


    沈淮与低头。


    车内吹着暖风,她并没有穿羽绒服,只一件漂亮的衣裙。手撑着座椅,发丝有着柔软的香味,腰部微微下压,美好毫无保留地在他面前展露。


    如不停折磨他的那个混沌梦境,杜明茶也是这般俯身想要逃跑,却被沈淮与牢牢拽回来,以这个姿态,开始对她的无尽妄念与疼爱。


    随着说话,杜明茶的呼吸如此近,近到仿佛能够透过衬衫去撩拨他的腹部:“虽然耳饰本身的确不值多少钱,毕竟是我拿第一笔奖学金买的。”


    语气隐隐失落。


    杜明茶假装认定了耳环就掉落在这里,伪造出焦急不安的模样,她甚至趴在沈淮与腿上,低头,仔细去看主驾驶座下的情况。


    杜明茶偷偷将身体微微抬高,避免心跳和脉搏出卖她的小心思。


    但仍旧不可避免地与西装裤所接触,那日泳池中,他的大长腿曾经强硬地抵住她的腿,分开,阻止她挣扎。


    而此刻,她以绝对控制的姿态压在上面,笔挺的西装裤在她身下,她压到属于沈淮与的独特体温。


    沈淮与垂眼,


    随着动作,杜明茶露出一截雪白干净的脖颈。


    曾在泳池中被他疼爱过、品尝过的小耳垂后有一小小的红色痣,小米般大小,印在皎白肌肤上。


    沈淮与松开方向盘,手背青筋毕现。


    他下颌线绷直,低头看杜明茶,在她小声念叨着“到底掉到哪儿”的时候,手从方向盘滑落——


    在指尖即将触到那粒红色小米痣的前一秒,杜明茶忽而“呀”一声:“……这里竟然没有。”


    沈淮与收回手,他抬眼,注视着窗外皑皑白雪:“不再找找?”


    “不找了,”杜明茶苦恼地叹气,“算了算了,丢就丢了。”


    她支撑起身体,穿上羽绒服,遮挡住那粒红色的小米痣,冲着沈淮与露出灿烂的笑容:“对了,淮老师,还得谢谢您上次泳池中的指点。”


    沈淮与说:“不用谢。”


    杜明茶笑了笑,她穿上羽绒服,下了车,走出两步,忽而折身,用手指轻叩主驾驶座的车窗。


    沈淮与落下车窗。


    白雪皑皑,她站在温暖暮光中,随着呼吸和说话,呼出大团大团的白色雾气。


    “淮老师,您上次的指点让我茅塞顿开,不过我感觉还是有些不够,”杜明茶期期艾艾,只剩下一只的水滴形状耳饰摇摇晃晃着微光,她以无比澄澈的眼睛看着他,“下次您还能继续教我吗?”


    “可以,”沈淮与手搭在方向盘上,微眯眼睛看她,如看一只误打误撞闯入的小鹿,“不过,别再找其他老师。”


    他淡淡说:“毕竟不是所有男人都能把持住。”


    杜明茶笑眯眯:“我就说嘛,淮老师这样正直的人,才不会有那种猪狗不如的龌龊念头呢!”


    她朝沈淮与挥挥手,在雪地中转身离开。


    闭了闭眼,将车窗合上。沈淮与刚准备驱车,无意间低头,看到衬衫最下面的扣子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他捡到一枚水滴形状的耳坠,拎起来瞧。


    在暮光下,近乎纯白的光芒被白色所遮掩。


    和杜明茶方才丢失的那件一模一样。


    就勾在他衬衫纽扣上。


    曾经穿透过她身体的耳针,刚刚还在隔着衬衫,轻轻触碰他的腹部肌肤。


    抚摸着这只耳坠,沈淮与忽而笑了一下,他随意地敲了下汽车鸣笛,成功吸引杜明茶注意力。


    杜明茶已经走出几步远了,又走回来:“怎么了?”


    沈淮与打开车门,没有下车,将耳坠晃了晃:“你的耳坠。”


    杜明茶:“……草。”


    为什么这个男人眼神这么好,她还没走出几步呢,为什么不能等下次再约!


    沈淮与侧脸看她:“什么?”


    杜明茶:“没什么。”


    沈淮与悠悠地晃了晃那耳坠:“我刚刚好像听到某人说脏话了。”


    “……那不是脏话,”杜明茶试图解释,“‘草’实际上是日语中的那个‘草’,即‘WWW’,日本人喜欢用这个来表示内心激动的心情,即‘哈哈哈哈哈哈’的简称,我是以草言志,歌颂您拾金不昧的伟大精神。”


    沈淮与侧脸看她:“真的?”


    “我拿晋江服务器的节操保证,绝对是真的,”杜明茶说,“但凡我说一句假话,晋江服务器的节操卡掉一秒。”


    沈淮与笑了,他将那耳坠漫不经心递给她:“你这珍贵的耳坠失而复得,怎么没表现出开心?”


    “我这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杜明茶面无表情地接过,“实际上我内心已经开心到要跳四小天鹅了。”


    她想要立刻戴上,可惜手指被冻的有些笨拙,试了好几次都未成功,只能眼巴巴地投来求救的目光:“淮老师……”


    沈淮与说:“我来。”


    杜明茶立刻俯身贴耳,乖乖地把自己的耳垂让给他。


    恰好是上次游泳中被他含过的那一个。


    沈淮与动作稍顿,再度望向她时的眼眸幽深。


    他伸手,捏住她主动伸来的耳垂。


    杜明茶轻微地哼了一声。


    银针穿过她耳垂的洞,原本狭窄的孔被挤开,杜明茶皱着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握紧,沈淮与没有手下留情,在她些许推拒中,强硬捏着发红的耳垂,仍旧毫不留情地将银针刺透她。


    杜明茶唔了一声,捂着耳朵直起身。


    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淮老师的手好热啊。


    热的像是要发烧……等等,发烧?


    杜明茶心思悄悄一动。


    她若无其事地问:“淮老师,你的体温似乎有些高,是发烧了吗?”


    沈淮与微怔,解开安全带,淡淡开口:“没有,我感觉正常。”


    “我二爷爷说过,发烧的人自己感觉不出来,”杜明茶佯装镇定,严肃地说,“我替您摸摸额头吧。”


    沈淮与看了她三秒,看到杜明茶脸颊都要烧起来时,才笑了笑,顺从:“好。”


    杜明茶伸出手,鼓起勇气,忐忑不安地摸上他的额头。


    沈淮与难得安静,一言不发,任由她触碰。


    实际上,杜明茶手被冻冷了,她摸不出温度,只盯着沈淮与,一脸严肃。


    沈淮与睁眼看她,眼底笑意不减:“很烫?怎么这个表情?”


    “不好说,”杜明茶故作高深,示意他俯身,“我二爷爷说过,如果用手试不出温度的话,可以用额头试一试。”


    沈淮与允许了。


    额头抵额头。


    上次这样测体温,还是童年时候,母亲喜欢通过互抵额头来判断她的温度正常与否。


    杜明茶的小额头谨慎地贴在沈淮与的额头上,两人鼻子几乎要贴在一起,她睁大眼睛,目不转瞬地看着沈淮与,发现对方眼中仍旧是克制的冷静。


    并没有因为此刻的亲密动作而有所变化。


    他就像是无法触碰不到、永远高高在上的月亮。


    这样的认知让杜明茶小小泄气,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她可是要上月亮的人啊。


    不过,这样近距离的注视,对于杜明茶来说,实在是……诱惑。


    美貌暴击贴面,令她头晕目眩。


    尤其是沈淮与的唇瓣,几乎没有什么唇纹。他嘴唇薄,但吻起来时口感很好,软软的,热热的,还有薄荷柠檬的香味……


    胡思乱想中,只听见沈淮与含笑问:“测出温度了吗?”


    杜明茶差点扯不下去,她努力胡遍乱造:“我二爷爷说,如果以上方法都不奏效,可以试试温度计——嗯???”


    沈淮与忽而探身,搂着她的腰往车上抱。他的力气极大,将她轻而易举地摆弄成坐在他身上的姿态。


    他的手掌隔着衣衫,扶住她挺直的背部。


    “那二爷有没有告诉你,”沈淮与掐着她的腰,低声问,“温度计应该插哪里?”


    杜明茶坐在他的笔挺的西装裤上,大脑一片空白,不受控地发散。


    他说的温度计,是那个以水银为主要质地玻璃身的温度计,还是以血为主要质地肉做身的温度计?


    五秒后,她说:“二爷爷没说过这句话。”


    “现在说过了,”沈淮与倾身,轻轻抵一下她的额头,不动声色将她扯开,“小不点,你要提防男人,就算是老师也不例外,明白吗?”


    杜明茶怔住,迟疑着点头。等他松手后,忙不迭道别离开。


    沈淮与隔着车窗望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雪地中,犹如被放生的雪兔-


    顾乐乐的感冒只持续了两天,第三天仍旧生龙活虎,立刻打电话要明茶过来授课。


    醉翁之意不在酒。


    顾乐乐也是打着授课的幌子,努力为沈淮与和杜明茶制造相处机会。


    只可惜他算盘落空——


    沈淮与最近几日有事,并不在国内。


    赔了夫人又折兵,顾乐乐不仅没能成功撮合,还得委委屈屈地写作业,上课,还边写边叹气。


    课上到一半,杜明茶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人在按门铃。


    司机载着阿姨去超市采购用品,此时家中并没有其他人,杜明茶快步走出书房,听到客厅外的门铃声更大了。


    她走过去,隔着猫眼,看到一个和善面孔的中年男性,微微秃顶,皮肤晒得黝黑,像刻意做了美黑。


    杜明茶警惕性强,没有贸然开门,开了可视化视频对讲:“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你好,我是顾乐乐同学的德语家教,淮义,他一般叫我淮老师。”中年男人推了下黑框眼镜,做着自我介绍,笑容慈爱,“我马上要离开帝都了,临走前想和乐乐告个别。”


    杜明茶愣住。


    ……淮老师?


    一直以来,教乐乐上德语课的人,难道不是淮与吗?


    这个又是哪里来的淮老师?


    杜明茶迟疑:“抱歉,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淮义啊,”中年男人以为她没听清楚,微笑着说,“哦,你是教他法语的杜老师吧?你刚到的那两天,我刚好去非洲出差,咱们俩正好错过,就没见上面……”


    杜明茶的手机铃声响了。


    她低头,看到屏幕上跳动的人名。


    是她给沈淮与的备注。


    「淮老师」


    32.  病美人   “你怎么不让我叫你二奶奶?”……


    杜明茶挂断沈淮与的电话, 她打开门,先请淮义老师进来。


    真正的“淮老师”要比沈淮与年纪大许多,他走路时脚有一点轻微的跛, 手掌发红、宽大,指节微微凸起。


    杜明茶只看了一眼就明白——


    这才是出身贫寒、独自拼搏出来的人会拥有的手。


    沈淮与的手是干净的, 手指修长,没有因为做重活而轻微变形的指节。


    再加上次她所去过的那套房子, 先不提是不是沈淮与购买的, 纵使是租金, 也令杜明茶望而却步。


    杜明茶心中骤然一沉。


    她深深吸口气,没有展露出什么,只笑着请淮老师坐下, 她去泡茶。


    书房门没有关,顾乐乐听到外面动静,冒出一个小脑袋。看到淮老师后,他惊的吸口冷气,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眼看杜明茶没有注意到他, 顾乐乐偷偷把身体缩回去, 抓紧时间给沈淮与打电话。


    杜明茶将泡好的茶给淮义端过来,两人闲聊了阵, 在得知顾乐乐还在写作业后, 淮老师立刻表示不用急, 他可以等乐乐休息。


    “乐乐性格活泼,很机灵, ”淮义捧着杯子,他说,“我这是因为工作调动, 不能继续教他。”


    “工作调动?”杜明茶忍不住问,“您又要出差吗?”


    “噢,那倒不是,”淮义说,“我收到了上海一所大学的聘任书,明天出发。”


    他说这话时,脸庞盈上一层喜悦,显然对调任结果十分满意。


    “顾女士说不必过来,但我想着这次离京,下次再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淮义顿了顿,“前些年我生活困难,幸亏有顾女士资助,才挺过来……”


    两人在外聊了一阵,顾乐乐终于从书房中出来。


    杜明茶没有喝水,她只坐在沙发边缘上,一个随时能站起来揪住熊孩子打一顿的姿势。


    顾乐乐老老实实地站在与她相隔两米远的位置,乖乖巧巧地叫:“淮老师好。”


    碍着有外人在,杜明茶没有责问他,站起来去书房,留他们师生单独聊天。


    她坐在桌子旁侧,先检查一遍顾乐乐的作业,确认这孩子的确在努力学习后,才放下来,揉揉眉心,给沈淮与打电话。


    对方接的很快,声音也冷静:“明茶?”


    杜明茶若无其事:“淮老师,今天乐乐的德语老师过来了,自称叫淮义……您认识吗?”


    “淮义啊,”沈淮与声音平静,“我知道,他来做什么?”


    “和乐乐告别,”杜明茶心中稍稍安定一些,她忍不住试探,“您没有什么想对我的说的吗?”


    比如,为什么姓淮的人这么多?


    如果淮老师才是教乐乐的德语教师,那您又是什么身份?


    “我这周五回去,”沈淮与说,“还有,寒假有什么安排?”


    “我申请了留宿,”猝不及防被他问起计划,杜明茶斟酌着语言,“等节目排演结束后再回家。”


    她已经买好车票。


    等寒假来临,顾乐乐就要去他父亲那边居住了。


    杜明茶在一些招聘法语家教的APP上投递了简历,希望能够找一个短暂的兼职来过度一下。


    她申请了三月份场次的TCF考试,单单报名费就一千多块。


    大一下半学期可以申请交换生名额,杜明茶想要早些出去。


    必须更快的成长起来,才能跟上沈淮与的步伐。


    “嗯,”沈淮与应了一声,忽然问,“不想留在这里过年吗?”


    “不了,”杜明茶说,“我怕父母会孤单。”


    邓扶林和杜婉玲被合葬在县城中的陵园中,杜明茶拒绝了邓老爷子要让两人葬在帝都陵园的要求。


    她只想让父母在他们喜欢的地方安歇。


    杜明茶心里通透,她知道邓老爷子对杜婉玲被骗进发廊的事情耿耿于怀,从心里就不肯承认她。


    倘若当初真的按照他要求,将两人的骨灰盒带来帝都,只怕接下来的事情不受她掌控,也无法实现父亲要求合葬的心愿。


    生同寝,死同龛。


    这是父亲先前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不过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


    杜明茶努力帮父亲实现。


    沈淮与没有对她要回家过年这件事表露出什么,两人互道晚安后,他挂断电话。


    杜明茶没能问出来有用信息,她抓抓头发,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沈淮与的了解并没有那么深刻。


    他并不是大山中走出来的贫寒子弟,与之相反,他或许出生优渥。


    父亲已经过世,童年时期遭受过母亲的虐待,如今母亲在帝都休养,屡次三番想要自杀——


    他或许也不是大学教授,本职工作不清楚,但观察上次为他取文件那位同事的穿搭,杜明茶猜测他在公司中职位应当不低。


    也难怪沈淮与会出手如此大方,会如此习惯了优渥富裕的生活。


    他和她原本不是同一阶层的人。


    这个认识令杜明茶叹口气,她低头,将顾乐乐的作业本整理好。


    “必须要更努力了,”杜明茶垂眼看桌上隐约的倒影,来自于光华璀璨的吊灯,造价不菲,每周都会有人上门清洗,维护,一次清洗价格足够杜明茶购买十几个台灯,“要努力站在他身边。”


    淮义老师上门本来就是为了见见顾乐乐,没想着打扰他学习,坐了坐,说了几句话,就起身离开。


    等他出门后,杜明茶才转身,严肃地看顾乐乐:“乐乐,淮与和你什么关系?”


    顾乐乐老老实实回答:“远房表舅。”


    杜明茶按了按眉心,深吸一口气:“所以他不是你老师?”


    她后知后觉。


    难怪,顾乐乐这样尊敬沈淮与,如此听他的话。


    从头到尾,顾乐乐称呼沈淮与都是“淮与”,而非“老师”。


    可顾乐乐叫她也是“明茶”“明茶”,以至于杜明茶完全没有转过这个弯。


    顾乐乐低头:“也不能这么说,淮与也会指点我学习……”


    “淮与做什么工作?”


    “说起来的话,如今主要做房地产,卖卖房子,也卖些其他的东西,”顾乐乐盯着脚尖,“偶尔搞搞装修设计。”


    沈淮与属于沈家大房,沈淮与如今排名第二,他上头的堂兄沈从蕴如今做航运和百货,沈淮与父亲继承了地产和大型商超,而沈淮与自己创建了一建筑设计品牌,与他名下的地产互惠共利。


    杜明茶如今跟老师参与的项目——非洲某国首都大剧院的设计投标,就是沈淮与名下设计院工作。


    贫穷限制了杜明茶的想象能力。


    她自动填补顾乐乐话中的意思。


    原来淮老师是做房地产销售的啊。


    难怪他口才这样好。


    也难怪他几乎每天都在穿正装、衬衫。


    “淮与最近工作很辛苦的,”顾乐乐小声说,“他现在一大把年纪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天天就只知道工作……”


    他牢牢记得沈淮与的话,只字不提沈。


    顾乐乐虽然年纪小,却也懂得基本的道理。


    比如杜明茶不喜欢沈家的做派,不喜欢和沈少寒沾边的事情。


    更何况,不管怎么说,沈淮与都是长辈,要是让杜明茶知道他就是“尊敬的二爷爷”——


    不堪设想。


    顾乐乐脑子里想法很简单,他按照沈淮与的要求,只说部分事实,不说谎。


    剩下的话要杜明茶自己去脑补、理解。


    可千万别让把明茶吓跑了啊!!!


    顾乐乐继续说:“淮与的爸爸过世早,妈妈又经常自残……他和妈妈关系一直不太好,前些天工作忙,还要去医院看望她,结果被妈妈扔了东西,差点砸伤脸……”


    阅遍小言的杜明茶已经能脑补出那种画面了。


    沈淮与白天不停见客户,为了能够拿下大单,有必要时还得亲身上场,陪喝酒陪玩陪吃陪……哦,他应当不会为了业务□□。


    业务应酬结束后,疲惫不堪地回家,还要去医院照顾生病的妈妈;结果妈妈不仅不会心疼他,还会朝他丢东西——


    杜明茶悄悄为他难过。


    不被母亲爱,甚至于遭受过虐待和家暴的孩子,还能如此温和成长,沈淮与一定很不容易吧。


    夜色静静,她摊开作业本,轻轻叹口气。


    ……好心疼他-


    杜明茶投出的简历,在第二天收到回应。


    雇佣她的人,是住在紫玉山庄中的一位贵妇人。


    这座漂亮的花园别墅坐落在天鹅湖旁,只是寒冬腊月,湖面结冰,没有天鹅,只有皑皑雪。


    别墅中佣人数量远远超过杜明茶的想象,刚进门就有人蹲下来,亲自为她换鞋,也有人替她拿走包和外套,贴心地问:“杜老师,需要我们为您熨一下吗?”


    “不用了,”杜明茶马上说,“谢谢。”


    她的羽绒服外套材质不好,只怕经不起熨烫。


    杜明茶被和蔼可亲的老妇人引导着进入一安静的卧室,老妇人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尚可,她柔声告诉杜明茶:“白女士不喜欢香烟的味道,如果您抽烟的话,请在来这里的前两小时前避免抽烟;也不要喷洒香水,她对气味很敏感……”


    杜明茶一一记下。


    她这次过来,并不是授课,而是为生病的夫人读法语诗。


    杜明茶与这个贵气的别墅格格不入,她的鞋子已经穿了两年,鞋身有被刷子用力刷出来的白痕;别墅中的地毯材质比她衣服都要好,纯正的羊毛编织,崭新干净,一旦有了污渍就会立刻更换。


    白女士的卧室在最里层,杜明茶跟在老妇人身后,进了这扇胡桃木的门,迎面只看透亮的落地窗,窗帘打开,阳光灿烂,床上安静地躺着一纤细的身影。


    “静吟,”老妇人说,“明茶到了。”


    “……嗯,你先出去吧,”床上人仍旧背对着,她说,“我和她单独聊聊。”


    老妇人退出去,轻手轻脚关上门。


    床上的人半坐起来,她转脸,苍白而精致的脸庞展露在杜明茶眼前。


    杜明茶呼吸一滞。


    好美啊。


    杜明茶的妈妈也很美,但她妈妈是一种活力满满的美,而眼前的美人,是忧郁漂亮的病美人。


    虽然能从细节处看到美人不再年轻,但那股温和柔弱的气质却能从肌肤、骨子里透出来,遮盖不住。


    她的瞳仁颜色稍浅,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不健康的美。


    “明茶?”白静吟叫着她的名字,露出一丝微笑,“乖孩子,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杜明茶迟疑:“白女士,您——”


    “你可以叫我静吟,”白静吟目光柔软,看着她,仿佛看到曾经未被沈从鹤掠夺过的自己,“我认识你父亲。”


    杜明茶不解:“什么?”


    “我和你父亲以前是校友,论起来,还要叫他一句师兄,”白静吟半坐着,“论起来,少寒得叫我一声太奶奶。”


    杜明茶醒悟了:“啊,您是二爷的——”


    “母亲。”


    一道横空插入的男声打断杜明茶,她转身,看到沈少寒。


    房间半明半暗,沈少寒刚刚就坐在暗影处。


    只是,刚才杜明茶注意力被美人全部吸引,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有段时日未见,沈少寒清瘦不少,他走过来:“你也该称呼白女士为太奶奶。”


    白静吟手撑额头,安静地观察杜明茶神色。


    杜明茶直视沈少寒:“你刚刚没有听到白女士说吗?她和我爸爸是平辈,真论起来,我应该叫她一声阿姨。”


    沈少寒额头青筋突突一跳,:“乱辈分了,你难道想和二爷一辈?”


    “要不是你,我和二爷压根就没有亲戚关系,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杜明茶神色如常,“你要真想和我攀关系也行,咱们各论各的,我管二爷叫哥,你管我叫姑奶奶,怎么样?”


    沈少寒气笑:“你怎么不让我叫你二奶奶?”


    “错了,乖孙子,”杜明茶纠正他,“我和二爷又没关系,你不要拿我去玷污他老人家的清誉。”


    白静吟坐在床上,听到杜明茶去怼沈少寒,笑容渐隐,若有所思。


    她半坐着,双手交握,放在腹前。


    事情和她想象中有所差距。


    沈少寒前些天去见她,捎带了一些信件。白静吟打开,看到字迹娟秀的表白信,署名竟是杜明茶。


    白静吟茫然不解,听沈少寒慢慢说完,才觉气血上涌。


    沈少寒说他与杜明茶是父辈定下的娃娃亲,只是他先前犯了些错,如今杜明茶还在耿耿于怀。而沈淮与先前大张旗鼓地找杜明茶,让沈少寒忧心他会强取自己所爱,特意求到白静吟面前,希望她能主持公告。


    白静吟知道被强行带走结合的滋味,她于心不忍,自己私下里探查,才发现原来沈淮与一直在隐瞒自己身份接近杜明茶。


    就像当初白静吟完全不知道尊敬的沈从鹤,对她始终怀有独占的心思。


    只是偏听则暗,白静吟没有贸然行动,她敲打了几次沈淮与,从他真实反应中绝望地发现确有其事。


    她不忍让后来的女孩再如她般被毁掉,但也不忍贸然拆散儿子姻缘,才偷偷找来杜明茶,想要试一试她。


    如果事情的确如沈少寒所说,杜明茶是被淮与强行逼迫的……


    白静吟就算不要命了,也要尽力阻止杜明茶被侵害。


    可如果事情尚有一丝转机,白静吟也不会干涉淮与的正常感情。


    只要别再重蹈她与沈从鹤的覆辙。


    ……


    沈少寒被杜明茶呛的说不出话,良久,轻哼一声:“歪理。”


    杜明茶没有理他,她坐在床边,拿起那些法语书:“白女士,您今天想听什么?”


    “随便吧,”白静吟慢慢躺下,漂亮的眼睛安静注视她,“什么都行。”


    杜明茶坐在精致的木椅上,掀开第一页,从第一首开始读。


    她读到第三首的时候,白静吟闭上眼睛。


    她听了阵,呼吸均匀,头微微侧着,像是睡着了。


    杜明茶悄悄放下书,旁侧的沈少寒朝她做个手势,示意她出去。


    杜明茶放下书,她的任务就是为白女士读诗,或者陪她聊天。


    今天白女士成功入睡,她也该离开了。


    但书页刚刚放下,白静吟又睁开眼睛,她坐起来,忽然说:“留下来吧,陪我聊聊天。”


    杜明茶一脸懵逼地坐回。


    沈少寒骤然松口气。


    终于来了。


    他背对着阳光站立,身体边缘都被金灿灿的光芒所镶嵌。


    沈少寒知道早些年白静吟是被沈从鹤从堂弟处生生抢来的,也知道白静吟对此深恶痛绝;


    沈少寒不确定沈淮与是什么心思,未雨绸缪,他先下手为强,拜访白静吟,委婉表示沈淮与太过于关注明茶了。


    再加上以前杜明茶给沈少寒写的情书为证,沈少寒不信白静吟会袖手旁观。


    他赌对了。


    沈少寒看着白静吟一副要与杜明茶促膝长谈的模样,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以前杜明茶为他写过那么多封情真意切的情书,日日从学校邮筒中投递,寄给沈少寒。


    当初沈少寒嫌她写信烦、纠缠的令人讨厌,偏偏见面时又一副清高模样,才会刻意疏远……如今看来,这信虽然写的肉麻至极,可也不是没有用处。


    好了,按照他的构想,接下来,白静吟就该劝说杜明茶要警惕沈淮与、重新珍惜眼前人比如沈少寒了……


    白静吟微笑着和杜明茶聊天:“明茶,你还是单身对吗?”


