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 离京一月有余的郁菀再次踏足京中。
他们白日从别院出发，天黑时到的。
本就是来赶夜市的，这个时候来，倒也不算晚。
说起来原本是没有这茬的。
郁菀自离京后, 前头在庄子上没人管便已经算过得快活了。
后来到了别院更不消说。
所以她其实根本就没惦记着要想回来。
只是那日从山上下来后, 许是吹了风, 夜里就发起了热。
后头养了好几日身子骨虽没什么大碍了, 但人瞧着总没什么精神，胃口也不大好。
恰逢恩济寺办了庙会, 所以霍邺便将她带了过来，算是散散心。
进出恩济寺的那条路他们来时正热闹着，宽阔的街道车水马龙，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来的人都在路口下了马车，步行前往。
等到了庙会入口, 那更是热闹，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叫卖声，时不时还会爆发几声叫好的声。
街两边但凡是能下脚的地方都是来来往往的人，街上摆摊的小贩, 卖艺的伶人, 支应起整个庙会。
从街头挂到街尾的灯笼把黑黢黢的天都印照的明亮了许多。
这副景象跟郁菀之前来这里时完全不同。
而此时，她头次来庙会, 瞧什么都新鲜。
虽然之前看过的灯会也热闹, 但和两者是不同的热闹。
一个多了几分雅致, 一个多了些市井的烟火气，很是不一样。
因着路上只吃了些糕点, 所以下了马车后霍邺先带郁菀去用了饭。
二层的酒楼居高临下, 坐在靠窗边郁菀一抬头便能将底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此时酒楼斜对面离着三步远的地方, 正有人表演着木偶戏。
伶人操纵着木偶，在台上上演了一出好戏。
傀儡的一举一动虽被线扯着，但也极其灵活像真的一样。
郁菀支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嘴角溢出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双梨跟着蹲在她身旁，扒着窗户也看的入迷。
霍邺端了茶杯径自喝着，没有打扰她们。
不多时，小二上了菜，他方道：
“庙会里的百戏三更才会散，先用些吃的，吃完了我们下去慢慢看。”
郁菀闻言收回了目光，点点头应下了。
倒是双梨还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又一眼脚都舍不得挪。
郁菀无奈地冲霍邺歉意一笑，然后招过双梨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原本还在看外面听得心不在焉的双梨，突然眼睛一亮。
“去吧，别走远。”
“是。”
双梨欢天喜地地应了，随即很是急切地就往门外有。
不过走之前还记着跟霍邺行了礼才走的。
“我让双梨帮我去楼底下买包蜜饯。”
郁菀解释道。
但这话没说完，她自己就笑了，
买什么蜜饯，分明就是先让那丫头去看热闹了。
“嗯，我会让人暗中看着，不会出事的，你安心。”
霍邺笑道。
郁菀眉眼弯弯笑意浓浓，承他的情，道了声谢。
其实若不是知道会有人在暗处盯着，她还真不放心把双梨放出去。
桌上的菜已经上得差不多了，传菜的店小二恭敬的带上门退了出去。
“这是鱼生？”
桌上的菜，郁菀一眼扫过去就看见了摆在最中间的那盘鱼生。
鱼肉被片成了薄片，鱼片薄如蝉翼，莹润剔透，层层叠叠地垒了两层，依然能看见盘底的花纹。
郁菀见是见过这道菜，可从来没有吃过，眼下见了自然是稀奇。
霍邺捡起公筷夹了一片，沾了蘸碟里的酱料放入郁菀碟中：
“是鱼生，尝尝合胃口吗？”
郁菀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犹豫了会儿，才将那片鱼生送进嘴里。
不想那味道十分奇特，是她从未吃过的，不过确实是极好吃的。
“喜欢吗？”
霍邺注意着她的神情问到。
郁菀咽下嘴里的菜，笑着点头：“好吃。”
“喜欢便好。”
除了鱼生，桌上摆的其他菜也很是好吃，加之舟车劳顿，郁菀这会是真的饿了，吃起来就没停过。
一顿饭歇，小二领着人进来把桌上的残羹都被撤了下去换上了茶点果盘。
郁菀喝了两口清茶，吃了几块水果，时辰等得差不多时，双梨这才回来了。
她脸颊红扑扑的，手里拿了不少东西。
蜜饯糖葫芦，还有几包糖块，零零碎碎的是真买了不少。
郁菀看得直乐：“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双梨把糖葫芦给郁菀，高兴地说：“姑娘我问过了，这都是能久放的，吃不完咱们回别院慢慢吃。
啊，对了，我还答应给喜儿她们带好吃的。”
说想起这件事，双梨又是为难又是委屈地看着郁菀：
“姑娘不够。”
在旁看热闹的暮山，险些都笑出来。
不过知道这丫头脑子不好使，也就这点出息，所以忍着笑移开了目光，给她留了几分面子。
最该认为她没长进的郁菀却是摸摸她的脑袋，温声安慰道：“不怕，一会儿再买些补上就是。”
双梨闻言顿时眉开眼笑，一个劲儿地点头。
虽已看过许多次郁姑娘对这丫头的纵容袒护，可暮山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哪是主子和奴才，一个娘生的姐妹也不过如此了。