    杜明茶懵懵懂懂:“是啊。”


    “这样啊,”白静吟柔和看她,“我刚好有个儿子,比你年纪大一些,容貌端正——”


    “太奶奶,”沈少寒一愣,打断她,“您是不是说错了?”


    不对啊,白静吟难道不是为了撮合他和杜明茶吗?杜明茶来之前,白静吟也刚刚答应他,会阻止沈淮与对明茶下手——


    沈少寒提醒:“您是不是想说,您有个太孙?”


    “崽种闭嘴,”白静吟面无表情看他,“小狗崽子,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滚。”


    33.  想   八级震荡


    沈少寒在原地站了一阵:“太奶奶。”


    “你以前和我说的那些是什么话?”白静吟手搭在柔软的羽绒被上, 问,“你骗了我,现在怎么还好意思和我提要求?”


    这话直戳戳扎在沈少寒心口, 他愣了两秒。


    “别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到,”白静吟说, “刚刚那表现,你还和我说是‘两情相悦’?那些信是你伪造的?”


    沈少寒说:“信不是——”


    杜明茶打断:“什么信?”


    白静吟掀起被子, 下床。


    杜明茶看到她的身体同样羸弱, 一件淡山茱萸粉的睡裙, 在她身上也显得空荡荡,像是没长什么肉。


    杜明茶怕她摔倒,在她身后小心翼翼跟着, 想着随时能扶。


    白静吟一路走到胡桃木质地立柜前,拉住鎏金把手,将一团东西拿出来。


    杜明茶只觉眼前一晃,看着白静吟将里面的信取了一封,剩下的放在立柜上。


    “明茶, ”白静吟转身, 叫她的名字,“这是你写的吗?”


    杜明茶看着她白皙手上的信纸, 那上面字迹有些熟悉, 眯着眼睛看了好久, 她摇头:“不是。”


    沈少寒脸色沉下来。


    “不是你?”他走过来,拆了一封信纸, 声音微变,“这难道不是你早期练字时写的?这笔划,这捺——”


    “我上大学后就没练过字, ”杜明茶看着白静吟手上的信,“先不说这笔迹和现在不同,你看看这话,「每晚念着你的名字入睡」,我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话?你又不是羊,我念你名字干嘛?我是疯了吗?”


    沈少寒知道杜明茶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说谎。


    她目光坦诚,干净,没有嘲弄,只是单纯告诉他——


    不是她写的。


    沈少寒将信纸揉皱。


    他冷静下来了。


    “别云茶那字迹,是模仿的你吧,”沈少寒问,“这是她以前写过的东西对不对?”


    他微微侧脸,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镀着深深浅浅的光芒。


    平心而论,沈少寒外貌不错,除了天天以为“杜明茶爱他”之外,倒也没有其他过分的举动。


    黄|赌|毒一概不碰,至少比他那些天天想着骗纯情小妹妹上|床的狐朋狗友要好很多。


    杜明茶没有直接回答,她稍稍避开:“不知道。”


    “你知道,”沈少寒看着她,眼底沉寂,“就是别云茶。”


    最后三个字说的很轻,有些无奈,心中也有些酸涩,他扯着唇笑了一下,手指压在立柜上。


    他下定决心:“你知道二爷为什么——”


    “沈少寒,”白静吟将那信纸举起来,挡住他的脸,“这是我家。”


    沈少寒一顿,他闭闭眼,后退两步,朝白静吟深深鞠躬:“太奶奶,我只希望您别让后人再走您的老路,您应该深有体会。”


    “关你屁事,”白静吟说,“这是我家事,怎么处理我决定,还轮不到你个骗子在这里招摇。”


    白静吟声音不高,像是天生无法高声说话,但沈少寒仍旧一震,他保持着晚辈应有的礼节:“对不起,太奶奶,我改天再来拜访您。”


    等沈少寒离开之后,白静吟才微笑着主动拉起杜明茶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纤细,没什么肉,但身上有股淡淡的甜香,似蜜桃。


    杜明茶不由自主地跟着美人移步到窗边的桌子旁,听美人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我有个儿子,比你稍稍大一些,人还不错,无不良嗜好,也略微有些薄产。”


    杜明茶愣了愣。


    糟糕。


    这难道是准备给她介绍对象吗?


    “现在还是单身,”白静吟终于说到杜明茶意想之中的那句话,仍旧牢牢握着她的手,拇指搭在她脉搏处,侧脸看她,“你呢?”


    杜明茶实话实说:“我有暗恋的人了。”


    握住她手腕的手用力,白静吟放下手,面色凝重:“是谁?你同学?”


    杜明茶脸稍稍一红,不自觉地发热。她自觉是个脸皮够厚的人,可一旦想起或提起沈淮与,就忍不住想笑,耳垂和脸颊都发烫。


    她端正地坐着:“不是,就是做家教认识的。”


    “哦?”白静吟问,“什么样的人?”


    白静吟抓的她有些疼,杜明茶怕惊坏了这玻璃模样的美人,忍着疼,斟酌着语言:“就是普通人,不过长得很好看,个子很高。”


    杜明茶空余的手努力比划:“比我高出一个头和一个肩膀还要多,喜欢养很多小动物,收留了许多猫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杜明茶总感觉自己多说一句话,抓住她的就松了分力气。


    白静吟如释重负地叹口气。


    杜明茶总感觉,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格外慈爱,还有些圆满的惆怅。


    就像……


    看一个自己辛辛苦苦却通不了关的游戏、被别人打出完美结局。


    “多好,”白静吟自言自语,“……真幸运。”


    杜明茶没有说话,她发现这个美人很喜欢走神,像永远在回忆中行走,连绵看不到尽头。


    “瞧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白静吟重新漾起笑容,她柔声说,“刚刚读诗累不累?想不想喝水?”


    杜明茶受宠若惊:“谢谢您,我不渴。”


    “不用这样生分,”白静吟说,“我以前和你父亲认识,你要是不介意,直接叫我一声阿姨就好。”


    “况且,我也一直想要个和你一样的乖女儿,”白静吟含笑,“如果不是担心——咳,我还想直接认你做女儿呢。”


    杜明茶被病美人的热情弄的有些手足无措。


    她只当是父亲先前结交的情谊在,此刻被美人抚摸着,眼睛也有些酸。


    旁人想认她做女儿。


    而她在此刻却想起自己故去的妈妈。


    杜明茶陪白静吟聊了一阵,直到对方露出倦容,去床上休息。


    她才背上自己的包离开。


    出了卧室,下楼梯时,杜明茶听到熟悉的声音:“白阿姨已经睡下了吗?我新找了些故事书,不知道她喜欢听哪些……”


    绕过一面绣荷花美人另一面绣森森白骨的刺绣屏风,杜明茶看到邓斯玉。


    邓斯玉一身纯白的衣裙,站在女管家面前,怀中还抱着书,有些可惜:“那我明天再来给阿姨念书吧。”


    “不用了,谢谢你啊,”女管家和蔼可亲,“静吟特意请来了明茶老师为她念书,邓小姐,您请回吧。”


    邓斯玉抱住书的手指用力:“明茶老师?”


    她听到脚步声,侧脸看,眼底浓郁一片暗。


    杜明茶站在白骨屏风前,安静与她对视。


    “这样啊,”邓斯玉笑了笑,“对不起啊,打扰您了,您替我问阿姨身体好。”


    她抱了书转身离开,不卑不亢的,洁白的衣裙盛着阳光。


    引杜明茶来的女管家走过来,笑着与杜明茶聊了几句,亲自送她出门。


    杜明茶今晚还要去君白酒店上统一培训的舞蹈课,这边的司机将她一路送到酒店门口,路程颇为远,她低头刷了回朋友圈,看到沈岁知新发的照片。


    她的妹控哥哥带她去了冰岛玩,两人穿的厚厚的,在雪屋前合照。


    沈岁知笑的很开心,眼睛里像藏着星星,又像闪着泪光。


    她戴着厚手套拿手机自拍,而照片中的沈岁和正低头为她整理帽子上的雪。


    影子在雪地中合为一体,亲密贴近。


    再往下,姜舒华发了新的朋友圈,嗷呜嗷呜地感慨江玉棋好帅好帅,他的绯闻对象也好飒好飒。


    配图是江玉棋和绯闻对象上同一个车的照片,配字更是简单粗暴:「给我疯狂doi!!!疯狂车|震!!!」


    ……


    等到了君白酒店,杜明茶一眼看到姜舒华。


    杜明茶快走几步过去,有些无奈:“舒华,发朋友圈时屏蔽家长老师了吗?”


    “当然屏蔽了,”姜舒华递给她一杯热咖啡,自己一脸幸福地喝着热奶茶,“我又不傻。”


    “敢在朋友圈发那么猛的字,你也够厉害,”杜明茶竖起大拇指,“牛。”


    谈话间进了电梯,电梯里还有一人,高高瘦瘦,戴着黑色口罩。


    姜舒华将奶茶顺手挂在杜明茶翘起的大拇指上,自己低头系鞋带:“那怎么猛了?想看江玉棋和甜妹疯狂车震没有错啊。没听说过吗?我的床可以空荡荡,但我搞得cp床上必须八级震荡。”


    “江玉棋?”身后的男人忽然说话,“什么甜妹?”


    姜舒华自来熟,说:“上热搜了呀,你没看到吗?第十三位,江玉棋 甜豆。”


    甜豆是个小网红,就是姜舒华配图中的女主角。


    她站起来,看到男人打开手机,垂下睫毛。帽檐压得低,看不到他的脸。


    男人逐字看完热搜,把手机收好:“那你这辈子都看不到了。”


    姜舒华从杜明茶大拇指上拿下奶茶,吸着吸管:“这位朋友,你可以不磕,但不要这么言之凿凿,你怎么知道?”


    叮。


    电梯到了。


    男人拉下口罩,对姜舒华笑了笑:“因为我就是江玉棋。”


    姜舒华愣住,嘴巴大张。


    男人俯身,恶劣地捏了捏她的奶茶杯:“你和我八级震荡的可能性都比甜豆高。”


    姜舒华:“……”


    初次见到偶像,竟然被调戏了!!!


    她惊到几乎合不拢嘴,等电梯门关上后,仍旧颤巍巍拉着杜明茶的衣袖:“茶——茶——”


    “我听到了,”杜明茶眼观鼻鼻观心,“牛逼。”


    牛逼plus的姜舒华一晚上跳舞都老神在在,后面还不小心扭了下腿,差点摔倒。


    楼下就有药店,杜明茶自告奋勇,替好友去买活血化淤的敷贴。


    今晚的客人不多,电梯不用等,杜明茶上了电梯。


    在下一层,她看到意想不到的人——


    沈淮与。


    他显然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杜明茶,愣了愣,才走进来。


    杜明茶看到他的那一刻,感觉漫山遍野的花朵都悄悄绽开了。


    她忍不住翘起嘴角。


    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空位,她说:“淮老师,晚上好。”


    “嗯,”沈淮与按了关门键,“怎么晚上来这里?”


    “老师租了一间房当教室,练习跳舞,”杜明茶老老实实,“您是刚出差——啊!!!”


    忽而,电梯猛然往下坠落,直直跌落半层,灯光骤然变暗,杜明茶吓的叫了一声,她下意识抱紧自己胳膊,下一刻,却感觉到沈淮与将她拉到怀里,一手按着她的背,一手捂着她的后脑勺:“没事,别怕。”


    杜明茶第一次经历电梯意外,刚好前几天看了《生化危机》,现在满脑子都是其中的片段,为了不至于表现的太怂,而强自镇定:“是电梯坏了吗?”


    “大概是。”


    黑暗中,杜明茶看不清楚,只能感受到沈淮与的胸膛贴近她——他应当是往前靠了靠,伸手去按紧急按钮。


    不过三秒钟,就有人声音传来:“您好,请问怎么了?”


    “电梯忽然故障,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沈淮与说,“麻烦过来维修。”


    那边人吓了一跳,问清情况后,表示立刻就过来。


    沈淮与很镇定,镇定到杜明茶怕死的心情也稍稍好受了些。沈淮与说话时,她的耳朵就贴在他胸膛上,能感受到轻微的震动。


    很安心。


    “这么怕死?”沈淮与笑了,声音缓和,“不过是个小意外,没事。”


    “可是我前几天刚刚看了恐怖片啊,”杜明茶哆哆嗦嗦,“如果我们现在走的是恐怖片路线,那等会可能就会有奇怪的长发女鬼出来捣乱了;如果走丧尸片路线,那开电梯的就是丧尸的血手——”


    “怎么净看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沈淮与轻描淡写,“往好处想,说不定现在我们走的是爱情片路线呢。”


    杜明茶脑袋轰了下。


    或许是姜舒华“车|震”这个词对她造成的影响,她下意识问:“哪种类型爱情片?纯纯爱情片?还是动作|爱情片?”


    “嗯?”沈淮与虚心学习,声音柔和,“这两种类型发展路线不同吗?”


    “当然不同,”杜明茶说,“如果是前者,那我们等会可能就会以各种奇奇怪怪的姿势摔倒、然后接吻;如果是后者,可能就是奇奇怪怪的摔倒,突然扯掉衣服——”


    沈淮与赞叹:“听起来很有趣。”


    杜明茶不争气了。


    很有趣?他觉着哪个有趣啊?前面那个倒还好说,后面那个……分明是po文在逃片段吧!


    胡思乱想中,杜明茶感觉到沈淮与俯身低头。


    她看不清楚,只感觉到沈淮与胳膊搭在她背部,原本是安慰的姿态,随着交谈,不知不觉已经变成禁锢的模样。


    热气随着呼吸落在她下巴和脖颈处,勾动着杜明茶。


    她心里发颤,从脖颈到尾椎一片不可名状的酥麻,宛若被电流激过,手指按着他的胸膛。


    杜明茶颤巍巍:“淮老师,那我们现在这样算哪一种?”


    沈淮与低声:“我不清楚。”


    杜明茶呼吸稍滞:“那您现在在想什么?”


    沈淮与淡淡说:“在想怎么破坏电梯里的监控。”


    他的唇在距离她耳垂三公分的地方停下,轻叹一声。


    温热气息撩拨她耳垂,杜明茶忍着,小心翼翼:“那您想的哪一种?”


    沈淮与声音镇定:“大概是八级震荡那种。”


    34.  坦诚相见   “谁教的你这样?”


    杜明茶的脑子里哗啦一下, 像装满美好梦境的口袋破个洞,大量的星星从藏不住的破洞中漏出来,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电梯间黝黑一片, 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紧急呼叫的按钮闪着红色的光芒。


    沈淮与在黑暗中拥抱着她, 杜明茶心跳犹如荒野飓风。


    好久,她才说:“八级震荡对床不好。”


    朦胧中只听沈淮与语调稍沉, 低下去, 如石入海:“不一定非要床。”


    杜明茶脑袋里蹦哒出一堆荒诞不经的念头, 噼里啪啦地砸个稀巴烂,来不及一一粘合。


    电梯内沉寂无光,两人在黑暗中悄悄触碰, 杜明茶衣角轻晃,感受到来自沈淮与的体温。


    他没有过多触碰她的肌肤,指腹轻搭在她的衬衫上,眼睫低垂。


    看不清楚,但沈淮与早已习惯这种混沌不清, 仍旧能从这片模糊中精准无误地抓住她。


    不辨美丑的灰暗中, 她是唯一存在的鲜活。


    是他唯一能够触碰到的温度。


    “里面有人吗?”电梯外,有人急切地叫, “还好吗?”


    声音隔着对讲传进来, 犹如敲碎一池寒冰。


    沈淮与松开手, 声音听不出波澜:“两个人,还好。”


    杜明茶什么都看不到, 她有些畏惧黑暗,但如今有沈淮与在身后,她突然不是那么怕了。


    “啊, 谢天谢地,”外面的人松了口气,急切开口,“是这样的,先生,电梯的供应电路出了问题,现在没办法打开电梯门。不过您放心,我们已经拨打了119,消防人员马上赶到,你们能多坚持一会,不要着急。”


    沈淮与应了一声。


    多说也是无用,杜明茶小时候作业没写完,被老师关过一次禁闭,从那之后就无比惧怕黑暗。


    现在出不去,也没有光,这种场景令她忍不住抖了一下,试图找些其他话题来转移注意力:“幸亏现在没有人想上厕所,不然可就尴尬了,哈哈哈哈。”


    她干笑了两声,没听到沈淮与笑。


    他说:“你在害怕?”


    “怎么可能,”杜明茶说,“我又没有幽闭恐惧症。”


    “那你抖什么?”沈淮与精准无误地抓住她手腕,拇指搭在她脉搏上,“心跳这么快。”


    最后那个是对先前判断所提供的依据,杜明茶不吭声。


    沈淮与松开手。


    如果他触碰的时间再久一些,会发现她的心跳变得更快。


    “是有一点点,”杜明茶小声说,“还好。”


    “怕就直接说,”沈淮与问,“谁教的你这样?害怕了也忍着?”


    杜明茶没说话。


    沈淮与声音不像是训斥,更像是莫可奈何的询问。


    他说:“以前只觉着你这孩——”


    杜明茶打断:“要是你敢称呼我为孩子我就打哭你。”


    沈淮与笑了:“这么凶?”


    “就是这么凶,”杜明茶挺直胸膛,强调,“我早就成年了,你需要用和同龄人交谈的语气来和我说话。”


    她很介意被沈淮与当作一个不谙世事的人,杜明茶自知两人阅历有差距,但她并不认为这是很难跨越的鸿沟。


    “打算拿什么打我?”沈淮与问,“用你这还不如苹果大的拳头?”


    杜明茶倔强昂头:“反正就是能弄哭你。”


    实在打不哭,那就艹哭。


    反正弄哭他又不止一种办法。


    她为自己冷不丁的黄|暴念头吓一跳,晃了晃神。


    沈淮与拿出手机,打开灯光,在她眼前晃晃:“这样会不会好些?”


    上次在密室中困在一起,现如今又同困电梯。


    杜明茶忍不住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流年不利,怎么动不动就惹上这种事情。


    手机上的灯光令杜明茶稍稍好受了些,她轻轻呼口气,才听到沈淮与说:“偶尔示弱不是什么坏事,怕了、疼了也不说,怎么让人疼你?”


    手机上的光芒照在电梯璧上,映在不锈钢的倒影上,明晃晃一片,如盛夏阳光照耀过的沙滩。


    杜明茶说:“我可以自己疼自己。”


    邓扶林从来没有教导过她示弱,只教导了要自己刚强。


    女孩子不要做等着被别人疼爱的公主,而是做能够独当一面的女王。


    杜明茶清楚地知道父亲的顾虑,他担忧杜明茶会成为另一个杜婉玲——


    明茶的母亲,不会做家务,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害怕和生人打交道,生性纯良胆怯,被人骗了也不敢声张,遇到委屈事就一个人默默地哭。


    少有人会如邓扶林,能够细心体贴地照顾她。


    杜明茶说:“我不需要别人疼。”


    沈淮与淡淡说:“不给那些想疼你的人一个机会?”


    杜明茶伸手握住自己脉搏,避免被他察觉到此刻的异样动荡。


    她仰着脸:“大部分男人才不是想疼人,他们只是想让人疼。”


    坏掉的电梯门外传来声音,电梯内的广播提醒两人,要注意避让,他们准备强制性拆电梯门。


    杜明茶没经历过这种事故,她跟随沈淮与往电梯角落中避去,眼睁睁地看着电梯门被拆的七零八散。


    不到半小时,门被成功拆开,走廊上的灯光照进来,杜明茶眼睛有些疼,眯了眯,才看清外面的人。


    除了酒店的员工和消防人员外,还有江玉棋,瞧见电梯内的两人,笑了:“淮与,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杜明茶完全不理解他口中的“运气好”是什么,在沈淮与和消防人员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越过被挤变形的电梯,脚落在地毯上时,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少贫嘴,”沈淮与问,“你那边忙完了?”


    “还没呢,”江玉棋闲闲说,看了眼杜明茶,“就等你了。”


    杜明茶:“嗯?”


    “某人拜托我替你们的舞蹈服把把关,”江玉棋笑,别有深意,“我工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替大学生过家家准备两套衣服。”


    杜明茶没说话。


    她已经隐约猜到,上次沈淮与口中的“朋友”,多半就是江玉棋。如江玉棋一般身份的设计师,衣服都在T台上,的确还没有为大学生的文艺汇演准备舞蹈服……


    对于见惯了娱乐圈各色美人的江玉棋来说,她们这舞蹈还真的是“过家家”。


    杜明茶注意到的是他话里的另一点:“两次?”


    上次的舞蹈服,难道也是江玉棋设计的吗?


    “是啊,上次淮与熬夜找工厂——”


    沈淮与打断他:“别说了,忙你的去。”


    江玉棋迈步要走,看杜明茶往外,扬眉:“你去哪儿?”


    “我朋友扭了下脚,”杜明茶说,“我替她买点跌打损伤的膏药。”


    “朋友?你那个嗑邪|教cp的朋友?”


    杜明茶:“……嗯。”


    江玉棋漫不经心地伸个懒腰:“路边的药店里能买到什么?等会我让助理送过来,你先上去,正事要紧。”


    杜明茶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听他的,”沈淮与说,“他天天和演艺圈的人打交道,这种药少不了。”


    有了沈淮与做保证,杜明茶才放心。她急着回去上课,和江玉棋同乘一台电梯上去。一路上,江玉棋只问了杜明茶一句话,随意:“你那朋友叫什么名字?”


    杜明茶说:“姜舒华。”


    “好名字,”江玉棋笑吟吟赞叹,“人如其名。”


    杜明茶只当他是随便找话题聊聊,没接话茬,等电梯刚停稳,她立刻跑往舞蹈教室。


    果不其然,大家都在,江玉棋懒洋洋地迈步进来,随意打量着这一房间的女孩。


    旁侧的老师过去与他沟通细节,两人聊着初步想法,留这些学生继续练习。


    就在江玉棋进来时,教室内有着小小的骚动,很快平静下来。


    虽说是服装设计师,但江玉棋在具备才华的同时,也没有落下颜值。


    江玉棋的作品有一些空灵飘渺的解构主义,也有着随便抓来一件就能上街的基本款,跨度极大,一些明星喜欢在颁奖典礼上穿他的礼服,也有一部分私服也出自于江玉棋。


    最为经典的棋盘包,在去年更是席卷潮流,无论是真品还是仿品,几乎人手一个。


    就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的设计师,花边新闻就没少过,今天和这个小明星逛街上热搜,改天又是酒吧和嫩模喝酒,几乎不间断。


    其工作室辟了几次谣,辟谣速度赶不上造谣的。近一年有些自暴自弃了,任由谣言满天飞,也不去管。


    姜舒华就是他的事业粉。


    江玉棋的助理很快将膏药送来,没有直接拿进教室,而是敲门让姜舒华出去,在走廊上递给她。


    姜舒华早听了杜明茶的话,如今得到偶像送来的膏药,幸福的快要昏厥。


    还是杜明茶小声提醒:“忍忍,忍忍,舒华,老师看你好几遍了,做好表情管理啊。”


    江玉棋没怎么看这边,他侧站着,只留一个侧脸,鼻梁很挺,天生微笑唇,眼睛笑时很勾人。


    他与老师聊了阵,在众少女不舍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姜舒华眼睛闪闪,任由杜明茶给她贴膏药:“赚到了。”


    “腿都伤到了,还说什么赚到了?”杜明茶细心地将膏药贴在她细白脚腕上,“疼吗?”


    姜舒华大言不惭:“一想到这是偶像给的,我立刻不疼了甚至还能跳起来做99个单手后空翻再来三级跳。”


    杜明茶按平膏药贴的边缘,贴结实,拍拍手站起来。口袋中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她给沈淮与设置的特别来电提示。


    拿起来,杜明茶看到沈淮与发来的消息。


    沈淮与:「最近新找了兼职?」


    杜明茶:「嗯」


    沈淮与:「对方怎么样?」


    杜明茶想起了病美人纤细手腕和轻柔声音,仔细敲上去:「是个很温柔的美人」


    手机另一端,沈淮与敲下一行字。


    「我第一次听人用温柔形容她」


    在即将发送的前一秒,他逐字删掉。


    沈淮与:「那就好」-


    帝都大规模降温的时候,邓老先生病了。


    刚开始时是流感,他自己没在意,也没有遵循医嘱吃药,后期发起高烧,险些引起肺炎,不得不送往医院。


    杜明茶抽空去探望了四次。


    毕竟是亲爷爷,杜明茶不可能坐视不管。


    探病期间,邓边德夫妻一次没来,倒是邓言深和邓斯玉兄妹俩来了几次。


    杜明茶和他们没什么共同语言,也聊不起来。


    只是邓老先生拉着杜明茶的手,念念叨叨的,说了不少邓扶林小时候的事情。


    老人家被这次病击垮了,精神不济,瞧着头发都白了不少。


    或许人到了老年某个阶段会突然想开,邓老先生难得向杜明茶提起她母亲:“说实话,婉玲并不符合我心意,她太美了,偏偏没有能配得上美貌的头脑。美丽和任何一项优点加起来都是优势,空有美貌毫无用处。”


    杜明茶说:“但是我爸爸很喜欢。”


    邓老先生苦笑一声:“我知道。”


    顿了顿,他又说:“对了,我想着近几日找个机会,让你正式认沈二爷做干爹。以后我要是有了什么意外,还有你干爹能照应你——”


    “不用,”杜明茶说,“您只是感冒了而已,身体健康着呢。”


    “人迟早有那么一天,”邓老先生看自己枯瘦的手,若有所思,“给你找个后盾,也不是什么坏处。你二爷是单身主义,人又讲义气,重承诺……你叫他一声爸,总没有坏处。”


    杜明茶不吭声了。


    她这几天医院、学校、紫玉山庄、酒店四处跑,人瘦了些,只是精神尚好,气色也好。


    最近几日晚餐,病美人白静吟都留她在家中一起吃晚饭,美人吃的东西不多,但很喜欢看杜明茶吃,好几次,看她的目光都充满怜爱。


    就像是她的母亲。


    杜明茶不是好奇心特别旺盛的人,她每日任务就是陪白静吟聊聊天,偶尔去花园散散步,晚饭后,为白静吟读诗,让她安眠入睡。


    白静吟有严重的失眠症,必须要专人念诗才能睡着。


    杜明茶只知道白静吟丈夫因病早逝,也依稀听闻两人关系不好。后面这点得到佐证,杜明茶在别墅中从来没有见到过白静吟丈夫的照片。


    一张都没有。


    白静吟也从来不提,她卧室中有一架钢琴,日日有人擦拭,但从来没弹过,琴凳上盖着布,像是被封印了。


    杜明茶并不觉这种生活枯燥无味,白静吟那边的钱是日结的,她看着银行卡里渐渐多起来的数字,只觉着开心。


    她已经从孟老师那边听说了,大二时,会有前往法国巴黎高翻的交换名额,为期一年。


    以杜明茶的绩点和平时表现,只要递交申请,通过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喜欢就不会觉着累。


    杜明茶站在地铁上,拉着扶手。正好是下班高峰期,地铁上人挤人,几乎要把人挤成肉饼。杜明茶前面站了一个黑羽绒服、格子衫的上班族,不怎么注意个人卫生,也可能是忙到没时间打理,衣服上有股酸酸的味道,熏的杜明茶胃部格外不适,只能尽力往另一侧避。


    左边还有对外国情侣,或许是为了遮盖体味,香水味格外浓重,地铁内暖气足,杜明茶又穿的厚,被熏了一阵子,有些晕头转向,忍不住想要呕吐,硬生生压下去。


    好不容易坚持到站,杜明茶从第一遍播报就开始挤,差点没挤下去。


    她身边的哥们更惨,一脸懵逼地被挤下来,看着车厢门合上,还在感慨:“我还没到站呢怎么就给挤下来了???”


    杜明茶:“……”


    她从挤成沙丁鱼罐头的地铁站往外移动,人挨着人,一眼过去全是各形各色的人头。手上还沾着地铁把手上的汗水,杜明茶觉着不干净,低头扯了纸巾擦了好几遍手。


    转角处,将弄脏的湿纸巾丢进垃圾桶,那种被弄脏的感觉还是没有好转。


    拥挤车厢中,身边人的异味简直是大杀器,杜明茶出了地铁口,仍旧觉着鼻翼间还有怪味,难受到爆炸,忍不住想要好好地洗一澡。


    但是现在不行。


    邓老先生今天出院,为了庆祝他痊愈,邓边德特意在君白订了酒店。


    算是小规模的家宴,杜明茶也会过去。


    只是杜明茶没有想到,沈少寒竟然也在,位置还被特意安排在杜明茶左手边。


    杜明茶微微皱眉,抬头看邓边德。


    后者好不容易才从女票男女支的风波中挺过来,面色如常到仿佛大规模社死的人不是他。


    此刻正笑眯眯地张罗着布菜,脸上看不出来什么。


    杜明茶赞叹他内心如此强大。


    俗话说的真好啊,人不要脸则天下无敌。


    邓老先生对待沈少寒也不怎么热络,瞧见他过来,也只稍稍点点头,不冷不热的,连笑容也吝啬。


    上次沈少寒在小树林和别云茶搂搂抱抱的模样彻底激怒了他,老先生现在能容沈少寒坐在这里,也是看在他连续几日、趁明茶走后过来探病的面子上。


    邓老先生不是没有动过替杜明茶选个合心意男友的念头,但之前沈从蕴一番话,暗指自己已有打算,令邓老先生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再则,他也怕乱点鸳鸯谱,耽误了孙女大事。


    杜明茶对沈少寒继续保持视而不见,完全不在意邓边德频频投来的目光。


    邓老先生如今身体初愈,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杜明茶为爷爷盛汤,细心地撇去上面浮着的一层油,只要清汤,亲自端到他面前。


    又将鱼肉细心摘去刺,只要最嫩的那一块,用公筷放到邓老先生面前碟子里。


    邓言深看着杜明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下来,不由得有些赧颜。


    说起来,邓言深是家中长子,比杜明茶还大上几岁。先前只觉着这个妹妹不听话,桀骜不驯,如今看她这样细心照顾老人,忍不住反思。


    难道错的不是杜明茶,而是他自己?


    一直以来执着追求所谓的“一家人姓”,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


    邓边德脸色不太好看,他倒着茶,侧脸看邓斯玉。


    邓斯玉仍旧一身纯白布裙,低着头,不与他对视。


    五分钟后,邓边德终于不耐烦,他放下杯子,叫她:“斯玉,你出来下,我有话要和你说。”


    邓斯玉脸色苍白,她站起来,跟在邓边德身后,出了门。


    邓边德穿过走廊,一直走到电梯口,等邓斯玉磨磨蹭蹭过来,他一巴掌打在邓斯玉脸上,厉声:“不是让你把汤打翻,弄到杜明茶衣服上?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邓斯玉被打了这么一下,捂着脸,不抬头:“爸爸,这样不行。明茶她毕竟是我妹妹——”


    “你当我养你是为了什么?”邓边德冷笑,“沈少寒不愿意要养女,我得把那老头的亲孙女送过去。我供你吃穿,供你上学读书……现在到你回报的时候了,连这点都不肯做?”


    邓斯玉仍旧垂着头。


    脸颊火辣辣的疼,头发散开,遮住脸颊,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什么妹妹不妹妹的,”邓边德越说越来气,“你还真当自己是邓家人了?你个——”


    他恼怒异常,忍不住踢了邓斯玉一脚,正在在她膝窝上。


    疼的邓斯玉站不起来,一下子跪在地上。


    恰好此刻,电梯门打开,宋乘轩扶着醉醺醺的沈淮与下楼,一瞧见地毯上跪俯的邓斯玉,沈淮与看了眼,没认出来是谁。


    酒精影响记忆力,他有些记不清了这一团乱糟糟的线条是谁。


    但邓边德惊喜的一声“二爷”让他知道了这个男人是谁。


    “公共场合打人?”沈淮与问,“邓边德,你这是想做什么?”


    地上,捂着脸的邓斯玉抬头看眼沈淮与,又垂下来。


    她手撑着地毯起来,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


    邓边德被他的质问乱了阵脚,结结巴巴:“啊?没有没有,就是女儿不听话,我管教管教……”


    “家暴犯法,”沈淮与说,“也该注意影响。”


    只留下这么两句,沈淮与由宋乘轩扶着,往事先预订的房间去。


    今天是顾乐乐生日,他今日被灌的有些多,醉极了,身体不适。


    再加上衬衫被酒弄污,贴在身上不舒服,需要好好洗个澡。


    有了沈淮与的话,邓边德不敢再教训邓斯玉,低声骂了几句死丫头,才匆匆走过去。


    邓斯玉在外面偷偷哭了一会,才伸手揉了揉脸颊,去卫生间补妆。


    路上撞到个小男孩,瞧着像是顾乐乐那孩子。


    如果是平时,邓斯玉还会上去套个近乎,但今天不行了,她心里不舒服,没有心情,只匆匆打个照面就离开。


    顾乐乐早听顾迤逦说今天杜明茶也在,他精神振奋,眼看着沈淮与醉酒后被扶进房间,他也偷偷拿出自己的房卡——


    他这个年纪,家长不放心他一人住酒店。顾迤逦和他父亲顾清平今晚势必要睡在一起,为了不妨碍这对夫妻,才给他安排在沈淮与的套房中。


    顾乐乐捏着房卡,迈着小碎步到了邓老先生所在的包厢中,先是一阵好爷爷好爷爷地叫,哄的邓老先生心花怒放,才顺理成章地把杜明茶成功“骗”出来。


    顾乐乐将房卡递给杜明茶,可怜巴巴仰脸看她:“明茶,我妈妈喝多了,现在一个人在套房里面吐……我担心她会不舒服,你能陪我看看妈妈的情况吗?”


    顾乐乐遗传了一双黑葡萄的大眼睛,委屈状看人时最令人招架不住。


    杜明茶被他看的心软,接过房卡,柔声说:“那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顾乐乐兴高采烈:“好呀。”


    杜明茶想要拉顾乐乐的手,但这个小孩子第一次拒绝了,只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杜明茶没放在心上,只当小家伙在意男女有别。


    刷卡进入套房,次卧门很安静,主卧的门开着,里面透出灯光,依稀能听到水声。


    顾乐乐不走了,他咬了咬唇,小声说:“我怕妈妈正在洗澡,我去不合适,明茶,你自己过去吧。”


    杜明茶没有丝毫怀疑,她走过去,水声太大,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听到身后顾乐乐飞快离开、并将套房门关上的声音。


    主卧很大,圆床上被褥整齐,还摆放着开夜床后留下的晚安明信片,没有坐过的痕迹。


    磨砂玻璃浴室的门半开,水声哗哗啦啦,杜明茶试探着叫:“顾女士?”


    没有人回应,只是有重物忽然坠地的声音。


    杜明茶心里一紧——


    糟糕!顾迤逦不会喝醉了、神志不清到摔倒了吧?


    万一头摔在瓷砖上、或者浴缸上……


    后果不堪设想。


    她快步走过去,想要帮助顾迤逦。


    耳侧一点儿声音也没听到,水声依旧,哗哗啦啦,像是忘记关。


    难道是摔晕过去了???


    杜明茶心中紧张,一时间顾不得其他,直接推开玻璃门。


    她急切不已:“顾女士——”


    水声终于在此刻清晰。


    正在淋浴的沈淮与转身,飞快扯毛巾遮住,震惊转身看她。


    杜明茶脑袋轰了一下。


    她脑袋里面,却蹦哒出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


    果然是能够与她纸片人老公相媲美的完美肌肉,完美身材。


    不愧是or2.


    以及。


    2前面的1也是猛1。


    沉默三秒后。


    杜明茶大概能猜到沈淮与接下来要说什么。


    在那么那么多的言情小说中,在这种意外看到对方坦诚的时刻,男主都会邪魅狂狷一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甩着大咚靠近,并挑起女主下巴,恶劣逗弄:“女人,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毕竟沈淮与的的确确具备这个令人满意资本。


    但是并没有。


    沈淮与安静地用浴巾裹紧自己,关掉水。


    头发被打湿,水顺着他的肌肉蜿蜒向下,没入浴巾中,沾湿了一片。


    他冷静地说:“明茶,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35.  A了上去   “我还没亲够……”……


    杜明茶紧张不已:“你怕什么?我又不能怎么样。”


    沈淮与抓住关键词, 垂眼,反问:“你想怎么样?”


    房间中仍旧氤氲着一层薄薄水雾气,洗发水瓶身上的水沿着滴下来, 落在洁净的蓝色地板上。


    滴答,啪啦。


    沈淮与的头发被水彻底打湿, 他肌肤白,被热气一熏, 泛着淡淡绯红。尤其是锁骨和腰腹上, 或许是用力擦过, 红痕更深。


    浴巾并不小,只是他身材过大,才显得浴巾有些短, 从他腰腹上开始遮掩,只能遮到大腿一半的位置。


    杜明茶视线下移,从分明的腹肌上到可疑到无法忽视的凸起再移到地板上。


    她终于知道了重物坠地的声音从何而来。


    原本有一个防止摔倒、供人扶着的立柱,现如今正躺在地上。


    杜明茶懵了。


    她终于意识到此刻自己处境有多么尴尬。


    ——在沈淮与眼中,说不定, 她就是一个突然误闯浴室的家伙啊!


    杜明茶冷静两秒:“你听我解释。”


    ——这句话为什么听起来好像渣男发言???


    沈淮与镇定自若:“你说。”


    他低头将浴巾裹紧, 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正在隐忍。


    杜明茶眼观鼻鼻观心, 兢兢业业, 克己守礼, 不去逾矩看他的身体。


    “乐乐和我说他妈妈喝多了在房间里吐,要我过来看看, ”杜明茶一口气说完,“我真不是故意来窥探您老人家玉体的,对不起。”


    她自觉一番话说的温和谦卑, 沈淮与没有动:“能麻烦你将睡衣送进来吗?”


    小事一桩。


    杜明茶立刻转身去拿睡衣,踮着脚过来,给他递进去。


    全程不敢抬头看,只盯着沈淮与的脚和腿。


    果然。


    这个男人的脚好大,腿也好长,青筋凸出好明显,一定是护士站小姐姐们喜欢扎的那种血管……


    看上去好好摸。


    有种隐而不发的性感,像端坐在神台上的神明,诱惑着人想要去亵渎他、弄脏他。


    这睡衣倒是合身,沈淮与穿上,没过膝盖。


    从雾气蒙蒙中的浴室中出来,沈淮与按了按太阳穴,才去看杜明茶。


    她穿了条浅米色的毛衣,米白色的裤子,同色的鞋。


    看上去的的确确是个学生模样,年纪还小,懵懵懂懂,没有半点提防。


    如此信任他,信任他不会将她怎么着。


    沈淮与眼睛和往常有些不同,酒精令他自控力下降,勾动着心底潜藏已久的欲|望。


    蠢蠢欲动。


    “乐乐呢?”沈淮与问,“去哪儿了?”


    杜明茶愣了一下,转身出主卧,只见房间门关着,空无一人。


    顾乐乐跑了,连房卡都没拿。


    说到底,顾乐乐还是个孩子,杜明茶心里一紧张:“我马上去找。”


    “不用,”沈淮与跟出来,他坐在沙发上,伸手示意她坐下,“别担心,就算是你走丢了,乐乐也丢不了。”


    也不知这孩子像谁。


    杜明茶却小步小步挪着步子,想要离开:“那您慢慢休息,我先回去了。”


    “回来坐着,”沈淮与面色冷静,“有些话我还没说完。”


    杜明茶说:“要不咱们等明天——”


    “明天就不好说了,”沈淮与说,“别想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坐下。”


    他表情过于严厉,令杜明茶有种不好的预感。


    糟了糟了。


    淮老师是不是比较传统保守的那种?


    就像《列女传》中提到的那样,有个女子在溪边洗脚,被猎户看到,回家后,她父亲就砍掉了她的脚。


    那……


    淮老师难道要挥刀自宫不成?


    胡思乱想中,杜明茶听到沈淮与沉声说:“你是第一个看到我身体的人。”


    杜明茶好心纠正:“确切来说,第一个看到你身体的人应该是替你接生的医生。”


    沈淮与双手合拢,放在膝上:“我是指成年后。”


    “那也不一定,”杜明茶说,“你成年后肯定也体检过——”


    沈淮与淡淡:“再杠就弄哭你。”


    杜明茶:“……”


    她伸手在嘴巴上比了个小小叉号,表示暂时封印,听他继续说。


    “我这个人很传统、保守,”沈淮与正襟危坐,缓慢地说,“今天这件事,让我遭受了极大的打击。”


    杜明茶能够深刻地理解到他地不容易,此刻看他一副严肃的模样,忍不住替他悄悄心疼几秒。


    视线中,沈淮与正在给自己倒水。


    不清楚是不是还沉浸在被她看了个精光的“悲痛”中,他完全没有看杜明茶。


    杜明茶能理解。


    换个角度,假如洗澡时被人看光光的人是她,现在已经开始暴怒了。


    杜明茶心中恻隐,绞尽脑汁地安慰他:“淮老师,您看开一点,至少您身材好。还记得先前美队事件吗?您这次和他差不多,就算是社会性死亡,也是喜丧……”


    水从杯子里溢出来,沈淮与猛然抬头看她:“你还看过不少?”


    杜明茶提醒:“水,您倒多了,水从杯子里流出来了!”


    沈淮与一言不发,将小巧的瓷壶放在桌子上,抽纸巾,去擦拭桌子上溢出来的水。


    杜明茶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将纸巾丢掉,顿时悟了。


    难道十分传统保守的淮老师喜欢那种单纯无知的女性?


    喜欢那种就算是到了坦诚相见也会惊讶地指着他说“咦哥哥您怎么多了一块肉”“咦咦咦哥哥您的肉怎么变大了”的这种小白兔类型的妹子?


    那可真是……


    完全是她的对立面。


    杜明茶虽然实战经验为零,但在舍友、网络的熏陶下,理论知识储备堪称学富五车。


    她犹豫着,悄悄调整坐姿。


    “没看过什么,”杜明茶矜持优雅地开口,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只是稍微看了些写真图而已,你们男人也会看女孩子的写真吧?”


    沈淮与唔一声:“我没看过。”


    杜明茶:“再杠我就弄哭您。”


    沈淮与没有碰那杯漫溢出来的杯子,微微后仰,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好,那我们继续聊聊赔偿的事情。”


    杜明茶犹如听到一声惊雷:“赔偿?”


    “平白无故被你看了身体,”沈淮与冷静说,“你考虑过对我造成的精神损失么?”


    杜明茶:“……”


    那倒没有。


    她惦记着自己银行卡里的小钱钱,有些肉疼:“淮老师,您应该明白,我囊中极其羞涩。”


    “我知道,”沈淮与叹气,“幸好你今天遇到的是我。”


    杜明茶眼前一亮:“我就知道您超——”


    “要换其他人,”沈淮与慢悠悠地说,“指不定就放过你了。”


    杜明茶:“……”


    淦。


    “不到一个月就该过年了,”沈淮与安静看她,“我一个人在家,要不要来我家吃年夜饭?”


    杜明茶:“……”


    “不愿意就算了,”沈淮与垂眸,苦笑一声,低叹,“我就知道,你不过是玩——”


    “去去去,”杜明茶见不得他流露出这幅神情,斩钉截铁,“我一定去!”


    她可长教训了。


    今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一定三思而后行,再也不会这么冲动了。


    默念着冲动是魔鬼的杜明茶捂着小心脏离开套房,沈淮与在窗边站了一阵,才给宋乘轩打电话,让他把顾乐乐带上来。


    顾乐乐很快被拎上来,一瞧见沈淮与,立刻心虚地笑:“淮与,我也是为了你着想呀。”


    “为我着想也不能将她往我房间带,”沈淮与坐在沙发上,胳膊肘触着膝盖,放低身体看他,平静地问,“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顾乐乐挺直胸膛,言之凿凿:“三年抱俩五年抱仨!”


    沈淮与说:“明茶还在读书,她还小。”


    顾乐乐说:“得了吧,你要是觉着她还小干嘛还看上人家。一天恨不得看人家八百遍现在和我说嫌人小?”


    沈淮与坐正:“再说作业就加倍。”


    顾乐乐哼了一声,委委屈屈捂嘴巴。


    “下次别做这种事,”沈淮与不轻不重敲了下他的小脑袋壳,“去洗澡,小狗崽子。”-


    为庆祝邓老先生祛病的晚宴持续到晚上九点半才结束。


    邓斯玉在不久后过来,低着头,脸上补了厚厚的粉,妆容比来时要重很多。


    杜明茶眼尖,瞧见她裙子上有一处污垢。


    就像被人自后踢了一脚。


    后来邓老先生无意间听闻沈二爷也在,忙拉着杜明茶的手,要带她去看看未来的干爹。


    可惜没有成功,侍应生说沈二爷喝醉、回房休息了。


    邓老先生心下不安宁,打电话过去,听到对方浓浓醉音后才作罢。


    杜明茶主动安慰:“命里有时终须有,您别强求。”


    “这个干爹你得认啊,”邓老先生神神秘秘地说,“我特意请大师算过,他说你这辈子一定会叫二爷爸爸,你命里有这个爸。”


    杜明茶:“……嗯。”


    做生意的、上年纪的人都迷信,邓老先生算是双重buff叠加,迷信最中之最。


    “您还算过什么?”杜明茶好奇地问,“有那么灵吗?”


    “当然灵了,”邓老先生在她的搀扶下上车,“我还替你算了算,大师说你这辈子前面有片苦水,淌过去就全是甜。”


    说到这里,隔着窗子,邓老先生看到沈少寒。


    他没有上前,只遥遥站着,若有所思。


    视线始终在杜明茶身上。


    邓老先生顿了顿,强调:“你放心,有二爷做靠山,你以后吃不了苦。”


    “就那个沈少寒,”邓老先生着重开口,“前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以后有他叫你姑姑的时候。”


    杜明茶在红旗下长大,沐浴着社会主义的阳光,不信这些鬼神命运之谈,只笑笑,不置可否。


    不用再去医院后,杜明茶也没能松懈。


    随着春晚日期越来越贴近,她们的排练也越来越紧张——


    已经有好几个人被校艺术团的人换下去了。


    说到底,这个节目面向人群不再是学校,而是更为广阔的大众。选拔机制也更加严格,长时间的排练让人有些受不住了,有些因为脚伤,也不得不退出。


    比如姜舒华。


    她那天只是崴脚,虽然有膏药及时治疗,但身体坚持不住这样密集的训练,后面几天疼的跳不动,脚腕处肿起一个大包。


    收到被换掉通知的那天,姜舒华长长伸个懒腰,笑着和杜明茶说:“真好,我终于能好好休息了,辛苦你了,还得继续在这儿受罪。”


    杜明茶知道她心里难受,只用力抱她:“好好养伤。”


    姜舒华满不在乎:“哎呀,你放心好啦,我这几天一定要把前几天减掉的肉全吃回来。”


    姜舒华独自出了酒店,外面雪花很大,接她的车还没来。


    她坐在台阶上,一边玩手机,一边啪嗒啪嗒地掉眼泪,手被风吹的发红,憋的气都要喘不过来。


    一把伞撑过,在她头上,挡住倾斜的风雪。


    姜舒华抬头,只看到江玉棋悠闲坐她身侧,伞被放在两人中间,微微向她倾斜。


    江玉棋旁若无人地点了一只烟,递给她:“小哭包,要不要试试?”


    姜舒华眼中还有泪花,吸着气:“根据禁烟条例,在户外吸烟,要罚款二百。”


    “唔,”江玉棋将烟盒合上,随意开口,“那要不要去我房间抽?我订了房间,就在楼上。”


    姜舒华眼下还挂着泪珠:“除了抽烟不做其他的吧?”


    “做不了八级震荡,”江玉棋眯眼看她,眼中尽是促狭笑意,“咱俩都姓江,可不能搞同姓恋。”


    酒店中。


    杜明茶一直排练到晚上九点,手脚累到几乎瘫软。


    令她意外的是,姜舒华还在等她。


    两人并肩上了地铁,这个时候地铁虽然拥挤,但还好一些,不至于挤到下不了车。扯着拉环,姜舒华沉思几秒,忽然和杜明茶说:“明茶,我母爱变质了。”


    杜明茶:“嗯?什么?”


    “我现在不再是江玉棋的事业粉了,”姜舒华说,“我靠我要变老婆粉了怎么办!!!”


    杜明茶:“啊?”


    “不过他真不草粉,”姜舒华碎碎念,“我还以为真会有什么言情剧情结果真是抽了一根烟……还真他妈的难抽……”


    杜明茶:“啊?”


    今天姜舒华说的话,她怎么完全听不懂?


    更听不懂的还在后面。


    舞蹈教练在接下来的两天内,又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去除掉两名舞团成员。


    迄今为止,杜明茶所在的舞蹈团队,18个人,只有10个是法学院原成员。


    剩下的全被替换成C大大学生艺术团的人。


    “……是艺术团一些人想要能上镜的机会,贿赂了你们现在的那个教练,”霍为君隐晦提醒,“这种事情也算是潜规则,毕竟出了校门就是社会,不可能跟学校一样,这也没办法找导员主持公道……”


    杜明茶沉默不言。


    “我前些天听人说邓斯玉今年也要上节目,已经坚持减了半个月的肥,”霍为君悄声说,“我托人打听了下,邓言深给你们舞蹈老师送了好几次礼,准备再换一个人下来,你小心。”


    杜明茶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明白霍为君的意思。


    平常的市春晚算不上什么,偏偏这是帝都。


    能在帝都市春晚上露面,哪怕是个伴舞,也不一般。


    有些人家,手段伸不到春晚舞台,就把主意打到市春晚上。单独出节目自然是天方夜谭,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往其他节目里塞人。


    譬如伴舞,那么多人,塞几个进去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众人心里清清楚楚,时至今日,如果再有人被换下,杜明茶势必首当其冲。


    毕竟她是学院内公认的贫困生,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好拿捏。


    下午练舞时,舞蹈老师果真频频看向杜明茶。


    她收了邓言深的一份大礼,要把邓斯玉塞进来。


    礼物还是邓言深和沈少寒一起送过来的,舞蹈老师对邓言深印象不深,但清楚地知道沈少寒背后的靠山——沈淮与沈二爷。


    这次舞团的所有训练费用和舞蹈费用都由沈淮与名下的公司赞助,说他是整支舞蹈的金主也不为过。


    如今金主的孙子朋友要塞人进来,舞蹈老师哪里敢不让进?


    虽然对方没有说要换掉谁,但已经有人在老师耳侧吹风,提醒:“杜明茶没什么后台,换掉她也没影响。”


    杜明茶美则美,但这支舞跳的的确有些情绪不对,没有展现出那种欲望。前些天还好,这些天又差了点意思。


    而邓斯玉虽然相貌身材不如她,动作也僵硬,但她眼神中能看到欲望。


    杜明茶没有。


    两相权衡,舞蹈老师决定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也想给自己低头找一个不那么难看的理由。


    舞蹈练习到一半,舞蹈老师将杜明茶叫出来,严厉地指责她:“……不是说了让你要充满感情跳么?你的欲望呢?激情呢?”


    批评一阵后,舞蹈老师看了看表,才说:“你自己在练舞房好好琢磨一下,一小时后,我过来验收成果。要是还不行……我这边也只能换人了。”


    如今酒店正值旺季,客流量大。练舞的场地并不在酒店,转移到另一处刚建成不久的艺术厅中。


    这艺术厅暂时未对外开放,东西也没运进来,也是沈二爷暂时租借给她们使用。


    杜明茶未尝过男女之情,就连亲吻,也是在心慌意乱头发昏的状态下失掉,在持续几天后,她仍旧会偷偷回忆亲吻时的细节,反复重温。上次那种悸动、不安和渴望,如果能够再度尝试,说不定能跳出令老师满意的欲望之舞。


    杜明茶忍不住想到一个人。


    淮老师。


    如果他今天也在的话——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刚刚滑过,隔着玻璃窗,杜明茶看到一楼游廊上,站了一个男人,长身玉立,一身浓黑西装,正朝她挥手。


    赫然是沈淮与。


    她愣了两秒,有些难以置信地推门出去。


    “您怎么在这儿?”杜明茶讶然不已地跑过去,随着呼吸呼出白雾,“这里应该还没对外开放吧?”