真是傻人有傻福！
且不说暮山怎么想，反正双梨是被哄好了，搂着自己那一堆才买的东西，就一样一样地拿出给郁菀尝。
直说这个好吃哪个也好吃。
除了糕点，其余不填肚子饿，郁菀通通都尝了一遍。
便是这样，一通下来，也差点撑了。
见此霍邺道：
“下去走走吧。”
“好。”
……
出了酒楼郁菀眼睛不自觉就看向了对面。
而那对面的木偶戏如霍邺所说，果真没有散场。只是与方才不同，已经换了一幕来演了。
之前那一幕没看成，这一幕自是不能错过了。
周遭看戏的人多，不时就有几个孩童从腿边跑过钻进人群里。
护卫把两位主子护住了，不动神色隔绝了其他人的贴近。
郁菀几乎全副心神都被吸引到了木偶戏上，偶尔会仰头与霍邺说着什么，完全不知道，这一幕早已落在不远处的人眼里。
“菀……”
“姝姐姐，你看那花灯真好看。”
周姝怔怔地看着被簇拥在人群中的郁菀，张嘴欲要唤道，不想被一旁的周翎给抢了话头。
随即还未回过神来，人便被拉着往一处僻静卖花灯的摊位去了。
等站在花灯摊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看到什么以后，周姝脸色立刻就变了。
她捏紧了手帕抑制住心底的情绪，不敢叫人看出端倪。
随即她露出了个勉强的笑来随意找了个借口，对还在兴致勃勃挑选花灯的周翎道：
“翎姑娘，你先在这看花灯，我想去前面买支簪子。”
说着她人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可周翎仿佛提前知道她走一样，周姝刚迈出脚，就被她一把抓住：
“正好我也想买簪子，我陪姝姐姐去吧，”
周姝回头拉开她的手：
“不用了，你不是喜欢这花灯吗？你先买灯，我去前面看看，若是簪子好看我再来叫你。”
说罢她又用力想挣脱周翎的手，哪知周翎抓得牢，一时间竟是没有挣开。
“翎姑娘。”
周姝有些急了，
“你先放开我……”
“我放开姝姐姐，姝姐姐想去哪儿？”
周翎脸上的笑却在此时消失了，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周姝，
“我放开姝姐姐不打紧，只怕这一放开，就要惹祸了。”
“怎会……”
周姝张口要反驳，但突然脸色一僵。
她猛地抬眼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周翎，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你，你，你看见了什么？”
“我跟姝姐姐一同出门，一同在这街上走，自是姝姐姐看见了什么我就看见了什么。”
周翎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你，你……”
周姝睁大了眼睛，忽然反手抓住了周翎手腕，色厉内荏道：
“把你刚才看到的都忘了，否则……”
“否则姝姐姐要如何？”
周翎嗤笑一声，完全不怕她那一脸的厉色。
不谈二人的身份，光论周姝的性子，周翎便不怕她。
不过二人实则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委实不用这般争锋相对。
遂周翎先软了态度。
她叹了口气，拉着周姝走到人少的街边，然后道：
“姝姐姐算过自我们来这里，先后遇上了多少权贵京官家的姑娘公子了吗？”
不知她为何这么问，周姝愣了一下，接着摇头。
周翎闻言立马给她算了起来：“常侍郎家的公子，文渊侯家的几位公子姑娘，岑尚书家嫡姑娘……”
周姝原本急着另一件事，根本没心思听这些，可随着周翎把人一个一个数出来，她慢慢地也意识到了什么，紧接着后背渗出了冷汗。
“姝姐姐，我数的这些人家，都是平常与我们有交往，认得你我的。
另还有其他，说不准我们不认识人家，可人家认识我们的。
你再想想，要是我方才没有拉住你，大庭广众之下，你将要做的事，被这些人看见了，明日京里会传出什么话来？
如此落人口实的事，闹大了对谁最不利？”
周姝明白过来周翎之前是一番好意了，人也渐渐镇定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帮……”
周翎把手指竖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周翎别把郁菀的名字说出来。
然后笑意盈盈道：
“姝姐姐可知道，方才一起看戏的另一人是谁？”
周姝怔住，而后迟疑道：
“你是为了——弋他？”
周姝的神情有几分怪异看着周翎的眼神也变了，显然这是想歪了。
周翎噗嗤笑出来声：
“姝姐姐想什么呢？那样的人物，我怎么高攀的得起。”
“你，你知道他？”
周姝脸色愈发复杂，不过知道周翎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多少还是松了口气。
“自是知道，姝姐姐这就是离京好几年的那位。”
周姝脑子转了一圈才想清楚了周翎说的是谁，她如遭雷劈立在原地好半响都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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