    “约了客户过来看房子,”沈淮与含笑看她,“听说这边有人在练舞,想着可能有你,就过来看看。”


    两人有几天没见,杜明茶心跳砰砰:“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嗯?”


    “今天可能是来我来这里的最后一天了,”杜明茶与他沿着石头小路,在月色下并行,故作轻松,“老师说我跳舞跳不出欲望的感觉。”


    她在沈淮与面前展露出失落,想要刻意引起他同情,垂眼:“也怪我,开窍迟,上次好不容易懂了点,现在又忘掉那种感觉……”


    杜明茶绞尽脑汁想要引他入局,竭尽全力用着生涩的手段:“……现在好想再体验一下呀,可惜您这样传统保守,还要精神损失费,我也不好意思再找您帮忙,只能找——”


    刚刚走到假山中,沈淮与忽然转身,按住她的肩膀,打断她的话,眼神微眯:“找什么?”


    后背触碰到冰凉的石头,透过衣服传递过来。


    被按到假山上的杜明茶毫不怀疑。


    如果她胆敢说出“找其他男人”这种话,沈淮与能将她肩膀捏碎。


    杜明茶小声说:“那您又不帮我。”


    “怎么帮?”沈淮与问,“这样吗?”


    他握住杜明茶的手腕,炙热的温度从他身体源源不断传来,烫的杜明茶生理性发颤。


    杜明茶的手按在他肩膀上,下意识推拒,只按了一下就停住,沈淮与的脸贴近,左手捏她脸颊,右手捏住她双手,牢牢按过头顶,抵在凉石上。


    他问:“还是这样?”


    两个手腕都被他捏在掌心了,高高抬起,犹如被猎人揪住双耳的兔子,动弹不得,尽在掌握。


    杜明茶手肘触碰到冰冷的石头,磕的有点凉,从肘关节一点点传到她身上。


    沈淮与说:“别躲。”


    杜明茶想说自己没躲,可嘴唇一张开,他就进来了。


    没有办法躲,无法吞咽,连声音都被堵住,干净好闻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起来。


    月色勾人,冬雪如镜。


    隐蔽假山之中,沈淮与在月光雪色下与她接吻,交换呼吸。


    他个子高,倘若接吻时不想让杜明茶太辛苦的话,只能俯身低头来迎合她。


    昨日的雪花悠悠扬扬铺满庭院,今日的心跳深深浅浅盈足悸动。


    杜明茶不小心漏出一丝口申口今,那声音令她自己都觉着陌生,像极了午后刚睡醒后蹭人腿讨要罐头吃的懒猫,慵懒的猫咪喘息。


    檐下水仙花蕊中悄然凝着一层薄薄水雾,欲滴欲不滴,有着粗长尖喙的鸟儿去吸吮水仙花的蜜,强制撑开,啄取花液。


    沈淮与这次的吻比上次时间更长,更温柔,更深入,杜明茶看到他的睫毛微颤——


    他这次闭上眼睛了。


    杜明茶已经开始学会如何在接吻时保持正常的呼吸,直到耳侧听到有小孩子嬉闹的声音,沈淮与才松开她。


    不远处的走廊上,家长拉着小孩子的手,正往外走,依稀能听到教育孩子的声音:“……以后见了人要有礼貌,知不知道?该叫干爹的就得叫,不能羞涩……”


    沈淮与放开她的手。


    杜明茶的手肘终于能够从冰凉的墙壁上摆脱,呼吸不畅,几乎要贴着假山石滑下来。


    她仍深深陷入他所布下的甜蜜网中,无法挣脱。


    在沈淮与刚刚后退一步时,杜明茶伸手,精准无误地扯着他的领带,往下拉,迫他低头看自己。


    她仰脸,脚尖抬起来,脚背绷直,试图站在与他平衡的高度。


    尽管身高有着差距,杜明茶也在试图营造出一种能与他平等的模样。


    “淮老师,”杜明茶冷静地说,“我还没亲够,你是不是没吃饱饭?”


    沈淮与笑了。


    月色很美。


    飞云下,积雪空明如水。


    她的眼瞳中清澈地映照着沈淮与,嘴唇微微张开,有着被他亲吻、反复蹂搓而留下的红色。


    明明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还要强硬着质问他。


    沈淮与的领带被她攥在掌心,明显能看出她的不安和慌乱,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呼吸犹如被狂风吹拂过的竹林。


    杜明茶努力在想。


    这个时候,如果想要求接吻的话,应该说什么来着?


    哦哦哦,她想起来了。


    是那一句,最经典的那个——


    「亲一口,命都给你」


    一般来说,这句话百试百灵。


    但凡此话一出,如果对方愿意,那就双双亲到浓处滚床单。


    即使含羞带臊,也能将半推半就地把对方吻到腿软心跳、喘不上气。


    杜明茶用力拉着他的领带,直接A上去:“亲一口,命都给你。”


    “嗯?”沈淮与手指移到她纤细的腰上,虚虚一握,笑了,“一吻算一命的话,那我还欠你一条。”


    他低头,唇贴着她的耳朵尖尖:“命给不了,给命根子行不行?”


    36.  仰仗我   他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温柔。……


    沈淮与没有喝酒。


    他现在很清醒。


    杜明茶仍拽着他的领带, 终于从这种混沌不清的暧昧中稍稍透出一口气。


    她看到沈淮与的眼睛,不再是那晚的清醒理智,倒是如蒙上淡淡雾气似的, 透着点朦胧不清的意味。


    他睫毛本来就浓密纤长,半垂眼时最迷人。


    像藏入全部的月光, 隐隐压在其中,令人辨不清, 看不明。


    “要不要?”沈淮与低头, 如深海人鱼向船手发出邀约, “要就给你。”


    杜明茶要呼吸不过来了。


    晚风送来清淡梅香,走廊下移植的梅树又开新蕊。


    她问:“你打算怎么给?”


    沈淮与压下来,声音清淡:“你说呢?”


    要命了。


    他表情看上去实在太过于正经, 完全不像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清冽的气息将杜明茶彻底环绕,她甚至无法去思考沈淮与这话中的意思,大脑的思考功能短暂下线。


    身后就是冰冷的假山石,凉气透过衣服传到背部,杜明茶微微仰脸, 看到他喉结上的爱心小疤痕。


    杜明茶谨慎发问:“是折下来给, 还是连带着人一起给?”


    沈淮与声音轻浅:“后面那个。”


    杜明茶脸已经彻底涨红了,犹如秋日甜柿, 憋了几秒钟, 才勉强憋出来一句控诉:“……你好骚啊。”


    这话说的没什么气场, 沈淮与终于不再逗弄她,低头亲吻她的唇。


    堵住她未能出口的所有话。


    这次接吻比以往都要温柔, 从唇瓣到舌尖,不再是凶猛蚕食,沈淮与以耐心撬开她的唇, 似紫藤花藤互相交谈,他引着她进入不同的欲望世界,如一位优秀的老师,亲力亲为地教着自己的好学生。


    假山石径折折曲曲,路灯燃着如萤火虫尾部的暖黄色的光芒。


    雪地上映照出一片纯粹皎洁的白,漫山遍野的雪,漫山遍野的心动。


    杜明茶听到他压抑不住的低喘,她睁开眼睛,成功看到他脸上情动的红,从耳垂到脸颊,悄悄蔓延,昭示着他此刻的意乱情迷。


    再继续下去——


    杜明茶搂住他的脖颈,脸稍稍一仰,沈淮与的吻顺着她的唇角向下滑落,下巴,再到脖颈。他俯低身体,在她纤细的脖颈上留下一个牙印。


    像猎豹要标记自己的所有物,他克制又压抑不住地咬着肌肤,又低喘着,轻轻舔舐齿痕,唯恐弄痛她似的。


    杜明茶哪里受的了这个。


    脖颈被呼吸弄的发痒,她一手搂着他的脖颈,手掌心贴在背部,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沈淮与的头发比她硬,有着如雨后薄雾森林般的香味,纵使掌控不住,抱着却有种格外的心安。


    她自知前方山遥水远,自知只有玫瑰一片。


    此刻仍沉迷一响贪欢。


    纵使先前心心念念求天长地久,祈求圆满,可她如今却贪恋朝夕,贪恋这么一点点夹着情|欲的甜。


    明知不可仍为之。


    这个吻终结于杜明茶不自然地颤抖,脖子被咬的痛,她忍不住抓了一下沈淮与的头发,又下意识松开。


    或许是抓疼了,沈淮与终于松开,在齿痕上又亲两口,才问:“疼?”


    “有点,”杜明茶声音稍稍变了调,她下意识伸手去触碰脖颈,被他亲吻过的地方尚留有余温,是他唇舌的触感,“还好。”


    她仍旧不擅长接吻,方才舌头僵硬,只能任由他摆布。与她相反,沈淮与要灵活许多,说不定就是传说中“能给樱桃梗打结”的那种……


    月色渡我。


    杜明茶偷偷地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放出里面名为情|欲的精灵。


    两人在空寂无人的雪中庭院穿行,冬日不闻蟋蟀虫鸣,唯有雪静无声。


    “还记得我的精神损失费吗?”沈淮与提醒,“要为我留出你年夜饭的时间。”


    杜明茶侧脸看着结冰的湖水:“嗯。”


    自尾椎骨而起的酥麻仍旧不曾停止,辐射到四肢百骸,她今日穿着的练习服,下身是贴身的舞蹈裤,外面配了条小裙子,此刻迈步走路都有些古怪。有着一种生理期造访的异样感,但是并不痛,只有小腹在不正常的颤抖。


    杜明茶清晰地知道这种异样的来源。


    源于她对沈淮与起的坏念头。


    “或许是你那老师刻意挑你的错,”沈淮与微微侧身,眼睫微垂,浓密睫毛下是暗色眼瞳,“你做的很优秀。”


    杜明茶垂头丧气,不免有些沮丧:“……算不上什么优秀,老师说我毫无欲|望。”


    “谁说没有?”沈淮与将石径上一粒小石子默不作声踢开,“你让我差点抵挡不住。”


    哪怕是说这种话,他的声音仍旧很平和。


    如此直白地袒露出自己的内心感受,描述着她方才那个吻带给他的冲击……


    那些话语令杜明茶面红耳赤,连话也接不上。


    他问:“需要我帮忙吗?”


    杜明茶:“啊?”


    “虽然我没什么钱,但稍微认识一些朋友,”沈淮与说,“我大概听说了你现在的处境,明茶,你想要我帮你保住名额吗?”


    杜明茶问:“有没有什么附加条件?”


    “附加条件?”沈淮与稍稍抬头,看了眼明月,“那能请这位优雅聪慧的杜小姐在赴约时穿漂亮的裙子吗?”


    “就我个人而言,”沈淮与目光从明月上移开,落在她柔顺的发上,“我喜欢浅绿,很适合你。”


    杜明茶一口答应。


    眼看着时间不多了,她与沈淮与告别,飞快转身回了练舞的教室。


    沈淮与站在幽静假山下,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犹如小鹿,从雪地中匆忙奔往房间中。


    他仰脸,只看一轮安静明月,与雪色同辉,柔光满布,慈爱世人。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他接通,声音含笑:“刘姨。”


    被他称作“刘姨”的人,是沈从鹤从香港中带来的,是军人遗孀,无儿无女,孑然一身,对待雇主忠心耿耿。她在紫玉山庄工作多年。以前负责照顾沈从鹤的父亲,后来照顾幼年时期的沈淮与,如今照料白静吟。


    比起来白静吟,刘姨对沈淮与的照顾更多一些。


    “静吟这几日精神好多了,”刘姨说,“明茶那孩子很得她喜欢,你最近有时间吗?要不要过来看看她?”


    “算了,”沈淮与按了下额头,说,“母亲看到我会生气。”


    他从来没有奢求过来自父母的关爱。


    沈淮与从小就知道自己并非爱情结晶,沈从鹤为了能够挽留白静吟,哄着她、让她怀孕,而白静吟那时被沈从鹤的爱压迫到不能呼吸,她在并不情愿的状况下怀了沈淮与,并生下……


    小时候,白静吟对他还好,也会抱着他,给他唱摇篮曲;等沈淮与稍大一些,等白静吟原本要嫁的人死于海难后,等她发现沈淮与也遗传了沈从鹤的毛病后……她就变了。


    她不喜欢沈淮与越长越像沈从鹤的容貌,差点拿蜡烛烫伤他的脸。


    后期白静吟生活越发精致奢华,她将注意力从家庭上转移到逛街购物买买买,开始与不同男人调笑。


    沈从鹤得知后自然盛怒异常,但他哪里舍得伤害白静吟,从不曾施于暴力,只会借着性|事来惩罚她。


    沈淮与就在这种畸形的爱中成长,他提醒自己不要重走父亲老路,不要让自己未来妻子也这样难过。


    但在第一眼见到杜明茶时,他仍无法自抑地产生想要掠夺她的冲动。


    如白静吟那日绝望时的话一模一样。


    沈淮与闭了闭眼睛。


    “辛苦您照顾母亲了,”沈淮与说,“也麻烦您多照顾一下明茶,她最近练舞时间长,累,晚餐上需要您多花些心思准备。”


    “我知道呢,”刘姨笑着说,“最近食谱都是请师父看过的,油爆虾、麻酱鸭片、赤豆拉糕、虎皮素鹅、马兰头拌豆干、虾子面杏仁饼……”


    她一口气报完菜单,含笑:“静吟瞧着明茶吃饭,自己也舒心,她最近食量也渐长,原本只能吃半碗粥,这两天能喝整碗了。”


    沈淮与终于露出丝笑意:“那就好。”


    顿了顿,他又说:“最近给明茶熬些清嗓子的药,她这样一直念书,怕坏了声音。”


    “静吟一早就提醒我了,现在她也不让明茶多念,念一会儿就散散步,聊聊天,要么就看书……”刘姨说,“静吟关照着呢。”


    刘姨身后,白静吟坐在钢琴前,手指从黑白键上游走,却迟迟没有按下。


    她耐心等刘姨讲完电话,手指平放在上面,才迷茫地问:“我能信淮与吗?”


    “您要是不信,那就再等等看,”刘姨笑吟吟,“左右现在人在您眼皮子底下,出不了什么意外。”


    白静吟轻轻应一声。


    手指搭在琴键上,却迟迟按不下。


    她原本跟随沈从鹤学习钢琴,被称赞是天生的钢琴家。


    但自从穿着婚纱被沈从鹤压在钢琴上侵犯后,她就再也没有弹过。


    白静吟垂首。


    她留杜明茶在眼皮子底下,就是怕沈淮与如沈从鹤一般做下坏事,伤害无辜的女孩。


    毕竟在沈从鹤强行从婚礼上带走她之前,白静吟从不知他竟有着这种心思。


    她担心沈淮与如今只是伪装。


    至少……再等等。


    等明茶稍大一些。


    沈淮与浑然不知母亲心思,他去往前厅,含笑送走客户——


    他没有骗杜明茶,今日的确是陪客户来看房子的设计和建筑情况。只不过没有告诉她,那客户是非洲某国家的外交官。


    今晚沈淮与也不是独自前来,听闻对方有一对儿女,一同前行,他也带了顾乐乐和白陶陶。


    白陶陶是顾乐乐伯父家的孩子,生的冰雪可爱,聪明灵惠。


    等客户离开,沈淮与才让人打电话给舞蹈老师,约她在旁侧教室中见面。


    舞蹈老师刚刚看完了杜明茶跳的一支舞。


    平心而论,她表现的确十分出色,每一个动作都趋近于完美,几乎挑不出什么瑕疵。


    与之前相比,今晚的杜明茶如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举一动尽是满满的张力,一个眼神足以令人入戏。


    偏偏邓言深再度亲自前往。


    就在不久前,邓言深又给舞蹈老师备了一份大礼,亲自登门,与她说:“我不管你换下谁,还是重新编队形。总而言之,市春晚上,我一定要看到斯玉跳舞。”


    舞蹈老师打开礼物盒,掀开看了眼,心惊肉跳。


    里面放着的全是钱。


    粉红色的票子,厚厚一摞,装满整个盒子。


    “只要斯玉能上台,”邓言深身体稍稍前倾,胳膊肘抵在膝盖上,微笑着提醒她,“这些钱都是你的。”


    舞蹈老师眼皮跳了一下。


    她屈服了。


    为金钱折腰,算不上丢人。


    内心几乎没怎么激烈地斗争,舞蹈老师看着杜明茶,眉头微皱:“这次还是算了,春晚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能让你上台。”


    杜明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微微侧脸,问:“那您打算让谁替我?”


    舞蹈老师没隐瞒,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说:“你应该也认识,算是你直系学姐,邓斯玉。”


    “这样啊,”杜明茶笑了,“您觉着开心就好。”


    舞蹈老师迷茫:“什么?”


    杜明茶朝她微微鞠躬:“那再见了,老师。”


    舞蹈老师没想到她这么平静地就接受了,懵了两秒,看着杜明茶直直走出去。


    杜明茶离开房间,她站在了走廊下,平静地给邓老先生打了电话。


    这个时候,老先生还没睡觉,正在休息。


    他接的很快,声音洪亮:“怎么了?明茶?”


    “爷爷,”杜明茶捏着鼻子,用力制造出一种哭泣的鼻音,“……我今年可能上不了春晚了。”


    “什么???!!!”邓老先生猛然提高声音,许是怕吓到孙女,又放低,紧张不已,“怎么了?明茶?你别哭啊,慢慢地和爷爷说,爷爷替你撑腰做主……”


    他手足无措,没养过女儿,也没哄过孩子,声音刻意放软了,唯恐惊着她。


    “马上就要登台了,老师今天突然过来说我跳的不好,”杜明茶泫然若泣,“说要拿新人顶替我,我问清楚了,是斯玉……”


    “斯玉?”邓老先生脸色大变,“她还做了这样的事?”


    “您别怪她,”杜明茶哽咽,“我知道她肯定也是想让您开心,才会这样做。没关系,毕竟也不会有人特意去看我——”


    “乖明茶啊,不哭不哭啊,咱们不哭,”邓老先生心疼,“谁说没人看?我去看!到时候我还拉着你干爹一块去看你啊!你别着急,我马上打电话问问清楚。”


    邓老先生手忙脚乱地哄了她一阵,直到挂电话前,还在连声说,要她别难过。


    老人家病了一场,脾气越发好了。


    就怕照顾不周到,哪天要突然走了,留杜明茶一人。


    一想起来就让他心疼。


    杜明茶结束通话,深深吸口气,擦了擦眼泪,刚刚转身,迎面啪唧撞到人胸膛——


    鼻子被撞痛了,她吃痛,后退一步,捂住鼻子,错愕地看着眼前人。


    沈淮与。


    他还没走,仍旧穿着方才的衣服,安静地站在转角处,不知道听了多久。


    杜明茶呆住。


    等等。


    那她刚刚那番假哭和诉苦……也被听到了?


    这个念头让杜明茶慌乱几秒,才勉强找到声音,干巴巴:“您怎么还在啊?”


    “唔,”沈淮与淡淡说,“听见有小猫哭,过来看看。”


    杜明茶:“……”


    “没想到啊,”他含笑,“没找到小哭猫,倒是抓了个机灵的小狮子。”


    杜明茶:“……您能用稍微威猛一点的动物形容我吗?”


    “狮子够威猛了,”沈淮与拍了下她的脑壳,“走,带我去见见你老师。”


    杜明茶犹豫两秒,不确定:“那我该怎么介绍你啊?”


    “随你怎么介绍,”沈淮与观察她神色,若无其事,“实在不行,就说我是你哥哥,我不介意。”


    杜明茶小声嘀咕:“你们男人怎么这么喜欢认妹妹认女儿啊?”


    “嗯?”


    “我爷爷刚刚给我找了个干爹,”杜明茶说,“唔,你应该也听说过,就是沈二爷,让我当他干女儿。”


    沈淮与笑容一僵。


    他缓慢低头:“什么?”


    “我认沈二爷当干爹了,”杜明茶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还以为他没听清楚,又重复一遍,领他往练舞的地方走,“今年春晚,他可能还会来看我表演。”


    沈淮与冷静地问:“他知道多了你这么一个干女儿?”


    “瞧您说的,他肯定知道啊,”杜明茶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然算什么?人在家中坐,爹从天上来?嗯?你捂胸口做什么?”


    沈淮与说:“事情有些太突然,让我缓一缓。”


    杜明茶贴心地给他时间休息,她探头,没看到房间中有人。


    老师大概出去了。


    让沈淮与先在这里坐着,杜明茶说:“我出去找一下老师啊,你等等我。”


    还没从“突然在不知情状况下多了个干女儿”这一噩耗中缓过来的沈淮与点点头,他坐在角落中的沙发上,看着侧面占据半面墙的大镜子。


    他坐了一阵子,忍不住站起来,去镜子前看。


    镜中人也在看他。


    完全看不清楚自己相貌如何的沈淮与皱眉,陷入沉思。


    难免他看上去真的很老了么?-


    杜明茶找了一圈,还没找到老师,倒是遇到了意想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邓言深和邓斯玉兄妹俩。


    兄妹俩并肩往这边走,邓言深还在与她说着什么话,只是离得远,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邓言深一看到杜明茶,顿时眼前一亮,朝她挥手:“明茶,你怎么在这儿?”


    杜明茶没说话,她侧站着,看着这个堂兄:“我在这里练舞。”


    “练舞?”邓言深喜悦不已,“你也要上春晚那个节目?真巧啊,斯玉也要去,你们俩正好作伴。”


    “她要去的话,我就去不了了,”杜明茶笑了笑,“恭喜你们啊,成功把我挤下去。”


    邓言深一愣。


    没等他说话,旁侧的邓斯玉先急急切切开口:“明茶,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把你挤下去?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跳舞而已。难道你不相信我?上次酒店——”


    她飞快地看了眼邓言深,咬咬唇,欲言又止,转而对杜明茶暗示:“如果我想害你,上次就不会帮你了……这一次是意外,我没想到老师会把你换下来,对不起。”


    “你还好意思道歉啊,”一声脆生生的女声插进来,白团子公主裙的女孩走过来,拉住杜明茶的手,奶声奶气,“阿姨,你抢了明茶姐姐的名额,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邓斯玉被一声阿姨震住。


    仔细看了几眼,终于认出了她,迟疑:“白陶陶?”


    君白酒店和普珏资本唯一的继承人,顾乐乐的堂姐,白陶陶。


    年纪只比顾乐乐大一岁,千宠万爱中长大。


    最重要的一点,她父母都极度护短。


    邓言深不认识这个小女孩,但认得顾乐乐。


    顾乐乐就跟在白陶陶身后,搂着杜明茶另一个胳膊,此刻正看着邓言深,连珠炮似的:“你脑子怎么长得啊?不护自己妹妹就算了,还和外人合起伙来欺负她吗?”


    邓言深说:“没——”


    “不是吧不是吧?”白陶陶打断他,吃惊极了,“你竟然是明茶的哥哥吗?”


    女孩声音甜,说哥哥两个字的时候愈发动听。


    她松开手,吧哒吧哒地走到邓言深面前,仰脸看他。


    白陶陶生的冰雪可爱,眼睛圆溜溜,干干净净,像极了小天使,一眼看的邓言深心化了半截。


    他忍不住俯身,笑着想要去捏白陶陶的脸,却被重重一巴掌打到手背上。


    邓言深:“……”


    “没想到你还活着呢?”白陶陶天真无邪地说,“我看明茶一直被人欺负,还以为她哥哥早就死了呢。但凡是个人,都知道护着自己妹妹吧。”


    邓言深脸色很差,他揉着被打疼的手背,错愕不已。


    完全不敢相信这话竟是从一个冰雪可爱的女孩子口中出来的。


    “陶陶,”顾乐乐认真地说,“你怎么能这样说他呢?这样不对。”


    邓言深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总算有个孩子懂点事……


    “别说人了,就算是条狗,也知道护着自己妹妹啊。”顾乐乐说,“就连小动物都知道要保护自己家人呢,这连狗都不如了。”


    邓言深:“……”


    他捂着胸口,感觉气血翻涌上来。


    竟然被俩小孩气的想要呕血。


    杜明茶忍俊不禁,低头,咳了一声。


    “还有你啊,”白陶陶转脸看邓斯玉,眼睛单纯无辜,“你哪里来的自信替代明茶姐姐呢?凭借着你还没有驯化的四肢吗?还是凭着你多会找别人的哥哥撒娇?”


    邓斯玉脸皮厚,也架不住来自天真儿童的言语直接攻击。


    尤其是白陶陶和顾乐乐这俩堂姐弟。


    一对小恶魔。


    碍于沈淮与那日的“搭救”,邓斯玉心脏砰砰砰,不敢对顾乐乐怎么样。


    毕竟,顾乐乐可是沈淮与的干儿子。


    以后如果真的能接近沈淮与,那势必要和顾乐乐交好,不能让顾乐乐成为她往上爬的阻碍。


    邓斯玉说:“没有,哥哥原本没有理我,就是看我可怜。”


    “哦?”顾乐乐问,“看你可怜就主动帮你走后门?主动帮你疏通人脉吗?”


    白陶陶接下话茬:“一开始没理你?不理你还帮你?你当自己是狗不理包子吗?”


    顾乐乐一唱一和:“天津狗不理包子不请阿姨你去当代言人真是他们的损失,我总算知道他们亏损的原因了。”


    一连串的语言攻击,邓斯玉终于坚持不住了。


    她眼一红,忍不住伸手捂脸,克制着把眼泪压下去。


    白陶陶哼了一声,嘀咕:“干嘛表现的像是我们欺负了你一样?”


    邓言深无奈,他现在哄不了妹妹,只能转脸看明茶,语气放软,试图说和,化解这一桩事:“明茶,斯玉她年纪小……”


    “我和她同一天出生,”杜明茶平静问,“她年纪小,我呢?”


    邓言深心里一惊。


    一直以来,杜明茶表现的太过独立,让他忘记了,其实她也成年不久。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杜明茶从来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在邓言深眼中,就成了可以妥协的那个。


    就像现在,邓言深思考的问题,仍旧是如何说服杜明茶,将名额让给邓斯玉。


    他心中愧疚,遥看着老师匆匆走来,杜明茶跟在老师身后过去,邓言深快走几步跟上,忍不住说:“明茶,要不我们再找老师聊一聊,让你和斯玉都上台,好不好?”


    杜明茶笑了:“你这是想挑软柿子捏?准备再用这种手段把其他人挤下去?”


    顾乐乐:“呸。”


    白陶陶:“he~tui!”


    邓言深说:“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哎,你怎么这么犟?”


    他有些气急败坏,眼看杜明茶推开舞蹈房的门,邓斯玉还在忍着气,柔声劝邓言深:“哥哥,您别生气呀,好好和明茶说,她会理解我们。”


    止住步子,邓言深提高声音:“杜明茶,你可得好好想清楚,现在邓家就是你唯一的依靠。没了我们护着你,你以后还打算仰仗谁?”


    话音未落,舞蹈房的门开了。


    一双修长白皙的大手握住杜明茶的手腕。


    身着浓色衬衫的沈淮与露出一张脸来,面容冷静,薄唇深眸,眉目如画。


    月光跃过,落了一身,好似他披月而来。


    沈淮与将杜明茶拉到自己身侧,低头看她,确认她没有哭泣。


    视线从瞬间愣住的邓言深和惊愕不已的邓斯玉身上掠过。


    沈淮与居高临下地望着邓言深,语调平和:“仰仗我,你有意见么?”


    37.  湿润   “我们不是在海棠市。”……


    邓斯玉终于看清沈淮与的脸, 也看到他握住杜明茶手腕的手。


    以一种护崽的姿态。


    顾乐乐和白陶陶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站在沈淮与旁边,防备地看着邓斯玉,朝她吐吐舌头, 还做了个鬼脸。


    脑袋像轰地一下炸开惊雷。


    邓斯玉张了张口,然而声音全部堵在咽喉之中, 无法出来。


    她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为什么顾乐乐和白陶陶会这么护着杜明茶。


    想想也是, 杜明茶为顾乐乐做家教, 近水楼台先得月, 与沈淮与的接触必然少不了。一来二往,交情也就这么结下……


    近十秒,邓言深才惊诧开口:“二——”


    沈淮与将杜明茶拉进房门, 将门关上,隔断邓言深没有出口的后半句话。


    邓言深走的急,跟的紧,那门险些打在他脸上。伸手捂着鼻子,邓言深一脸错愕, 也不敢大叫, 只忧心忡忡地看邓斯玉:“这事该怎么处理?”


    邓斯玉没有说话,她脸色很不好看, 透着点煞白。


    邓言深也没指望她能给出什么答案, 他只是过于心焦才会问出这么一句。


    此刻看邓斯玉没什么反应, 他也并不强求,只在月光下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心乱如麻。


    把邓斯玉往节目上硬塞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邓言深心疼妹妹,想让邓斯玉开心, 才拿了自己辛辛苦苦攒了许久的钱出来,想要让妹妹能开开心心上节目。


    这事家长也知情,不过他们也没当回事。


    邓边德倒是发了话,只要邓言深别动他的钱,随便他们怎么折腾。


    邓言深这才找上沈少寒,央求他陪自己一同出面,毕竟这个节目最大的赞助就是沈淮与,找来沈家人,老师也多给一份面子。


    沈少寒最近跟着他父亲做事,平日里忙忙碌碌,早出晚归,无暇掺和邓边德这件“家事”。还是邓边德好不容易哄着他过来,才让对方点头答应。


    沈少寒也只陪邓边德过来送了礼,什么都没说。


    两人都只知道杜明茶被选上舞台,却没有一个人料到,老师会选择换掉杜明茶。


    他们眼中耀眼无比的杜明茶,在老师眼中,其实也只不过是一个随时都能被换掉的“棋子”。


    “算了吧,”邓言深忍不住看向自己妹妹,低声劝慰,“这件事不是咱们俩能左右了的……要不就这样算了。”


    邓斯玉没说话,她没有走石子路,脸色煞白地踏着雪往外走。皎白洁净的雪地上,清晰地显露出她的一连串脚印,一脚深一脚浅,印在邓言深心头,惹得他也愈发慌乱。


    难道真的像爷爷说的那样,沈淮与认了杜明茶当干女儿?


    可这个干爹……不太正常啊!


    邓言深喉结一动,脑海中仍旧是沈淮与握住杜明茶手腕的那双手。


    手指修长,苍白,握的力道又是如此大,不舍得放开……


    “天,”邓言深喃喃低语,“不会是那种干爹吧……”


    沈淮与全然不知邓言深的慌乱,他握住杜明茶的手腕,将她一路拉到内室,一言不发,脸色沉沉。


    杜明茶被他捏的手腕疼,只微微蹙眉。


    老师已经看到沈淮与,她起先没认出,只瞧着好看,多看了几眼。


    等顾乐乐和白陶陶手挽手过来时,老师才终于记起沈淮与的名字,惊的脸色微变:“您怎么来了?”


    沈淮与平静地问:“临近彩排了又要换人?你们怎么想的?”


    老师看着他紧握杜明茶的手腕,顿时犹如醍醐灌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难怪。


    难怪这次沈家会这么大方,先赞助舞服——舞服上还不带任何logo,还请江玉棋精心设计,又是赞助她们所有的练习费用,还大方地将暂时未对外开放的艺术院借给她们做场地。


    老师想了长达一分钟的理由,一时无言,两腿颤颤,寸步难行。


    “明茶,”沈淮与松开杜明茶的手,“你先带着陶陶乐乐出去玩,我和你们老师聊一会。”


    杜明茶猜测他们等下要聊些什么黑幕交易。


    对于她而言,这些话的确不需要听。


    杜明茶十分擅长审时度势,她点点头,领着俩小包子离开,还贴心地关上房门。


    她忽然意识到,沈淮与的身份或许比她想象中要更加高一些。


    在杜明茶起初设想中,沈淮与大概就是一个中层职务的经理,手底下带销售团队的那种。但这可是帝都,舞蹈老师也曾带过几个舞团,小有名气,不可能会对一个中层级别的经理露出这种神色……


    难道,沈淮与的职务要更厉害吗?


    杜明茶陷入沉思。


    白陶陶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几步,忽而悄悄和她说:“姐姐,你要和淮与结婚吗?”


    杜明茶被她这天真无邪的话问的愣了一下,下意识予以否决:“不啊。”


    “嗨呀,”白陶陶人小鬼大般地叹气,“我看你和淮与长得很有夫妻相呢,为什么不结婚呀?”


    杜明茶被她弄的哭笑不得,她微微弯腰,摸白陶陶的头,逗她:“你年纪这么小,竟然还懂什么夫妻相?”


    “我就是懂,”白陶陶认真地说,“你看淮与的眼神,和我爸爸看妈妈时一模一样。”


    杜明茶抚摸她头发的手一滞。


    有这么明显吗?


    她垂下眼睫,盖住眼睛中的情绪。


    来不及思考太多,手机在这个时候滴溜溜响起来。


    杜明茶看清楚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赫然是邓老先生的名字。


    她接通,还没有叫爷爷,先听见他中气十足的声音:“明茶啊,我到了,你现在在哪儿呢?”


    杜明茶问清了他所在的房间,匆匆过去——顾乐乐和白陶陶俩孩子不肯,执意要过去找沈淮与。


    杜明茶只当俩小朋友怕生,目送他们进了沈淮与在的房间,才往东走。


    邓老先生来的路上撞见邓言深和邓斯玉,直接叫回来,把他们俩骂了个狗血淋头。


    杜明茶推门而入,正好听到邓老先生中气十足的声音:“……邓言深啊邓言深,早知道生下你这么个祸害,当时还真不如生块叉烧包……你的脑子让你拉出去了?还是来的路上被鸟叼走了?敢挤兑明茶的名额,我看你是真活腻歪了……”


    邓老先生骂人也有技巧,他知道邓斯玉是养孙女,毕竟不是亲生,不愿落个“虐待养女”的名头,也不骂她,只把事情全推到邓言深头上。


    恨铁不成钢,就差拎着邓言深的耳朵往墙上怼了。


    眼看着杜明茶进来,邓老先生这才暂时停下,他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瞪着唯唯诺诺两人,这才怜爱地看明茶:“明茶,过来,坐这儿。”


    邓斯玉猛地抬头。


    她还有些不能接受。


    无法接受邓老先生方才还在脾气火爆地骂他们,转脸间又柔和与杜明茶沟通交谈。


    这脸变得……未免也太快了。


    邓老先生让杜明茶坐在紧挨着自己的位置,一看到她纤细的肩膀,先心疼几分,声音放软:“最近练习太累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不能常常看顾这个孩子,外加愧疚使然,只觉她每次看都要瘦上几分。


    想把杜明茶放在眼皮子底下更不行,家里的继妻凶恶,明茶断然不是妻子的对手。


    邓老先生惦记这个孙女,每次想和她说话,但又找不到话题,只能每次都问“怎么瘦了这么多?”


    活像《甄嬛传》里的齐妃齐二哈,和那句“三阿哥又长高了”一模一样的口气。


    杜明茶老老实实坐在他身侧:“也没瘦。”


    不仅没瘦,还在病美人白静吟的投喂下胖了点。


    “啊,”邓老先生松开手,着重看了眼站着的邓言深和邓斯玉,故意拉着杜明茶的手,提高声音,告诉她,“这次的事我和你干爹打电话说了,他说会让人过来,整个节目都是他投资的呢,你放心。”


    沈二爷让人过来?


    杜明茶迷茫了。


    二爷是闲着没事四处扶贫吗?怎么哪里都有他?


    不由得杜明茶深究,邓老先生忽拉住她的手,狠狠地瞪了眼邓言深:“言深,你别以为我年纪大了,不中用,管不了你们……别说我现在好好的,就算哪天我怕死了,你们也别想欺负了明茶!听到没有?”


    他手里的拐杖重重敲击到地面上。


    邓言深眼皮突突地跳:“听到了,您别这么说……”


    邓老先生又言辞激烈地训斥了一番这俩孩子,特意差助理给杜明茶的舞蹈老师打电话,这边还没问呢,那边对方立刻毕恭毕敬地说,这次的名额绝对不会再改动。


    一切全部都按照沈淮与的意思来,保持原阵容不变,坚决不让邓斯玉强加进来。


    而之前被一些人强塞进来的舞者,也在沈淮与的授意下全部被踢出去。


    一也个不留。


    除却几个的确跳的不理想的,其他的舞者仍旧召回,包括一开始被挤走的姜舒华。


    通话直接开了免提,放给这些人听。


    邓斯玉听着,脸青一块白一块的,嘴唇颤抖,低着头,感觉脸颊发烫,羞愤到恨不得不在这里。


    杜明茶终于放心。


    邓老先生很满意这处理速度,他结束通话,怔忡地瞧了瞧杜明茶,才让她离开,去练习。


    他心中忽有种蓦然惆怅。


    身为杜明茶的亲爷爷,在保护崽子这件事上,他还不如沈淮与这个半路上捡来的干爹呢……


    外面月色映照着雪地明晃晃一片,邓老先生站起来,腿有点麻了,膝盖也疼。


    他早些年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当初陪他一同吃苦受累的发妻已经亡故四十多年,只剩他如今坐拥金钱和一副每逢阴天下雨便四处关节疼痛的身躯。


    发妻亡故,最中意的长子早亡,亲孙子懵懂不知世事,亲孙女又与他不甚亲近。


    邓老先生拄着拐杖离开,他不放心,在杜明茶练舞的教室外看了会——杜明茶已经重新归队,在同学中,仍旧十分惹眼。


    离开时,遇到杜明茶的老师,老师得知自己险些因养孙女换掉亲孙女时,差点昏厥过去。


    现在见到邓老先生,她忙不迭地赶出来,柔声和气地问对方好。


    邓老先生交谈兴致不高,但在得知竟是沈淮与亲自来谈时,吃了一惊。


    上了车,邓老先生轻轻锤着自己膝盖,若有所思。


    邓言深坐在旁侧,忍不住叫他:“爷爷,我感觉二爷对明茶有些不对劲——”


    被邓老先生一巴掌猛捶到后脑勺上,捶的邓言深差点一头栽倒。


    “在这儿放你娘的狗臭屁?”邓老先生呵斥,“沈二是什么样的人?他能干这种事?你当他和你一样,满脑子都是奶|子?”


    邓言深默默地坐起来,揉着后脑勺,大气不敢喘。


    “我尝过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邓老先生一字一顿,“要沈二真对明茶有意思,以后我跟他姓!”-


    市春晚并不是直播形式,而是采取的录制。


    1月17号就开始录制了,和往年一样,纵使是市春晚,门票也不对外售卖,仍旧采取邀请制度。


    沈淮与早就拿到了票,带着白陶陶和顾乐乐两个小皮猴儿一块过来看。


    邓老先生得知后,喜不自胜,特意想办法弄到沈淮与旁侧的座位,想要和他仔细谈一谈关于杜明茶认干爹的事。


    市春晚和先前学校里的那些节目不同,这种大事情,后台管控严格。为了防止影响杜明茶表演状态,也为遵守规则,邓老先生没有去打扰杜明茶,只和沈淮与坐在一起,忍着急躁,耐心地看完前面几个他丝毫不感兴趣的节目。


    好不容易等到杜明茶上场,只是离得远,穿的舞裙也大同小异,再加上为了营造舞台效果而置办的无数彩雾,让人怎么都看不清她的脸。


    邓老先生忍不住四下寻觅,嘀咕:“哪个是明茶呢……”


    “左边数第二个,”旁侧沈淮与忽然说,声音低而稳,“现在跑到左三位置、正托梅花的那个。”


    舞台上,沈淮与能够清晰地看到她的脸。


    哪怕画着表演的浓妆,哪怕身边有无数与她同样纤细的身体……


    沈淮与眼中只有一个她。


    经沈淮与一指点,邓老先生仔细瞧了几眼,顿时豁然开朗,心悦诚服:“还真是,你眼真尖。”


    这么多的人,就连他这个亲爷爷都认不出自己的崽,偏偏沈淮与一眼就能看穿。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淮与看明茶很不一般啊!


    在他眼里,明茶和其他那些人不一样啊!


    一想到这点,邓老先生顿时身心舒畅,他转脸,小声和沈淮与说:“不愧是做爹的。”


    沈淮与缓了缓,右手压着左手。


    他说:“爷爷,您先看。”


    邓老先生想纠正他这辈分有问题,看沈淮与只专注看台上,又把话咽下去。


    算了,还是别打扰他看节目,等演出结束了再说。


    这一等就等过好几个小时,邓老先生坐的腰酸腿疼。上了年纪的身体不停提醒他老了老了,也该为孩子做打算了。


    等到结束,邓老先生在沈淮与的搀扶下站起来,不免有些心酸,感喟:“以前扶林还在的时候,他也这样扶着我。”


    沈淮与说:“您老注意脚下。”


    “哎,”邓老先生干瘦粗糙的手搭在他胳膊上,忍不住,“淮与,我还是得和你好好说说明茶的事。你要是真疼她,就认了她做干女儿吧,哪怕以后放着不管她呢。但凡有着这个名头,她以后过的也能好受点。”


    这话就纯粹客套了。


    邓老先生知道沈淮与的脾气,以他的责任心,一旦真认下了,怎么可能放任不管。


    沈淮与说:“我还很年轻。”


    邓老先生说:“但是你性子稳啊。”


    沈淮与垂眼:“明茶和我差不了几岁,要她真叫我一声爹,说出去也被人笑话。”


    邓老先生笑起来:“这有什么被人好笑话的?再说了,你和明茶清清白白,没人说什么。我放心你啊,你又不是那种禽兽。”


    沈淮与却忽然另提了一事:“最近明茶在为我母亲念书,陪她聊天。”


    邓老先生笑容稍稍沉下来:“我听说了。”


    在沈淮与面前,邓老先生也不好评价白静吟如何,在他这种传统观念中,当初白静吟的确做了些不好的事情。


    “母亲挺喜欢她,说要等开春了认她做干女儿,”沈淮与不疾不徐开口,“您看,要是我现在认了明茶,这辈分不就乱了?”


    邓老先生稍稍一愣:“也是。”


    他仔细琢磨,豁然开朗。


    是啊,既然沈淮与觉着年龄差太小,不好意思给明茶当爹,给她当哥哥也一样。


    要是白静吟真认了明茶做女儿,沈淮与就是她哥。说出去也好听,人也体面。


    邓老先生心中清明,他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啊。”


    一颗悬而未决的心,在此刻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只是他忍不住嘀咕。


    看来大师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这情况下,明茶怎么可能还会叫沈淮与一声爸爸-


    C大选送的这只舞蹈获得了意料之外的关注度,在小范围内结结实实火了一把。


    由著名设计师江玉棋设计的舞服颇为吸睛,先前在校园表演中被老师视作“伤风败俗”的服饰,这次在市春晚上却获得一致好评。


    这次衣服基本以敦煌飞天做参考,配色也格外大胆跳脱,映衬着正值青春少女的纯美,不由得令人目眩神迷,神魂颠倒。


    更别提歌手声音甜美靓丽,与整支舞相辅相成。


    节目录制结束后,杜明茶在宿舍里好好休息了两天,又打起精神继续学习。


    她报名了三月份的TCF考试,前几天一直在为了节目忙碌,现在终于有时间“临阵磨枪”,大量阅读某些辅导机构提供的电子资料。


    姜舒华也报名了这次考试,她自制力太差,在家里完全学不下去,决定陪杜明茶一起。


    现在宿舍内只有两人。


    校园中也空下来,安静沉默,唯有留校学习的学生脚步匆匆。


    “明茶,你要是申请上交换生,那你暗恋的人怎么办?”姜舒华将中性笔的笔帽咬的咔吧咔吧响,若有所思,“据我所知,这次交换至少一年,长的话得两年……两年呢。”


    杜明茶将书本仔细叠起来:“说起来也不是太长。”


    “哪里不长了,”姜舒华难以置信地看她,“两年意味着什么啊?别说黄花菜凉了,就算是个被狗吃的金针菇,也都被循环利用730次到连渣都不剩了吧?”


    杜明茶收拾笔记本的手一顿。


    她将中性笔仔细合上,抽出里面用光的笔芯,换掉。


    用完的旧笔芯被套上黑色软针头套,放在一个笔芯筒里,塞的满满当当,毫无空隙。


    杜明茶用力推进去,指腹压的有些疼,留了一个泛白的小圆圈。


    “两年都够生个孩子了,”姜舒华伸了个懒腰,认真地说,“明茶,你说,在出国前,要不要和暗恋的人表个白?”


    “然后呢?”杜明茶笑了,“答应了之后,就是长达两年、不确定的异地恋‘不答应的话,也白白添一份伤心事。”


    “啊啊啊啊,”姜舒华泄气了,她苦恼地揉着自己头发,“怎么这么为难……”


    显然,她也陷在某种不可言说的纠结中。


    “……要不干脆给对方下个药,睡了再说?”姜舒华忽然口吐狂言,眼巴巴看着杜明茶,“睡完就跑,是不是超刺激?是不是能让对方永远记得我们?”


    “希望你清醒一点,我们在帝都,不是海棠市,”杜明茶捏了捏她的脸,“千万别有这种违法乱纪的念头。”


    “……行吧,”姜舒华病恹恹地坐了回去,“算了,反正暗恋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


    杜明茶拿了新打印的资料,坐在桌子前。


    一放寒假,宿舍里人减少,学校的供暖系统就没那么热了。放假前,在宿舍里只穿T恤就行,现在不得不穿上毛衣。


    杜明茶双手捧着脸,搓了搓,感到了一点点暖意。


    她和沈淮与,现在就像是一袋刚刚拆开的薯片,正好是赏味期限中。


    现在固然美味,可薯片只有那么多,一口气吃掉后就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袋子。


    盛满了空虚。


    但她绝不会为沈淮与停留。


    暗恋应当让人变得更好,而不是让人变得卑微、丧失理性、被恋爱冲昏头脑。


    爱情要给予她勇气,而不是让她耗光勇气去维持——


    后者根本不是爱。


    杜明茶清醒地取出崭新的中性笔,在第一页上仔细写下自己名字。


    她绝不会为了沈淮与而放弃留学的机会。


    她要走的更远,更好,要站在更高处与他并肩。


    而不是一棵终日躲在他麾下、经不起风雨的菟丝子。


    大年三十当天,杜明茶独自在空旷的宿舍中醒来。


    伸手挡住眼睛,她眯了眯眼。


    耳侧听不到任何鞭炮声,这是杜明茶过的最安静的一个年。


    洗漱后,杜明茶换上一条浅绿色裙子。


    浅绿如春芽苏草,底色纯净柔软。


    这是她极为“奢侈”地花了450元巨款从学校后街购来的,还要求对方送了一双丝袜。


    杜明茶今日穿了成套的内衣,同样的淡淡绿色,与平时的纯棉质地不同,新胸衣前端有柔软的三道细丝交叉,前开口,可以从前面打开。


    她听霍为君调侃时说起过,处|男连胸衣都不会解,光研究搭扣就能研究半个多小时。


    也不是纯棉的三角裤,上面有着漂亮的藤蔓纠缠,边缘处有着极其柔软的蕾丝,不需要整条脱下,只要轻轻松了两边的系带蝴蝶结,就能打开。


    在绿色连衣裙外套上羽绒服,在乘地铁前,杜明茶从学校花店旁认真地挑选了一束花。


    又用掉她近半个月的饭钱。


    杜明茶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束花,无奈地铁上人实在太多,她不得不一手拽着拉环,一手用力将花高举过头顶,胳膊累的发酸,她一仰脸,就能闻到被她仔细保护好的、甜美花朵味道。


    好不容易出地铁,杜明茶的胳膊已经开始有点酸疼了,她带着保护好的花朵,顺利通过门卫,进入沈淮与的家中。


    哪怕是过年,他家中仍旧没有什么过年的氛围。


    没有贴对联,没有倒着的福字,没有红彤彤的灯笼。房间陈设往常看着干净,如今却觉出几分落寞的滋味。


    沈淮与系着围裙,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早过来。


    瞧着她手中的花,他眉头稍稍一抬:“送给我的?”


    “当然,”杜明茶笑眯眯,“不然难道是拿来吃的吗?”


    杜明茶四处去寻找玻璃瓶子,准备放置花,无意间看到桌子上红彤彤一摞,凑过去看,才发现是写好的对联。


    红色的纸,裁好了,齐齐一摞,上面黑色的墨迹还没干。


    她愣了下:“原来有呀,你怎么没贴?”


    “还没来得及,”沈淮与在倒水,“能麻烦善解人意的杜老师帮我贴一下吗?”


    杜明茶将花朵仔细放在宽口玻璃瓶中:“那要看温柔体贴的淮老师能不能提供给我满意的午夜饭了。”


    “我从希尔顿那边订了一份年夜饭,现在准备做一些粥和蔬菜沙拉,”沈淮与问,“唔,饺子还没定,你喜欢吃什么馅的?”


    “随意,”杜明茶插完了花,往白色风信子上淋了些水,浇在半开半合的花瓣上,“都听你的。”


    沈淮与去厨房中煮粥,杜明茶先拿小的福字,认真地贴在一些家具上。


    最后一张,她拿到厨房中。


    沈淮与正守在料理台前。


    白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袖子纽扣打开,用袖箍箍起来,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


    明明是极为正式的装扮,却系了一条——哦不,两条围裙。


    看得出来他并不常下厨,围裙很短,他不得不系了两条。


    杜明茶抿嘴笑了一下,她拿着那张福字,故意靠近沈淮与,在他眼皮子底下,倾身,微微弯腰,贴在光洁明镜的瓷砖上。


    “我家会在厨房也贴一个福,”杜明茶说,“妈妈说过,这叫福气满堂。”


    以这个角度,沈淮与清晰地看到她胸前的洁白。这条绿色的裙子领口开的低,如包裹白色玫瑰的绿色梗,包不住一团洁白,由着皎白玫瑰肆意盛开、怒放。


    她身上也有淡淡的花香,或许是刚刚整理花朵时,被花朵侵染了气息。


    沈淮与喉结微动,他说:“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些其他的东西……嗯?”杜明茶忽然伸手,抚摸着他的唇,“你的唇怎么这么干?”


    触感柔软,杜明茶摸了一下,便低头,从自己裙子上的小口袋里取出一只润唇膏。


    她拧开润唇膏,举着手,仔细地给他涂着唇瓣:“我帮你润一润啊。”


    润唇膏也是白玫瑰的味道,和她身上一模一样。


    洁白的膏体在唇瓣上轻轻摩擦,杜明茶眼睛清澈,如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小溪。


    “好像有些不够,”杜明茶将润唇膏仔细地收起,忽而攀住他脖颈,努力踮脚,吻上他的唇,只贴了贴,旋即离开,笑,“我帮你润润——啊!”


    话音未落,沈淮与掐着她的腰,将毫不设防的杜明茶抱到料理台上,臀部接触到冰凉的瓷砖,身侧就是明晃晃的厨刀,闪着寒光,他刚刚正握着这厨刀,如今捏着她的腰。


    沈淮与的手按在丝袜上,轻微的撕裂声,他扯开一道裂口,脆弱纤细的丝袜纹理经不起力道,柔软质地被扯开,破裂。


    连带着她绿色的裙摆,领口处,也被手指扯开。


    沈淮与按住杜明茶试图遮掩的手,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垂眼看着被他撕开的残破绿裙和丝袜,腰带上的银白色坚硬金属冰凉,把她腿侧肌肤硌的发痛、发红。


    沈淮与声音低哑:“还不够湿润,再来。”


    温热的指尖触碰着丝袜的破洞边缘,他气息稍重,


    “要不要让我帮你也润润?”


    38.  跨年   “不行了。”


    沈淮与家中的厨房很宽阔, 但没有什么使用过的痕迹,像是装修好只供观赏的样板房,清一色的黑白灰, 唯独方才杜明茶贴上去的福字是暖色。


    红底黑字,干净分明。


    料理台面有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她的丝袜破了一个洞,直戳戳地贴在上面, 凉气侵入, 杜明茶打个哆嗦, 手忍不住抓了一下沈淮与的衬衫。


    高支棉的质感,和她柔软的裙子不同。杜明茶垂眼,小小地心疼了下自己的裙子, 穿到身上还不到半天,袖子和领口的连接处已经坏掉,像洁白的花朵怒放,破萼而出。


    沈淮与咬住她的耳垂,含在口中。


    杜明茶来时刚洗了一个热水澡, 耳垂上有着淡淡的柠檬和甜橙味。杜明茶偷偷搜索过沈淮与家中用的那些沐浴乳和洗发水, 发现它们来自于一个连30ml的护手霜都要近千元的品牌。


    她不可能花这么多的钱去买日用品,在超市中找了好久, 才找到有着类似香气的沐浴乳。


    沈淮与很会接吻, 以舌尖触碰着她的耳垂, 酥麻从尾椎骨里要冒出来,如打开剧烈摇晃后的可乐, 无数的碳酸气体密密麻麻小气泡从她骨子里挤开,杜明茶微微侧脸,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厨刀。


    沈淮与刚刚使用过, 还没有来得及放好。他余光瞧见,将那厨刀拿的稍远一些。


    杜明茶已经整个儿坐在料理台上了,背部就贴着刚才那个红色的福字。沈淮与此刻正凝视着她,她所喜欢的浓密睫毛微微压下,问:“可以吗?”


    杜明茶诚实地说:“要是不可以,刚才我已经开始达咩了。”


    她这个不怎么合时宜的小小吐槽惹得沈淮与笑了,他按住杜明茶的背,感受到她与语气不相符的颤抖。


    隔着浅绿色的裙子,她的不安和惊恐如此真实地放大。


    “没事,”沈淮与说,“我不会伤害你。”


    杜明茶猜测他一定很擅长哄孩子,这些丰富的经验或许是从顾乐乐那边得到的,她被这温和的声音消除了不安,闭上眼睛。


    在此之前,看书时,杜明茶认真地考虑过第一次尝试时的场景,就像少女时期总会幻想自己的婚礼会是什么模样。她想自己应该会在洁白漂亮的房间,有大落地窗,温暖的阳光,柔软的被褥,还有她喜欢的人。


    喜欢到愿意和他更进一步,乐于与他分享自己的体验和疼痛,或者一些新奇的尝试。


    邓扶林与杜婉玲和其他的父母不同,在杜明茶刚来生理期的时候,杜婉玲就和邓扶林嘀嘀咕咕聊了好久,脸红红、期期艾艾地找了杜明茶,认真地给她上了正确的生理健康课。


    要知道,无论是初中还是高中,都对此闭口不谈。生物书上或者思想品德课上学到这一部分事,老师也只会红着脸放下书:“你们自己看吧,我就不讲了。”


    那些老师们不约而同选择缺席的课程,由杜婉玲仔细地讲给杜明茶听,包括一些正确的知识,需要做什么物质以及心理上的准备。


    杜明茶想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沈淮与也准备好了。


    他仔细剥开风信子的绿色花萼,只是风信子的花萼过于脆弱,一不小心就被扯裂撕开。风信子的花瓣洁白舒展,他凝视两秒,才俯身,在风信子上落下珍重一吻。


    “很漂亮,”他说,“比我想象中要更美。”


    杜明茶得到他的夸赞,只偏了偏脸:“不要说了。”


    这里并不是她起初所设想的、有着落地窗和温暖的大房间,但是有阳光,从长方形的窗子里投进来,玻璃外是碧蓝如洗的天空,冬日里干净的蓝。


    沈淮与俯身亲吻着风信子,他捏住风信子的边缘,拇指压在绿萼与花瓣的界限处,阳光落在他手指上,让他能更好地观察风信子的状态。蜂鸟会在花期时使用粗长尖锐的喙来啄食花蕊中的蜜糖,但沈淮与却做着与之相反的工作。


    他让风信子酿出更多。


    杜明茶不可自控地仰脸,她眯着眼睛,整个人坐在料理台上,只有绿色的裙子做垫布。


    拖鞋从她脚趾上落下,啪嗒砸在光洁的地板上。脚趾绷紧,如芭蕾舞演员绷直脚背,皎白的肌肤上,青色的血管显露出来,透着些不同寻常的美。


    在啄食风信子时,蜂鸟在想些什么呢?杜明茶不清楚,她只从记录片上看到过,饥饿的蜂鸟仍旧克制着自己不去破坏花朵,但却压抑不住本性,开始掠夺。


    两只手撑着料理台,杜明茶垂首,看到沈淮与按住她腿的手。或许是没想到她来这么快,他手腕上仍旧佩戴着一块手表,没有摘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是她喜欢的隐忍不发的模样。


    他的发质偏硬,扎红了。


    杜明茶的手按在他肩膀白衬衫上,缩了缩脚,而下一刻,沈淮与捏住她的脚腕,将她往前拉了拉,低声:“别乱动。”


    杜明茶不乱动了,她仰起脖颈。


    白色风信子经不起风吹,也经不起鸟儿啄食,花枝摇曳,阳光绚烂。


    她的视野中是灿烂的阳光千顷,目眩神迷,嘴巴微张,拽住沈淮与的头发。


    身体往后靠,贴着墙,杜明茶剧烈呼吸,看着沈淮与贴上来,要与她分享。


    杜明茶转脸要拒绝,却被他硬捏着下巴转过来,亲吻她的唇,逗她:“甜的,你还嫌弃自己?”


    杜明茶坐不住了,她几乎是靠在料理台的墙面上,与他拥吻。她知道接下来会如何,试探着去摸沈淮与的手机,却在刚刚按上去的时候,又被他抓着手拿出来。


    “等等,”沈淮与嗓音低哑,“还没吃饭。”


    杜明茶仰脸:“都这时候了您还记着吃呢?”


    “我倒是无所谓,”沈淮与按了按她的肚子,“瞧你,都饿瘪了。”


    杜明茶没有吃早饭,她一想到就紧张的吃不下,被他这么一说,才觉着肚子是有点点空。


    “免得等会饿晕,”沈淮与揉了揉空瘪瘪的肚子,“别急,还不到十一点,我们来日方长。”


    不知是不是思想问题,她只觉这个词汇怪怪的。


    “我还有些东西需要准备,”沈淮与说,“没有小雨衣。”


    杜明茶愣了两秒:“你这里没有吗?”


    沈淮与正色:“我这么传统,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杜明茶哼了一声:“那你知道我今天要来,怎么也不——”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她迟疑了下:“你难道没想吗?”


    沈淮与取纸巾,仔细为她擦拭,微微蹙眉,看着被弄红肿的地方:“等会你就知道了。”


    小巧的锅中还在熬着粥,莲子薏仁在慢火下缓缓糯烂,合着小米和西米一起,浓郁的香气在空间中弥散,沈淮与给杜明茶盛了一碗出来,才去手机下单。


    杜明茶不想喝太多,怕等会会影响发挥,只是沈淮与煮的粥绵软酥烂,她实在抗拒不住,喝掉一整碗。


    第二碗快要见底的时候,门铃响了。


    小雨衣送货上门,沈淮与倒是不着急,先让她去洗漱休息。


    这还是杜明茶第一次进他的卧室,与她设想中差不多,沈淮与的卧室也是犹如样板房般的整洁,只是不知为何,他卧室中有一面落地的大镜子,整个卧室中都铺设着柔软厚实的长毛地毯,赤着脚踩上去,犹如踩到绵软的棉花,长毛能够没过她的脚背。


    杜明茶用了他的浴室,用到了属于他的甜橙和柠檬味香水。


    裙子已经不能穿了,她坐在柔软的单人沙发上,仍旧只穿着沈淮与的睡衣,太长了,袖子挽起来,露出纤细的手肘,拿毛巾慢慢地擦着头发。


    沈淮与走进来,先从镜子里看到杜明茶,半侧身,唇是被热气熏出来的红。


    他接过毛巾:“闭眼。”


    杜明茶乖乖闭眼。


    毛巾比较大,前半截搭在她头上,后半截包着她的头发仔细摩擦,吸收水分,隔着厚厚毛巾,沈淮与问:“方才哭什么?”


    “我哪里哭了?”杜明茶反驳,“没有。”


    “你那声音听着像哭,我还以为你不舒服,”沈淮与说,“抱歉,情不自禁。”


    杜明茶低头,从毛巾和湿漉漉头发间看到沈淮与的大腿。


    他也只穿了睡衣。


    其实比她想象中要好很多,幸好沈淮与没有直奔主题。


    杜明茶很怕受伤。


    大过年的,她做好了见红的准备,但没做好见医生的准备。


    头发擦到半干,不知不觉已经换了姿态,杜明茶横坐在他的怀中,两条腿并拢,从沙发上垂下,她一手搂着沈淮与的脖颈,闭着眼睛,任由他贴近,嗅着她发丝的香气,轻叹:“好香。”


    “我也饿了,”沈淮与将毛巾丢开,“想吃茶。”


    这里除了没有落地窗外,其他和杜明茶少女时在被窝里想的一模一样。


    阳光绚烂,窗外是澄净蓝天,房间中有温暖好闻的味道,她躺在柔软的鹅绒被褥上,与喜欢的人拥吻。


    沈淮与有些重,压的她疼,杜明茶不排斥这种感觉,她能从紧密的拥抱和喘息中偷偷尝到爱的味道。


    她想她应该会永远满怀欣悦地记住这个晴朗的午后,记得冬日里的温暖阳光和炙热,也会记得他唇的味道,干净清新,还有他脖颈上微微凸起的青筋,因为发力而泛白的指关节,任由她触碰、硬硬的喉结,以及吻上去会让他颤抖的那枚白色爱心形状小疤痕。


    杜明茶喜爱这些事物,也喜爱因为他而变得有所不同的自己。


    包括以前她所不知晓的,关于自己的东西。此刻沈淮与亲自打开了埋藏起来的宝箱,与她一同分享这些陌生而光辉的珠宝。


    沈淮与倒好了茶水,茶汤清澈,上次的茶水还没有彻底干掉,又添了新茶进去,水泽莹润,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一如他安抚下逐步松开的脚趾。


    他所喜欢喝的饮料并不多,不好酒的人,味蕾更敏锐,也更能静心泡茶、品茶。


    茶要泡出水需要固定技巧,不能急迫,要遵循规矩来,以免破坏茶叶,耐心等茶香弥漫,等茶水渐渐泡出来,才会用指触着茶杯边缘,细细品尝茶水清韵。


    沈淮与一直这样富有耐心。


    他等茶彻底泡开后才正式给她看手机,杜明茶握着手机,吸了口冷气,错愕不已:“原来你之前说的不是玄凤啊。”


    沈淮与叹气:“我又没说是玄凤。”


    杜明茶要昏过去了。


    她只玩了一会手机,甚至没有仔细检查手机上的内容,就被他抽走,按住肩膀亲。


    小说里面描绘的按着亲多是强势霸道,可杜明茶却感受到沈淮与的温柔耐心。


    和那些急|色的家伙完全不同,沈淮与先着重考虑了她的感受。


    会有人能够抵抗的住这种温柔吗?


    至少她不会。


    杜明茶这样想,她看着自己的膝盖被按到触碰肩膀,深呼吸,闭上眼睛。


    沈淮与叫着她的名字:“明茶。”


    她:“嗯?”


    沈淮与背对着光,他的脸庞陷在暗影中,一字一顿:“碰了以后,你就不能再后悔了。”


    杜明茶唔了一声。


    主动生长在蜂鸟巢处的风信子,肆意随风生长招摇,从来都不会害怕被蜂鸟亲吻。


    风信子早就做好了觉悟。


    只是这次的风信子却在被采摘的时候摇曳不停。


    “等等,”杜明茶推着他肩膀,“不行了。”


    眼睛里盛满泪水,她声音发颤:“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我觉着我还不行,再给我点时间。”


    沈淮与搂紧她,低声:“必须要有这么一回,你——”


    剩下的话含在口中,他看到杜明茶眼睛中的自己。


    含着泪的眼瞳有着清晰的倒影,他第一次从杜明茶眼睛中看清自己的脸。


    一个想要破坏她的表情,是他绝不愿重蹈覆辙的掠夺者模样。


    沈淮与吻上她的眼皮,放软声音:“不哭,怕什么。”


    他耐心哄着颤抖的杜明茶。


    “没事没事,”沈淮与安慰,叹气,“出来行不行?”


    杜明茶不说话,只抱住他,脸贴在他脖颈上。


    她不是爱哭的性格,只是事情发展实在太过于出乎意料。


    杜明茶听过母亲和她说,只要做好准备,就不会太难受。再加上从小到大看的言情小说影响,杜明茶一直以为晋江不让详细描写的这种事是超级快乐的东西。


    可是并不是。


    杜明茶忽略掉物理上的差距,她鼻子红了,吸着冷气,搂着沈淮与的背,声音多了哭腔:“虽然你人传统,但物理条件太不传统了,可能要给我好多适应时间。”


    沈淮与没有继续。


    他抱着杜明茶,忍着,低低应了一声。


    虽然没有到见红的地步,但杜明茶躺了一会,还是难受,拽着沈淮与,弓起身,眼里憋着汪汪泪。


    沈淮与看她这幅模样,心中恻隐,忍不住又喝了阵茶,喝完旧茶喝新茶,茶水一遍遍添,可他心里的火却浇不尽。


    正午阳光炙热,沈淮与按着她的唇,在她耳侧轻轻吻了一口:“明茶,既然今天喂不饱肚子,先喂喂嘴巴甜一甜,怎么样?”


    杜明茶呜了一声,眼睫被沾湿,她迷茫地看了眼,被沈淮与扯着往下拉。


    她没拒绝。


    今日沈淮与暂时将家里的猫咪和狗狗放到客房休息,却提防不住玄凤灵活地从窗子里飞出去,玄凤停留在窗台上,探头探脑看了阵美丽风景。


    蜂鸟采风信子,美人依橡树。


    花枝摇,微风颤,乍吹满池清茶香;莺轻吟,鹰低啸,搅乱一室白石楠。


    杜明茶就在落地镜前,沈淮与教她看镜子中的她,捏着她下巴,裸露的胳膊上,有着几道抓痕,青筋毕露。


    “好美,”沈淮与说,“明茶,你好美。”


    杜明茶没有回应,等沈淮与手一松,她只搂着他的胳膊,呼吸不畅。


    沈淮与定的年夜饭在下午五点时终于送达,希尔顿的工作人员流水一般地上着菜色,沈淮与嘱托他们轻点:“家里有孩子在休息。”


    工作人员表示明白,蹑手蹑脚,几乎发不出什么声响。


    沈淮与不会包饺子,他等杜明茶醒来,等了约十几分钟,才听到卧室有动静。


    杜明茶醒来后就看到了放在床边的盒子。


    和15寸电脑差不多大小,丝绸的包装,摸上去如月光凉,仔细看,上面有纪梵希的logo。


    她不能穿着睡衣出去一起吃晚饭,打开盒子,看到了里面静静躺着的浅绿色裙子。


    原来沈淮与已经准备好了。


    这个没有价格标签的裙子摸上去如流水,贴在脸上可以闻到馨芳的百合花香,和她那件从学校后街购买的裙子犹如云泥之别。


    杜明茶将脸贴在裙子布料上,喃喃:“真好。”


    她穿上裙子,没有穿胸衣。


    即使穿了,也会脱掉。


    杜明茶在卫生间仔仔细细地漱口,她含着水,腮鼓起来,俯身吐出来。


    她听到门口有声音,转身。


    沈淮与穿着洁净的白色衬衫,安静看她,眼底有柔和的笑:“饿了?”


    杜明茶点头。


    “过来吃吧,”沈淮与说,“年夜饭准备好了。”


    餐厅有一面墙上有着60寸的电视,此刻正播报着新闻。


    杜明茶确认自己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个东西。


    不过她的确饿了好久,饥肠辘辘,只是喉咙痛,吃不下太烫的东西,也不想吃太硬的东西。


    如牛奶一样的东西也完全不想碰,她慢慢地吃着,听到沈淮与问:“明天想不想去潭拓寺?那边有些小狐狸,或许你会喜欢。”


    杜明茶搪塞:“到时候再说。”


    “我这两天休假,有些时间,”沈淮与亲手为她剥虾,放在她面前的小碟中,“有什么想玩的,想看的,告诉我,我陪你。”


    杜明茶唔了一声,她嘴巴里塞满东西,不太方便讲话。


    “多喝些水,”沈淮与说,“补充补充。”


    杜明茶发现沈淮与现在对待她就像对待国宝,这种突然被拔高到和国宝地位的感觉让她有些恍惚,只埋头仔仔细细吃饭。


    沈淮与起身,去放出闷了一天的猫猫和狗狗。


    玄凤也出来了,它站在电视上,随着公益广告播出,它忽然张口:“淮老师,太疼了。”


    杜明茶:“……”


    她差点噎住,立刻去拿杯子,喝了一口水。


    “才一个头,”玄凤忽闪着翅膀,小爪子牢牢地抓着电视,骄傲地仰起带着两坨小腮红的脸,“放松。”


    杜明茶水快咽不下去了,她站起来,直直地朝鸟走过去。


    不知者无畏,玄凤忽闪着翅膀,还在持续输出:“不行了,你快出去。”


    杜明茶结结实实握住玄凤。


    这奶黄色的小鸟浑然不知收敛,还在模仿:“你摸摸,还有这么多。”


    杜明茶捏住它的喙。


    “淮老师!”杜明茶气急败坏地叫沈淮与,“管好你养的鸟!”


    最后还是把玄凤关了禁闭。


    这次特别严格,门关的严严实实,窗子也封好,保证不让这鸟有可乘之机。


    只是年夜饭都吃完了,也才七点钟。


    还不到春晚的播放时间。


    对于杜明茶来说,和父母一起看春晚是每年的惯例。别管春晚有多难看,小品演技多浮夸,服装走秀多垃圾,相声包袱多么不响,那也得看。


    这就是仪式感。


    距离春晚时间还早,杜明茶闲来无事,将桌上剩下的对联全都贴了起来,最后数了数,还差一副卧室上的对联。


    “正好,”沈淮与说,“明茶,你帮我写一幅吧。”


    杜明茶忐忑不安:“可是我写的毛笔字不好啊。”


    杜明茶只跟着邓扶林练过字,但她小时候耐性差,练了几笔就丢开,写不出多么娟秀潇洒的字体。


    “没事,”沈淮与含笑,“我教你。”


    俗话说的话,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睡了好久的杜明茶稍稍养足精神,她跟着沈淮与到了书房,看着他将红色的、裁好的纸张用镇纸压平整。


    她站在沈淮与怀抱和书桌前,看着他取出墨砚,声音低哑地教她碾墨。


    碾墨要加水,书房中的水没有了。


    沈淮与坐在椅子上,一手抱着她,干净毛笔上的毛在她胳膊上游走:“我听闻,加其他水也一样,写出的字或许会更加钟灵毓秀。”


    那毛笔已然滑到她的小臂内侧,轻扫皎白手臂间的软肉,沈淮与低声说:“等明茶这字写出来,我一定好好珍藏,留在卧室中,日日看着。”


    ……


    杜明茶错过了春晚。


    向来会在八点守着火红开场舞的杜明茶,这次缺席了。


    等洗澡后、换上新睡裙的她半趴在沈淮与新增的双人沙发上时,春晚已经过去近半小时了。


    杜明茶枕着沈淮与的腿,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的,有些分不清这是在哪儿。


    这里的灯已经关掉了,猫猫狗狗在其他房间睡觉,打扰不到她。


    满室沉暗,杜明茶蜷缩着身体,她能闻到沈淮与身上好闻的味道,也能感受到他搭在自己腰部的手指温度。


    她忽然有些心安。


    之前一直觉着沈淮与如天上朗月,而如今,她终于能够登月了。


    半梦半醒间,杜明茶听到耳侧传来熟悉的《难忘今宵》。


    依稀间,仿佛又回到无忧无虑的一年前。


    一年前的新年,杜明茶和爸爸妈妈一起包饺子,准备年夜饭,面粉蹭了一手,洗的时候粘粘糊糊,要花好大力气才能洗干净。


    杜明茶寒假前的最后一次市统考考的很差,过年的前两天才出了成绩,难受到吃不下饭。


    春晚也看的不舒服,还和爸爸妈妈吵了一架,赌气,年夜饭吃到一半就跑回房间。


    卧室里没有东西吃,很饿,杜明茶肚子咕噜噜响,委屈地吃了两包辣条,碍着少女倔强古怪的自尊心,不好意思出去吃。


    只用手机偷偷看网络春晚,信号不好,放几分钟就卡顿。


    最后还是爸爸敲门,故作轻松地叫她:“明茶,出来,唱你最喜欢的《难忘今宵》啦,错过今年,那可就得再等一年了!”


    杜明茶这才出去。


    已经过了十二点,年夜饭都凉透了,妈妈又亲手为她下了热腾腾的饺子,鲅鱼馅,煮的鼓鼓囊囊,饺子肚鼓起来,包着一窝鲜美汤汁。


    杜明茶捧着碗,一边被饺子烫的舌头疼,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电视。


    那时候杜明茶还不知道,那是她和父母度过的最后一个新年。


    最后一顿年夜饭,她没有吃完。


    ……


    沈淮与轻拍着杜明茶背部。


    她已经睡着了,肩膀瘦弱,胳膊腿都纤细。比初见时稍稍丰腴了些,却仍旧一副不禁风的模样。


    沈淮与暗叹自己昏了头,原本想着等她年岁再大些。


    欺负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女孩,是他最不齿的事情。


    但无法抵制诱惑,幸好没有真正伤害到她。


    眼看着她熟睡,春晚也将结束。


    沈淮与将她抱起来,听见杜明茶梦呓般地念着什么。


    他不动了,附耳上去,仔细听。


    听了好久,才依稀辨认出。


    她在说。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不和你们吵架了……”


    沈淮与顿了顿。


    他抱着瘦弱的杜明茶,侧身看窗外万家灯火,璀璨明灯。


    没有一盏灯为杜明茶而亮。


    他怀中人已经没有家了-


    杜明茶在次日清晨说要回学校,说在宿舍里才睡的安心,想要好好休息。


    沈淮与没有疑心,他亲自开车送她回去。C大静悄悄的,格外寂静。


    雪花融化了一半,道路两旁的松柏树下,一半是黑色的土地,一半覆盖着冰雪,融在一起,沈淮与目送着杜明茶背影消失在教学楼转角处,才离开。


    在他家里的这一天,杜明茶确实累坏了。


    沈淮与留给她充足的休息时间,等初二中午才让宋乘轩开车去了她学校。仍旧停在离她宿舍最近的停车点,亲自给她打电话。


    这一次,杜明茶接的很迟。


    “喂,”杜明茶那端声音嘈杂,她慢吞吞地问,“怎么了,淮老师?”


    沈淮与听见背景音,皱眉:“你在哪儿?”


    “我回老家了呀,”杜明茶拉着小行李箱,她穿的厚厚的,白色毛衣加蓝色牛仔裤,外面仍旧是她的羽绒服,一手摘了手套,拿着手机,“怎么了?”


    她刚刚出火车站,黑车司机凑过来:“美女,坐车吗?去哪儿?去汽车站,两块钱一位……”


    杜明茶朝他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坐车。


    沈淮与显然听到了,他坐起来:“你就这么走了?”


    宋乘轩愣了愣,握住方向盘的手一抖。


    沈淮与看了他一眼,打开车门下车。


    “不然呢?”杜明茶笑着说,“我爸妈过年也没人陪,太孤单了。”


    她吸了口气,郑重:“淮老师,谢谢您的招待,前天的事情就当——”


    沈淮与打断她的话:“你当我是什么?”


    他凝视着玻璃窗上渐渐凝结起来的雾气,笑了一下,提醒她:“明茶,我很传统、保守。”


    “得了吧,”杜明茶说,“您从厨房玩到卧室又从卧室玩到书房、浴室,玩完镜子玩地毯,玩完地毯玩书桌,这算哪门子保守?”


    沈淮与只凝神接电话,一手关好车门。


    没有看到,在他身后不远处,手捧大束玫瑰的沈少寒猛然转身。


    沈少寒早从邓言深那边听说杜明茶今年独自留校过年,他前两天脱不开身,今天才想带礼物来看看她。


    只是不曾想,竟然在这儿遇见沈淮与。


    沈少寒并没有多想,他捧着玫瑰,拎着礼盒过来。


    沈淮与没有转身,他在和手机那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低沉。


    离沈淮与还剩五步远的位置,沈少寒清晰地听到沈淮与手机传来的炸毛控诉:“全身上下被您种的全是草莓印了,您还好意思和我说传统?”


    39.  玫瑰   “……省点水。”


    沈少寒手里的礼盒差点坠落在地, 他定了定心神,勉强站住,惊异地看着沈淮与。


    刚刚,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耳侧有着涓涓细细的风,沈少寒只听那传来的声音熟悉, 来不及仔细分辨,沈淮与侧身, 手中仍拿着手机, 目光淡然。


    都说沈淮与和沈从鹤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其实并不是,他最像沈从鹤的,还是眼睛。


    深浓藏暗, 不怒自威。


    沈少寒微微低头。


    他没出声,担心打扰了沈淮与。


    只是沈少寒心中也纳罕,为何沈淮与今日会出现在这里。


    新年之前,沈淮与一连拒绝了好几个邀约——自从沈从鹤过世之后,沈淮与就再也未和白静吟一同吃过年夜饭。毕竟往上数几代是一家人, 沈父极力邀请沈淮与去他处过年, 却仍未果。


    沈淮与微侧身看着沈少寒,目光从他手中拎着的礼盒上移过, 没什么表情, 仍旧低声对手机那端的人说:“……还疼吗?”


    这次沈淮与捂住了扬声器, 沈少寒听不到那边人说什么,只看到沈淮与笑了一下, 似是叮嘱:“照顾好自己。”


    或许是对方先结束这一场令沈少寒胆战心惊的通话。沈淮与没有说再见,只将手机放好,这才看沈少寒:“你来这儿做什么?”


    沈少寒给他看拎着的礼盒:“父亲让我给明茶送些东西。”


    每逢节日, 各大酒店和餐厅都有定制的甜点礼盒,以方便人们购来赠送亲朋好友。


    “玫瑰呢?”沈淮与问,“你给明茶送玫瑰是什么意思?”


    沈少寒将玫瑰往背后放了放,有些不自然地笑笑:“没什么意思,就是瞧着好看,想送给她。”


    “以你现在的辈分,”沈淮与说,“给明茶送玫瑰不合适。”


    沈少寒一时没反应过来,讶然:“那我该送什么?”


    沈淮与淡声说:“康乃馨。”


    沈少寒:“……”


    康乃馨不是送长辈的吗???


    沈淮与没有再理他,手机铃声再度响起,他低头看了眼联系人,脸色稍变,接通:“刘姨,嗯,我现在没事……”


    他打开车门上车,左手仍旧戴着黑色皮质手套,黑色的衣服,衬着脸皎白俊逸。


    沈少寒站在原地,隐约感觉沈淮与今天看起来和以往完全不同。


    就像是……原本连花都不会开的老树一夜间不仅完美掌握开花技能、还结出了一堆甜甜甜的果子。


    沈少寒琢磨着沈淮与方才那句话,走了几步,恍然大悟,心底顿时一片清明。


    邓老先生身体不太好,邓言深隐约透露,老人家过年时也发了脾气,午夜饭没吃好,只在邓扶林年少时的卧室中默默垂泪到天明。


    邓老先生想给杜明茶找靠山,精挑细选才选中了沈淮与。杜明茶最近在为白静吟念书,以她的性格,说不定正好投白静吟的缘。


    沈家和其他人家不同,整个家族攀枝错节,当初沈从鹤强夺弟妻已经令人诟病。


    倘若杜明茶真认白静吟为干妈,那沈少寒想再追她就难了。


    就像沈淮与认杜明茶做干女儿的话,顾及名声,也不会再和她有什么暧昧。


    沈少寒衷心地希望,希望二爷能和他那个不知名的娇俏女友天长地久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另一侧,沈淮与上了车,摘下手套,只听手机彼端,刘姨焦急地说了几句。


    他说:“我马上过去。”


    车子立刻调转方向,驰离C大,往紫玉山庄过去。


    沈淮与赶到的时候,医生已经到了,正仔细地往白静吟手背上扎注射器。


    白静吟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嘴唇苍白,还没有醒过来,额头上有一块青痕。


    刘姨自责不已:“静吟忽然说想吃虾子面,我去做,没想到她从楼梯上摔下来,跌了一脚……”


    从沈从鹤去世后,白静吟身体一直不好。


    先前他还在时,会强硬要求白静吟按照他制定的作息时间来,一切饮食起居、锻炼都一板一眼,丝毫不错。


    但沈从鹤过世后,无人管,白静吟就如无人照料的花草,日渐枯萎。


    如低血糖、营养不良这种症状都算是轻微,白静吟多次求死不得,令她饱受后遗症折磨。


    贫血,骨折……她就像讨厌自己生命太长,硬生生地挥霍着多余的活力。


    沈淮与说:“不怪您,您也辛苦了,先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看着。”


    刘姨哎了一声,跟着医生和助理一同离开,将门关上。


    房间中顿时只剩沈淮与和白静吟,安安静静,能清晰地听到时钟行走的滴答声。


    沈淮与对病床上的白静吟说:“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吧。”


    白静吟睫毛颤动两下,才睁开,苦笑:“和你父亲一样。”


    沈淮与心平气和地问:“您今天做这一出苦肉计,又是想和我说什么?”


    “什么苦肉计?”白静吟说,“你觉着我会做吗?”


    沈淮与顿了顿:“您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终于听到白静吟叫他:“回来!”


    沈淮与停下脚步,侧身:“现在想说了?”


    白静吟勉强坐起来,腰部垫着一个软垫,皱眉:“你这孩子……”


    显然易见,白静怡完全拿沈淮与没辙。


    白静吟已经记不起小时候的沈淮与是什么模样,她那时候被迫产子,状态很差。从沈淮与刚出生,再到他四岁时,四年时间,白静吟都无法接受自己竟然生了个孩子。


    还是和她曾经最尊敬的沈老师生下的。


    幼年的沈淮与由沈从鹤亲自教导,毕竟这是他好不容易、强行得来的血缘纽带。


    当初为了能够成功怀孕,整整三个月,除却生理期外,几乎每天,白静吟体内都要含着沈从鹤的体|液。这段日日夜夜被做到崩溃的经历让白静吟不忍回想,连带着孕育生命也并不让她感到喜悦,只恍然认为肚子里生长的,是将她和沈从鹤永远绑在一起的枷锁。


    幼年的沈淮与却格外亲近她,白静吟自觉自己还年轻,不愿承认自己已做母亲这件事。外加他长相越来越肖似沈从鹤,令白静吟愈发难受。


    她已经忘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沈淮与与她渐渐疏远,越来越沉默。


    直到沈从鹤被送去火化那天,白静吟没有在场,她找到了沈从鹤藏起来的结婚证。


    悲哀地发觉这场将她束缚半生之久的婚姻自动无效后,心中没有畅快,只有空寂。


    沈淮与也是从那时候起,称呼她为“白女士”。


    沈从鹤临死前答应给予白静吟自由,赠与她足够丰厚的财产,赠与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白静吟坐拥千金,先前拼命追逐的自由如今唾手可得,她却只觉寂寥无人并肩。


    沈淮与走回来,他那酷似沈从鹤的脸让白静吟恍惚片刻,才哑声说:“我今天才听邓老说,今年年夜饭,你将明茶请到你家里。”


    沈淮与颔首:“没错。”


    白静吟心中发颤,握住被子的手一紧:“所以你就趁着过年糟蹋了人家?”


    沈淮与说:“没有。”


    “你骗谁呢?!”白静吟气急败坏,“好好找个镜子看看你脖子上的草莓印和抓痕,再看看你耳朵上的牙印!你这明显是开了荤——”


    她气一时没喘上来,咳了两声,难过极了:“明茶才多大?你就……她好歹叫你一声老师,还那么尊敬你,你竟然做这种事,你叫我脸面往哪里放?”


    沈淮与为母亲倒了杯水,垂眼看着她喝下,才说:“我没欺负她,发乎情止于礼。”


    “你个狗崽子还懂什么止于礼?”白静吟说,“恨不得拐人小姑娘住家里八百遍,我只看到发|情没看到止礼。”


    沈淮与从容不迫坐在床旁侧,双手交握,放在腿上:“随您怎么想。”


    白静吟要被他这种软硬不吃的性格给气到了。深深呼吸好几口,白静吟闭上眼睛,又说:“你叫我怎么向邓老交代?他还打算让我认明茶做干女儿,转眼间我的亲儿子把人孙女给欺负了……”


    说到这里,白静吟面色一凌:“你们有没有做防护措施?”


    沈淮与说:“我没动她。”


    只动了不到三厘米,沈淮与被吸的腰眼发麻,差点失控。


    小雨衣当然有,只拆了一个,就顶部沾了她的东西,连顶都没顶,就被扯下来。


    白静吟手指关节发白,她说:“你不能学习你父亲,不能将她永远当金丝雀困在身边。她这样年轻,不能因为你或者孩子而浪费青春。”


    她用了浪费这个词。


    沈淮与看着面色苍白的母亲,问:“对您来说,我是耻辱吗?”


    白静吟尚陷在自我世界中,茫然问:“什么?”


    “您认为我只是浪费您青春、束缚您人生的一个物品吗?”沈淮与安静地问,“您是不是很后悔生下我?”


    白静吟没有说话。


    “您好好休息,下次再想见我,不需要这样伤害自己,差刘姨打电话就好,”沈淮与站起来,“我向您保证,不会强留明茶在我身边。”


    白静吟侧脸,问:“要是她想走呢?”


    沈淮与轻描淡写:“我给她充分的自由。”


    “哦,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白静吟轻叹,她慢慢地说,“你猜我今天和邓老先生打电话听到了什么?明茶准备申请前往巴黎高翻学院的交换生资格,等六月就会动身往法国——沈淮与你要往哪儿去!你不是说不强留的吗?”


    白静吟差点挣开输液线,看着瞬间变脸的沈淮与:“你刚说过要给明茶充分自由,你现在要干什么?”


    沈淮与沉着脸,拉开卧室门,朝母亲礼貌一笑:“我现在就充分给她。”


    充分两个字咬重音节,令白静吟打了个哆嗦。


    沈淮与头也不回地出了卧室,他面色沉沉,犹如阴霾天空。


    他打电话给邓老先生,问清楚杜明茶的具体住址。


    邓老先生如今正在锻炼身体,接到他的电话后,大为意外:“呀,明茶回J市了吗?”


    “嗯,”沈淮与声线听不出异样,“我母亲准备让人给她送些东西过去,我刚好出差,顺路带给她。”


    邓老先生在心中极力赞扬。


    不愧是他看上的靠山,虽然身为义兄,但这一份出差也不忘探望明茶的心意,着实要比邓言深强许多。


    邓老先生坐在器材旁,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由衷开口:“淮与啊,明茶有你这么个哥哥,真是她的福气哇。”


    “嗯嗯福气福气,”沈淮与又问一遍,“您能给我地址么?”


    邓老先生忙报了一遍,不忘提醒沈淮与:“你要是能多带点吃的,就麻烦多带些过去……明茶这孩子不肯用我的钱,我给她转过去的她都存起来,不花,说是以后再还回来……”


    邓老先生越说越心酸。


    杜明茶不肯改姓。


    或许是起初邓老先生表现的过于强硬,以至于杜明茶不接受他的丝毫钱财。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杜明茶这是怕被他改了姓,才不肯花他的钱。


    “也亏得有你陪明茶过春节,”邓老先生打起精神,“明茶今年的春节过的开心吗?”


    “很开心,”沈淮与说,“都开心哭了。”-


    杜明茶坐了两个半小时的高铁,成功到了j市。


    一开始接沈淮与电话时,她刚刚出了高铁站,在广场上站了会,环顾着熟悉的建筑,熟悉的蓝天白云,熟悉的李先生牛肉面、肯德基、银座佳驿酒店、超意兴快餐……


    熟悉的老先生戴着黑色帽子,拄着拐杖走过来,对杜明茶说着熟悉的话:“老师,我钱包掉了,差两块钱路费……”


    杜明茶笑着问:“我见您快20多回了,您怎么次次都差两块钱路费啊?”


    老先生哦了一声,面不改色:“本地人啊。”


    拄着拐着去找其他人“骗”钱了。


    杜明茶这次回家没打算常住,只拎了个小巧的行李箱。以往出火车站,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排队等出租车,哪怕花上100多块的打车费也要舒舒服服回家。


    但这次没有,她拉着行李箱步行近五百米到公交站牌下,和一群皆喜气洋洋着新衣的人挤上公交,站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到了小区附近。


    杜明茶的腿都快站麻了。


    j市的地铁开通线路实在太少,杜明茶家住在大学城里,父母的水果店原本就开在商业街上,现如今大学生放着寒假,连带着商业街也冷冷清清的,只有少数本地人带着孩子出来玩。


    杜明茶家的房子在商业街边缘的小区,还是回迁房,总共6层,她们住在第6层。


    没有电梯,杜明茶吃力地拖着行李箱上楼,行李箱很重,她拖一回就得休息。


    楼道内很安静,她能听到自己呼吸声,还有行李箱与楼梯碰撞的沉闷声。


    第四层的住户出来将装满垃圾的袋子放在门旁,还在回头叫:“妈,给我留点栗子……”


    温暖的灯光和香味从半开的门中飘出来,站在三楼楼梯转角处的杜明茶累的额头全是汗水,她用纸巾擦拭了一下,深深吸气,努力提起行李箱,往上拎。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么重啊……”杜明茶甩着手,自言自语,“原来爸爸力气这么大的吗?”


    以前杜明茶高中住校,父母溺爱,她每周都会扛着和这个尺寸差不多的行李箱回来。


    回家时行李箱装满要爸爸洗的衣服,需要刷的鞋子;返校时再装满妈妈买的零食、由爸爸洗干净后带着太阳味道的新衣服。


    每次都是爸爸将行李箱抗在肩膀上,骄傲地和杜明茶讲:“以前你妈妈腿疼,我把她一口气背上六楼,腰不带疼一下。”


    后来他腰因为长时间搬水果而疼,身上总带着浓浓的膏药味。


    晚上,爸爸会趴在沙发上,抱怨以后再也不搬重东西了,可次日仍旧早起和店员一起搬运水果、喜滋滋地帮杜明茶拎行李。


    炒菜的气味充斥着楼道,辣椒有些辣,杜明茶被呛的咳了两下,掉出几滴眼泪。


    她费力地将行李箱搬到六楼,拿钥匙开门,光线不太好,她眯着眼睛找了阵。


    以前杜明茶放假归来,妈妈都会围着围裙,笑着迎上来:“大闺女回来啦?晚上想吃点啥?让你爸爸去准备。”


    爸爸会先放下行李箱,再去趴沙发:“等我缓缓啊,明茶,给我倒杯水……遥控器放哪儿了?”


    杜明茶推开门。


    她看到父母的遗照,挂在白色的墙上。


    拉着行李箱进来,杜明茶深吸一口气,忍着被楼道烟火熏酸的眼睛,笑着说:“爸爸妈妈,我回来啦!”


    没有人回应。


    满室昏暗。


    房间中空荡荡的,窗帘紧闭,窗户关的严严实实,一股陈旧的味道在房间中蔓延。


    杜明茶挽起袖子,她回忆着以往邓扶林做大扫除时的顺序,去卫生间找了清洁用品,开始打扫。


    电费和水费都还有,但今年没有交取暖费,外加旧小区用的是暖气管道,房间内很冷,杜明茶手指被水冻的发红,她又不抗冻,很快红肿起来。


    杜明茶做了一会家务,先将父母的遗照仔细擦干净,又扫了一遍地,用湿拖把拖一遍。


    阳台上的花大多都枯萎了,得不到主人照料,全靠老天爷赏水赏阳光,哪里能支撑太久,只剩下几盆不死鸟郁郁葱葱生长,还有几盆枯瘦的月季。


    杜明茶给几盆花浇了水。


    她不忍看父母精心打理的小花园衰败,只能尽力挽救。


    依靠着早晨吃的两个包子,杜明茶做卫生清洁一直做到近下午四点,她腰很酸,快直不起来了。手指也难受,又痒又红,大概是被水冻到了。


    杜明茶用洗干净的热水壶和杯子烧了热水,洗干净碗,给自己泡了一包泡面。


    吃完泡面,杜明茶看了眼时间,才想起来忘记买面粉和肉馅——


    毕竟大过年的,她要给爸爸妈妈包饺子吃。


    冬日里白昼短,过了四点太阳就往下落,杜明茶一个人住在这里,怕被坏人打主意,最好还是早去早回。


    来不及收拾饭碗,杜明茶先去找钱包,打开行李箱,一眼看到沈淮与送她的那条纪梵希的绿色裙子。


    安静地、整整齐齐躺在行李箱中。


    这条裙子有着流水般质感,与这狭小房间、与她被冷水冻红的手指完全不相匹配。


    杜明茶摸了摸绿裙子,重新合上行李箱。


    去超市购买了面粉和绞好的肉馅,还有一些水果蔬菜,杜明茶拎着一大堆沉甸甸的东西往回走。


    天色已经昏暗,小区路灯坏了一个,阴沉沉的,尚好的路灯也只亮着并不怎么耀眼的光芒。


    刚到了单元楼下,还没上去,就被人叫住:“哎,老邓家的女儿?你等等。”


    杜明茶停下来,转身:“怎么了?”


    两个中年男人过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笔和纸张:“今年咱们小区物业管理升级,多装了好几组摄像头,这个钱得家家户户平摊啊,对了,你们家今年物业费还没交的吧?”


    杜明茶松了松塑料袋,只用脚背抵着,问:“多少钱?”


    那人刷地在纸本本上算:“物业费现在涨到一平米一块五每月,摄像头和电费加起来平摊的话,你们家是每个月一百块……诺,你们家一共欠了2300。”


    杜明茶问:“以前物业费不是一块吗?”


    “涨价了涨价了,”那人有些不耐烦,“听不懂?”


    杜明茶心平气和地问:“我们家差不多已经有有半年没人住了,安装摄像头的事不需要经过业主同意吗?还有这物业费涨价,怎么没有人通知我?有公告吗?”


    “没人住你也得交钱,这是规矩。照我看来,你这没人住更应该交钱了,”另一中年男人开腔,“要不是我们物业,你们家的东西还能好好保存着?指不定被哪里的贼给撬门偷走了。”


    车灯明晃晃地刺过来,一辆黑色的车进了小区,稳稳当当停在旁侧的车位上。


    杜明茶避开,往旁边挪了挪。


    手里的塑料袋勒的手心疼。


    拿纸笔的人明显脾气不好,用笔顶端敲着本子,提高声音:“你看,别人家不住,也都交了,没一个嫌涨价的,总不能因为你死了爹妈就搞特殊吧?”


    话说到这里,黑车的车门打开,一身阴郁的沈淮与下车,刚好听到这么一句。


    因杜明茶隐瞒而起的那些气,被彻底压在下面。


    大手关上车门,沈淮与看着那两人,方才那句刺耳的话还在他耳边。


    平时,他和明茶说一句重话都舍不得,没想到这小崽子在外面竟被人这样欺负。


    沈淮与眉头紧皱,大步而来。


    杜明茶背对着他,并未察觉。


    她声音清脆,正是和那拿纸笔的人怼上去:“嘴巴这么毒,你得了尿毒症吗?还是中午喝敌敌畏了?把你那三毛钱十二斤的脑子都喝傻了?我半年没来,你一来就找我要钱,还侮辱我,你脑子里装的啥玩意?装的全是屎壳郎滚粪球?”


    周围有其他居民来往,被杜明茶这话引过来,大家都喜欢凑热闹,嗑着瓜子牵着狗过来。


    众目睽睽,杜明茶又还是个小姑娘。


    那人不好发作,只拿笔狠狠点她鼻头:“不管怎么说,你都得给我交钱!”


    杜明茶与他说:“要钱没有,要——”


    一只温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被珍重带回有着温暖的胸膛,头顶上响起沈淮与的声音,不急不缓:“名尚物业?编号3619,3907。”


    那两人愣住,下意识去遮挡胸前名牌。


    “物业应该为业主服务吧?什么时候开始干敲诈业主的事了?”沈淮与搂着杜明茶肩膀,垂眼看着这两人,“谁允许的?”


    年纪稍长的人警惕看他,刚想问身份,又被另一个扯了扯袖子,示意他小心。


    俩人什么都没说,一打量沈淮与的衣着,再瞧了瞧他开来的那辆车,一言不发,迅速溜之大吉。


    周围的人也惊异地瞧着沈淮与——


    他身高过于优渥,外加身材挺拔,在人群中颇为惹眼。


    没有在意周围人目光,沈淮与俯身,接过杜明茶手里的塑料袋:“手怎么这么冷?”


    杜明茶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他握住手。


    将她的手掌心摊开,沈淮与看到她手心中被塑料袋勒出的红痕。


    他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中,轻叹:“这么漂亮的手,不该做这种事。”


    杜明茶别过脸:“我又不是多娇贵。”


    沈淮与说:“我眼里你就娇贵。”


    杜明茶哼了一声,小声:“娇贵还按着我的头要我吃。”


    喉咙现在还有些不舒服呢。


    沈淮与被她的小小吐槽逗笑了,他拎着她袋子里的东西,垂眼瞧着里面满满当当的蔬菜水果,自然地跟着她回家。


    楼道灯昏暗,杜明茶由他牵着自己的手,用力跳了几下,终于把灯跳亮了。


    她脚也跺麻了。


    如果穿着沈淮与送她的鞋,她一定舍不得跺脚。


    幸好她穿着的是一双旧运动鞋,就算跺坏了也不会心疼。


    “你怎么来了啊?”杜明茶问,“不是休假吗?”


    “临时出差,”沈淮与说,“顺便看看你。”


    杜明茶没有怀疑,她知道各行各业都有难处,完全没有去想沈淮与为何会知道她的地址。


    毕竟在暗恋的人眼中,暗恋对象永远无所不能、光芒万丈。


    杜明茶找钥匙开门时,听见身后,沈淮与问:“中午吃了什么?”


    “杏仁饼、海鲜锅仔饭,”杜明茶哗哗啦啦地开着锁,头也不回,“还有名吃把子肉,可好吃了,明天带你去吃。”


    门开了。


    杜明茶招待沈淮与进了房间,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后,才去给他泡茶。


    就在这时,沈淮与眉头微皱,忽凑到她身上嗅了嗅:“你身上什么味道?”


    杜明茶面不改色:“体香。”


    沈淮与拉着她的手,捏煮她的脸,转过去,让她看桌上摆放的泡面碗:“什么时候你体香变老坛酸菜味儿的了?”


    杜明茶心虚,说话理不直气更不壮:“……要你管。”


    “总是吃这些东西不好,”沈淮与说,“你还在长身体,不能就这么对付。”


    一句话戳中她的自尊,杜明茶强调:“我已经成年了,早就不长个了。”


    “那也还小。”


    杜明茶直戳戳:“你掰我腿要我别动非要往里怼的时候可也没嫌我小。”


    沈淮与笑了,举手投降,诚心诚意地:“对不起,是我的错。”


    杜明茶认真看他:“你不能这样,不能总是把我当需要照顾的对象,我和你一样,都是成年人了。你和我连成年人该干的事情都干了,干嘛还一副保护未成年的姿态?”


    她努力证明着自己和他的相匹配度,但瞧对方似乎并没有在意这点。


    只是看着她笑。


    杜明茶放弃说服,转身去泡茶:“你没吃晚饭吧?正好我要做晚饭,再尝尝我手艺?”


    沈淮与颔首:“好。”


    他环顾四周。


    房子大约100平出头,周围陈设谈不上多么美观,但能看出主人很爱惜,每一处摆放都井井有条,满满当当。


    杜明茶泡好的茶水味道只有廉价的香味,一口散了,涩多于苦。


    沈淮与默不作声放下杯子,冷不丁想起方才摸到的杜明茶的手。


    冰凉冰凉,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沈淮与去了厨房,看到杜明茶正站在料理台前,认真煮东西。


    一瞧见他进来,杜明茶还拿了勺子,对准他:“不行,你出去,这次我一个人做。”


    沈淮与又回到狭窄的客厅,坐到陈旧的沙发上。


    他只凝视着白墙上的邓扶林遗照。


    当初意气风发的公子哥,为爱和发廊女私奔,不惜与父亲断绝关系,发誓不用家里一分钱。


    带着为家族不容的妻子,在这里自在生活,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最后只留下了这张照片。


    邓扶林将杜明茶养的很好。


    沈淮与仔细想着杜明茶方才的表现,决定等会多给杜明茶一点奖励。


    无论她做的好吃难吃,都要认真地全部吃完,再大大赞赏她。


    她年纪还小,或许还未出青春期,正是需要鼓励的时候。


    这样想着,他闻到粥米和饭菜的香味。


    沈淮与稍稍放心。


    是了,明茶做的饭菜怎么可能会不好吃?


    老旧的钟敲响七下时,杜明茶也端着菜喜滋滋地出来,亲手摆在沈淮与面前,笑眯眯:“第一道,姜丝炒土豆丝!”


    沈淮与手拿筷子,沉默地看着盘子中分不清敌我的土豆姜丝。


    一模一样。


    他吃了一块丝,被姜辣的红了脸,仍旧镇定夸赞:“你这道菜十分具有想象力,充分利用土豆和姜丝的相容性,非常有艺术感。毕加索应该庆幸他没有和你生在同一时代,不然哪儿有他什么事。”


    “第二道,笋块炒姜块!”


    再次扫雷失败。


    沈淮与精准踩雷,硬生生咽下去一块姜,不得不喝水压了压。


    他冷静地忍着辣度:“这道菜色泽统一柔和,看似单调却暗藏玄机。明茶,希尔顿不雇你做主厨,完全是他们的一大损失。”


    “第三道,鸡腿烧整姜!”


    沈淮与拿起筷子。


    沈淮与放下筷子。


    算了。


    他抬眼,平静地看杜明茶:“还有什么?一起拿上来吧。”


    杜明茶开开心心地端着白色瓷盘过来,献宝似的摆在沈淮与面前,如西餐厅侍者揭开盖盅那般,揭开倒扣在上面的不锈钢小瓷盆:“当当当当~”


    是一份鸡胸肉。


    沈淮与尝了一口。


    很淡,淡到像是没有放盐。


    或许是她忘记放了。


    沈淮与仍旧给予鼓励:“这道菜味道清淡,淡而有味,很不错,有着佛家倡导‘四大皆空’的空旷意境。”


    “是吗?”杜明茶问,“不会觉着盐放少了吗?”


    “不会,”沈淮与说,“盐量适中,不多不少,咸淡正好。”


    “啊呀,我拿错了,”杜明茶忽然贴近,笑眯眯看沈淮与,“这是要拿去喂小流浪猫的猫食哎,我压根就没放盐。”


    沈淮与:“……”


    她凑过来,在沈淮与耳侧小声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彩虹屁翻车了吧哈哈哈哈,叫你之前在书房用唱片机逗我,你也有今天……”


    话音未落,沈淮与摘下手表,放在桌子上,开始松领带。


    还在不停叭叭叭的杜明茶被他拉到怀里。


    “继续,”沈淮与拽过她手腕,系上领带,“留给你嘴巴说话的时间不多了。”


    杜明茶双手被缚,被沈淮与抱在怀中。


    沈淮与故意逗她,去挠她痒痒:“让你笑个够,还笑不笑?”


    杜明茶逗弄的发痒,抑制不住地笑好几声,眼泪都出来了:“不行不行,松手,我都笑哭了……”


    “少流些眼泪,”沈淮与亲吻她笑出来的眼泪,低声,“省点水,留着润润下面。”


    40.  不是情人   “要不然您搂着我睡?”……


    杜明茶和沈淮与在客厅中打闹一阵, 才回了卧室。


    她无法在父母注视下和沈淮与接吻,只是在拉着沈淮与回卧室时,往墙上悬挂的遗照看了一眼, 在心里默念。


    你们看到了吗?我很喜欢他。


    喜欢到想要带他回家给你们看看。


    杜明茶的卧室比沈淮与想象中要小。


    摆下一张一米五的床,床与飘窗的空隙中只有一张小书桌, 另一侧的衣柜更是逼兀,开柜门后甚至没有转身的空隙。


    但这么狭小的房间被杜明茶收拾的井井有条, 飘窗上铺着干净的奶油色软垫, 有着山雀和树木图案的被子晒的蓬松, 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不用香水,窗户透了一阵子气,但房间中仍旧有淡淡的香味, 像是等待主人已久,又像主人从未离开过。


    书桌上的书摆放整齐,放眼过去是法语版的《情人》、《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王后雄」教材完全解读》、《我和总裁的孤岛七天七夜》……


    杜明茶面不改色把那本总裁文抽走,直接抽出来,用力塞进书桌下盛满课本的纸箱子里。


    沈淮与失笑, 他手指搭在书桌上, 垂眼看着她生活过的地方。


    简单的木制书桌上铺着pvc的透明软垫,透过软垫, 能够清晰地看到下面的压着的各种动漫角色贴纸和卡片。鲁鲁修、土方岁三、玖兰枢、杀生丸……


    还有一些干掉的松果, 夹在书中充当书签、只露出一个叶梗的干枯叶子, 开盲盒开出来的铃铛猫,未使用完、被妥帖收进磨砂盒子里的手帐胶带。


    教科书扉页上用中性笔画着简单的画, 杜明茶三个字写的龙飞凤舞,大有气吞山河的架势,但是在很多地方, 又有着她不经意间抄下的单词,描绘了几个小爱心,勾勒出形状。


    这些可爱又零散的东西让沈淮与短暂地触碰到杜明茶的少女时代。


    一个无忧无虑、被父母疼爱的女孩。


    杜明茶正试图将他视线中的所有令她不好意思的漫画和小说都拿走藏起来,不曾想竟被沈淮与拉着手坐下,开始还只是坐着接吻,后面却变了调子,沈淮与半坐,任由杜明茶压着俯身亲他喉结上的爱心的白色疤痕。


    杜明茶喜欢亲吻这块疤痕,她发现每一次用去触碰时,他的喉咙间都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像是遮盖不住、忍无可忍才喘出来,惹得她心动不已。


    她私心想要独享这个可可爱爱的小爱心,还偷偷为这个疤痕取了名字。


    德雷克海峡,守护着南极的区域,美丽而危险。


    正如沈淮与本人。


    在杜明茶将德雷克海峡亲吻到发红时,沈淮与手指贴上她的背部。


    房间中温度其实算不上多么高,杜明茶却觉着被他触碰的地方都噼里啪啦燃起跃动的小火苗。


    如今,J市的冬天并不如某著名作者笔下的响晴温暖,无风有日。


    倒是有着小雪,飘飘扬扬往下落。小区绿化少,唯独窗外有一株青松挺拔俊秀,雪花柔软,不堪青松顶,浅浅落了一层,在苍翠硕大的青松上融化成水,颤抖地沿着青松落下。


    杜明茶和沈淮与在卧室中闹了半个多小时,开始推他肩膀:“我还在煮粥呢,快好了。”


    沈淮与只搂着她,凑过去嗅她的脖颈:“我喝饱了。”


    “怕什么?”杜明茶被他嗅的发痒,笑着拍他的胳膊,“我给你单炒了一道菜,保证没有放姜丝。”


    沈淮与这才唔一声,手撑着床坐起来,衬衫纽扣散了两粒,他侧身看杜明茶,看着她穿上裤子,或许是坐的太久,那裤子在她腰上留下淡淡的红色痕迹,瞧着令人有些心疼。


    杜明茶手艺不错,沈淮与中午没有吃饭。


    从一开始听母亲说杜明茶准备申请交换生,他就沉着脸,开了近五个多小时的车,才到她的家。


    但见到她后,那些危险的念头又消失了。


    就像席卷狂烈的龙卷风,刚刚诞生便化作乌有,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丝毫踪影。


    她是止风所在。


    是最大的安抚点。


    沈淮与坐在简单的、用廉价海绵填充的沙发上,沙发太矮,空间狭窄,他的腿长,不得不微微屈膝。


    这里实在太小,杜明茶想了想,还是换到稍大点的餐桌上,虽然相对而言仍旧条件简陋,但总归好了许多。杜明茶就坐在他对面,正开开心心地小口喝粥。


    普通的大米粥,没有任何佐料,炖的时间久了,糯糯烂烂,有着朴实暖胃的香味。


    她做家常菜的手艺不错。


    不,即使手艺稍差些也无妨。


    比起来味道,沈淮与更赞赏她的心意。


    沈淮与吃掉了两碗粥,他的确有些饿了,但这种饿并非来源自生理,更像是心理上的病。


    他陪着杜明茶一同收拾家务,将碗碟收起来。


    在狭小的厨房中,杜明茶亲自给他系了两条围裙,才满意拍手:“你穿裙子也挺好看嗷。”


    沈淮与垂眼看她:“你的小脑袋里怎么装了这么多奇怪的想法?”


    杜明茶回:“再奇怪也奇怪不过您。”


    拧开水龙头,凉水呼呼啦啦地溜出来,激的沈淮与白皙修长的手指发红。


    水很冷,他立刻意识到杜明茶方才就是用这种冷水做的饭。


    这个老旧的小区,只有卫生间能够用上热水器烧开的热水。


    一整个下午,她就是用这种凉水打扫卫生?收拾家务?


    难怪她的手这样凉。


    侧身,眼看着杜明茶站在他旁侧,正挽着袖子,试图清洗一个大的瓷盆。


    沈淮与把她从厨房中赶出去:“我来。”


    冰冷彻骨的水流出来,浇在他手上。


    沈淮与沉默地用冷水和粗糙的清洁球清洗着瓷盘,这些油污往日是他断然不会触碰的。


    他先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种狭窄逼兀的厨房中用冷水清洗盘子,更没有想到往日里眼中脆弱珍贵的杜明茶,会习惯并乐于这种生活环境。


    他当她是珍贵娇弱的牡丹,而她实际上是顽强生长的小青松。


    纵使悬崖峭壁,热风卷沙石,杜明茶仍旧能开开心心地扎根其中,并骄傲勇敢地生活下去。


    隔了几分钟,被他赶走的杜明茶又回来了,她还端了一大盆热水:“你别用凉水洗呀,洗不掉的。”


    沈淮与站定。


    杜明茶比他矮许多,她并没有遗传了邓扶林优渥的身高,倒更像是她的母亲。


    站直了比较,头顶甚至还不到他肩膀。


    “……拿冷水洗,你没发现越洗越黏了吗?”如此瘦小的杜明茶将他的手腕从冷水中拎起来,瞧见那修长的手泡红了指节,忍不住心疼,“你看你的手指呀,都冻成这个模样,不冷吗?”


    杜明茶并不在意他手指上未洗净的泡沫,洗洁精的柠檬味道,她只小心翼翼地将沈淮与的手从水池中拎起来,包在手掌心,轻轻地吹起,试图为他暖一暖。


    她在心疼。


    一个吃惯了苦头的姑娘,会在这种小事情上流露出对他的心疼。


    杜明茶将水池中的塞子堵上,哗哗啦啦放了一半凉水,掺了那些热水进去,骄傲地向他传授经验:“油污要趁热洗啊,你连这点都不知道吗?”


    沈淮与的确不知道。


    他下厨次数不多,偶尔下厨,碗筷也都有洗碗机处理;他极少会触碰油污,衣服蹭到了也会丢掉,重新换新的。


    沈淮与习惯的生活,在她眼中是奢侈浪费;


    而杜明茶的日常,在他心中俱是可怜凄楚。


    如沈淮与教她如何品茶、精准分辨不同产地的茶那般,杜明茶认真地教着沈淮与,属于她特有的生活经验。


    “如果衣服上沾到血,要在凉水中泡一阵再洗……”


    杜明茶告诉他,声音轻快。


    她不会因为家中条件简陋而感到自卑,哪怕两人生活水平相距甚远,杜明茶脑子里第一反应也是努力追赶,而不是自怨自艾。


    杜明茶从未怀疑过自己是否“低他一等”。


    他们是平等的,她承认自己爱他,会因为这份爱而为他镀上一层闪闪发光的光芒。


    可杜明茶却不会因这份光芒而降低自己,爱着他的自己同样也是闪闪发光。


    只要她沿着既定的路线走,只要给她足够时间,她也能站到与他阅历相同的地方。


    说到这里,杜明茶犹豫一下,问:“那天你怎么洗的?”


    “没有血,”沈淮与说,“没做到最后一步。”


    沈淮与不许她一同洗碗,她搬了高脚凳坐在沈淮与旁边,看着他耐心清洗着碗筷,俊朗的眉眼中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


    洗洁精还是上半年剩下的,全家人最后一次大采购,洗洁精大促销,买一大桶会送一个印着小兔的玻璃杯子。


    杜明茶一眼看中杯子,父亲替她说服母亲,买下这一大桶洗洁精。


    父亲那时候还笑眯眯地说:“说不定这一大桶能用到咱们明茶带男朋友回来呢。”


    这一大桶洗洁精如今被安静地放在沈淮与左手边,印着可爱小兔的玻璃杯子在那场车祸中碎裂,碎片扎伤了杜明茶的脸。


    杜明茶看着沈淮与将洗干净的盘子整齐摆放在控水的架子上,水顺着洁白的瓷盘边缘落下,滴答,啪地一下落在充满着柠檬味泡沫的池子里。


    “我说过不会伤害你,”沈淮与说,“只要你说疼,我哪里还舍得?”


    杜明茶说:“哼。”


    “这种事情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太早,”沈淮与慢慢地说,“那晚的确是我有些冲动,唐突了你。”


    杜明茶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来,继续盯自己的牛仔裤:“那我是你这样对待的第几个人?你还对其他姑娘这样过吗?”


    沈淮与洗干净最后一只盘子,用冷水洗干净手,关掉水龙头。


    他故意拿冰凉的手指去捧杜明茶的脸。


    杜明茶被冰手刺激的哼一声,往后要躲,被沈淮与拉回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乱想什么?”沈淮与低声说,“你当我是你?没心没肺的小东西。”


    杜明茶难得没有反驳他。


    她也反驳不了。


    杜明茶只晒了一床被子,其他的被褥都闷在衣柜中,有一股陈旧的味道,完全不能拿出来睡。


    这就意味着,今天晚上,两个人只能睡在同一张床上。


    沈淮与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异议,他身材过于高大,以至于完全找不到合适的睡衣,最后索性不穿睡衣了,只搂着杜明茶。


    床太小了,才1.5米宽,睡杜明茶一个人还绰绰有余,加上沈淮与明显不够。


    杜明茶脸红红提出建议:“要不然您搂着我睡?我好怕半夜里突然掉床哦。淮老师,您介意这样吗?”


    沈淮与大度地表示着不介意:“杜同学,我很乐意。”


    杜明茶觉着自己有些地方开始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她其实讨厌和男生的过度接触,这些或许来自于少女时期险些被醉汉骚扰的记忆,那段时间杜明茶觉着男人都好恶心,连和他们并肩走都觉着肮脏。


    可沈淮与不一样,她被沈淮与自背后这样抱着,背部就是他温暖坚实的胸膛,稍稍一后退就能碰到他,像是被蚌含在口中的珍珠,被妥帖包容地搂着。


    他的气味是好闻的,声音是动听的,拥抱是温暖的,就连那曾经给予过她伤害的都令杜明茶着迷。


    这里没有暖气,只开了空调,27度。空调旧了,也不是很热,杜明茶缩在他怀抱中,只露出一个毛茸茸小脑袋,打了几个哈欠,慢慢地睡着了。


    这是两人第二次同床共枕,彼此间都没有更多逾矩行为,如初入爱河的小情侣,在这简陋、狭窄的小屋中相拥而眠。


    像蓝丝绒的夜温柔地托起圆月亮。


    沈淮与陪杜明茶在这里住了两天。


    陪她包了肉馅的饺子,沈淮与不喜欢吃这种不新鲜的肉馅,他的味蕾很敏感。


    但仍旧安静地吃掉一整碗。


    也陪她去给父母扫墓。


    墓园很大,杜明茶肚子痛,去了卫生间。


    她让沈淮与先将菊花拿到父母墓前:“墓碑上是我爸妈的遗照,和家里贴的一模一样,你应该能认出来吧?”


    沈淮与停了一秒:“嗯。”


    杜明茶没有丝毫怀疑,放心地离开。


    回来之后,只看到沈淮与在墓碑前恭敬地放下悼念用的白色菊花。


    杜明茶快步走过去,拉着他,往右边移了一格:“拜错了,这个才是我的爸爸。”


    沈淮与:“……”


    这段小小的插曲令杜明茶有些疑惑,坐上车后,杜明茶刚刚扣上安全带,就忍不住转脸疑惑看他:“乐乐不是说你记忆力超强吗?难道你记不清楚人脸?你难道是传说中的脸盲?”


    沈淮与停顿一秒:“不是。”


    的确不是脸盲。


    他几乎分不清楚所有人的脸。


    “那就好哎,”杜明茶松了口气,她背依靠着沙发,和他说,“我爸爸以前和我讲过一个脸盲的故事,把我吓到了。”


    沈淮与专心致志开车:“什么故事?”


    冬日的墓园很冷,但车内温暖,杜明茶被暖融融的风吹到险些睡着,打了个哈欠,伸懒腰:“以前有个人,先天性的看不清人脸,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能看清自己的女学生哎。”


    沈淮与握紧方向盘:“然后呢?”


    “但女学生已经有了男朋友呀,两个人准备结婚。脸盲的老师忍不住,在婚礼上强行带走女学生,”杜明茶说,“女学生被老师强行娶了,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开心,直到怀了孩子,才再度露出笑容。”


    沈淮与安静地听着,他说:“怎么可能,她既然讨厌自己老师,怎么会因为怀了他孩子而开心?”


    “讨厌是一回事,但并不妨碍她因为怀孩子而再度有了生活的勇气,”杜明茶认真地告诉他,“这是我爸爸讲的,说是他的一位校友,真人真事。”


    沈淮与沉默了,他只凝视着玻璃窗外的景色。


    两侧荒芜,雪覆千里。


    “我前段时间在给沈二爷的母亲白女士做家教,”杜明茶犹豫着开口,“我发现……白女士好像就是我爸爸说的校友。如果是真的话,她真的……好可怜。”


    沈淮与:“嗯。”


    他平静地问:“明茶,如果你是那个女学生,你会怎么做?”


    杜明茶:“嗯?”


    车子停在路边。


    沈淮与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他侧身,看着杜明茶的眼睛:“假如我是那个老师,你是女学生,假如我强行把你留在我身边,你会怎么做?”


    他说话时很慢,语调温和:“告诉我。”


    沈淮与大概能猜测到她的回答。


    大概会是害怕,或者躲避,逃开。


    就像他以往做的那些黑暗梦境,他做了和自己父亲同样的事情,将她关在满是珠宝的别墅中,日日夜夜欺凌,让她产下有着自己血脉的孩子。她会想着逃走,哭泣落泪,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捉回来。


    她这样骄傲理性的人,只会觉着他的念头肮脏吧。


    沈淮与垂眼看着她,安静等待他心知肚明的审判。


    他做好了摊牌的准备。


    但是没有。


    杜明茶只是侧着脸看他,朝他露出一个干净、充满信任的笑:“淮老师,您不会的。”


    她笃信,认真地说:“您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违背我意愿的事,对吗?”


    沈淮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问:“万一呢?”


    “万一啊,”杜明茶脸上露出稍稍苦恼的表情,很快又开心起来,“那我尽量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您放弃这种违法行为,劝您早点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她完全不懂,为何沈淮与今天忽然会问出这种问题,不过这并不要紧,她仍旧给出了心中的答案。


    况且,被沈淮与强行带走玩小黑屋的话,想想还有点点小刺激!


    当然,这种违法的念头还是只在脑袋里转转就好,不可以被他知道。


    杜明茶看到沈淮与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他轻声说:“这样啊。”


    沈淮与继续开车,他若无其事地问:“听说你报了交换生?想要去法国?”


    “嗯,”杜明茶说,“是巴黎高翻耶,不是ESIT,是ISIT,好不容易才拿到的机会。”


    说到这里,她脸上浮现出向往的神采。


    沈淮与第一见她流露出这种模样。


    “这个学校的毕业生都前途无量,可以进入欧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工作,我们学校的邵教授就是毕业于巴黎高翻学院的博士……”杜明茶眼睛闪闪,“从小学起,我就做梦要去这里读书了。”


    沈淮与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良久,他才低声问:“去几年?”


    杜明茶转脸,她有点懵:“什么?”


    “你要去几年?”沈淮与又问一遍,“大概会有多长时间,我不能见到你?”


    “这次是两年,”杜明茶说,她没有隐瞒,眼睛清澈,“交换生期间,我应该不会再回国。”


    所以她才惦记着今年一定要陪父母过春节,一定要仔细打扫父母的墓碑,为他们多烧些纸钱、多供奉饺子、香火。


    因为她要远行了啊。


    方才烧纸钱时,杜明茶就小声和父母说,让他们省着点花,千万千万别再像以前一样月光了。


    真要是月光也别着急,托梦给她,她尽量拜托高中同学来替她过来烧钱……


    沈淮与就站在她旁侧,安静地听她自言自语,将供奉的纸钱点燃。


    杜明茶知道,在沈淮与眼中,和墓碑说话的自己可能有点点神经质。


    但她只能这样。


    至今,杜明茶仍旧无法从丧失父母的阴影中走出。


    她从小就被父亲教导,不要给人添麻烦,她做的很好,从不会自怨自艾,不会在外人面前博同情装可怜。


    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接受父母离世这件事,唯独杜明茶心里清楚,她一直在给自己编织父母尚在世、只是暂时去地下远行的美梦。


    而与沈淮与的未来是她给自己编织的第二个美梦。


    她不过刚成年而已。


    无父无母,孑然一人。


    良久,沈淮与才轻声说:“挺好的。”


    他说:“下一个新年,你也不用担心。”


    沈淮与看着前方迢迢远路:“我过来替你向父母送钱,你在法国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他们。”


    “也不光是纸钱,”沈淮与说,“以后瞧见扎纸店有什么新奇的东西,也给他们捎过去。”


    杜明茶提醒:“不过烧扎纸电子产品时,你别忘了烧使用说明书。”


    沈淮与:“嗯?”


    “我怕他们不会用,”杜明茶认真,“万一再麻烦你就不太好了。”


    沈淮与:“……”-


    春季一开学,杜明茶就辞了为顾乐乐做家教、为病美人读书聊天的兼职。


    她太忙了。


    以她的学分绩点和优异表现,第一天递交上申请书,第二天就从孟老师口中“无意间”得知,今年的两个名额,落在她和姜舒华的肩膀上。


    三月份,杜明茶参加了考试,同时获得交换生资格。


    在沈淮与生日的前一天,她申请的法国留学签证也顺利下来。


    这一个月,杜明茶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她需要在保证上课的同时,去处理各种各样的杂务,这些事情将她的生活完全填满,完全无意间去探听外界的消息。


    邓老先生想让她正式去认白静吟为干妈,被杜明茶拒绝了。


    杜明茶给出的理由很充分也很敷衍:“在我心里面,一日为二爷爷,终身为二爷爷。我已经习惯了管二爷爷叫爷爷,后面好不容易接受他当我干爹,您又变化。不行,我受不了您这样反复无常的性格,还是算了。”


    电话那端的邓老先生急了:“这次你要认他妈当干妈,又不是认他!你管他叫一声哥哥——”


    “不行,”杜明茶固执予以拒绝,“现在说的是叫哥哥,万一去了那里,您再变卦,让我叫他老公呢?”


    邓老先生无奈:“不可能。”


    他言辞激烈:“我拿你堂哥的命发誓,绝对不会逼你嫁给沈二爷。”


    “反正就是不行,”杜明茶咬了口面包,在纸上刷刷刷签下自己名字,“好了好了,我还有事,您慢慢忙啊。”


    为了给沈淮与庆生,杜明茶花掉了春晚节目及学校方面的所有奖金,为他购买了一条他常用品牌的领带。


    钱包很疼。


    但杜明茶心里却很开心。


    只是天公不作美,沈淮与生日前夜,天气预报有夜间有雷雨,不过次日是个明朗好天气。


    杜明茶没有告诉他,一下课就出了学校,偷偷地去他的小区,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沈淮与给了她小区里的门禁卡,也告诉她房间所有的密码。


    他允许杜明茶能够自由出入他的家,但实际上,从年夜饭后,杜明茶只来过两次。


    她有自己的学习,沈淮与也有他的工作。


    偶尔见面的那两次,两人也只是在一起吃饭,自在闲聊。


    杜明茶固执地不再接受沈淮与所赠与的所有贵重礼物,她想要让沈淮与知道,她与他的这场暧昧,并非因为他的钱财或者什么。


    她不需要这个。


    大雨倾盆,杜明茶出了地铁站,不得不乘着出租车过来,她没有带伞,刷了门禁卡,怀抱着盛放着礼盒的书包就往沈淮与家中所在的方向奔。


    为了快捷,她走了近路。


    近路上有一段没有铺防水石,有些滑,雨水大,她没看清,不小心踩到水上,滑倒,重重地摔了一跤。


    杜明茶衣服也湿了,她没有在意,只庆幸没有怀里的书包没有湿透。


    想要送给他的礼物更加重要。


    她带着书包,用密码打开沈淮与的门。


    沈淮与半躺在沙发上,房间内有淡淡酒气。


    并没有开灯,室内昏暗一片,沉沉郁郁的,清冷似无人居住。


    听到动静,沈淮与放下手,眯着眼睛望过来,一瞧见杜明茶身上脏兮兮的,立刻站起来,走过来,皱眉:“怎么了?”


    “没什么,不小心滑倒了,”杜明茶将书包偷偷背在身后,朝他笑,“我法国签证下来啦,想和你一起庆祝一下。”


    对于沈淮与来说,这可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只应了一声,仍旧看着杜明茶。


    外套和裤子上被泥水打湿,手背上有擦伤。


    弄的这么狼狈,还一脸开心。


    沈淮与紧绷着脸,去取了应急药箱,拉她坐下,不由分说,先将裤子卷上去——


    疼的杜明茶嘶了一声。


    果然,膝盖也擦破皮。


    伤口不大,但冒了血丝,边缘都卷起来。


    沈淮与开了碘液,用干净棉签沾着,往她伤口上擦:“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糙糙的。”


    杜明茶嘀咕:“你这话说的,就像我爸似的。”


    “别提这个字眼,”前段时间差点被迫成为干爹的沈淮与对爸这个字神经过敏,“叫哥也比叫爸强。”


    棉签贴到破皮处,脆弱的伤口被棉签硬顶部戳到。


    杜明茶哼了一声:“疼。”


    沈淮与笑了:“这么娇气。”


    话虽这么说,手下力气轻了。


    只沾着药水贴一贴,便收起来。


    杜明茶回怼:“娇气可不是形容人的好词语。”


    沈淮与抬眼看她:“一碰就哭,不是娇气是什么?”


    杜明茶低头,手指顺着微微发白的牛仔裤边缘滑过去,小声:“那你跨年夜在想什么?你对我做的一切,是想对情人做的吗?”


    “情人?”沈淮与低头,往她受伤的膝盖上仔细擦着药水,“你见过哪个男人会给情人亲四五次,情人一哭就立刻停下的?”


    杜明茶脸更红了。


    她低着头,忽然冒出来一点点的希冀。


    那种无法自抑的希冀似被春雨滋润过的春草,郁郁葱葱攀附而生,春风一过,碧草萋萋,绿如丝,轻盈到能跳起舞蹈。


    杜明茶转过脸,以傲娇掩盖自己内心的怦然羞涩:“淮老师,您在说什么话,我听不懂。”


    沈淮与抬头看她:“杜同学听不懂老师说的哪个词?”


    “哪个都听不懂,”杜明茶面不改色,“我超纯洁的,淮老师,我听说男人一年要换一次蛋,是不是真的啊?”


    “从哪里听说的?这当然是假的,”沈淮与将药水和棉签收拾好,轻描淡写,“半年换一次才对。”


    杜明茶:“……”


    趁着沈淮与还没起来,她忽然拽住他的领带。


    就是这条她攒了好久钱才能买到同品牌领带,杜明茶鼓起勇气,眼睛闪闪:“我不信,让我看看。”


    “光看看?”沈淮与微抬眉,“不怕疼了?”


    他任由杜明茶扯着领带,单膝跪在她面前。刚刚抚摸过她伤口的手指,此刻正捧住她的脸:“看了就得用,杜同学,老师可不会再手软了,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你是手软还是手机软,”杜明茶认真地说,“我只明白一点,你再这样光说骚话不动机,我就要怀疑你有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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